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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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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翰林待诏,傅觉非是太平十五年的进士,论年科,印大斗和梁胜文都是他的前辈。然而,傅觉非早在三十年前就已诗文名满天下,如今是谢朝儒林文宗之一,地位非常尊崇。
傅觉非年少成名之时,正是文帝朝政斗最血腥残酷的时候,他明哲保身没下场应举趟浑水,直到东胜学派在太平朝重新复苏,傅觉非才下场入仕。他脾气很好,胖墩墩的身形,常带笑容,顺着印大斗的指使看了一眼,却叹了口气,轻声道:“旷古未有之变呐。”
今日能跟在皇帝身边的这一波文官,全都是聪慧变通之人。
想想皇帝年前年后的举动,都知道皇帝只怕是要发大招了。——判个吴氏休夫案算什么?死个皇子算什么?皇帝南巡差点没把京城的礼部搬空,出门先到彤城东湖看妓女,再来看全是妇人做工的丝织坊,总不会是皇帝看上哪个娼妇了吧?
看了蔡仙仙的丝织坊之后,皇帝兴致非常好,带着一帮大臣沿着东湖踏青,继续体察民情。
“你们看看,一路行来,与别处可有不同之处?”谢茂问道。
谢茂正值壮年体格强健,跟在他身边的大臣诸如黎洵、窦蜀珍等人,年纪都大了,谢茂着意舒行缓步,留心着几位老大人的情况。这种场合,说话也得论资排辈——皇帝垂询的问题,你也会答,我也会答,抢答当然不行,露脸的事理所当然是官位最高的来做,又或者上面人故意相让,暗示下边人回答。
黎洵笑了笑,故意看向李玑。
李玑是东胜学派在朝的领头人,也是百里简的师兄,众所周知,百里简与襄国公交好,黎洵又是早几年就明着给襄国公府送过礼的关系,内阁之中,黎洵和李玑也称得上是守望相助。
“水畔丽人遍布,风光与别处不同。”李玑年纪与皇帝相差不多,性情上也散朗不少。
他敢这么跟皇帝调侃,几位年纪大的老臣还真有些咂舌。
彤城本是烟雨馥郁之地,历朝历代都出美人,行走在湖畔街边的女郎多数身娇玲珑,眉目清秀,莺声笑语之中香风涌动,景致确实别处难寻。
谢茂笑了笑,再看其余几人。
黎洵与窦蜀珍都看出来了,只是以他们的身份年龄,这事不大好说,都是含笑。
阁臣尚书都不吭声,再往下就轮到侍郎了。狄琇说道:“以臣观之,彤城之妇人,不喜帷帽覆面,青丝芙面皆露于人前,行人不足为怪,可见民风不同于别处。”
在谢朝,独身出门的妇人除非年纪大了相貌平庸,都要戴上帷帽,避免闲汉见色起意骚扰生事。
长得漂亮又不带帷帽出门的女子,要么是江湖豪侠,要么就是风尘中人,前者不怕惹事,后者干脆一路行来媚眼横飞,官衙规定不许市妓当街揽客,可官衙也不能拦着市妓不许她出门吧?
彤城的民风则颇为奇怪。街上的妇人基本上都不戴帷帽,模样也都生得不俗,要说来来去去的全是娼妓?那不可能。何况,还有挽着菜篮子拎着河鱼的妇人,可见都是良家。
偏偏走在路上的汉子们都很老实,偶然偷偷看一眼,却绝不敢和调戏娼妇一样上前嬉笑。
孟东华被韩二娘气得还未消停,闻言小声嘀咕道:“伤风败俗。”
跟在皇帝的大臣里不少人与他同样的想法,却都不肯轻易出口。孔秀平以为皇帝生气了,连忙道:“陛下,此地是东湖之畔,湖上坊间多是娼妓出入,是以风气淫侵。以臣想来,城内未必也是这样的光景。”
“那咱们去城里坐一坐。彤城的龙门楼天下驰名,咱们也去吃它几尾东湖鲤鱼。”
跟皇帝出门就是费腿。春光和煦,满城百姓。皇帝也不上车,就满大街溜达,路过小摊小贩都要停下来问一问,走累了找个不起眼的茶摊坐下,也不嫌弃地方简陋,喝茶的时候都要跟茶老板拉家常。
一路从东湖走到彤城最热闹的街市,找到彤城最有名的龙门楼,早有侍卫打前站清场占了位置。
谢茂带着众大臣登楼倚望,小半个彤城尽入眼底,楼下丽人穿行街市之间,戴帷帽的仍是极少数。
李玑笑道:“德冲说错了,城里亦是丽人无数。”
谢茂只看衣飞石的脸色。
当着诸大臣的面,衣飞石一贯沉默地守在皇帝身边,以堂堂国公之身充作侍卫之职。
皇帝和大臣们说话,除非必要,衣飞石也从不插嘴。衣飞石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跟着皇帝出门还有侍卫在远处布防,稍微松懈一点儿其实没什么大碍,只是衣飞石心思重,替皇帝执役时丝毫不敢怠慢,宁可沉默些守在皇帝身边警戒四方,也不会轻易凑近说话。
衣飞石觉得皇帝很奇怪,一路上,皇帝都看了自己好几回了。
他循着目光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挂饰,没哪里不妥吧?难道刚才沾了脏东西?
玩了大半天就吃了点茶水点心,君臣一行俱是饥肠辘辘,龙门楼烹制了席面送上来,尝膳的宫监先吃了一遍,谢茂要动手,又被衣飞石管住了——
“陛下,”出门在外,衣飞石照例是不放心的,皇帝入口的东西,他都要亲自尝过,“您稍候。”
谢茂无奈,想说这事儿真不要你来,当着众大臣的面,又不能下了衣飞石的面子。
“明德有诗了。”谢茂只好先拿几个翰林待诏出来聊天。
明德是傅觉非的字,傅觉非是谢朝近二十年来最顶尖的诗人之一,长律堪称旷古。
那边傅觉非施礼客气几句,文臣们开始吟诗作赋,衣飞石则拿着筷子,将席上已经被尝过一遍的菜又尝了一遍。他见多识广,体含内力,若有毒物入口即知。饶是如此,衣飞石尝过菜之后,还是等了片刻,确认确实安全之后,才冲朱雨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服侍皇帝进膳了。
这边皇帝开始进膳,衣飞石替谢茂添了菜盛上汤,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到了隔壁下处,衣飞石就问侍卫:“瞧瞧我后襟莫不是沾了秽物?”
前边他看得见,就疑心是不是后边弄脏了,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不好问,只得自己出来找。
侍卫仔仔细细看了好半晌,把他袍子上绣着的寒梅花蕊都当成脏东西擦了擦,最终还是摇头:“将军,干净着呢。”衣飞石轻功好,哪怕穿一身白衣奔波一天都能点尘不染,何况是藏青色的袍子?
衣飞石将信将疑,侍卫服侍他把外袍解了,脱下来他自己看了一遍,确实没弄脏。
待衣飞石再回厅上时,谢茂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一眼就看出衣飞石解过衣裳。
众臣就看见皇帝撂下碗筷侧身退席,看样子是更衣去了。
朱雨服侍皇帝前往下处,衣飞石很默契地跟了来,谢茂将他搂在怀里,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二人相处多年,太熟悉彼此的生活习惯。衣飞石可没有吃饭吃到一般出恭的毛病。
这会儿衣飞石出去一趟衣裳都解了,谢茂就怀疑他是吃坏了肚子——这个时代的衣裳颇为繁复,小解不用脱衣裳,大解就比较麻烦。所以,出恭又被称之为更衣。
“莫不是饮食不干净?”谢茂拉住衣飞石的手,“叫赵云霞来!”
“没有不干净!”衣飞石连忙阻止,尴尬地说,“刚才臣将衣裳脱了,看看是不是弄脏了……”
谢茂不解地看着他。
“……陛下一路上总是回头看臣,臣是不是哪里不妥当?”衣飞石问道。
谢茂忍俊不禁,到底还是松了口气。不是吃坏了肚子就好。
“朕的小衣哪里都妥当。”
谢茂看着衣飞石挺拔身姿上裹着的黎绣锦衣,喉头略硬。
衣飞石从年轻时就很注意衣饰穿戴,不是那种浮夸奢华的作风,却样样干净妥帖,身上的挂饰也一丝不苟,从不乱来。唯一让他在大理寺狱待了那段时间,穿着白衣见人,他就局促难堪,觉得非常失礼没有面子。
如今年纪大了,衣飞石越发看重体面礼数,这回出门,秦筝专门给他带了个搭衣裳的小奴,务必保证襄国公每天出门都低调优雅,乍一看没有存在感,细看绝对不能失礼人前。
谢茂才在席上喝了两杯,搂着衣飞石就有了微醺之感,牵着衣飞石腰间的挂配:“卿这白玉坠真好看……”
摘下来给你?衣飞石红着脸压住皇帝趁势摸下去的手,低声道:“这会儿不便。”
“摸摸也不行?”
“……”
衣飞石犹豫了片刻。
不等皇帝露出责怪或进一步要求的表情,单单皇帝问了一句,他就狠不下心拒绝。他缓缓将手松开,还帮着皇帝找了找衣裳下的中衣扎口,提醒道:“宴上大人们都候着……”
谢茂果然只是摸了摸,叫朱雨递来帕子擦了手,笑道:“夜里下榻了,朕与你细说。”
衣飞石恨恨地不理他。
撩了就跑,皇帝也太坏了!
※
龙门楼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都累得昏昏欲睡。
衣飞石安排车驾来接众位大臣,拉到隔壁镇上休息——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这群大臣和皇帝不一样,阁老枢臣也罢了,那礼部、户部的官员与地方上都有往来,说不准在哪儿散步多走一圈就被认了出来。再者,这人也带得太多了,乌泱泱一片来去如风也罢,被逮到立马暴露行踪。
皇帝则游兴不减,带着衣飞石继续往彤城近郊的村落视察。
“陛下,您才饮了酒……”衣飞石骑着马跟在皇帝身边,深怕皇帝从马背上摔下来。
彤城近郊种的都是神仙稻,水汪汪的田间还养着鱼,若是阡陌间修起一间小小的茅屋,就代表着这一方田地是有主的,不能随便收割取食,茅屋里说不得就有守田人。
春耕才不久,水田里稻子就长了出来,谢茂多看了两眼,神仙种基因很稳定,没有退化的迹象。
“小衣看见了吗?”谢茂问。
身边服侍的不是宫中奴婢就是羽林卫下属,谢茂与衣飞石相处时就随意多了。
衣飞石看不懂稻子,只觉得长得挺好:“再有三五日该收割了吧?”
谢茂指着远处田间劳作的身影。
那边的稻种下得早些,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种植神仙种没什么困难之处,唯一费力的环节就是收割。衣飞石目力比谢茂更好,他往前看了看,不大明白皇帝的想法。
“是百姓在收割稻谷。”衣飞石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可有妇人?”
“陛下说笑了。素来是男子耕田种地,女子纺纱织布,收割稻田如此重活,本就不该妇人来做。”衣飞石道。
谢茂笑了笑,问道:“左右可有乡人出身?”
挑了半天,才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宫监上前,施礼道:“回陛下,奴婢老家在黎州乡下。”
“你可还记得乡下生活?”
“回陛下,奴婢八岁净身入宫,乡下生活历历在目。”
“那你告诉襄国公,田间地头劳作的多是男人,还是女人?”
这宫监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回陛下,奴婢记得……下地做活的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勤恳的妇人,也有惫懒的丈夫,农忙之时,也不分男女,连五六岁的孩童也要下地干活。”
谢茂挥手让他退下。
衣飞石道:“许是女子进城做工了。”
“所有女子都进城做工了?”谢茂指着车辙厚重的官道,“一路行来,看见妇人了么?”
衣飞石一愣。
他这才想起,从彤城城门出来之后,一路上似乎都没有看见过妇人。
不止没有城中那样不戴帷帽、面目发光的妇人,连带着帷帽的妇人也没见着一个。这太反常了。正如皇帝所说,不可能乡下所有妇人都去作坊做工,总有家中不便抽身或想法各异不愿上工的妇人。
“朕巡幸彤城,不是因为东湖风月,也不是为了岸边织坊——”
谢茂用马鞭指着西方,此时天色渐晚,赤霞遍天,仿佛温暖洒向大地,“这里有个贾家村。”
衣飞石知道贾家村。
去年彤城知府上了个折子,似是要为贾家村的某个妇人请立牌坊,皇帝坐在榻上就骂“臭不可闻”,直接扔给了司礼监李从荣,连御笔都懒得沾。
因这件事涉及了彤城知府与听事司的笔墨官司,衣飞石避嫌没有多问。
如今隐隐绰绰地想起来,也觉得彤城知府实在有些混账。
彤城知府具折呈报,奏曰,彤城近郊贾家村有个孀居的老妇秦氏,守寡二十多年,膝下三个女儿。长女姜大娘,次女姜二娘,三女姜三娘。全都嫁进了贾家村。去年彤城山洪暴涨,贾家村淹死了不少人,姜家三姐妹的丈夫在村子里都遇难了,三个姑娘则在城里做工,逃过一劫。
这贾家村的族老跟秦氏老妇鬼吹,说贾家三个死鬼托梦,一个说泉下寂寞,一个说怕老婆改嫁,另外一个说我听两个哥哥的,既觉得孤单又怕老婆改嫁。秦氏本就是个守节的贞妇,脑子比较轴,把三个女儿哄回家里,一包耗子药下去,全毒死了——三个女儿全杀了“殉夫”。
秦氏毒死了女儿,自己活着也没了指望,干脆也灌了一壶耗子药,一家四口全死绝了。
彤城知府觉得这个秦氏是贞妇列女啊,自己为丈夫守寡多年,又教子有方,“教育”女儿们都给丈夫殉葬守节,这是满门贞烈!于是上书朝廷,要给秦氏立牌坊。说是立给秦氏的,其实也顺带给她三个女儿都立上,记载上她们的贞烈事迹,供后世感念瞻仰。
至于秦氏偷偷下药毒死女儿的事,就被他春秋笔法了,称之为“秦妇训女”。
当然,如今这个前彤城知府尸体都已经凉了。
——这人名叫石乐志,与京兆府尹常葛是同窗好友,志同道合,感情甚笃。
当时常葛才因吴氏案被发落到大理寺,彤城知府石乐志就愤而打脸。
贾家村的秦妇杀女案,完全就是地方政府与听事司之间发生冲突酿成的惨祸。
听事司本就是监察衙门,作坊又涉及了很大块的利益,招聘女工筹备姐妹会,更是会在某种程度上移风易俗。地方官衙没有一个喜欢听事司的——我的地盘,你来指手画脚?
听事司与地方官衙的矛盾在彤城显得尤其地深,原因就是以蔡仙仙为首的一帮子上岸的娼妓,活得太过张扬,也闹得太过“伤风败俗”了。
前彤城知府石乐志若不上表为秦妇请封贞节牌坊,听事司也不可能把底下明争暗斗的事挑破了上奏皇帝——龙幼株为了让姐妹会在作坊里扎住阵脚,与地方官吏常常发生摩擦,几次都差点正面冲突,谢朝无数州县,听事司就有无数个麻烦,真要告状,除了凸显自己无能,难道还能让皇帝出面把朝廷命官灭了?
石乐志是个和常葛一样志同道合的“殉道人”。
得知京中的好友常葛死谏不成,被小人蒙蔽的圣君即将残害忠良,石乐志紧随常葛的步伐,拼死上(打)谏(脸)。他就上了这么一道其实完全站不住脚的请封折子。
请封列女必须符合很多标准,贞节牌坊也不是随便立的。
——秦妇杀女,即为不慈,按道理说,她根本就没有资格请封。
石乐志非要给她请封,其用意根本不在对付听事司,而是剑指太极殿。
皇帝你支持太后败坏纲常,臣就要告诉你,这天就是天,地就是地,丈夫就是丈夫,妇人就是妇人,京城之外,烈妇遍地。不可改也。
常葛找死就真的死了,石乐志找死也真的死了,甚至死得没有一点儿水花。
谢茂不肯在石乐志的折子上用御笔,直接发去了司礼监,除了内阁几位大臣,都没什么人知道彤城知府曾给皇帝上了那么可笑的一个请封折子。
“陛下,此朝堂利益之争……”关这个村子什么事?
衣飞石认为,这就是很单纯的地方官衙和听事司抢话事权的问题。
听事司在地方上特别横行霸道。身负监察之责,又有上达天听的本事,跟谁都敢对着干。衣飞石在各地的旧部都曾写信来诉苦,埋怨听事司各种蛮横不法。衣飞石也只能笑一笑。
那是皇帝的私奴,除非听事司闹得狠了,否则,衣飞石也得给面子让一让。
“朕想去看看,能闹着叫妻室陪葬的村子,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住的究竟是人是鬼?”谢茂冷笑道。
衣飞石想想也对。皇帝驾崩之后,随葬的通常都是妾妃奴婢戍卫,就跟生前喜欢的字画玩物一样,带到地下去继续享用。往前数上几千年,能让正妻陪葬的帝王,多半都出身蛮夷。
——谢茂是极不认同不人道的殉葬制度,衣飞石则不然。
他想的是,你个庶民百姓也玩殉葬?你也配?
第224章 振衣飞石(224)
贾家村看上去就是一个很寻常的村落,一条能通牛车的泥路纵贯小村,有富户家中砖房宽敞,也有贫户穷得只剩茅屋土墙,几个小孩围在一个不起眼的当门瓦房前,用从田里摸来的泥鳅、蚯蚓,跟窗边的老妇换几颗农家粗制的苕糖吃。
远远地看见谢茂一行人进村,这群孩子就一哄而散,边跑边喊:“来官人了,来官人了!”
衣飞石回头看衣长宁。
皇帝要进村垂问下情,羽林卫就得负责把事前的安排做好。人都派到哪里去了?
“不怪他。”谢茂见衣长宁脸色都白了,显然是极其害怕被衣飞石责怪,“朕事前不曾吩咐,一时不到也是有的。再者,谁料得到好端端一个近郊的村落,连孩子都是放哨盯梢的耳目。”
打前站的几个羽林卫也无奈了,一群孩子满村子嚷嚷,已经闹得尽人皆知。
待谢茂与衣飞石策马一路小跑踏入贾家村时,村口已经围拢了十多个脸色凝重的农家汉子,两个年纪略长的老者,一个手里敲着旱烟杆子,另一个搓着铁胆,被几个子侄簇拥着站在最前头。
“贵客远道而来,老朽贾仁善有礼。”
拿着旱烟杆子的老者拱手施礼,又介绍身边搓着铁胆的老头儿,“族弟贾仁义。”
衣飞石听了这名字都忍不住想笑。爹妈当初怎么想的?
衣长宁则上前还礼,说道:“我们东家皇老爷是京城来的糖商,随圣驾龙船南下,置办的乃是天家的生意。听闻贵地擅熬红糖,今日特来走访——”又介绍衣飞石,“这是我们大掌柜。”
衣飞石猝不及防就成了大掌柜,众人再看他时,就发现他气质已变得截然不同。
精明、老练藏于眼底,满面春风一团和气,他故作笨拙地下了马,旁边戏多的卢成还赶忙扶了他一把,衣飞石就上前冲两个贾家村的族老合掌问候:“好好好,老人家好。唐突来访,惊扰诸位了,都是我家的不是,哈哈哈,在下石信臣,忝为皇家商号的大掌柜。”
他东张西望一眼,似乎有点急切地问道:“敢问这儿是贾家村吧?未知糖坊何在呢?”
谢茂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避人偏头笑了笑。不愧是十多年前衣家斥候兵的头头,瞧瞧这演技,搁后世混个影帝不费吹灰之力。
羽林卫今日出行都换了常服,兵刃全都藏在包裹里,正是往商队护卫上打扮。
这一行人里,唯一比较不像话的是谢茂。哪怕他尽力掩饰了,多年唯我独尊的气势仍是刹不住,贾家村众人看了他都不禁有些腿软地想,这黄老爷一脸屌飞起的样子,皇商就是皇商,了不得啊。
贾仁善与贾仁义两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都暗暗点头。
“尊客请到寒家喝杯水歇歇脚,红糖坊子就在村西头,跑不了。”贾仁善邀请道。
——尽管谢茂装得不像,可是,他们这一行人的气质,也确实不像是当官坐衙的。除了骑马跟在背后,累得一脸恹恹的医官赵云霞,再没有第二个女人,显然也不是听事司的人马。
贾家村这么多年来,始终夹在彤城府衙与听事司之间,对官面上的势力确实太害怕了。
“老爷,您看?”衣飞石回到谢茂马前请示。
“你看着办。老爷累了,快些看完了咱们回去。”谢茂并不想听贾仁善、贾仁义鬼扯,将暴躁纨绔东主的嘴脸玩弄得淋漓尽致,“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糖?怕不是地瓜熬的?看见甘蔗了吗?”
贾仁义脸色一变就要发怒,被贾仁善拦在背后,赔笑道:“有的,有的。黄老爷,我们贾家村的红糖闻名方圆二百里,彤城的大户贵人都吃我家熬的糖哩。作坊在村西头,那边就是甘蔗地,这些年咱们用的也是神农老皇爷赐下来的神仙种,甘蔗呀甜得粘手,熬出来的红糖又甜又糯,保管上品。”
“是,是,正是听闻贵地熬糖手艺极好,我们东家才刻意前来……”衣飞石团团打圆场,先给贾家村赔罪,又去哄“暴躁东家”,“老爷,午间喝了酒,这会儿正口渴呢,要不咱们就去坐一坐,喝杯茶?”
“这鬼地方能有什么好茶?”暴躁东家一边抱怨,一边从马上下来,“还不带路?”
衣飞石故意背着谢茂跟贾仁善打眼色,一副“我们东家就这脾气,别管他,我们谈生意”的表情。
贾仁善对他深表同情,客气地把谢茂请了往前走之后,才给衣飞石回了一个“碰上这种东主,大掌柜也不好当呐”的眼色。
贾家村修得最宽敞气派的三间两进砖瓦房,就是贾仁善的家。
谢茂在前头,看见村里流着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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