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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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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陈党的单阁老一味退避,下一任首辅黎洵又与陈琦结有宿怨,裴濮坐的偏偏又是户部尚书这个主管钱粮的最重要的肥差上。他若不能抱上一个粗壮的大腿,被弄下去就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身为户部尚书,裴濮已经称得上位极人臣,这个粗大腿很不容易找。
他最终选择了皇帝这根金大腿。
他替皇帝杀了陈琦。
陈琦作为服侍了皇帝十多年的首辅大臣,后半辈子兢兢业业从不作妖,住在万年宫廊殿的时间比他陈阁老府还多,随时伴驾,为皇帝分忧解难。陈琦若还活着,谢茂就绝不会对陈家下狠手。
哪怕陈梦湘上蹿下跳四处串联,一口气弹劾到了太后头上,谢茂也不会杀他全家。
现在,陈琦死了。
陈琦死在与陈梦湘大吵之后,他的情分就落不到陈梦湘的头上。
何况,陈琦一死,陈梦湘上的弹章成了遗折。若谢茂不想让自己与陈琦二十年君臣相得的名声碎成渣渣,就必须把陈梦湘冒名上折的罪名扣死了。
皇帝多无奈啊。本想饶陈梦湘一死,然而,他冒名上折欺瞒君父也罢了,竟然还丧心病狂杀死了陈阁老,如此不忠不孝之人,皇帝哪怕念着已故陈阁老的情分,也不得不将他明正典刑了。
——理由都给谢茂找好了。
这弯弯拐拐的心思,你要找个傻一点的皇帝,他都看不懂你的“一片忠心”。
谢茂心中极其鄙夷裴濮出卖旧主的行径,却顺水推舟吩咐黎顺:“知道怎么办了?”
黎顺不知道。他熟悉皇帝,不代表他懂得官场里的门道,尤其是裴濮这么隐晦地隔空跪舔,多数人都领会不了。和户部的老狐狸比起来,黎顺那自觉挺聪明的脑壳里,装的好像都是豆花!
衣飞石即刻请命道:“臣明白。这事臣来办吧。”
羽林卫却不方便办这种差事,他还记得黎顺一年前的恩情,顺手拉扯一把,“请黎副使带人协助一二。”
衣飞石显然是急着想皇帝证明自己,臣从来不曾想过违逆陛下旨意,随时听候差遣。
谢茂觉得他隐隐有些懊悔着急,又带着反省的姿态特别可爱,这会儿是不到放衣飞石冲锋陷阵的时候,但是,叫听事司出面,衣飞石帮着掌着总,也未尝不可。
“去吧。事不过夜,早些回宫。”谢茂准奏。
距离宫门下钥也不过两个时辰了。时间很紧。衣飞石离宫之前,仍旧先去羽林卫值房安排了宫禁,严令莫沙云亲自带队巡视,这才出宫去了听事司衙门。
思行王派人进宫给皇三子谢沃送信求救,谢茂抬手放行。
谢沃慌得立刻乔装改扮成小太监悄悄溜出宫去,谢茂叹息一声,也装着不知道。
养了这么多年,亲的毕竟是亲的,养的毕竟是养的。谢沃要去救他的亲爹,谢茂这个养爹难道还能拦住?纵然是拦住了,留下的也不过是个心存怨望的祸害罢了。
他重新拿起陈梦湘所写的奏折,看着印在封底上那枚陈琦上折专用的私章。
整整二十年。陈琦给他写过的折子,票拟的条陈,叠起来都能塞满整个太极殿。
想起陈琦多年来鞠躬尽瘁,知情识趣,这样功在社稷的老臣,谢茂到底还是不能仅为私欲就将之赶尽杀绝。他对宗室无情,对大臣却从来看重厚待。
陈梦湘自作孽,必死无疑。所幸,陈爱卿还有好几个儿子,总能提拔几个?
※
这一日,寒冬夜雪,掩盖了无数流淌的鲜血。
衣飞石坐镇听事司,黎顺带兵查抄陈阁老府小书房,拷问取得陈阁老两位幕友口供,证实陈梦湘冒内阁大臣之名呈递奏折于御前,当即处死了陈梦湘。随后,黎顺将陈阁老病榻前服侍奴婢一并锁拿,取得陈梦湘弑父供状。
次日,听事司具折上奏,细数陈梦湘欺君、弑父、纵奴杀人、侵占民田、强行索贿等十二条罪状。皇帝命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复核。
同日,皇帝颁下圣旨,布告天下。
皇三子谢沃串联其生父思行王谢荐阴谋逼宫,被革除玉牒,贬为庶人。
——逆贼庶人谢沃与思行王谢荐,皆已被靖屏伯李念慈尽数斩杀于思行王府。
短短一天时间,京城风声陡变。
义王府世子谢长英听了女儿的劝告,仍在犹豫是否强行软禁父亲义王爷。
陈家与思行王府的变故传出之后,他立刻拉上弟弟谢长维,带上心腹侍卫,将义老王爷的一帮子老仆、奴婢,尽数绑了送往乡下庄子,换上自己的心腹奴婢,好好服侍义老王爷“休养”。
当天下午,谢长英上折替父王告病,称沉疴不起,请辞宗正之位。
皇帝准奏。
第206章 振衣飞石(206)
东城陈家,西城吴家,京城东西都在办丧事。
一位是内阁首辅,死后无限哀荣。
哪怕家中出了个不孝逆子,皇帝也亲自前往致祭,照例写了一篇歌功颂德无限哀思的祭文,只等着出殡那一日焚于陈阁老灵前。
陈琦家中子孙繁多,长房陈梦湘出了事,二房、三房却都很老实。
陈琦次子陈梦湖本在南涯府任学政,被皇帝直接提进京城做了礼部右侍郎,三子陈梦溪不曾入仕,其长子陈纪原任鸿胪寺传法院通译,不久后升任鸿胪寺丞。
作为受害者的国子监祭酒吴琳府上,就显得颇为凄凉了。
吴琳被打死之后,思行王带着家奴匆匆离开,吴府后院一片狼藉。
吴家上下忙着办理老爷的丧事,有悲愤思行王纵奴行凶的,也有怪罪吴氏为何要多事和离,没几个认真琢磨后宅受了委屈的女眷。
吴仲雄更是训斥妹妹小吴氏:“你好端端地待在绣阁里,谁给你架了梯子下楼来?”
闹出休夫大事的吴氏自幼性情倔强,小时候跟着父亲吴琳读书写字,比两个哥哥还强些。
正是因为她性格太强,又从小读书,吴家颇觉教育失败,及后教养女儿时就约束了许多,比吴氏小了近十岁的小妹妹从小养在绣楼之上,那阁楼只有一张架起的梯子可供上下,平时都将梯子挪到屋外,父母传唤时,丫鬟才将梯子抬进绣楼架好,扶小姐下楼。
小吴氏当日听了院中一片混乱,以为家中出了变故,想要寻母亲做主,这才叫丫鬟架了梯子下来。还没出院子就撞见了自家丫鬟受辱。
她虽是养在阁楼上的娇小姐,骨子里却仍有几分义气刚烈,欺负我的丫鬟?给你八个胆子!
小吴氏指挥丫鬟去救人,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吴仲雄深恨大妹妹吴氏惹事,见了小吴氏更来气。随便一句话,虽没有明说,意思就很刻骨了:你要是不下楼来,哪里会出事?你被人欺负都是自找的。真是玷污门楣!
小吴氏受辱受惊,还被二哥叱骂责怪,怎么都想不通这个道理,当天就在闺房中自挂了。
她是气不过自杀了,却给府上受辱的大姑娘小媳妇做了个极其“贞烈”的示范。
当日被欺辱的丫鬟媳妇们纷纷吞金跳井投缳,连许多只被摸了两把的小姑娘也似懂非懂,牵着手一齐喝了兑下耗子药的甜汤。
满府上下哭声震天,家里人都在装裹收殓,吴府大奶奶钱氏一边给自杀的奴婢们发放丧葬银子,一边哄女儿吴元娘:“儿啊,妈不是不疼你,你小姑姑已没了,底下丫头们也都没了……你当日为何要去你姑姑院儿啊!”说着也是大哭。
吴元娘今年十三岁,是吴府上下第一个咬死不肯自杀的女孩儿。
那日她听说有贼人去了姑姑院子里闹事,心想小姑姑镇日躲在小阁楼里,胆子小得跟猫儿似的,又辖制不住奴婢,生怕小姑姑吃亏,这才带上自己的丫鬟、嬷嬷,打算去救小姑姑。
她却低估了一大帮子壮年男子的杀伤力,没把姑姑救出来,反把自己和丫鬟们一起搭了进去。
受辱之后,她回到母亲钱氏身边哭了一晚上,后来姑姑与满府上下丫鬟自杀时,她却坚持不肯自杀:“女儿死里逃生,贼人不曾杀我,大人却要杀我!是何道理?”
吴伯英已暗示妻子用药灌死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钱氏看着面前馋了耗子药的甜汤,到底舍不得给女儿喝,只是不停地哭。
吴元娘幼时体弱,常年养在母亲院中,对母亲眼神动作极其熟悉。钱氏哭得反常,面前搁了一碗甜汤,不许任何人碰,又不和从前一样喂她吃,她立刻就明白了。跪着抱住母亲膝盖,哭求道:“求阿娘救救女儿,女儿愿隐姓埋名往庵堂了此残生,阿娘呜呜……”
钱氏被哭得心碎,左右一横心,说道:“你这样的女孩儿,失去了父族庇佑,活得不如死了!”
吴元娘以为她要杀自己,哭道:“我不喝汤,我不喝汤!”
钱氏将汤碗摔在地上,握住女儿双手,说:“你既想活下去,阿娘豁出命也要救你!圈圈,你去找你大姑姑,求她保护你!她有个手帕交,是黎阁老家的闺女,又是上书房的皇子师傅,寡居在家,你想办法去做黎夫人的干女儿,好好孝顺她,给她养老送终,这才稳妥!千万记住了!”
说着,钱氏直接开了府上公账的银库,抽了一万两银票,又叫心腹仆妇将自己妆匣子里的三套名贵头面包起来,一并交给吴元娘收好:“萨嬷嬷带你出府,不要迟疑,立刻就走。”
吴元娘哭着给母亲磕了头,果然没有迟疑回头,拎着那一包财物就跟着母亲的仆妇出门去了。
钱氏留下打水洗脸,冷静将剩下的丧葬银子发完,不等傍晚各房奴婢来缴令合账,她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在房中悬上三尺白绫,碰地蹬了凳子。
——没杀了女儿,她没法儿跟丈夫交代。
——从公中提了一万两银子,她也没法儿跟丈夫交代。
她只能去死。
※
吴伯英死了妻子丢了女儿,身为长子还得主持父亲的丧礼,无暇多顾。
吴仲雄却自觉十分丢脸,失了贞洁的侄女居然离家出走了?还跑去了不守妇道不知廉耻的姐姐家中。他心头一股邪火无法排遣,先在家中砸了大嫂钱氏的灵堂,又骂大哥治家无方,连个妇人都治不住,女儿都教不好。
兄弟二人大吵一架,吴仲雄怒气冲冲地驾车赶到了黎簪云府上。
黎簪云虽是寡居妇人,难得却是有官位有年俸,太后还赏了她一个位在朱紫大道的宅子。
吴氏休夫之后,与娘家断绝了关系,受邀和黎簪云住在了一起。这件事不是秘密。
这段时间里,吴祭酒值房前被人泼过粪,吴家也被人泼过粪,却没人敢来惹黎簪云。
——黎簪云背后是太后,是下一任内阁首辅黎洵。她可不是墙倒众人推的吴祭酒。
往她门口泼粪?龙幼株的听事司是吃素的吗?一旦被听事司揪了出来,下场可就不美妙了。
何况,黎簪云住在号称阁老街的朱紫大道,出入此地非富即贵,巡街的皂隶、衙差、士卒、卫士,络绎不绝,守门的坊丁也都十分警觉,想拎了粪桶来闹事也不大容易。
吴仲雄所乘车辆是国子监祭酒府上所有,挂着四品布幔,驶入朱紫大道时,坊丁看了一眼就放行了。最近陈阁老家中办丧事,他老人家在太平朝做了二十年首辅,门生心腹多不胜数,不止京官纷纷来致祭,连近畿的官员也都会请假上京来送行。
“开门!我是吴仲雄,快把我家女儿还来!”
吴琳在世时,已宣布与吴氏断绝关系,所以吴仲雄并不把吴氏当做姐姐,要她把侄女还来。
黎簪云寡居府上,门禁极其森严,门房立刻就有人出来把吴仲雄拉开:“你这人好没道理,当街就砸门,可知道我家主人是谁?还不快些离开。”
“你家不就是姓黎的寡妇吗?死了丈夫,被夫家赶出来,可见就是丧了德!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吃素念经,只会撺掇人家好好的恩爱夫妻和离!见不得人好!——我却不是来找你家主人晦气的!人贱自有天收!快把我侄女儿还来,强抢民女,我去衙门报官了!”
吴仲雄才被几个同窗讥讽了几句,又和大哥吵翻了,想起没了亲爹,自己就失去了依靠,以后还得在大哥手里讨饭吃,心情极度崩溃,这才敢来朱紫大道撒泼。
正在巡街的乙未缉事派出所皂隶即刻吹着哨子上前,喝问道:“何事喧哗!”
吴仲雄就拉着这几个差人评理:“我侄女儿被这府上恶妇拐走,如今家父正在丧中,大嫂也着急侄女儿下落急得病发身死,于情于理,也该叫我侄女儿回府奔丧吧?”
祖父丧期,又逢母丧,只要不是出嫁女,都该在家中守制,孝字大过天。
闻讯而来的皂隶们都吃惊地望着黎宅门子,黎家的门子也懵了,啥?吴家大奶奶死了?
吴仲雄自恃理直气壮,带着两个长随,砰地把黎宅大门推开,叫骂道:“吴香莲你这个不孝恶毒的贱妇,快把侄女儿还来!家里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害死父亲,害死小妹,又来偷侄女儿,你不是人……”
黎家门子吃惊之下才被他闯了进去,连忙跟进去把吴仲雄与两个长随拦住:“好不知礼!不请自入岂是君子之道?”
正在推搡厮打,突然发现门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有人厉声喝问道:“何人闹事?”
吴仲雄回头一看,那几个巡街的皂隶都躲到了一边,哈着腰站着。门前两个穿着羽林卫轻甲的年轻侍卫,皆骑着神骏高大的北地马,其中一人盔上簪着长长的白缨,竟是一名羽林卫校尉。
羽林卫是京城第一得意的兵衙。除非上差下衙当值,平时羽林卫都不许戴甲出门。
这两个羽林卫气势汹汹地立在门口,厉声呵斥门内闹事的两伙人,可见是当值途中撞见了这一场闹剧,立刻过来喝止,恐防惊动即刻就要过来的贵人。
吴仲雄自认占全了理由,皇帝能纵着妇人休夫,难道还能纵着女儿不孝母亲,孙女不孝祖父?
甭管来的是哪一路贵人,他都要去找个道理!
“这位军爷,您给评评理。”
吴仲雄甩开黎宅几个门子,拉着那位羽林卫校尉的缰绳就要诉苦,“在下吴仲雄,家父身故前曾任国子监祭酒,如今家父还未出殡,这被家父赶出家门的吴氏竟拐走了在下大哥膝下长女,大嫂情急之下竟病死了,侄女如今还在吴氏手里不曾……”
羽林卫校尉根本没听他说什么,一手卷起马鞭,指向他停在门前的车驾:“这是你的车驾?”
吴仲雄一愣,循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是……呀?”
“敢问这位吴仲雄先生官居几品啊?”校尉抬抬手,目光冷漠地问道。
吴仲雄顿时就懵了。
他亲爹吴琳生前是国子监祭酒,从四品官,府上的车驾也都按照四品官的仪制布置,挂的是藏青色帷幔。按道理说,这布置成四品的仪制车驾,只有吴琳出行时才能使用。然而,京城里各种狐假虎威的纨绔二代多了去了,带着亲爹亲祖父的车驾出门拉风,谁也不会认真的查问计较。
——不计较,不代表就是合法的。吴仲雄乘坐四品仪制车驾,就是逾制。
“在下……我……”吴仲雄打了鸡血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家父是国子监祭酒……”
校尉冷笑一声。
他身边的羽林卫立刻训斥道:“我们校尉问你是几品官,没问你爹是几品官。怎么,这车不是你坐的,是你爹坐着来的?那还不快把你们家老大人请出来?”
吴仲雄已经说了家父“身故前”,何况,满京城谁不知道国子监祭酒吴大人被暴徒打死了?
这羽林卫居然叫吴仲雄把已经死了的吴琳请出来,吴仲雄气血上头,怒道:“丘八好生无礼!家父已故,何敢对逝者调侃嬉笑!你们衣将军,襄国公,就是这么教你们道理的吗?”
“倒是有趣。”突然有人在远处拍手。
众人一齐回头,吴仲雄还没什么反应,骑在马上的羽林卫与校尉倏地飞身下马,列队往旁边退后二尺,屈膝跪了下去。二人皆把头伏得很低,那校尉诚惶诚恐地磕头:“卑职失职,卑职办事不力!”
来人排场很大,左右侍立着六重侍人,最外围的是全副轻甲的羽林卫,气势汹汹地守着两边,不许任何人靠近,中间两列则是穿着锦衣的侍卫,靠得最近的,才是撑伞捧香,铺地开道的奴婢。
那人独自走在最前边,没人敢于他并肩。
他身上穿着月牙白的锦绣夹袍,外罩貂裘,手里拿着一只烧成珍珠白色的梅花手炉,颜色晶莹剔仿佛真的散着珠光,可见价值连城。
最让人觉得惊诧的是,他带着这么多人在街头坊间随意行走,神色轻惬随意,仿佛是在家中散步,目之所及,皆是奴婢。
——偏偏还没人觉得违和。
吴仲雄知道这肯定是一位贵人,是哪一位贵人呢?看年纪,宗室中哪一位都不对呀。
“朕难得出宫一回,这就撞见有人背后议论襄国公。莫沙云,你们衣将军就是这么教你的?都有人戳到他头上去了,你就听着?”谢茂捧着手炉上前,看了吴仲雄一眼。
被点名的莫沙云冤枉极了,他倒是想收拾这个对襄国公不敬的蠢货,皇帝出声太快了啊!
这不,他手里马鞭子还没抽下去,皇帝站老远就拍手讽刺了——有人说襄国公坏话,您老人家耳朵就这么灵,隔那么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朕”字出口,皇帝身份真相大白。
吴仲雄连忙跪下磕头,辩解道:“臣叩见陛下,臣……”
“在哪个衙门当差?”谢茂皱眉问道。
“钦天监五官司历臣吴仲雄叩请陛下圣安,陛下万……”
一个正经的九品芝麻官,谢茂还是不大舒服,吩咐道:“革了吧。”
吴仲雄懵了。
不等他再开口,莫沙云已经把他堵嘴拖了下去,拴在他自己乘坐的车辕上。
当场就有两个羽林卫跟过来,扒了吴仲雄身上的夹袄,从街边太平缸里砸开浮着薄冰的凉水,哗啦一桶浇了个透心凉。他正冻得差点背气,两个羽林卫手里脏兮兮的马鞭就抽了下来,照着他的腰背咻咻狂抽。
……!!!
吴仲雄疼得想要吱哇乱叫,然而,被布囊堵住了嘴,他连气都喘不出来。
谢茂抬头看了黎宅门额一眼,问道:“这是黎阁老府上?”印象中,黎洵不住这儿?
底下人忙答道:“禀圣人,这是太后娘娘赐予黎夫人的家宅。”
若是黎洵府上,谢茂倒是能进去看一看。黎簪云寡居之身,他进去就不大方便了。
这些年朝野疯传他热衷人妻美妇,先宠幸了青楼妖妃龙幼株,后搞上了寡妇黎簪云,平白把黎簪云的名声搞坏了。若他偶然出宫一次,还逛到了黎簪云的家里,只怕这谣言污水会更加疯狂。
谢茂今日出宫吊唁陈阁老,拜祭施恩之后,这会儿正打算去听事司衙门接衣飞石。
衣飞石这些日子都在忙陈梦湘的案子,常常出宫亲自盯着,不愿出任何差错。
其实,陈梦湘欺君弑父的案子听事司已经彻底做实,只等着三司复核定案。皇帝如此雷厉风行高压之下,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都不敢出幺蛾子,出问题的可能性非常小。
何况,主理此案的听事司也不是摆设,肯定不会准许三法司闹出什么别的结论来。
衣飞石非要亲自来办,还是那日谢茂的态度刺痛了他,他很努力地想要向皇帝证明,不管什么脏活儿,只要陛下需要臣办,臣都愿意替陛下办。
谢茂挺享受这种被讨好表白的滋味,也就闷不吭声放衣飞石出宫办差去了。
努力反省、尽力讨好朕的小衣特别可爱!
今天之所以出宫吊唁陈阁老,是因为谢茂连夜又写好了一篇祭文,出宫致祭刻意市恩臣下。
一天之间死了一个皇子一个王爷一个首辅大臣,宗正换了人,处于休夫案漩涡中心的陈梦湘也被处死了,如今朝廷很有点风声鹤唳的滋味。谢茂杀宗室不客气,对朝臣还是存心笼络的,今日一行有两分是真的怀念陈阁老,另外八分都是做给朝臣看。
姿态做足了从陈阁老府上出来,去接衣飞石则是临时起意。
接男朋友下班什么的……想想都很有情趣。
“摆驾。”
路过被马鞭抽得差点厥过去的吴仲雄时,谢茂停下脚步,突然问:“吴琳的儿子?”
“回陛下,是已故吴祭酒次子。”莫沙云暗暗咋舌,合着您都不知道这是谁呢?
“不在家中为亡父守灵,跑出来做什么?——为何不曾服丧?”死人是件很晦气的事,死了爹的人尤其倒霉,通常孝子都会守在亡父灵前,丧期结束之前,绝不会到处乱跑。
若在街上看到披麻戴孝的人,也是极其不吉利的。吴仲雄奇葩之处在于,他居然没服丧。
这问题除了吴仲雄自己,没人能够回答。莫沙云把他嘴里的布囊扯开,吴仲雄大口喘息,这会儿才开始后怕。
他在家中当然服了斩衰,然而,刚才出门之前,他大闹长嫂灵堂,和大哥打了一架,身上麻衣被撕了下来,他着急出门找侄女儿晦气,又在被同窗羞辱的气头上,根本没顾得上重新找丧服换上。给亲爹办丧事,谁不是头一回?根本没经验!
吴府死了不少丫鬟媳妇子,得用的老仆家中也有丧事,很多受了打击直接就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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