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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约-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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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他冷笑一声,毅然提步离去。
僧袍上的晨光就此被抖落了一地,而他走入林中,朝着山下而去,背影比过去更加挺拔,甚至显得锋利。
她一直都不知道,早在相遇之处,他所厌恶的,就是她淡然近乎冷漠地说出的每一句“谢谢”,仿佛没有心,空洞苍白。
桃花凉(七)
倘若再回雨崇,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她从未想过,哪怕只是朝着雨崇的方向远远眺望,她都没有这样的勇气。只能将那个地方默默地放在心里,摒弃了一切伤愁,作为仅剩的美好去记忆。
慕空问她,就这样回去了吗。
她说,雨崇已经死在记忆里,现在去往的地方陌生孤冷,虽然也叫雨崇,却已经不是当初的城池。
她抱着慕空坐在马车里,看着孩子不安却佯装镇定的目光,有比当初带着他流亡更多的无助。那时的他们,至少还是自由的,而现如今,高墙软禁,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没了性命,生死交付在他人手中,忐忑难安。
前行的马车停下,青骊听见车夫说,到雨崇了。
她挑开车帘,看见高耸的雨崇城楼,在明丽的春光下千年如一地静默着。那还是在当初承捷奉命出征的时候,她站在那样高的地方,俯瞰三军,目送兄长离城。而现在的她,只能这样抬头仰望,任时光如梭,旧人不在。
像是特意留给青骊这样回忆的时间,稍后,大队继续入城。街道两侧寂静无声,只有车马声响,碾碎了少年旧梦。
“七姑姑。”慕空伏在青骊身边,问道,“我们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青骊抚着慕空的背,不再说话。从她答应了顾庭书回雨崇的那一刻起,结局,就不是她能掌握的了。
顾庭书。
那日,他在往常与她见面的精舍内这样告诉她,他的名字,要她深刻记住一般,郑重地念着这三个字。
他再不是渐离,不是那个连走近她身旁都有如清风的僧人。也或许,渐离从不曾存在在这世上,就如同她一直都能从他的眉间眼底,读到那十丈红尘的味道。
车队并没有去往雨崇皇宫,而是停在了顾宅门口。
青骊抱着慕空一直没有动作,直到车帘被人挑起,熟稔的女子声音传来。她惊惶地抬起头,看见车下阳光里站着的,司斛的身影。
“公主……”司斛叫她,小心地仿若试探,颤抖着伸出手,意欲去扶青骊下来。
“司斛……”
原来所谓的生离死别都只是因为无法得知对方消息才显得无奈悲哀,青蘼是这样,司斛也同样如是。那些年少时曾经陪伴自己的人,也终有一日会回到身边,只是料不到重逢的境况罢了。
顾庭书才入雨崇就直接去宫中见了顾成风,司斛是他特意吩咐了在外头等车队到了,接青骊的。
“顾少已经给公主安排了住处,虽然有些偏僻,但离顾少的居所是最近的。”司斛走在最前头,如过去一样温顺谦卑地说着。
身后还跟着一众服侍的家奴,青骊心知如今不方便说话,遂不多言,由司斛引着去了居住的偏苑。
一切都在青骊到来之前就准备妥当,是以诸人很快就退了下去,只有司斛留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但见众人退开,青骊立刻追问道。
“当年和公主失散,奴婢心知有负五殿下所托,所以又回了雨崇,当时城内还是一片萧条。在城里住了两个月,却不知为何被顾少的人带来了府里,一直就这么住下。其实我从未见过顾少,只是他们都这样称呼罢了。”司斛道。
青骊凝眉思忖,如此说来,当初顾庭书在救下她与慕空后不久就让人找到了司斛,像是知道会有今日结果一般,将司斛留了三年。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青骊暗叹,却也只能顺应现实。
“公主这三年,都是和顾少在一起的吗?”司斛问。
“他救了我和空儿,却一直隐瞒身份。如果不是后来情势所逼,他大概还会一直瞒下去吧。”青骊说得轻,看着一直沉默的慕空,总还是庆幸这个孩子可以这样平安地长大的。
司斛欲言,却又住了口,看着静坐垂首的素衣女子,眼里泛出悲悯,柔声道:“一路风尘,我替公主备水沐浴吧。”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青骊问。
“公主是说顾少?”司斛问。
“我还有其他人可以问吗……”倒像是自言自语,青骊说完却摇头,对司斛道,“先替空儿洗了身上的风尘吧。”
“小世子随我来。”司斛微笑道。
“我已经不是什么世子了。”慕空简单的一句话却将现实又一次刺出了血。
青骊看着慕空清澈的双眼,孩子的目光最是真挚澄澈,诉说着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是了,他记着方才路上她说过的话。大珲早已倾覆,他们不再是天潢贵胄,却是她与司斛重逢,一时忘了过往,竟没有发现司斛的称呼有何处不妥。
慕空如此一说,却教司斛不知如何相称了。
“和我一样,叫空儿吧。”青骊道。
“奴婢不敢。”司斛低头。
青骊虽然笑着,眼底却浮出一丝自嘲,道:“身陷囹圄,我如今的身份还不及你呢。以后你也只叫我青骊就好,虚名什么的,要了也没用。”
司斛战战兢兢点头,看着慕空释然更隐约泛起朝气的脸颊,那神采当真像极了承渊,早慧聪颖,却总也蒙了尘埃阴霾,不甚明朗。
“跟着司斛去吧。”青骊将慕空退到司斛身前。
“若是顾少回来了,奴婢会立刻通告……”司斛顿了顿,“通知你的。”
青骊点头,看着司斛将慕空领了出去。她这才起身,发现窗台下放着一小盆兰花,正是她在成台一直栽种的那一株。
顾庭书的用心她自然知道,只是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他不是渐离,彼此之间横亘了那些恩怨纠缠,纵他如何保留过去痕迹,该忘记的,就应该化成飞灰,随风尽散。
她却一直都没有见到顾庭书,从回来的第一日到如今,已经五天了。司斛每日过来都说顾庭书一早就出了门,直到她晚上歇下,也不曾回来。
又是夜色四合,外头挂起了灯,照着曲折的回廊一直到拐角处出了那面墙什么都再看不见。
“这样日日等着,也不是办法。”司斛斟茶。
水声惊动了青骊已经安静了许久的神智。她忽然觉察到什么,却没有听得很明白,是以回头,正见司斛过来递了水。她接过,拿着杯子在手里,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这样天天等着,也不让我去通报,毕竟不是个办法。”司斛复述道。
“我是在等他吗?”青骊看着手中茶盏,眼神迷茫。
她只是习惯了这样站着,像过去每日她接了慕空下学回到茅屋,再过一会儿就有人送吃食过来。那人身穿灰色僧衣,步履平稳,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总是握着一串念珠,笑意优容,眉目温润,叫起她的名字。
三年来,她一直都没有学会下厨,哪怕是最简单的菜色。因为总有那个人准备好了一切,甚至到后来,连她最关心的慕空,都渐渐让她少操了心。
“我还是去通报一声吧。”司斛提议。
“不用。”青骊立刻拉住侍女,“我并不想见他,只是想在他想过来的时候,有个准备,好过匆匆忙忙的,更让人笑话。”
司斛看着青骊转身,纵然只是一瞬,她却也注意到近来时常沉默的女子眼底闪动的唏嘘。
过去在出云庵,青骊也有过类似的神情,然而如今,更有时光沉湎之后的自伤,她大抵也明白了心底默默萌发的那些东西,却正如她想的,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司斛摇头,就此悄然退下。
退到廊下的时候,司斛却见顾庭书正朝这里过来。她其实在青骊到府上的第一日夜里就被顾庭书传去了书房。当时还穿着僧袍的男子看来神情疲惫,开口第一句却是问——她睡了没。
那时司斛点头,说已经服侍青骊就寝。
然后他挥手,要司斛退下。
现如今,他已经换下那一身红尘外客的灰衣长袍,和青骊一样着了素色衣衫,朗眉星目,脚步匆忙,但倦色不减。
“顾少。”司斛行礼,“今日回来得早。”
“她今日,总该没睡吧。”顾庭书问道。
司斛会意,福身道:“我去替顾少奉茶。”
顾庭书就此去见了青骊。
房门是虚掩着的,他直接推门进去,房内却没有人,只有窗台上一杯已经不太热的茶。
正要出去找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身,却没有看见期望中的身影。
“空儿?”顾庭书微惊。
慕空不想就此遇上了顾庭书,怔忡了片刻,断然转身离去。
顾庭书对此不置一词,方才那一刻慕空的神情已经有极其明显的敌对,他却不悔于三年来对真相的隐瞒。
如此想着,顾庭书转身,抬眼时望见就站在廊下的青骊。她安静依旧,并且没有慕空那样尖锐的情绪,沉静得疏远冷漠。
青骊走入房中,顾庭书跟着进来,阖上门。
“没事的话,我想睡了。”青骊将开着的窗关上,还未收手,肩膀就被另一双手扣住,快速霸道,强迫她去正视此时他的眼光。
“我已经答应了爹和易君傅,不日迎娶易秋寒。”顾庭书深深凝睇着垂眼的女子,试图从她眼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然而她镇定默然,呼吸也一如既往的均匀。
“爹要把你接进宫。”此时他才看见她仿佛听见他说话一样眨了眼,终于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我不同意。”
青骊盯着他,流年早就换掉了他过去伪装的祥和平淡,不过是这幅皮囊,她如今看来这样熟悉罢了。
“你是我带回来的,自然要时刻留在我身边,谁都别试图将你带走。”她平直没有感情的眼光莫名给了他某种刺激,捏住她肩膀的手不由加重的几分力道,死死扣着。
“在哪都一样,你已经把我在成台禁足了三年。现在,只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青骊忍痛,并不畏惧顾庭玉逐渐锋锐犀利的目光。
“这样想也好。你也别指望可以离开。”他给的三年安定,与世无争,到头来却是被她下了这样的判词。
如果他隐瞒真相是对她不起,那如今她的话,也已还了他的愧——他哪里该对她有愧?对她不杀,还给了安宁平安,护她三年,哪里愧对了她?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退路,我也没想还能退到哪里去。”有些受不住肩头剧痛,青骊低吟一声,黛眉颦蹙间,却已经被顾庭书逼到墙角。
“我若现在给你退路,你走不走?”他靠得很近,气息就扑在青骊脸上,他也闻得见女子惯用的那种胭脂香味,就好像他身上被日久熏出的檀香的味道,已经抹不去了。
“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青骊不挣扎,尽管如此亲近的距离教她抗拒,但心知一切徒劳,她也就不白费力气。
“我给你。”顾庭玉忽然松手,眼底折射出轻蔑,“想好了就来找我。”
青骊看着顾庭书俊挺的背影大步出去,忽觉得冷了,不由抱臂,慢慢蹲下,心头蓦地想起一个人,口中便轻声念了出来——哥哥。
桃花凉(八)
易君傅最终答应为顾成风提供军备所需粮草,而顾成风也提议让顾家长子顾庭书三书六聘迎娶易秋寒为妻,有了姻亲这层关系,自然一切都好说。
青蘼得知如此消息时着实惊讶,无奈易君傅虽与她存有利害,但她的夫君毕竟从商多年,自有心机。而易秋寒对顾庭书的心意,青蘼也已经知晓,这桩婚事由不得她做主。
“大嫂不高兴我嫁到顾家?”易秋寒如今春光满面,眉间眼底尽是小儿女情切之意,哪里还有往日跟在易君傅身边处理商务的果断飒爽。
“你高兴就好。”青蘼掩藏心中无奈,看着易秋寒的眼光竟多出几分爱怜。她拉起易秋寒的手,仿佛小时候牵着青骊,告诫有妹要诸事忍让,大局为重。
“怎么了大嫂?”易秋寒不知青蘼心思,只见妇人眼中情思深切,遂问了出来。
青蘼摇头,看着易秋寒年华正好,秋水明眸,一时间也不知再说什么。
易秋寒也似乎从青蘼身上读懂了什么,反握住青蘼的手,宽慰道:“这路是我自己选的路,将来怎样都怪不得别人。若是我冲动种下的因,以后也有我自己担着果。我不怪任何人。”
“秋寒……”青蘼一时哽咽,“大可不必如此。”
“我也想在他身边。那日在流觞节看见他,我就知道他朝他若换了身僧衣,我势必追他到底。我自己甘愿的,哪来不必一说?”易秋寒纵然眉目含情,脉脉温存,言辞确实坚定果决,非君不嫁。“而且,可以将空儿带回来,大嫂不应该高兴的吗?”
将慕空交出,是易君傅给顾成风开出的条件,显然,作为交换,这桩生意,两不相亏。
“恩。”青蘼感激道。“你若觉得值得,我只祝福就好。”
易秋寒抿唇淡笑,低眉时候,眼里也落了凄楚,却不曾让青蘼看见。她又说:“况且青骊姐姐在他那里。我知道大嫂一直记挂着青骊姐姐,我过去了,也好照顾她,时常将她的情况告诉你,教你放心。”
听见青骊二字,青蘼眉间愁色更浓,长叹喟然,道:“我也是对不起她的……我们都对不起……”
“大嫂若觉得还有对不住我的,不如就好好帮我挑了嫁妆,让我风风光光地嫁去顾家,嫁到他身边。”易秋寒笑靥如花,宛如红妆已上的姣美。
她自然嫁得风光体面,尤其配得上顾家长子——这婚礼,竟是在雨崇皇宫举行的。
婚期当日,顾庭书跨着骏马从皇宫七凤楼出发,大队浩荡,锣鼓震天,一路喧嚷着到了易家别苑,将易秋寒接入花轿之中。
整个雨崇的百姓都见证了这场非皇室却盛大庄重的婚礼。
青骊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熏天的喜庆祝乐——其实这园子这么偏僻,她根本听不见外面究竟在议论什么,在欣羡什么。
就是这天格外的蓝,蓝得一丝云彩都没有,像镜子似的,可以照得出那些队伍,那顶花轿,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青骊姑娘可好?”顾庭玉笑意轻薄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身上环佩作响,一派纨绔子弟的模样。
青骊没有理会,依旧望着晴朗的天。
“今日我大哥大婚,新娘却不是你。呵,其实,这一点也不意外。”顾庭玉带着讥笑走到青骊身旁,看着沉色的女子,笑容更深,“爹知道大哥是舍不得就这样让你走的,所以就让我这个时候过来,接你进宫亲自参加大哥的婚礼,也顺道在宫里住下,回味一下你过去住在宫里的那些时光,七公主。”
故意被拖长的尾音里,顾庭玉看见青骊微变的神色,他却为自己这样的嘲讽成功而得意。
“有劳顾帅费心,我跟你走就是。”言毕,青骊在顾庭玉之前先走了出去——慕空已经安全回到青蘼身边,那剩下她一个人,就没有什么好再牵挂担心的了。
“慢着。”司斛及时将青骊拦下。
“让开。”顾庭玉冷然一声。
“二少恕罪,只是顾少昨夜就已经撂下了话。倘若婚宴之后,他回来见不到青骊,那么一纸休书,就会立刻送到易姑娘手中。”司斛道。
“他会答应娶易秋寒就代表已经妥协,不用拿这些有的没的吓唬人。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能为了你……”顾庭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没有表情的青骊,“放弃易君傅的支持,做出对不起顾家的事。”
顾庭玉拉起青骊就要离开。司斛一介女流本不是顾庭玉的对手,被男子用力推开,就退倒在一边。
“我自随二少回宫,何至如此无礼!”青骊斥道。
顾庭玉将青骊拽到身边,一手便换上青骊腰身,语调暧昧道:“当初就是因为大哥出手,我才没将你带走。他倒护得你好,旁人别说这样搂你抱你,近身三丈都靠不得。如今,他却去抱了别的女人,你何不乖乖跟了我,也好过在这没人的院子里遭人冷落。”
青骊越是挣脱,顾庭玉越是抱得紧。她心厌如此接触又摆脱不了,心中叫苦,却依旧淡定,道:“院子里到处是你哥的眼线,今日就算你不带我走,现在这一切也被人看见了。到时候他们回报,二少也未必好过。”
顾庭玉脸色骤然大变。只因长幼有序,他自小就受制于顾庭书,自然极不服气。后因家中变故,顾庭书虽然出家,却也只是用来作为身份掩护。外人只知他顾庭玉是顾家二少,虽然纨绔,诸事还倒明细,却更有顾家长子,行为神秘,不露踪迹,却是握有除顾成风之外顾家最重权力。
被青骊如此刺激,顾庭玉兴致大减,松开手,冷哼一声,就此扬长而去。
“没事吧。”司斛关切道。
青骊摇头,回想起来却也心有余悸。那一番话自然是她胡诌来骗顾庭玉的,但她分明从顾庭玉眼里看到深刻的嫉妒。松开手的时候,她也感觉到顾庭玉顺势一推的愤慨,她险些站不稳就要倒在地上。
“今日的事不用和他说起。”说完,青骊轻轻掸去以上的尘土,转身回了房中。
顾易两家结成姻亲,有了易君傅的支持,顾成风自然如虎添翼。除却巩固雨崇周边防守,顾军更加肆意吞并周围其余各部势力,与寒翊大军各占半壁江山,已成鼎立之势。
“如此一来,寒翊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大哥,这一步,走得真是好。”顾庭玉放下茶盅,看着顾庭书的眼光半讽半笑。
顾庭书沉色沉声,他本就不如顾庭书放肆风流,如今敛容危坐,眉目越发冷峻。
顾成风听得出顾庭玉言辞间的咄咄相逼,是以不再继续如今话题,道:“如今你们都入了雨崇,成台那里我始终放心不下。还有望定,那里和寒翊的军队几乎隔水相对。”
“大哥一向运筹帷幄,这些年把成台料理得极好,让爹再无后顾之忧。”顾庭玉道。
“行军打仗的事,我不懂。”顾庭书淡淡说着,纵然已不是过去僧人装扮,手中那串念珠却从来不曾离身。如今他正握着,言毕,轻轻拨转了一颗念珠。
顾成风眼见着那串念珠在顾庭书手中散发着经年不灭的光泽,如同老旧了记忆,在征伐多年之后又被唤起,往日凌厉威严的双眼也渐渐变得柔和苦涩。
他心知,顾庭书是有意回避征戈烽火。
顾庭玉见此不悦,便岔开话题,道:“易君傅的粮草今早已经运往望定,一路上应当还算安稳。”
顾成风点头。
然而就在众人都以为易君傅的粮草可以安全抵达前线阵地之时,七日后,有消息传回雨崇,护卫队身中埋伏,粮草被劫。
彼时易君傅正在宫中与顾成风等人商议下一拨粮草调往何处,听闻如此消息,书房内诸人皆静,尤是顾成风猛然拍案。
“可有线索留下?”易君傅问道。
“队伍经过五重岭山谷,忽然中伏,一切来得突然,未有防备,几乎全数阵亡,线索……没……没有……”侍者方才见顾成风大怒,已然跪下,此时正颤颤巍巍地回着话。
“下去吧。”顾庭书挥手,虽然与易君傅同样冷静,眉间却是猜测诸多,思虑不歇。
“怎么就忽然中了埋伏?五重岭那里不算险关,要设伏,得手也不是有十足把握的。”顾庭玉思量道,“再说,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截我们的东西?”
“寒翊。”顾庭书并不肯定,但气韵沉沉地说来却仿佛那已经是事实。
“望定那里他都不敢轻举妄动,怎么就敢这么明目张胆了?”顾庭玉嗤笑。
“半年前,寒翊杀了张可为,接手了张可为手下两万人马。半个月前,他又收了关瑕山一带李贤的八千人马。前前后后这三年,算起来,寒翊的军队已经扩充了五六万的兵力了,这可不是小数目。”易君傅行商度量,对各方势力总有了解,是以这一番说出之前,早就了然于心。
“你的意思,其实是寒翊后备不足,做了只绣花枕头?”顾庭玉来了兴趣,立刻追问道。
易君傅却只是笑笑,道:“我只是个商人,走每一步之前都要多少知道些对方的情况,多方权衡了,才好下决定。二少这样问,我却是答不上来。”
对于易君傅的直言,顾成风并不太挂于心。而玄衣商者与顾庭玉看似闲聊的对话,却仿佛真有所指。
“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顾庭书愁眉未展,“猜测有时是最可怕的,没有太大根据的东西,还是不要妄下定论。”
其余三人只见顾庭书说完这句就暗然转身离去,不多言语,仿佛忽然憎恶起什么来。那脚步虽然慢,却异常坚定,像是每一步都踏碎了什么,碾碎了时光。
桃花凉(九)
晚膳之后,顾庭书去了青骊住处。
少有人来的园子,即使在已经入夏的时节都显得有些冷清。
司斛才服侍了青骊梳洗,正抱盆出来,见了顾庭书正要行礼,却见对方轻摆手。她会了意,这便退下。
司斛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关门,顾庭书就此入内,见青骊披着外衣正坐在窗下,看着那盆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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