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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1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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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爱吃的咸甜点心。
  衣飞石正要拿一个,看见放在藕夹旁侧的肉脯与糟鹅掌,脸色陡然变得严厉。
  楚弦也吃了一惊,连忙抱着攒盒跪下,额头触地不敢吭声。
  秦筝才去外边吩咐给襄国公炙膳,回来就看见衣飞石和楚弦打眉眼官司,他莫名所以地上前,就看见衣飞石指了楚弦一下,冷漠挥手。
  楚弦小声哭道:“奴婢是拿错了……”
  秦筝连忙捂住他的嘴,皇帝却已经被惊动了,在衣飞石膝上蹭了蹭,问道:“怎么了?”
  皇帝虽被惊动了,却似十分疲惫,仍旧闭眼养神,说不得即刻又要睡过去。
  “些许小事,惊扰陛下了。”衣飞石柔声哄道。
  “朕怎么听见楚弦在哭?”
  从谢茂把楚弦选入太极殿至今,已有三年。当年唇红齿白的小童,已经十岁了。
  谢茂认认真真把楚弦当个宠物养着,若不是他自己跟衣飞石缠得太紧,他都能叫楚弦去给衣飞石夜里暖脚。楚弦聪明伶俐安静,相处时间日久,不单衣飞石对他和善,连谢茂都觉得这孩子很可爱——脸没有长歪,脾性也没有长歪。
  “他说拿什么东西?平日里也不爱求赏赐,他要什么你就给他,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你和朕难道养不起?”谢茂越说越来劲了,蒙头蒙脑地坐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地上转了一圈,才找到跪在地上的楚弦,“你要什么?”
  衣飞石忙道:“真没什么事。还不快下去?”
  谢茂已看清了攒盒里的东西。
  秦筝脸都绿了。他如今是太极殿的主管内侍长,朱雨和银雷都已经退了二线,位分上是朱雨银雷更高,可职事全在他身上。国丧期间,太极殿出现了荤腥肉食,他头一个跑不掉。
  哪晓得皇帝跟没看见一样,挥手道:“下去吧。”
  秦筝磕了头拽着楚弦就要走,岂料楚弦仍不肯走,磕头道:“陛下容禀。”
  衣飞石和秦筝都有些急。衣飞石知道皇帝守制的时候不大老实,从前给文帝守制,他偷偷喝酒,还跑去青梅山大营蹭衣家的酱肉,孝帝国丧期间,他直接就在信王府里给衣飞石弄羊肉吃。
  可是,这回不一样啊。这是太后丧期。皇帝对太后的感情,与前边两位皇帝全然不同。
  “朕不怪罪你。下去吧。”谢茂真不在乎这个。
  亲妈死了就不许吃肉,谁发明的?原本悲痛就伤身,还不许好好吃饭,何等反人类?
  “陛下,奴婢拿错盒子了。这个盒子是奴婢偷偷拿回来,打算待会给公爷看的。”楚弦趁势把自己想说的一股脑全说了,“奴婢知道国丧期间不能荤腥,不能作乐,不能笑。奴婢连甜点都不吃了,只吃素面。奴婢不敢犯忌讳。”
  “拿给公爷看?”谢茂很意外,“你是说,这盒子不是你自己攒下来的?”
  楚弦点点头,语带愤怒:“膳房的刘传福在卖盒子,二十两银子一格,这个攒盒统共七格,就是一百四十两,他还说买六格送一格,只收一百二十两。”
  宫里膳房受点好处,给各宫妃嫔皇子皇女处送些合口味心意的菜色,这是潜规则。
  可是,一提攒盒卖到了一百二十两,这就有点荒谬了。谢茂与衣飞石都是闻所未闻。
  在国丧时卖肉食攒盒,里边的东西大抵是熏货、糟货,哪怕是夏天也能放过夜,搁在冰鉴上能存更长的时间。盒子扣上随便往哪儿一搁,也不容易被察觉。谢茂觉得哭笑不得。他是不在乎守制时禁食荤腥的规矩,可膳房闹得这么沸沸扬扬的,真就不怕他知道?
  “这刘传福是谁?”谢茂自问记性是很好的,若刘传福能在膳房做主,没道理他不记得。
  秦筝尴尬地说道:“回陛下,刘传福……是赵公公的小孙孙。”
  赵从贵年纪大了,腰上毛病也多,早就不在太极殿当差了。皇帝极念旧情,常常垂问赏赐,宫里上下也没人敢得罪了赵公公。哪怕是司礼监的李从荣李公公,见了赵老太监也得低头叫阿叔。
  赵从贵闲在宫中无聊,也开始“含饴弄孙”,他的干儿干孙多不胜数,刘传福就是他目前最喜爱的小孙孙,今年只有八岁。
  太后在时,执掌六宫,各处纹丝不乱。一旦她不在了,宫里不说乱套了,起码是没人管了,各宫各房各司都禁不住松懈——就算行差踏错,又没人管。想告状?你往哪儿告去?
  刘传福是个嘴馋的小胖墩,缠着干爷爷赵从贵把他搁到了膳房里,那就是耗子掉进了米缸。
  国丧期间,满宫茹素,别的地方是找不到荤食的。
  刘传福起先是自己偷着吃,不敢声张。后来就偷点出来,给玩得好的小伙伴吃。再后来就开始偷卖肉食。他卖东西只卖给一起玩耍的小太监,年纪稍大的进不了他的小圈子,就不肯卖。
  然而,这事儿不可能不出圈。小太监吃着香,忍不住就想讨好自家的小主子。
  渐渐地,宫中的皇孙们,也都偷偷地开始买肉吃。
  ——孝帝遗下的妃嫔人数也不少,这批人胆子不小,对太后更没什么感情,也开始偷偷摸摸地买肉食盒子回来打牙祭。
  刘传福的肉食攒盒之所以卖得贵,是因为他也没多少货源。
  短短几天时间,这肉食攒盒就风靡了整个未央宫。
  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只是瞒着太极殿和长信宫罢了。楚弦之所以能买到这个盒子,那是因为他年纪小,又交了不少小太监朋友,几经辗转才买到手。
  谢茂和衣飞石赏东西都没数,楚弦年纪虽小,荷包巨鼓,花一百二十两买个攒盒不在话下。
  他一心要找襄国公告状,然而,宫里的攒盒样子都差不多,他抱来给衣飞石充饥时太过匆忙,一时出了岔子就拿错了,打开来不是素点心,反而是一个肉食盒子。
  当时衣飞石看他的眼神,楚弦都以为自己会被拖出去打死。
  所幸皇帝醒来了,楚弦才算把这事儿说明白了。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谢茂又吩咐秦筝,“叫匠作监挑几座玉山,给楚弦新雕一套玩偶。喜欢什么雕什么,叫他满意为止。”
  楚弦从小就喜欢玩小人打仗,也是养在皇帝和襄国公身边娇宠惯了,玩具全是价值连城的玉偶,个个精巧细致,巧夺天工。如今皇帝又要赏一套,还说用几座玉山打,当然是奖励他的忠心。
  楚弦高兴想笑,想起国丧时间不能笑,又赶忙憋住,磕头道:“奴婢谢陛下赏赐。”
  衣飞石肚子咕咕咕叫了起来。
  “这会儿还没吃汤饭?”谢茂到处寻找,楚弦从外边买来的肉食攒盒不知道干不干净,当然不能给衣飞石吃,谢茂从殿内找了个盒子,打开一看,全都是素的,他皱了皱眉,还是递给衣飞石,“你先吃着垫垫。”
  衣飞石吃了一块没搁猪油的酥饼,干巴巴地掉渣,秦筝已带着御膳房的宫监来摆饭。
  因是服侍襄国公饮食,御膳房也是尽力了。哪怕是全素席,依然做得咸鲜开胃。
  谢茂仍旧不满意,吩咐秦筝:“你去传崇慧郡主,叫朱雨来服侍。”
  秦筝莫名所以,传崇慧郡主也不必他亲自去吧?还专门叫朱雨大人来服侍?他满头雾水地去通知正在轮休的朱雨,朱雨还在睡觉,闻言一骨碌爬了起来,清洗穿戴即刻上差。
  谢茂见了朱雨就抱怨:“你瞧瞧这能吃吗?快去给公爷弄些吃的来。”
  衣飞石吃了半碗山菌汤饼差点呛着,朱雨看着全素席瞬间就懂了:“是,奴婢遵旨。”
  “等等,不许去。”
  衣飞石放下碗筷,无奈地说:“陛下,臣也不是……”那么馋。
  他一直都有一种感觉,在皇帝的心目中,他就是个吃货。只要他进门,皇帝就准备喂他。任何时候见他第一件事,问的都是:回来了?累吗?饿了吧?摆膳。
  皇帝一瞥眼,朱雨就躬身退了出去。有时候能听公爷的,有时候只能听陛下的。
  “陛下……”
  “朕知道你有孝心。不过,孝心不在这上头。”谢茂看着他碗里熬得澄净的山菌汤,鲜是极鲜美了,素得没有一点儿荤腥,“若是阿娘知道你就吃这个,不知道要多心疼。”
  前头几日谢茂都过得浑浑噩噩,给什么吃什么,吃什么都味如爵蜡,根本无心注意饮食。
  衣飞石仍旧不肯妥协,坚持道:“娘娘慈爱,臣更应该……”
  “你吃着素,朕怎么好意思吃肉?”谢茂无赖地说。
  衣飞石被噎住了,半晌才言不由衷地说:“陛下和臣不同。陛下万几宸翰夙夜操劳政务,为天下计也该好好保重身体。臣不过是充作戍卫,与陛下不能相提并论……”
  他其实有些不理解,皇帝守制以日代年,不过短短二十七日不沾荤腥,这都过了小十天了,为了娘娘,陛下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虽然他不敢埋怨指责皇帝,心里很不认同。
  娘娘那么好,陛下不肯替文帝、孝帝守制也罢了,为何不肯替娘娘守制?
  谢茂只得说出自己真正的理由:“你和朕一把年纪了,荤素无所谓。宫里那么多孩子,都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保保身子骨又弱……”
  谢朝茹素不禁蛋奶,然而,保保先天不足,稍微吃些鸡子羊乳喉咙就肿得无法呼吸,别的皇孙能吃奶蛋补一补,保保就只能硬扛。偏偏他身子骨比寻常孩子更弱,简直雪上加霜。
  天子守制不过二十七日,底下皇子皇孙就不一样了,老老实实得守一年。
  若保保是个健康孩子,衣飞石肯定不肯惯这毛病。然而,保保确实身体羸弱,比常人差许多。
  ※
  “……”
  谢团儿进殿施礼,抬头就看见衣飞石面前的食案上放着一碗鸡子肉糜,一碟子炙羊肉。
  她无语地低下头,心想,这么多年了,皇爸爸还是这么宠着公爷。
  “朕后宫无人。”
  给谢团儿赐了座,宫人照旧给谢团儿送了一碗鸡子肉糜,谢茂就开门见山了。
  “皇太后薨了,宫里上下没了震慑,乱象丛生。瞧着这个肉食攒盒没有?膳房公然叫卖,一百二十两一提。”
  谢团儿极其聪慧,皇帝才提了个开头,她就知道皇帝想说什么。不过,这件事太过紧要,她纵然猜出来了,也不能主动点破:“如此胆大妄为,着实该杀。”
  “你常年住在宫中,熟悉宫务。朕将长信宫几个得用的大宫女都拨给你。”
  “后宫诸事,你替朕先掌管起来。”
  说到这里,谢茂声音略低,“常在太后跟前服侍的大宫女,林秀品,太后临终之前,亲口叮嘱要善待与她。她如今闹着要去旗山陵陪伴太后,太后生前不许,朕亦不许。”
  “你去找她好好说说,叫她辅助你替朕管好后宫。明白了吗?”
  谢团儿连忙跪下:“儿臣遵旨。”
  长信宫的大宫女林秀品,这可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六宫二十四司,就没有林秀品不熟知的衙门,不精擅的小门道。单凭谢团儿如今的身份,还使唤不动这位老姑姑。如今有了皇帝一句话,只要谢团儿能说动林秀品留在宫中助自己一臂之力,这事儿就过明路了。
  ——从前太后遗在后宫中的势力人脉,在不触动皇帝利益的情况下,也都归谢团儿了。
  林秀品只忠于太后。太后薨逝,这位老姑姑的忠心只会留给皇帝。皇帝需要她为崇慧郡主效命,她就会好好活着,倾尽自己仅剩的忠诚与性命。
  “别忙着磕头就走。”谢茂指了指她留在桌边的鸡子肉糜,“吃了走。”
  谢团儿为难地抬头:“皇爸爸……”
  “你掌宫的第一件事,朕要嘱咐你。”谢茂道。
  “儿臣恭聆圣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皇太后仁爱恩慈,最是心疼你等小辈,若因守制戒绝荤腥伤了身体,太后必不舍得。膳房公然叫卖肉食攒盒自然不好,不过,那是个才几岁的小宫监,打几板子就是了,不要伤他性命——”
  “此后各宫清点名册,若有皇孙年十六以下,按日发放禽卵羊乳,不得克扣。”
  “保保身子弱,以后秦筝每天送二两瘦肉、半两猪油去醒春山房,你嘱咐心腹宫人烹制,给保保养身。这件事就不许声张了。”
  谢团儿这几天都在为这个事犯愁,闻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也想不到皇帝是真的不在乎这个禁绝荤食的规矩,只以为皇帝是故意让衣飞石在她面前吃肉,故意给满宫皇孙发放羊乳鸡子,全都是为了网开一面给她体弱的儿子送肉吃。
  误会大了的谢团儿满心感激地磕头谢恩走了,谢茂在衣飞石盘子里偷了一块羊肉吃。
  衣飞石:“……”


第230章 振衣飞石(230)
  太后的丧礼办得极其隆重盛大,隐在她身边的沭阳公丧礼则极其低调。
  沭阳公在世时,在羽林内卫有不少心腹老卒,不少都已退居二线,优异者留衙担任教习,再有好友黎王谢范,亲弟听事司指挥副使黎顺,闻丧讯皆要前往吊唁。
  听说沭阳公停临旗山陵奉慈堂,这群人全都默默地退了回来。
  沭阳公和太后之间是什么关系,朝野间隐隐约约也有揣测。
  皇帝因后宫无人,宫禁不是很森严,太后又曾监国主政,召见外臣非常理直气壮。坊间一直都有猜测,这家的大臣,那家的少年,但凡是个长相周正又进过后宫的,全都是太后的入幕之宾——连工部右侍郎林质慧、靖屏伯李念慈都没逃过谣言。
  沭阳公张姿的一生就太传奇了。
  本身是羽林卫出身,没爹没娘没背景,被孝帝一路提拔,年轻轻就成了羽林卫将军。孝帝崩后,张姿摇身一变成了太后心腹,身披从龙之功,年少封侯——除了衣家两位虎子,张姿这样不萌父荫仅凭自己就赚来爵位的年轻将军,史上罕见。
  不到三十岁,张姿封了沭阳侯,进了枢机处,与衣尚予、孔杏春这等绝世名将共事。
  随后数年中,张姿奉命前往陈地坐镇新州,弹压民乱、弭平前朝遗患。直到太后出巡天寿山,张姿秘密去职返京,在天寿山为太后充作戍卫整整十年。
  他这一生大多数时间都默默地守在太后銮驾之侧。
  太后薨了不足十日,张姿就因心疾而死。
  但凡有眼睛的人,把张姿一生从头到尾数一遍,都能察觉到这其中的真相。
  按说如沭阳公这样的朝廷重臣去世,礼部、吏部、内阁都要派遣官员前往负责治丧,沭阳公曾履职过的枢机处也要派人前往吊唁,皇帝更是要亲下圣旨批示,如何处理身后事——给不给谥号?爵位怎么处理?大办还是小办?
  皇帝将此处理得很低调,各部都没通知,直接让襄国公把沭阳公的遗体送到了奉慈堂。
  名义上看够低调了。知道沭阳公停在奉慈堂的众人都快被惊得眼珠子掉出来了,皇帝这么干,就差没告诉天下人,朕亲妈跟沭阳公有一腿!
  黎洵委婉地建议了一下,要不,把沭阳公从奉慈堂挪出来?旁边贤良园离着也不远。
  贤良园是留给本朝贤臣良将死后祔葬帝陵的墓园,如孝帝死前若指名要张姿死后祔葬,现在张姿就应该被葬在沿陵的贤良园。若孝帝祔祧,张姿也能跟着诣太庙入贤良殿祔享。
  旗山陵也留有贤良园,目前还空空如也,地方多的是。
  皇帝假装没听见。
  黎洵觉得脑门儿疼得不行,暗示单学礼也劝一劝皇帝,哪晓得单学礼也假装没听见。
  三个月后,皇帝下旨,让听事司指挥副使黎顺继承沭阳公爵位,减一等,则是沭阳侯。
  这时候朝廷才有许多人惊讶地发现,原来听事司那个难缠又不要脸的指挥副使黎顺,居然是沭阳公的弟弟?!哥俩咋不是一个姓氏呢?哦,一个从父姓,一个从母姓啊。
  黎顺一辈子也没想过沾亲哥的光,因当年被张姿坑了一把,兄弟多年心和面不和。承爵的旨意传到府上时,他恭恭敬敬接了旨,送走天使就抱着老婆大哭了一场:“十娘,我哥没了。”
  “……”
  大哥没死之前,除了去要钱要东西,也没见你多想着他。
  袁十十轻轻拍拍丈夫的肩膀,几十岁的人了,这会儿哭得像个孩子。
  ※
  黎顺承爵之后五个月,从听事司指挥副使右迁卫戍军将军,官升三级,一步登天。
  如今京城三大兵衙之中,羽林卫最为精锐,内卫五千人,外卫一万七千人,由襄国公衣飞石统领。卫戍军三万人,黎顺任将军。中军控弦二万人,谭白瞬任指挥使。黎顺本就是御前侍卫出身,龙潜时就跟在了皇帝身边,如今出任中军总衙指挥使的谭白瞬,古侍族出身,是太极殿内侍长朱雨的亲弟弟。
  名义上看,黎顺是因承爵之故,同样领受了兄长沭阳公身后遗荫,得以升任卫戍军将军。
  朝中隐隐反对皇帝修礼这一拨人则心头冰凉。
  前卫戍军将军胡倩缜乃是陈阁老的姻亲,他的亲妹子胡氏是陈阁老的三儿媳妇,也就是目前礼部尚书陈梦湖的弟媳妇。在此之前,皇帝对胡倩缜都显得非常看重,没有任何不满之处。如今皇帝突然提拔黎顺,将胡倩缜升入枢机处参赞军务兼任兵部侍郎,看上去是荣升了,其实谁不知道这是暗降让权?
  这就是皇帝对修礼的态度。
  朕已经做好准备了,莫说区区几个文臣死谏,就算有不臣兵谏,朕也不惧不惊。
  朕等着你们一个个来送死。
  ※
  “前两日六王下令,京城提前一个时辰敲鼓宵禁,晚上就让中军衙门轮流上街巡视防务,下半个月就轮到卫戍军出街,现在衙门里还在编值班的花名册……”
  夜里,黎顺下了差,仍旧回了久庆坊的两进小院里,跟袁十十絮叨。
  黎顺承爵升官,朝廷拨了一座侯爵府给他居住,离卫戍军衙门也近。然而,黎府和别家不同,他家不止男主人上差,女主人也要去衙门听差。久庆坊这间小院地方虽小,那是张姿活着的时候,花重金跑关系给弟弟弄来的家宅,离着听事司官衙也近,方便袁十十去上班——
  袁十十有顶头上司管着,上差时晚了可不方便解释。黎顺这会儿全卫戍军衙门最大,谁敢管他?
  所以,已经是侯爷、侯夫人的两口子,仍旧窝在久庆坊这寸土寸金的小院儿里住着。
  “你说,这是不是真要动手?”黎顺问袁十十。
  袁十十翻了个白眼,说:“司内密务,友衙上官亦不得窥探!”
  黎顺上前抱着她不放,哄道:“好娘子,快告诉为夫,六王那是怎么想的?”
  “起开。”袁十十捂住肚子,她年轻时卧冰下水拼出来的功劳官位,成亲几年都因宫寒不孕,托了襄国公的关系,找赵医官调养了半年,熏艾配合吃药,终于怀上了,宝贝得不行,“他还能怎么想啊?名义上是权京畿督军事,其实卫戍军、中军都不归他管——和早些年不同了。”
  他们口中的六王是故称,目前应该称呼黎王,是崇慧郡主谢团儿的亲生父亲。
  皇帝南巡之前,将京畿军务交给了黎王谢范代掌,南巡归来之后,皇帝也没有裁撤“权京畿督军事”这个职位。所谓权,暂代的意思。谢范目前拥有的是一个暂时统管京城防务的职位。
  ——曾经谢范亲自统管卫戍军,护卫皇帝西巡故陈大地,那是实实在在的兵权在握。
  如今卫戍军将军是黎顺,中军指挥使谭白瞬,都是皇帝近臣心腹,谢范根本指挥不动。这个职位也就是听着比较风光。谢范要提前宵禁,要卫戍军和中军衙门都上街巡防,两个兵衙也都乖乖听命——先给皇帝打了报告,禁中有口谕出来,中军士卒才上了街,卫戍军才开始编队排班。
  “太平礼书的初稿,你我都是见过的。”袁十十说。
  黎顺盘膝坐在榻上抓脑袋:“我听说,大郡主要入朝?”
  “大郡主是否入朝我不知道。”袁十十吃着燕窝,“反正咱们司尊是要入朝了。”
  她年近三十才怀上第一胎,听事司里姐妹们都紧张得很,这上好的燕窝是司尊龙幼株所赠,叫她每天吃两盅。她觉得吃燕子窝怪恶心的,又不能辜负老姐姐的好意,一边吃一边皱鼻子。
  龙幼株在听事司任职,名为朝廷命官,其实不归吏部统管,被朝野视为皇帝私奴。早有传言说,皇帝会让女子入朝为官,众人以为龙幼株、黎簪云已经是极限,哪晓得居然真的还能再进一步?
  “你从哪儿来的消息?司尊去哪个衙门?带不带你去?”黎顺紧张地问。
  袁十十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家夫君是真的几十年都不开窍:“自然是不带我。”
  “你这怀着孩儿呢!若不是司尊关照,旁人指不定怎么折腾你。娘子,十娘,要不你去求求司尊,叫她带了你去新衙门——她到底去哪个衙门?”黎顺问道。
  “你这个榆木脑袋!就你如今卫戍军将军的身份,谁敢得罪我?”袁十十气笑了。
  黎顺才打了个磕巴,一拍手:“对,我把这茬儿给忘了。”
  “你把耳朵贴过来!”袁十十没好气地说。
  黎顺连忙凑近她身边,就听见妻子吐气如兰搔在自己耳心里:“司尊大约是要去都察院。咱们姐妹几个,她肯定要带几个心腹班底离开,否则不被都察院那群老爷们明里暗里下绊子?不过,我肯定会留在听事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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