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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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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了擦眼角。
谢茂被她这假惺惺的做戏逗得不行,说道:“阿娘岂不是欺负人么?他是什么人,阿娘深知,朕也深知。阿娘对他有授艺之恩,这些年又赐衣赐食关怀备至,您吩咐他办什么事,还需要手谕?就算真给了他手谕,他难道会拿出来?”
这话简直偏心到了极点,太后被他噎了个七荤八素,衣飞石也心虚得很,他真没皇帝想得那么好,太后支使他做别的事也罢了,若是要他背叛谢茂,亲爹亲妈且支使不了,何况是太后?
“陛下,真不是太后吩咐臣往黎州。若太后给黎王送信,随便差遣一个宫婢宫监也够了,何必要臣亲往?”衣飞石解释道。
衣飞石要亲自去拦谢范,是因为他派出的下属身份无法取信于黎王,达不到震慑的目的。
太后与谢范关系远非常人能比,她若要提醒谢范什么,自然有特殊的渠道,哪里需要拐弯抹角费尽心思说服衣飞石亲自走一趟?
谢茂本来就是现想的一个念头,被衣飞石一句话戳中了漏洞处,他也觉得这事儿说不通。
这就有点尴尬了。被打脸的皇帝目无表情,轻轻抚弄身上覆盖的锦被。
“平白对我嚷嚷了一场,总得告诉我究竟出了何事吧?黎州如何了?谢范如何了?”太后也不指望皇帝能给自己解惑,目光挪向衣飞石。
每当皇帝离京出巡,太后都会留在京中监国,并不是真正不理事的深宫妇人,她若问政,绝没有什么“后宫干政”的顾忌。衣飞石见皇帝心不在焉,也没有特别强烈反对谈及此事的意思,便将事情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太后算了算日子,果然皇帝带着谢范奏折到长信宫问她时,谢范就涉嫌徇私包庇了。
她哭笑不得,不过,当着衣飞石的面,她也不会再打皇帝的脸,说道:“你先下去吧。”
谢茂还记得衣飞石刚才鬼撵一般跟着赵云霞逃出去的背影,瞥了衣飞石一眼,也不想理会他。衣飞石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刺得心疼,抿嘴低头磕了头,黯然退下。
“皇帝怪罪谢范不曾坦诚求告,自行包庇,我也想问一问皇帝,”太后站起身,走到谢茂榻前,看着他的双眼,“那日陛下已经知道谢范故意拖延其事,又怀疑我与谢范一样庇护东胜党人,为何不曾坦诚一些,明白问我?”
“黎州闹事的都是东胜党的后起之秀,我久居深宫,岂能个个认识?”
“若当真是我下手庇护,此事岂会前后拖延数月之久?该死的早就死绝了,哪里还有人证能活着回京?纵然陛下不相信我这一颗慈母之心,总该相信我的手段。”
她说到这里,眼角微微泛红,面上却无一丝狼狈伤心之色,鬓上金枝依然展翅欲飞,在秋雨晦涩的屋内闪烁着璀璨金光,“皇帝这些年……越发像文皇帝了。浩浩天子,巍巍帝仪。前朝后宫皆无事,也不必阿娘时时看顾。冬至之前,哀家便出宫往天寿山修行养息,陛下珍重。”
“阿娘!”谢茂倏地从被褥中爬了出来,想要拉住太后。
太后却已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背影仍是那样潇洒好看,行动时鸾凤裙上米珠流光,就像是一朵绽开的牡丹花。
然而,她又走得那么快。匆匆而去,无心挂怀。跪在殿内殿外的奴婢都伏首在她脚下,哪怕背后皇帝呼喊,也没人斗胆拦住她的去路。一直到太极殿门前,长信宫的奴婢撑起华盖仪仗,她才多看了手足无措的衣飞石一眼,说道:“我虽不在宫中,你有何难处,尽管来寻我。”
言下之意,服侍这样的皇帝,哪怕是衣飞石也难以自保平安。真到了涉及生死之时,她还愿意用皇帝生母的身份,庇护衣飞石一回。
衣飞石跪下给她磕头,眼中含泪:“是臣牵累了娘娘……”
“与你何干?”太后伸手轻抚他头顶,挥挥手,登上銮车飘然而去。
※
太极殿内。
谢茂穿着寝衣,独自坐在锦被上,渐渐地才觉得身上有些凉。
他一向不把太后当作“母亲”看待。
前几世他误解太后,鄙视太后,自然谈不上感情。
今世虽感怀太后一片慈母之心,可他已经是活了几百岁的老人,再看太后时,总觉得太后是个小姑娘,很难生起一丝孺慕之情。他对太后诸礼不缺,恭敬荣养,是敬重太后对儿子的一片慈心,可是,他自己很清楚,这是报恩,不是儿子对母亲的感情。
他已经活得足够久了,也习惯了高高在上,再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子体对母体的依赖和崇拜。
如今太后决然转身而去,他才突然发现,原来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不在乎太后,原来他知道太后要舍他而去的时候,他也会觉得怅然若失,心中生起浓浓的眷顾与不舍?
“陛下?”朱雨见皇帝身着单衣坐在被子外边,吓得脸都白了,“陛下,如今已是深秋,外边还在下雨,求您千万保重龙体……”说着就要把皇帝往被子里塞。
“排驾,朕要去长信宫。”谢茂如梦初醒,折腾着要下榻。
“是,是。陛下,求您先覆上被子,奴婢这就给您熏衣裳……”朱雨一句话没说完,就看见正在蹬鞋的皇帝往后一仰,沉沉地倒在了绵软的被褥之中,“来人!宣太医!快请太后来看!”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衣飞石,他迅速将皇帝抱回榻上躺好,将手搭在皇帝颈上试了试脉搏,还没听着脉象就发现皇帝浑身滚烫,气得他大骂:“霞姑是怎么开的方子?陛下风寒不见好,倒烧了起来?”
他一手匆忙替皇帝覆上锦被,一边催促,“去把吴医正、杨太医、陆太医、张太医、李太医都宣来!速速地来!”
半下午地惊动了整个太医署,连内阁都惊闻皇帝发了热病,陈琦与黎洵联袂来探。
本也不是多凶险的症候,半个太医署的太医都来了,一碗药喂下去,又用了些旁的降热手段,皇帝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衣飞石全家都是受伤不生病的猛人,拽住太医不肯放,连问陛下怎么昏过去了?吴医正无奈,说:“陛下精力不济,梦中恰好养息身体,是臣等在方子里加了安神的药物。”
衣飞石也知道睡觉养人,这才把太医放开,又问朱雨:“不曾去给娘娘送信儿么?”
朱雨低声道:“娘娘那边知道了,只不肯来。”
太后在返回长信宫的途中,就收到了皇帝发热昏睡的消息,不过,她丝毫不为所动。
皇帝自有太医奴婢服侍,早年就不需要她这个娘守在床边嘘寒问暖,此时就更不需要了。她的銮驾如常地抵达了长信宫,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太后就把几个养在长信宫的郡主全部送回了家。
随后,长信宫宣布,即日起,停止所有内外命妇觐见,宫权直接移交六尚二十四司。
——只等着收拾好箱笼,太后就会前往天寿山修行。在此之前,长信宫封宫谢客,不见任何人。
※
谢茂烧到夜里才退热,昏沉中,被衣飞石用口哺了半碗米汤,又沉沉睡去。
这一夜,太极殿自然灯火通明。赵从贵、朱雨、银雷、郁从华都守在殿内外,五个太医有三个都在偏殿歪着,另两个清醒地守在殿内,时刻盯着,一个时辰轮一次班。这些人都轮班,唯有衣飞石不轮,他始终守在皇帝床边,轻轻拉着皇帝的手。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谢茂就昏沉沉地睁开了眼,下意识地说:“几时了?”
“寅正。”衣飞石答应一声,见皇帝面容憔悴不甚精神,远不是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就难受,“陛下,您歇了半夜,昨儿也没吃什么东西,臣服侍您进些粥饭吧?”
寅正是谢茂上朝日起床的时辰,哪怕生了病,生物钟也是神准无比。
他也觉得胸腹空虚,饿得有些难受,不吃饱了哪有精力去上朝?一坐就是半天呢。
谢茂伸手揉了揉自己眼睛,哪晓得揉了满手的油,嫌恶地说:“朕先洗漱。”想了想,又说,“叫膳房蒸两个揉了霜糖的白馒头,端一碗白粥来。”
突然发现衣飞石穿戴整齐地守在床边,很意外地说:“你怎么不睡?”
衣飞石这样好的身体,熬上三天五夜也能神采奕奕,然而,他实在心焦如焚,这才半天时间,他就生出了满嘴撩泡,皇帝还问他为何不睡——他苦笑了一下,低声道:“陛下睡不安稳,臣不放心。”
这几日朝中都在吵南边的事,无事谢茂不愿辍朝,这就没什么时间耽搁了。
他想洗澡,守在一边的两个太医都连呼不可,只得叫朱雨打来热水擦了身子,漱了口,膳房端来皇帝指名要的霜糖馒头和白米粥,谢茂饿得狠了,两口就扫了个精光,还想再吃一点,又觉得分量足够了,不能贪图口腹之欲,就叫服侍更衣,准备上朝。
恰好昨夜在内阁值班的黎洵也赶了来,本是来看一看,皇帝病可大安了?今日是否要辍朝?
就被谢茂拉住了,赏了他一碗米粥,半斤馒头,待皇帝穿戴整齐,黎洵也吃完了这顿蹭来的早饭,君臣二人同乘一辇去了玉门殿,准备朝会。
一直到谢茂散了朝去内阁准备开小会时,他才从陈琦小心翼翼的试探中,得知太后停了内外命妇觐见,把谢团儿三个都送回了家,连宫门都封了!
——这事儿做得这么绝,朝野上下都在揣测,宫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谢茂本想着今日一定要去长信宫,好好给太后赔罪,说些体己话,求太后息怒……
他这些年也就哄过衣飞石,可是,衣飞石也从不会叫他低眉顺目地去讨好。他肯下定决心去给被他看作小女孩的太后屈膝低头,已是不易。
哪晓得就听到太后封宫的消息。他气得肋下生疼,脸上仍带着一丝病容,无所谓地说:“太后在宫中半辈子,偶然也想出门散散心。这也不行么?若有人拿什么宫规祖法说话,只管递折子上来,朕一个一个慢慢教他敬母尊亲的道理。”
朝里关心的是皇帝到底干了什么事,把太后气得要去天寿山“修行”,皇帝却倒打一耙,作出“朕就是大孝子啊,朕要放太后出宫随便玩随便耍,不服你来找朕,朕教你做人”的样子,谁还敢吭声?
※
谢茂本来也没有多少哄人的耐性,太后趁着他生病时,在宫中一番发作,彻底坐实了皇帝与太后母子不和的事实,他昨日生起的一点儿眷顾不舍之心,都尽数埋在了朝臣闪烁试探的目光之中。
太后封了宫,难道还要他贴上去吃一个闭门羹?还是要他差人把长信宫的门拆了,直闯进去?
二者皆是愚蠢至极。谢茂当然不肯做。你发脾气也得给朕一个赔罪的机会,这样就把事情做绝了,可见是真的不愿再见朕了!他自认除了衣飞石,这世上也没什么不可舍弃之人,再去找太后赔罪的心思就淡了——在宫里捂了半辈子,想出宫也好。
心情不大畅快的谢茂从内阁回了太极殿,觉得内殿捂了病气不舒坦,便挪到了东偏殿暂住。
进出服侍的都是朱雨、银雷,等到傍晚上灯,始终不见衣飞石过来,谢茂问道:“襄国公呢?”
他才问了一句,衣飞石很快就进来了,可见不是不在,而是候在外边。
看着轻衣简饰行止恭顺的衣飞石,谢茂撂下手里的折子,“你也同朕置气?”
衣飞石错愕地抬头,半晌才明白皇帝所指为何,忙解释道:“陛下还在病中,臣有事说不明白,怕陛下见了臣生气,是以不敢进来。陛下,求您暂不问臣的错处,待养好了身子,臣再听候处置。”
“朕不过是一场风寒,不是要崩了!”谢茂想起太后趁他发热昏睡时的布置,就气得不行。
衣飞石只得给他跪下,赔罪道:“是,是。”
“你又跪下做什么?朕训斥你了么?罚你跪下了么?”谢茂问。
衣飞石被训得无所适从,犹豫着站了起来,走到皇帝身边,低头道:“臣……是怕陛下生气。”
昨日皇帝与太后决裂,又病得一塌糊涂,衣飞石总觉得全因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自作主张而起。
皇帝一直哄他,说与他是夫妻,是自家人,他就真的相信了。可他信了皇帝,皇帝却不肯信他。这让衣飞石对自己的信心降到了极低处,哪里还敢行差踏错一步?
——在皇帝跟前,他还能比太后更有身份体面不成?太后都离宫了,他被赶出去就更轻易了。
“朕也不是恨你张狂……”谢茂搂着他在榻上坐了,轻轻抚摸他白皙的颈项,“小衣,朕同你说过了,你去黎州,你想保黎王,朕都能容得你。可你不能骗朕……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别怕朕,朕什么时候都喜欢你……”
衣飞石昨日还能硬着脖子表示,打死我也不会改口。然而,太后将离宫给他的震撼太大了。
他将脑袋靠在皇帝怀里,低声道:“是,我不敢再撒谎了……我,”
他想起太后离开的背影,闭眼违心地承认,“我做错了事,怕陛下责罚,才胡说都是为了陛下……我知道错了,陛下……求陛下饶了我……”
“此事与太后娘娘无关,陛下只管惩治我,求陛下开恩,不要让娘娘离宫,可好?”
衣飞石从不在闺阁相处时哀求什么,此时却伸手抱住谢茂,慢慢坐在谢茂怀里,舌尖轻轻舔舐谢茂的耳垂,“若因我做错了事,使陛下母子失和,我如何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娘娘?陛下开恩。”
谢茂激怒之下听不出衣飞石说的是真话,可他几辈子的经验,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衣飞石此时是在撒谎,说的尽是违心之言。他虽带病精力不济,被爱人腻在怀里亲昵爱抚,熟悉的滋味依然让他觉得安心舒畅,想着这几日都没与衣飞石亲近,越发渴念起来。
所以谢茂不想放手,就这么搂着衣飞石歪在榻上,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衣飞石背上抚摸。
“那你是为了什么……”他突然又想起一个理由,惊讶又好笑地看着衣飞石,将身边服侍的下人都赶了下去,凑近衣飞石耳边,“你是……为了团儿?”
衣飞石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不过,这时候衣飞石已经不想再犟嘴了。
无论皇帝给他什么罪名,他都愿意先承担下来。只要皇帝消了气,养好了身体,理智就会回笼。太后也没那么快出宫,届时再细细哀求一番,总能求得皇帝、太后都回心转意吧?
——真让太后去了天寿山,天底下的人岂非都要嘲笑皇帝不孝顺?
“这倒是聪明。你若为了谢范吃罪,团儿岂不念你这一份人情?日后必然多看顾你家。”谢茂觉得这个理由才比较合理,谢团儿是为了嗣皇帝的母亲,交好谢团儿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不过,你这也太早了些,朕起码还能活二三十年呢……”
衣飞石本想随口认下罪名,哪晓得竟然是这么一个“罪名”?
皇帝竟认为他在皇帝龙体康健之时,就想着曲意结交谢范,卖好给谢团儿,为皇帝山陵崩之后做打算?在皇帝心目中,他就是这样钻营恶毒的小人?
衣飞石怔怔地看着谢茂,突然将额头抵在谢茂胸膛上,痛苦地问:“陛下宁愿相信我是为了讨好团儿郡主,也不愿相信我对陛下确有真心么?——我就是这样的小人,不配喜欢陛下么?”
他实在太痛苦了。
哪怕他没有眼泪,没有哭腔,干涩清晰的吐字声息中,依然饱含着浓重的痛楚。
“我就没有真心么?”
“我是做错了事,自以为是,想错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可是,我就不能是为了陛下吗?”
“陛下为何不肯信我?”
“为何不肯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老谢是个双标狗渣,这是肯定的。
但是,要讨论一个问题是,私情和公权的界限。
一个小职员和董事长谈恋爱,生活中,董事长说,你别这么客气,这么战战兢兢地怕我,我们谈恋爱时,我就是你老公,不用当我是董事长。然后到了公司,小职员就能闯进董事长办公室,帮董事长签字、开会、做决策了?必须董事长给他升职,授权,他才能做吧?
小职员办事出了错,董事长说你错了,我要给你开罚单,记过。小职员能说你骗我,你不是叫我把你当老公,不当董事长吗?为什么要用董事长的权力惩罚我?
谢茂把私情和公权分得很清楚,分不清楚的是小衣,因为对于小衣而言,皇帝的私情和皇权是一体的。
谢茂发脾气的时候也考虑过,把衣飞石撵出太极殿,就是白天公事解决不了,晚上就不许职员回家了,这样不对。所以他考虑再三之后,还是把衣飞石找了回来。
他双标不在情权不分。
衣飞石的身份权位都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不是因为跟谢茂睡觉睡来的。
所以,被谢茂爱上,或者爱上谢茂,并不能实际上提升他的社会地位。除非他真的成了男皇后。而我并不希望写一个靠睡觉睡出尊贵地位的受。
第164章 振衣飞石(164)
谢茂怔怔地僵在原处。
他喜欢让衣飞石伏在自己怀里,尤其是二人在榻上燕息,衣飞石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趴在他怀里,他就轻轻搂着衣飞石的腰肢,让衣大将军也乖乖伏着小鸟依人的滋味,真是惬意极了。
衣飞石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发现他喜欢这样,也就慢慢地养成了习惯。
侧脸贴着胸膛是亲昵,额头顶着胸膛是什么呢?
这动作是极放肆的。
人怒极之时,会用头顶撞人,这是一种玉石俱焚的攻击方式。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脑浆子飞出来,我也要攻击你!与你同归于尽!
可是,衣飞石没有用力冲撞,他只是将额头抵在谢茂的胸膛上,就像是匍匐在偶像之前,用额头碰触大地,将所有的痛苦和虔诚都献给了自己的神佛。
谢茂读懂了他的无助与痛苦,所以,谢茂很意外。
他从未见过这样痛苦的衣飞石。
前世的衣大将军自不必说,与谢茂相处时,君臣奏对一板一眼,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一句出格多余的话都不会有,皇帝不特指,他甚至都不会抬头看一看皇帝的下巴,目光始终落在地上。
这辈子的衣飞石活泼放肆许多,会笑,会闹,会适可而止的撒娇,逼急了也会亮出乳牙,轻轻咬谢茂一口,然而,他也不是哪家被宠坏的孩子,在皇帝跟前,一切都是有度的。哪怕此前谢茂误解痛斥他,甚至要屈打他,他无奈气急,最终也还是隐忍下来,耐着性子一点点解释。
对衣飞石而言,情绪是他行事的结果,而非行事的原因。
他很少让情绪控制自己。
这是衣飞石第一次将痛苦毫不遮掩地坦承在皇帝面前。
他无助地将额头磕在皇帝胸口上,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质问,为什么不信我?
这绝不是臣子对君上的态度。甚至也不是从前恭顺乖巧体贴的衣飞石对谢茂的态度。衣飞石一直谨慎自守,遵循着臣下的本份风度,有喜怒哀乐都深藏在心中,能呈现在御前的都是经过遴选,由衣飞石亲自确认不会让皇帝不快不悦的情绪。
他第一次没有想过,说了这番话,能达到什么目的?说了这番话,会有什么下场?
就是想说。
就是心中痛苦到了极处,忍不住想问一问,为什么?
他的情绪如此强烈,哪怕谢茂看不见他的表情,单从他紧绷戒备的姿态和饱含痛苦的声息中,就读出了他此时所有的决绝。这是一种激烈到不愿意思考斟酌的放纵。
谢茂奇异地并未察觉到被冒犯的恼怒。
这一个瞬间,谢茂觉得,衣飞石对他说的话既非质问也非倾诉,而是一种求助。
小衣无助了。
小衣没办法了。
他在求朕帮帮他,救救他。
……
陛下为何不肯信我?——求你帮帮我,求你想办法让陛下相信我。
谢茂记忆中的衣飞石从来不需要求人。
面对人生中所有的挫折、磨难、痛苦,衣飞石都能自己一肩扛起,越活越坚强潇洒漂亮。
前世遭遇了灭门惨祸,从云端跌入污泥,衣飞石毫无根基地混迹行伍之中,一步一步成为国之栋梁,成为千万人倚赖仰仗的大将军,成为皇帝平乱治世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
从来都是别人需要他,别人求着他,他何尝要求别人?
求人不如求己。
前世,衣飞石一生都只向自己求救。在衣飞石看来,能救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是朕今生笼络住了他,磨去了他心上的坚冰与棱角。他相信朕,信赖朕,才会向朕求助。他走投无路时,除了默默隐忍在心自承因果,另一条路,就是向朕求救。
——在他心中,朕是他的自己人。
——朕,就是他走投无路时,可行的另一条路。
这个念头让谢茂所有愤怒猜忌都抛去了九霄云外。
相比起衣飞石,其他都是不重要的。
他不理解被衣飞石爱护的感受,他所想要的,从来都只是被衣飞石依赖的存在感。
他害怕衣飞石不需要自己,离开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就像前世那样,哪怕没有他,衣飞石也能孤独沉默强大地活着。
小衣依赖朕。小衣需要朕。小衣离不开朕。
这就是他从衣飞石那几句痛苦的质问中得到的讯息。
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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