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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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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日之后,石狮子被砸成渣渣,倒在长公主府门口。
  长公主府也不甘示弱,把来倾倒渣渣的黎王府车拆了,马杀了,满地鲜血。
  谢范被太后的手书劝住了,黎王妃却不买太后的账。丈夫怂包不肯替女儿出头了,府上马又被长公主府杀了,简直岂有此理!黎王妃带上族老、媪老与一众黑发狄人家奴,一把火烧了长公主府大门——也亏了长公主府救火及时,否则,烧的就不是大门那么简单了。
  打架就打架,放火算怎么回事?这是想论理还是杀人?
  ——比杀人,你们这群被撵成兔子四处逃窜的狄人算个毛?
  长公主府彻底毛了,沉寂多年的衣家听风营奉命出马,半夜三更潜入黎王府,割下黎王谢范半头长发,放在黎王妃的枕边,没惊动任何人,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次日清晨,姮芙蓉起床就被甩了一脸头发,青着脸坐起来。
  当她看见谢范的模样时,夫妻二人都惊呆了。
  谢范左边脑袋光秃秃的,一无所有,右边长发却和从前一样茂盛浓密,长垂于腰间!那半头被割下放在黎王妃枕边的长发,居然不是半截割下的发尾,是贴着谢范的头皮割下来的!
  ……
  满京城都在传说,两家闹得这么凶狠,黎王府和衣家这姻亲怕是做不下去了。
  好事者开始挖衣飞珀与谢团儿的八卦,先说小夫妻十年无子。众人咋舌咂嘴,孩子都没有,婚事八成要吹!又挖出衣飞珀在外花天酒地,狎妓嫖娼,豢养外室……
  难怪黎王出禁就打上门去哩!娘家人出头了嘛!
  啧,脸都撕破了,这亲戚还怎么做?
  坐等郡主大归!
  “父亲,此事何妨再退一步?团儿腹中还有飞珀的骨肉。”
  衣飞石前日已经来劝过衣尚予了,今日又忍不住来再劝一次。
  其实,衣家在此事上很克制,谢范带人打上门来是拼命,若非衣家容忍,那日在衣家大门前黎王府就铩羽而归了。偏偏黎王府不依不饶,才有后来之事。
  衣飞石觉得衣飞珀理亏,人家父王想要出头也是常理,当然,这出头闹得全然不留余地,也昭示了谢范想要和离的决心——哪怕黎王府已经失爱于皇帝,谢范也舍得砍了衣家这门极其显赫的姻亲,只为让女儿大归。
  衣尚予没告诉二儿子,前几日谢团儿来找过他。
  在衣尚予看来,衣飞石已经彻底成了皇帝的附庸,根本算不得是衣家人了。皇帝与家族之间,只要衣家不至灭门之祸,衣飞石站的永远是皇帝那一边。
  “我自有道理。”衣尚予说。
  衣飞石弄不清楚老父的想法,他只知道,虎须不能轻撸。
  衣尚予前半辈子就没对人服过软,文帝、孝帝、太平帝,哪个皇帝衣尚予没有怼过?如今被黎王府打上门来,衣尚予没带兵把黎王府家奴全部推平就是极其忍让了。
  正如谢范不忍女儿受辱,衣飞石也不大忍心让老父憋气。
  “阿爹,家事不比战场,念着她肚子里还有您的孙儿,求您宽仁。”衣飞石求道。
  谢团儿都知道她的孩子此时不能姓谢,衣飞石就更不会让她和离了。
  现在皇帝没有露出立嗣女的心思,就不会主动插手谢团儿与衣飞珀和离之事。若谢团儿与衣飞珀不肯和离,孩子落地就得姓衣。一旦和离,皇帝必然要让孩子国姓,谁也阻止不了。
  衣飞石一贯反对立嗣女,当然不肯坐视此事发生。
  他希望这个孩子姓衣。
  他还想在孩子长大之前,就打消皇帝立嗣女的念头。
  “叫聪儿搬回来。”衣尚予说另外一件事。
  衣长宁与谢娴成婚之后,一家人都住在长公主府,只有衣明聪比较特殊,因很得皇帝爱宠,他多半时间都养在皇帝身边,不是住在宫里,就是住在襄国公府。
  衣尚予已经对此缄默已久。
  这些日子衣长宁在家中养伤,衣尚予也知道了四岸县发生的事。
  皇帝是否容得下衣长宁,衣尚予不知道,但是,衣尚予知道,他这个看似温柔不争带了点白莲花属性的次子,绝容不下衣长宁。
  这当然更好。
  早些绝了长熙郡主的妄想,省得他那傻不愣登的二孙子重蹈覆辙。
  衣飞金就死在周氏手里,若衣长宁又死在谢娴手里,长房是有多犯桃花劫?
  衣飞石也不知道衣尚予把自己的劝告听进去了没,传话叫人去把衣明聪的服侍下人、箱笼细软收拾好,当天下午,连住在宫中的衣明聪一并送回了长公主府。
  谢娴在长山王府娘家,闻讯匆匆赶回来,看见大儿子不吃惊,吃惊的是那些原本应该留在皇宫和襄国公府的下人:“谁让你们回来的?”
  自从黎王出禁、谢团儿怀孕的消息传出之后,谢娴就隐隐觉得不好了。
  “回郡主话,是公爷吩咐。”
  谢娴回到内室,看见躺在床上休息的丈夫,先服侍衣长宁喝了药,才垂泪问道:“二郎,二叔叫人把服侍聪儿的下人都送回来了……你究竟做了什么错事,惹得二叔发这么大脾气?”
  衣长宁从不让谢娴知道他和大小舅子私下串联之事,真以为妻子不谙世事,笑道:“你误会了,不是二叔叫他们回来。是祖父叫回来的。放心吧,二叔不是冷心寡情之人,我虽做错了事,认真些改了,再去求求他,他总不会记恨小辈。”
  此时,衣长宁依然不知道他在四岸县演的戏,早被皇帝与衣飞石一眼看穿。
  在他想来,衣飞石不过是气他火烧县衙,可他也是“为了衣长安”啊。他太明白二叔的秉性了。只要露出心存孝悌不惜犯过的模样,二叔就一定会原谅他,说不得还要欣赏赞扬他,越发器重他。
  谢娴被他自信满满的态度说服了,半信半疑地松了口气,安置好下人,带着两个儿子和小女儿去给祖父请安——在婆家,谢娴非常恭敬知礼,哪怕祖母卧床,她也会每天去院子里请安。如今衣长宁病了,就由她带着孩子们去给祖父请安,使孩子们承欢膝下。
  意外的是,一向体格健壮,六十岁人依然能上山打虎下水擒龙的镇国公,居然病倒了!
  ※
  听了衣尚予卧病的消息,谢茂比衣飞石都着急。
  “快,马上宣太医署所有太医,都去长公主府!”
  “义王叔府上不是有个专治老人病的神医?叫什么老神仙的?去把人借来,也送去长公主府。”
  “赵云霞是不是在醒春山房?叫她看看崇慧郡主今日要不要紧?若不要紧,叫她也马上去长公主府。就是要紧,也赶紧处置了,务必赶去长公主府看一眼!”
  谢茂把印象中数得着的大夫都喊了一遍,全部差遣到长公主府去。
  点名要了大夫之后,他又风急火燎地把郁从华喊来,叮嘱道:“你亲自去!先开朕的内库,把各种药材都捡一遍,不挑贵的贱的,但凡有的都挑出来拉到长公主府去。镇国公用什么药,不必来问朕,直接用!”
  他如今威仪日重,倒不好轻易去臣下府上探望。
  想叫谢沃、谢泽去探视,又怕这两个心大了的皇子出幺蛾子,反倒害了衣尚予。
  在谢茂心目中,衣尚予是万万不能出事的。他还指望衣尚予活到他驾崩之后!
  ——若他驾崩之前衣尚予就死了,这扶立两家骨血做嗣皇帝的骂名,岂不就要落在衣飞石身上了?
  前两世衣尚予、衣飞金早死,谢朝战败失地,被陈朝压着打了十多年,最终凭着谢茂的神仙种和衣飞石力挽狂澜,衣飞石才有杀神之名。
  这一世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衣飞石成就功绩完全不能与前两世相比,哪怕有灭陈之功,这灭了陈朝半壁的坚实功业,也依然落在衣尚予的身上。
  衣家仅有一位杀神,一位军神,那就是衣尚予。衣飞石也得屈膝匍匐在衣尚予的镇国功绩之下。
  论声势,论人心,论朝堂地位,衣飞石都无法与他亲爹衣尚予相比。
  所以,就算谢茂立了谢娴或是谢团儿的儿子做嗣皇帝,首当其冲被揣测为权臣的,也是嗣皇帝的祖父或曾祖父衣尚予。
  和衣飞石这个二伯父、二叔祖父,没什么相干。
  只要衣尚予活到谢茂驾崩之后,这个挡箭牌就是妥妥当当的。
  谢茂算了算日子,他撑死了再活十五六年,那时候,衣尚予也才七十多岁。
  似衣尚予这样习武强悍的身体,只要不意外生病受伤,活个八、九十岁绝不成问题。
  “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谢茂转了一圈,转头见衣飞石还老神在在地坐在太极殿里喝茶,不禁愕然。
  衣飞石才从长公主府回来,岂会不知道亲爹健康得简直能徒手举象,这会儿突然说病了,别人相信,他可不信。无非是听了他的劝告,不想和黎王府继续干仗罢了——
  堂堂镇国公,都因为儿女婚事闹得卧病在床,这是对黎王府示弱。
  若黎王府还继续不依不饶,衣尚予立马就会从卧病变成“重病”,随时都能“弥留”。
  这年月老年人都迷信,轻易不敢装病,觉得不吉利。出身兵家的衣尚予就没这些破毛病,衣家上下全是为了打胜仗不惜坑蒙拐骗的角色,装个病算什么?逼急了他还能装死。
  “这就去。”
  衣飞石喝完杯子里的七宝茶,拍拍袖子起身。
  亲爹装病,孝子岂能不帮着捧哏?
  ※
  镇国公卧病的消息传来,黎王府里一片沉寂。
  谢团儿曾回长公主府与衣尚予一番深谈,却没有对父母说自己的打算。她心中很清楚,似镇国公这样的顶级盟友智囊,有一个就够了,更多的也不能奢望。
  ——父王母妃虽然亲厚,却不可与之谋事。
  黎王府闹破天就是痛恨衣飞珀辜负了女儿,害女儿受了虐待。
  所以,哪怕镇国公病了,黎王府也没有任何表示。
  两家本是姻亲,镇国公这样的重量级人物生病,黎王府莫说送礼问候,王爷王妃都很应该立刻登门拜访探望。——当初衣飞金病逝,谢团儿还没嫁入长公主府,黎王夫妇就是宗室中第一个登门道恼的,礼数十分周全。
  如今黎王府悄然不动,就是不肯妥协,摆明了态度要让郡主与世子和离。
  皇帝风急火燎地宣了京中所有名医去长公主府,内库里拉出一车又一车的珍贵药材,相传仁宗时留了几棵成型的千年人参,皇帝只留了一棵给长信宫,其他的全部都拉到了长公主府——都没想着给自己二三十年后备着一棵。
  襄国公衣飞石也即刻告假回府侍疾,好像连远在凉州的衣长安都被惊动了。
  两日后,在宫中养胎的崇慧郡主也禀明太后,欲回长公主府探望公爹。
  这件事触动了始终不肯派人去长公主府探望的黎王府。谢团儿要亲自出宫探望镇国公,就表明了谢团儿的态度。
  她不想和离。
  “儿女都是债!”谢范长叹一声。
  他一边打发人送了药材去长公主府问候,一边亲自带人抄了衣飞珀的几个外室。
  衣飞珀连滚带爬到黎王府赔罪,被谢范生生踹断了一条腿。
  ——据说,若不是黎王抢先出脚,黎王妃的刀就砍到镇国公世子那不可言说的地方了。


第181章 振衣飞石(181)
  黎王府遣人探望之后,镇国公的病就日渐好了。
  京城众人都盼着看两家的热闹,然而,镇国公病过一回之后,两家突然之间找到了默契,一齐偃旗息鼓,来往不至于热切,也不再你来我往地厮打。
  反倒是衣家听风营重出江湖,惹出一片神吹鬼扯。闲话传到后来,黎王被刮掉的半边头发被传成掉了半个脑袋,听风营和黑发狄女神仙斗法,终究是衣大将军棋高一着,杀得狄女出身的黎王妃满地找牙……
  闲话谣言都是越说越荒腔走板,最后,也没人关心谢团儿和衣飞珀是否和离,衣飞珀是不是真的断了腿,满大街都在传说二、三十年前,衣大将军纵横捭阖神挡杀神的传奇故事。
  “……巫城熊瑾立在城头,举起长戈,大喝一声‘伤吾爱子,必杀汝!’”
  “大将军于帐中安坐,心有所感,端茶叹息曰,熊家气数尽矣。便以二指蘸茶作符,只见金光一闪,杀气奔腾二百里外,似虹如瀑,打得熊瑾哎哟一声痛叫,坠在城头,摔了个粉身碎骨。”
  “这正是,将军浩气作锋芒,闲坐帷幄定四方,你要不服就来战,打你个小儿——汪汪汪!”
  长信宫里,郁从华正在模仿坊间酒楼讲说的口吻说书。
  他腰间掖着一根巾子,手里拿着竹板,身边还有个小宫监给他端茶充作茶台。
  说得眉飞色舞时,他还要学人撸一撸不存在的胡须。
  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最是惹人好笑,太后一边吃茶一边噗哧地笑,谢茂也忍俊不禁。
  侍立在旁侧的宫婢宫监却听得如痴如醉,看着坐在皇帝身边的襄国公,悄悄纳罕,镇国公那样神通本事,不知道传给了襄国公多少?襄国公会不会蘸茶画符?杀人于二百里外?只怕也是会的!否则,圣人岂会那样爱宠信重于他老人家?
  天下承平十数年,京中的说讲行当本就竞争十分激烈,再有各地进京的戏班子、杂耍班子抢生意,但凡故事说得不够跌宕起伏的,在京城都混不下去,所以,如今这一拨嘴上艺人编排起故事来,那真是天上有地下无,什么都敢讲。
  ——这年月鬼神之说深入人心,城中道人僧侣极受追捧,乡下又哪村哪屯儿没个神汉神婆?
  皇帝是天子,状元是文曲星,衣大将军是什么人?怕不是统领十万天兵天将的天庭大元帅下凡吧?
  衣尚予是被传说了几十年的神话中人,许多迷信的小宫奴都真情实感地认为,他就是真的会法术,撒豆成兵,摆阵杀敌,吹一口气就有神风阵阵,哇,太不得了了。
  连带着衣飞石这些日子也受了不少好奇惊讶纳罕的目光,他是习武之人,对暗中瞩目十分敏感,这会儿更是被满屋子宫奴偷偷打量得哭笑不得,不得不解释道:“这事臣听长辈们说过,打巫城时,是帐下人混进去,策反了熊瑾的心腹谋士。几个卫士上前,把熊瑾从城楼上推了下去。”
  “什么蘸茶画符,纯就是讹以传讹,再没有的事。”
  他不想就着这个神异故事讲下去,岔开讲笑话,“当时,臣父也没想到事情办得那样快,熊瑾被推下城楼时,臣父还在下浒镇摘李子——上年借了下浒侯一万斤麦粉应急,这会儿被下浒侯拉着,死活不许他走,非得叫他亲手摘齐一千斤李子酿酒做利息。”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臣父又不好意思跟下浒侯打架,就老实待在镇上摘李子。”
  “下浒镇的李子都是糖李,又脆又甜,他老人家一边摘一边吃,还带着亲兵一起吃,各人吃完还要揣上两包回营分给同袍兄弟。那正经摘出来的,还没臣父带着一帮虎狼吃的多,”衣飞石说着也忍不住笑,“到最后,好的都吃下肚了,青的坏的才放进下浒侯的筐子里。”
  “把下浒侯气得不行,正叫臣父快些走——”
  “再不走,那年下浒镇就没有李子酒贡入京中了。”
  太后笑起来仍是和年轻时一样,鬓间珠花步摇叮铛乱颤,捶桌道:“怪道那年宫里的冰花李尝着味儿涩,文皇帝同我说,八成是那年雨水不好……”
  想起文帝当初言之凿凿的姿态,太后又忍不住笑,“敢情是镇国公作怪!”
  她提起文帝,在座能接话、敢接话的也就只有谢茂了。偏偏谢茂不喜欢多提文帝,坐在席上一边笑一边喝酒,问郁从华:“还学了什么?再讲一段。”
  郁从华就又讲了一个衣大将军祭河神的鬼扯故事。
  宫人来往穿行端着酒食,四下乐班奏着若有若无的古乐,偶然还有琵琶伎配合郁从华说书的氛围惊弦乍起,明知道郁从华从宫外学来的都是瞎扯淡,这种明知是假还说得一本正经的故事,越发叫人忍俊不禁。
  郁从华说完一段,衣飞石就会出来解释,这件事不是这样的。
  真相越无聊,故事越无稽,却还能骗了那么多百姓,太后就更想笑了。
  这段祭河神的故事说完之后,谢茂含笑问衣飞石:“这又是怎么回事?”
  衣飞石无奈道:“压根儿就没这回事。臣听着倒是有些像《东胜逸仙游记》里的故事,怕不是外头先生换了个壳子,栽臣父头上,改头换面而成吧?”
  这是长信宫家宴。
  皇帝、太后、衣飞石自然是基本配置。
  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小家庭里,最近增添了一个新成员,沭阳侯张姿。
  他这会儿略不自在地坐在太后身后,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姿态十分恭敬。谁都看得出他的紧张。
  ——在皇帝身边有座儿,能不紧张吗?当初步莲台团圆宴衣飞石初见太后,一样紧张得不行。
  谢茂对张姿的态度始终淡淡的,偶然为太后祝酒时,才多看他一眼,表示你与太后共尊,朕没忘了你。搁其他时候,谢茂也不可能真的把张姿当亚父看待,默许他陪在太后身边,已经是极限了。
  毕竟君臣有别。
  这会儿张姿就默默地给太后捧茶递帕子。
  这不挺好的么?省得朕的小衣又去抱阿娘大腿,将朕撂在一边。
  谢茂将杯中残酒饮尽,信手往膝上一搁,空荡荡的杯子恰好就落在衣飞石眼前。
  这位置放得如此刁钻,就在他和衣飞石之间,旁边侍酒的宫婢观察片刻,觉得皇帝和襄国公实在挨得太近了,不管怎么上前添酒,那姿势都很别扭不得劲,随时可能御前失仪……
  衣飞石已拎起案上自用的一壶桂花蜜水,随手倾入皇帝杯中。
  “咳……”
  谢茂被一口甜浆子呛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衣飞石。你多大了,居然喝蜜水?
  距离这么近,太后当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岔子,却假装没看见,低头与张姿说话。
  衣飞石低声道:“甜么?”
  谢茂把剩下半杯残酒迅速喂进他嘴里,低哼道:“爱卿以为呢?”
  “臣壶里的蜜水,甜不甜,臣自然知道。”衣飞石咽下蜜水,道。
  前些年,衣飞石自觉酒量太浅。比不过太后也罢了,居然连皇帝都比不过,实在挂不住脸面。所以,他刻意锻炼酒量,每日喝上一点儿,争取下回赴宴时不再一杯倒。
  如今,他已经不折腾自己了。
  ——酒量不好就不好吧,有本事跟我比射箭啊!
  早几年他就想开了不和自己为难了,不过,往日都是喝些稠酒。皇帝、太后都知道他的酒量,从来不会强劝他,自己拿主意沾沾嘴,偶尔还能故意跟皇帝装个醉,玩玩“酒后吐真言”的把戏。
  至于席上直接禁了酒喝蜜水,这是他最近才有的习惯。
  这种极私密的小家宴里,皇帝和太后经常暗中打机锋。有时候他晕陶陶地不怎么注意,很重要的事就被敲定下来了。比如说,黎王府世子谢圆的婚事。
  皇帝开释黎王的理由,就是要他出面操持世子婚事。太后回宫的“理由”,也是替谢圆选婚。
  这几个月来,皇帝始终不曾召见黎王,也没有给黎王任何旨意,被圈了十年的黎王闷在府中非常低调,除了几个宗室王爷登门拜访他亲自接待之外,一律闭门谢客。黎王妃则经常递牌子进宫,一则探望在醒春山房养胎的长女,二就是跟太后一起商量谢圆的婚事。
  京城淑女闺秀不知看了多少,门第家世斟酌了一轮又一轮。
  黎王妃不欲高娶,太后却不得不顾忌皇帝的想法,说来说去,最终选定了黎阁老的长孙女。
  吓得朝野又是新一轮震颤!
  内阁首辅陈阁老近年风痹日重,吴阁老与单阁老皆年事已高,所有人都知道,一旦陈阁老乞骸骨,吴阁老必然随之告老。皇帝态度也很明确,单阁老与林附殷有亲,凭这一条,首辅之位就与他无缘。
  新入阁没两年的沛宣文、李玑两位阁老资历尚浅,太平朝的下一任首辅,必然是黎阁老。
  嫁个未来首辅的孙女给黎王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太平朝的特殊之处在于皇帝没有后妃,目前宫中所有的合法皇嗣,皆不是皇帝亲生,也就让很多宗室都觉得自己离皇位非常近——大家都是收养的,从王子王孙变皇子皇孙,不就是换个玉牒的事儿?
  谢圆与皇三子谢沃、皇四子谢泽一样,都是自幼养在宫中。论血脉亲近,谢圆的祖父是文皇帝,比曾祖父是仁宗的谢沃、高祖父是太宗的谢泽都要强得多。
  一旦皇帝想要立谢圆为储君,也就是去太庙祭拜祖先,再让宗正寺给他换个玉牒,多简单不来?
  衣飞石对此十分忧虑。
  旁人只以为皇帝想立谢圆,只有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给谢团儿寻找臂助。
  ——黎洵有个极有才华的女儿黎簪云,曾在宫中负责三位郡主的教养,哪怕太后离宫之后,皇帝也没有把黎夫人放回家去,反而命她守着东皇阁,偶尔去给两位皇嗣讲诗经。
  论身份,黎夫人与经筵日讲的太傅们完全不能比,然而,但凡皇嗣老师们有的待遇,黎夫人一样不缺。有个当阁老的亲爹在朝,己身又是寡居,朝野上下很少有人对皇帝给她的待遇表示抗议。
  早些年就有人浑叫黎簪云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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