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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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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死。
他愿意为自己的理想赴死。
就如在前世,谢浩就曾临危受命提兵拒陈,堂堂相王府世子,最终却战死沙场。
今生他也为了自己心中的忠义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为了阻止太后干政,阻止太后谋夺谢家江山,他不惜对皇帝孤注一掷发起了强攻。一旦皇帝遇刺身亡,他立刻就会联络宗室大臣,扶立仅剩的皇四子谢泽登基,保住谢氏江山。
衣飞石自然不喜欢谢浩,敢对陛下伸爪子的人,都该死。
可是,衣飞石也无法指责谢浩。
谢浩身为与皇帝血脉不甚亲近的宗室,手中没有兵权,杀了皇帝之后,根本不可能有登基的机会。
他从刺杀一事上沾不到太多好处,撑死了再辅政半辈子。一个辅政贤王的身份,根本不值得他赔上身家性命拼死一搏。可是,谢浩还是去做了。
谢浩不算聪明,不算理智,然而,他所做的一切,也都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他忠诚于自己的姓氏与血脉,尽管他用了最愚蠢的方式去守护。
谢氏宗亲中像谢浩这样的憨子傻子二愣子,还有多少?
当皇帝宣布立嗣女,立一个从母姓的嗣皇帝,立一个有四分之一血脉属于黑发狄人的孩子做嗣皇帝时,这些人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会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吗?
他们会和谢浩一样,为了维护自己的姓氏、血脉,不惜与皇帝拼死一搏吗?
皇帝能毫不在意地开玩笑,是因为皇帝将江山视作私产,朕是皇帝,朕的江山,想给谁就给谁。衣飞石却笑不出来。他担心了这么多年,怕的就是这个。若有朝一日谢家与衣家为皇位拼杀起来,他如何对得起陛下?衣家输了,他不忍见,谢家输了,千秋史笔会如何痛骂嘲笑陛下?
“怎么了?”
谢茂察觉到衣飞石反常的沉默,凑近耳畔悄声问道。
“何事触动爱卿情肠了?若要替人缓颊说情——”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亲一下,朕就允了。不许再偷着跑去先斩后奏。”
衣飞石想的是谢浩,谢茂暗示的也是谢浩。
这让衣飞石简直又惊又气。谢浩这样阴谋私蓄死士行刺皇帝的逆贼,罪在十恶不赦。就因为自己沉默片刻,皇帝居然又要饶了!陛下究竟在想什么?这种人能饶得了吗?杀十次都不冤枉!
皇帝立嗣女之事筹划了十多年,太后、衣尚予都已参与,此时已成定局。
衣飞石担心宗室不安分,却不能拿未发生的事来给皇帝添堵,改口道:“臣岂会为弑君逆贼说情?陛下误解臣了。”
“臣想的是另一件事。”
“何事?”
“臣这些日子在外多方探查,得知被相王府养在慈幼院的刺客共有二十一人,因病痛、苦闷等情由,陆续死了四个,还剩下十七人。”
“那日臣在慈幼院中,却只发现了八个人。”
“这八人心思相同,皆不肯伤害陛下,刀枪剑戟都朝着臣来了。——臣自然不是觉得这不对,陛下泽被苍生、生民无数,但凡不是个禽兽,谁又敢对陛下稍有不敬之处?臣只是觉得,两三人在一起尚且有七八个想法,为何八个刺客堆在一处,念头都是一个?”
衣飞石这龙屁拍得生硬,谢茂看着他眼带玩味戏谑,偏偏衣飞石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羞耻。
“哦,那是为什么呢?”
谢茂分明心中有数,却故意压低声音,以朝堂听政才使用的威仪声线,凑在衣飞石耳畔低低垂询。
还能为什么?想要朝堂只有一种声音,二十年来,谢茂统共杀了多少人?这世上总是充满了异见者,独一的声音必然来自强权。
衣飞石这样硬朗的身子骨,被皇帝用如此低沉威仪的声音咬着耳朵吐气,竟也觉得膝盖有些软。
他咽了咽喉中不存在的热气,拉住皇帝的手,试图阻止皇帝使坏:“后来臣依着线索供词,在各处陆陆续续挖掘出几具尸体,仵作验尸后判断,皆死于陛下遇刺前十二个时辰之内,致命伤处大抵出自慈幼院八刺客之手……”
“所以,爱卿是想替活下来的三个刺客求情?”谢茂问道。
衣飞石点头道:“此义士也,陛下,臣……”
一句话没说完,衣飞石脸色倏地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谢茂。
把他捧在手中宠爱尊重了十多年的皇帝,刚才居然用手掌狠狠拍了他一下。拍的还是那个地方!
四十岁的老夫了,居然被皇帝拍了尊臀!若是闺阁情趣也罢了,这明显不是啊!都整整齐齐地穿戴着衣裳,正儿八经说着话,皇帝居然说动手就动手?!
衣飞石年轻时也不是没被皇帝训诫过,君父君父,可不就得当亲爹敬着么?论身份比亲爹还大呢!
现在都这么大的人了,皇帝居然还这样,也太……丢人了。
“陛下恕罪。”
“臣不敢替犯弑君大罪的逆贼求情,可言藻几人并未存心谋害陛下。”
“臣以为他几人临阵倒戈,替陛下先一步剪除了真正的刺客,称得上将功赎罪。臣……”
衣飞石尽量不去想臀上火辣辣的滋味,不去想差点挂不住的颜面,替如今被羁押在听事司监狱的言藻三人求情。他说得真情实感,却不想眼前的皇帝眼色越来越难看,渐渐地就没声音了。
“不说了?”谢茂给他递了一碗茶,脸色却实在称不上好。
衣飞石将茶碗捧在手里,低头道:“不说了。臣岂敢为了旁人惹陛下不快?”
“朕确实不快。”
“言藻、沈清、郑碧落,一个钦命要犯,两个陈朝奸细,一心一意要杀死你,埋了二十车火药在慈幼院,打算把你炸上天,不惜让慈幼院中八十六名幼童、旁近数十户百姓陪葬——”
“如此凶残恶毒之人,你却管他们叫义士?”谢茂训斥道。
衣飞石坐不住了,犹豫着离席站起听训:“臣知罪。”
皇帝这样严肃又不算严厉的态度,衣飞石自觉轻了重了都不大好。坐着挨训显得不恭敬,跪下又怕皇帝觉得自己太过战战兢兢,只好站起来听着。
谢茂也不叫他坐下,满脸严肃:“别的事情朕都能依你,此事不行。”
“这几个都是试图谋害你的凶徒,朕必要杀之而后快!不许跟朕犟嘴,你扪心自问,若知道几个身手不错的刺客心心念念要杀了朕,你能准许他们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吗?你还敢叫他们义士!”
衣飞石压根儿就没把言藻几人试图刺杀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他功夫实在太好了,收拾言藻几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哪里会记得这等小事?
这些日子他都在查几个刺客的幕后主使,想的都是行刺皇帝的案子,言藻等八个刺客,居然在行刺计划之前,联手把打算行刺皇帝的九个刺客一股脑儿杀了个干净,衣飞石就觉得这几个人很懂得感激陛下圣恩,可以替他们求个情——至于刺杀他自己,他真没在意这么点儿小事。
现在皇帝板起脸训斥他一顿,他才讪讪地低下头,认错道:“臣知错了,臣谢陛下眷爱。”
分明皇帝冲他发脾气,他听在耳里,却像皇帝搂着他悄悄说甜话一样,心底又是那一种很熟悉的甜丝丝的滋味。
“你让底下人把证据搜罗整理齐全,写了卷宗呈上来。朕有旨意给宗正寺与大理寺,叫他们定案判决。”
谢茂到底还是给衣飞石面子,循着这个时代的迷信追求,承诺道。
“既然有你求情,赏白绫鸩酒,留个全尸吧。”
照着谢朝如今的律法,参与行刺的言藻等三个还活着的刺客,不是千刀万剐就是五马分尸之刑。
衣飞石忙躬身道:“谢陛下。”
“轮得着你谢?”
谢茂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朕的小衣坏起来蔫坏,偶尔脑子抽风就变白莲圣父。
“朕问你,谢浩的脸是怎么回事?”
此时距离谢浩被衣飞石一巴掌抽塌颧骨已有五日之久,羁押谢浩的宗正寺被搅得焦头烂额,还是衣长宁动用了从前的关系,从太医署借了个两个太医去诊治——给自家二叔擦屁股。
半边脸都被抽塌了,这年月委实不好治,雪上加霜的是,谢浩以为亲爹亲儿子亲老婆都死光了,活着生无可恋,死得拖泥带水,歪在病榻上醒不来也死不去,动不动就病危弥留,把宗正寺和守着他的一队羽林卫折腾得够呛。
太医署的太医一天两趟告假往外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谢茂岂有不知道的?
衣飞石自知理亏,垂手道:“臣莽撞了。臣不该打他。”
“你怎么就莽撞了呢?朕想不明白,你这样冷静自守的人,为什么会把重要人犯险些打死当场?襄国公,衣爱卿,不如你跟朕好好说一说?”谢茂重新给衣飞石端茶,“若是说得精彩,朕就不怪罪你了。否则,朕倒是要问一问,你这巴掌是灭口呢,还是灭口呢?”
衣飞石被皇帝气得够呛,这口气……分明就是戏谑,故意逼他亲口承认护短了。
“陛下真的想知道吗?”
“爱卿说不说呢?”
“陛下想知道,臣自然知无不言。”
“说。”
“启禀陛下,谢浩说臣的丈夫不能人道,臣心想,就算这是真的,你也不能嚷嚷出来啊。臣一时激愤之下,就打了他一巴掌。哪晓得就打重了。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治罪。”衣飞石满脸认真诚恳。
“……”
谢茂想把黎顺捉来暴打一顿。
听事司在宗正寺当然也有眼线耳目,谢茂听说谢浩重伤时,就让听事司去查问详情。
问题是,就算听事司知道谢浩说皇帝不能人道,襄国公才气恨之下给他来了一下,有谁敢大喇喇地在皇帝面前说那四个字?当然只能含糊其辞,总结地告诉皇帝,谢浩出言不逊,襄国公听之不忍,因维护陛下才痛责谢浩。
谢茂心中得意极了,朕的小衣何等养气功夫?旁人当面骂他,他也只是哂然一笑。
如今有人说朕一句不好,他就气得差点把人打死,可见是极其爱慕于朕。哎,朕真是太幸运了,今生竟得此爱。
得意归得意,偷着乐可不是谢茂的爱好。他非得把事情拎出来,叫衣飞石亲口承认护短,亲口承认爱慕自己,那才是一句一句的甜话,听着何等惬意?
……就被黎顺和衣飞石联手坑沟里了。
好嘛,小衣总算大大方方地承认朕是他的“丈夫”了。谢茂苦中作乐地想。
“原来爱卿的丈夫‘不能人道’竟是真的?朕怎么听说,传言不实呢。”谢茂指尖轻轻扣着放在衣飞石面前的粉瓷瓷碗,碗盖儿上烧得粉润清透的一个圆沿儿,皇帝修长的手指就在圆沿儿里磕磕。
衣飞石看着皇帝这不要脸的暗示,面不改色心不跳,诚恳地答道:“陛下金口玉言,陛下说传言不实,那自然实也不实。臣以为陛下说得对!”
“朕说了不——算——”
谢茂也不去弄那茶碗儿暗示了,直接伸手抱住衣飞石,一把按住爱人腰间嵌着美玉的革带。
“咱们试试!试试不就知道了?”
“……”
※
谢团儿离宫之后,搬回了长公主府居住。
黎王府几次派人去探望,谢范也顾不得自己被衣家剃了头,这会儿头发离着肩膀还有半寸距离,这就不计前嫌地几次亲自登门,名义上是探望外孙保保,其实几次都在问闺女,要不要跟爹回家去?
谢团儿对谢范的态度却很冷淡。
她在衣家熬了十年不肯和离,是为了照顾被圈禁的父母,是为了自己身为长女的责任。
可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弟弟谢圆出生之后,谢范对她骤然变化的态度。谢范未奉命去黎州办差之前,就曾风急火燎地想要与衣家议婚,把谢团儿嫁到衣家去——就因为谢团儿觉得,她不比弟弟差什么,她应该被父王一视同仁。
重聚天伦的初时惊喜过去之后,许多曾经被淡忘的怨恨都会随之而来。
谢团儿不怨恨父亲,却也不会选择回到黎王府。哪怕没有皇帝欲立嗣女这件事,哪怕她走投无路,她也不会选择回到黎王府去。——弟弟谢圆已经大婚,已经被立为世子。她此时回去,父母尚在还好,一旦父母不在了,就是寄人篱下。
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家?
没有父母,没有丈夫,没有儿女,谢团儿孑然一身,也一样能自立门户。
何况,她现在有儿子了。孩子是上苍对女人最大的恩慈,尽管怀胎十月艰辛无比,尽管诞育后嗣损伤身体,可是,一旦有了孩子,只要将孩子好好教养对待,这个孩子就一辈子也不会背弃自己。
中原礼教将女子视为传宗接代的工具,妇人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孩子属于夫家,为夫家延续香火是妇人最大的本份。
谢团儿不一样。
媪老清楚地告诉她,生育将会给她带来的伤害,她选择生育,是因为她要承续自己血脉的后代。
孩子的父亲是谁,谢团儿在乎,因为她要选择优秀的血脉融合,谢团儿又不是那么在乎——至少,保保将生父衣飞珀当作父亲,还是将伯父衣飞琥当作父亲,她就觉得无所谓。
孩子是她的。保保从怀胎到出生,先天不足艰难地活下来,整个过程,衣飞珀只负责爽了一下。
反正都长得一样。
谢团儿看着绕着衣飞琥爬行的儿子,歪着头喝了一口燕窝,浅浅一笑。
保保毕竟是先天不足的孩子,哪怕在宫中调养了两年,又有谢茂所赐的灵犀日益恢复生气,毕竟时间还短,较之寻常孩子,各方面都要差上一些。他手舞足蹈地围着衣飞琥爬了好几圈,没多久就觉得累了,撅起小屁股往衣飞琥怀里一扎,没多久就睡着了,因呼吸不畅,还轻轻地打鼾。
衣飞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放在小摇床上,不太熟练地盖上被子,动作十分温柔。
安置好孩子之后,衣飞琥才抿了抿嘴走到谢团儿身边。
一别经年。
记忆中地少男少女都已长大成人,谢团儿熟悉衣飞珀的长相,对衣飞琥而言,谢团儿就太陌生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颜昳丽的女子,昔日圆滚滚的小姑娘暴瘦之后调养了回来,极尽窈窕清瘦,脸上血色渐多,那一张脸霎时间就美得惊心动魄——昔年风流六王以侠名潇洒著称,又迎娶了塞上第一美人姮芙蓉,作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谢团儿一旦褪去了童稚的圆润,就显出了绝世风华。
衣飞琥的心目中,谢团儿是张扬而骄傲的。
眼前的女子少了几分少年时嚣张的颐指气使,眉眼馥郁含笑,让人心生欢喜又不忍亵渎。
紧张地扭捏了半天,衣飞琥才干瘪瘪地说:“好喝吧?”
——他看见谢团儿在吃燕窝。
“你是不是傻?”谢团儿未语先笑,拍拍身边的凭几,“快过来,真那么馋,我分你一半。”
她一笑一开口,又是从前熟悉的口吻神态,衣飞琥想起少年时的亲密无间,心中紧张也化开了大半,在她身边盘膝坐下。谢团儿端碗给他,他就真的喝了两口,抱怨道:“你突然长得这么好看,还怪我傻?我见过的漂亮女子都是这样的——”
谢团儿侧脸看他,就见衣飞琥含胸抿嘴,露出一个含蓄温柔的笑容,那凛然不可亲近的模样,似乎谁敢上前搭讪,谁就是登徒子。
“你怎么这么坏?仔细绵绵打你!”谢团儿哈哈大笑。
她出宫居住,往日小姐妹谢绵绵带着儿子来探望她,衣飞琥以衣飞珀的身份来招待了一顿茶,谢绵绵全程就是衣飞琥如今装出的模样。
谢绵绵再是郡主,再是谢团儿的小姐妹,那也是凉国公府的媳妇,见了外男当然得矜持些。
衣飞琥随口就拿她打趣,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打打闹闹的时光。
“世子,郡主。”奴婢在门前回话,“二爷回府了。”
“二哥?”
“公爷?”
衣飞琥与谢团儿都连忙起身,吩咐奴婢准备见客的衣裳,各自心中纳闷。
这些年衣飞石很少回家,按说他假期也不少,不过,都跟皇帝在襄国公府厮混,年节都不一定回长公主府——太后不在宫中,皇帝孤家寡人,几个皇子养在身边还不是亲的,衣飞石必须得陪着皇帝。
只有三个祭祖的日子,衣飞石才必定回来。其余时候,基本上他回来就是有事了。
然而,自从那日衣家仅剩的几爷子喝了酒吃了鱼,衣飞石跟衣尚予谈过半夜、宿在长公主府之后,他十天里起码得回长公主府两回。还不是从前那样说完话喝杯茶就走。通常是上午出来,午间留一顿饭,未时离开。又或者傍晚出来,在家里宿上一夜,次日上午离开。
三日前,衣飞石才在家中住过,今天居然又来了。
现在可是申时。
这个时辰出来,是又打算住在家里,不回宫去了?
衣飞琥与谢团儿披上斗篷在廊下对视一眼,彼此都很明白对方的困惑:二哥(公爷)老这么往(娘)家跑,陛下能同意吗?
第221章 振衣飞石(221)
衣飞石回家先拜见父亲,小辈们收到消息也都往衣尚予的院子里赶。
衣飞琥与谢团儿赶到上院时,恰好撞见两个孩儿在门口打架,另外两个路都走不稳的孩子在旁边拍手助威。旁边十多个仆从围着,居然也没人拉架,就看着两个小娃在冻得冰凉的地方满地打滚。
衣飞琥忙呵斥道:“还不把小公子们拉开!”
在地上打滚的两个小娃却同时扭头,各自吓唬身边的下人:“走开!”
正是衣长宁的长子衣明聪和衣长安的独子衣明睿。
衣明聪六岁,衣明睿五岁,年纪相差不多,都在似懂非懂的时候。
衣明睿因丧父之故,回府之后,白天都在曾祖父衣尚予的院中养着玩耍,晚上才回母亲陆氏守着的小院。按说镇国公亲自教养,这名头传出去多体面?衣尚予也是念着长孙死得早,长孙媳妇陆氏也没什么娘家可倚仗(没文化),这才把曾孙子养在膝下。
然而,小孩子的世界里并没有那么多考量。
衣明聪甚至一度认为这个新来的堂弟非常可怜。
为什么呢?
因为,堂弟要天天都和可怕的曾祖父在一起,晚上才能回大伯母那儿去。
衣明聪是打小就出入宫禁与襄国公府的孩子,长在皇帝膝头。偏偏皇帝是个宠孩子跟养宠物似的脾性,要什么给什么,顽皮捣乱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很可爱,见了就哈哈哈——反正孩子再闹也折腾不到皇帝头上,倒霉吐血的都是下人。
衣飞石虽不喜欢孩子,对子侄教养也算严厉,然而,五岁以下的小娃,衣飞石从不疾言厉色。
习惯了皇帝爷爷和爷爷的宠爱,衣明聪回府遇见坐着轮椅成天板着脸(不好看)的太爷爷,就觉得上院特别局促可怕,去请安一次都要忧郁半天。他自然觉得堂弟非常可怜。
衣明聪对衣明睿的这一种怜悯,在衣飞石隔三差五回府之后发生了改变。
衣飞石在长公主府早就没了自己的院子——他住那地方实在太过偏僻,让堂堂衣家少主、襄国公住进去,岂不显得太过难堪?早些年就被改成了库房,装的都是衣飞石留在府上的各样珍玩。
谢团儿没出宫之前,衣飞琥就让出自己的居处,请二哥住正堂,自己挪在厢房服侍。谢团儿出宫之后,衣飞石就不好再去弟弟院子里挤了,干脆歇在了上院书房。衣尚予在书房住了十多年,旁边两个院子早就圈了进来,地方宽敞得很,位置又在前院,出入也方便。
衣明睿白天都在衣尚予的院子里玩耍,和衣飞石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起来。
衣明聪对此极其嫉妒。他亲娘“病死”了,亲爹衣长宁又突然领了差事,不再家里蹲,平时照顾他和弟妹的就是保姆和下人。若衣飞石回家时,衣长宁也恰好在家,他就能跟着爹去找爷爷玩,一旦衣长宁在外上差,他和弟妹就没戏了——没有人会通知六岁的孩童去给隔房的祖父请安。
衣明聪一连几次都错过了爷爷,衣明睿还跟他炫耀,说二爷爷带自己飞飞了,把衣明聪气得够呛。
今日衣长宁仍旧不在府中,衣明聪却早已安排下人打听了消息,探得衣飞石回府的消息之后,他立刻就让保姆给自己和弟妹都穿上大衣裳,三个孩子裹成毛球,牵着手屁颠屁颠地往上院跑。他弟弟衣明哲还算晓事,知道是二爷爷回府了,小妹衣明敏对衣飞石都没什么印象,就是跟着两个哥哥瞎跑,满脸兴奋。
三个孩子跑到上院门口,恰好遇上被赶出来的衣明睿,这下谎言被拆穿了——
衣飞石是真不喜欢孩子,和衣尚予聊的事也不方便孩子听闻,他若回家来,衣明睿都会被送回陆氏处,更没空带着孩子去“飞飞”。
四个孩子都被堵在门外进不去,衣明聪与衣明睿争辩几句,两兄弟就打了起来。
年纪再小,这也是家里的主子。两兄弟打架不许任何人帮手,衣明哲和衣明敏都在一边拍手助威,旁边的下人就更不敢上前了,只得在一边团团守着。所幸冬天穿得都厚,两个孩子打起来满地打滚,摔地上也不疼。
衣飞琥看得哭笑不得,上前一手提起一个,左右分开:“你们为何打架?”
“哼!”
“嘁!”
两个孩子被他拎着悬在半空,各自不屑地扭头,发出无意义的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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