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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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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外界看来,皇室与衣家有多少利益纷争,皇室应该如何提防、削弱衣家,开了重生外挂的谢茂,还是只信衣尚予。
  衣尚予,这是个为了平定天下结束乱世,几辈子都把自己一家性命赔上也始终没谋反的忠臣。他不谋反,不是因为他没有实力,也不是因为他没有机会,仅仅是因为他不愿意。撇开别的不谈,仅仅从这一点忠义来看,谢茂就觉得衣尚予足以被拜为圣人。
  这三千中军守衙兵,就是谢茂故意留给衣尚予的一条后路。
  ——既是衣尚予的后路,也是谢茂的后路。只是谢茂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要用上这条后路了。
  想到这里,谢茂突然问张姿:“定襄侯回京了?”
  这话张姿还真没办法回答,迟疑片刻之后,说:“定襄侯追着刺客出去,他轻功太好,臣挑选的羽林卫都跟不上……”根本没有人知道定襄侯去哪儿了。
  “刺客不是都跑没影了吗?他上哪儿追去?”谢茂牙根有些痒痒。
  ※
  余贤从出身枚阴公府,祖上就是谢氏姻亲。
  第一代枚阴公余恒就是太祖高皇帝的姐夫,余贤从的太祖母正是那位曾代太祖守过京城、威名赫赫的涟阳大长公主。他的祖姑姑,也就是第一代枚阴公与涟阳大长公主的女儿余仙之,更是直接嫁回了未央宫,做了太宗景皇帝的元后,乃是仁宗皇帝生母。
  这几代余家没再往宫里送女人,不过,枚阴公府和皇室的关系仍旧非常亲厚。
  余家子弟永远是诸皇子伴读的首选,隔三差五的,皇帝总会把公主、郡主下降至余家。枚阴公府世袭罔替,余贤从祖辈乃是嫡次,分家之后挂了良楚公府的牌子,如今枚阴公府的当家人是余贤从的伯祖父余安远。
  谢茂要余贤从回家,找他的七堂婶和音郡主求援。
  和音郡主在满京城大大小小的郡主中不甚起眼,可是,她的父王,是相王谢璐。
  老相王谢涂却在仁宗朝就深得仁宗皇帝信重,君臣兄弟相扶数十年,堪称荣宠不尽。谢涂却年纪比仁宗皇帝小了快二十岁,仁宗皇帝驾崩时,就是老相王精勤辛苦地辅佐文帝,最终累死在文华殿。
  文帝对老相王十分敬重,不止将谢涂却的五个儿子全部封了王,嫡长子谢璐更是袭爵不减等,给了个世袭罔替的一等王爵。谢璐和他爹老相王不一样,对朝政一窍不通,没事儿就带着美姬爱妾三山四海游玩,脾气也好,对谁都笑眯眯,是个富贵闲人。
  文帝的亲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年近八十的义老王爷,其余分支毕竟离得远些,只有这位看上去自我边缘化的相王,其实在宗室里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文帝是真宠这个堂弟,比之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
  “黎王围了皇庄?”相王捻着胡须,微微皱眉。
  和音郡主得信儿就套车回了相王府,其实她也有点懵:“贤儿是这么说的。”
  没听见卫戍军调动的消息,黎王拿什么围皇庄?谁不知道羽林卫是太后心腹,孝帝驾崩时,太后就是凭着羽林卫压住了先皇诸子,把当今扶上了皇位。
  这是个很明显的漏洞。
  可是,这个很明显的漏洞,反而显得这个消息特别真实。
  如果你想骗人,你难道不会编一个更合理、更能说服人的谎话吗?这种明显就很假、很漏洞百出的消息,反而比那些粉饰得滴水不漏的说辞更真实。
  义老王爷手里有一道文帝传位谢茂的圣旨,相王也知道那道圣旨的存在。
  和义老王爷一样,相王也是谢茂登基的支持者。那一日谢芝驾崩,跟着义老王爷与群臣去给太后、给信王撑腰的宗室王爷中,就有相王——他闲散了一辈子,到底还是不愿违背文帝的遗愿,为了那道传位圣旨冒了个头。
  “为父知道了。”相王打发走了和音郡主。
  当天晚上,相王就把他的二弟宏宣王谢珊请来喝酒。据说宏宣王多喝了几杯,回府时不甚从马上摔下来跌断了脖子,天没亮就薨了。
  ※
  “谢璐那个没卵子的!闺女都比他胆肥!”
  “少扯那些没用的。现在谢珊死了,你们怎么说?”
  “你扯的倒是有用,把你府上私兵都借出来?晚啦,大傻子已经带人去西郊了。”
  “哐当”一声,内室有人摔了杯子。
  坐在高阁里的几位或年长或年轻的男子,皆着王公之服,正在商量皇帝被为皇庄之事。内室门帘很快就被掀开,冲出来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正是先皇三子谢深。
  他阴着脸问道:“谁借私兵给谢沣了?”
  被他揪住问的紫祁王一摊手:“那我哪儿知道?”故意盯着身边的思行王、胡阳王,一个个问,“你借了?你借了吗?还是……你借了?”
  几个王爷都在装傻:“没有,我哪里借他呀。”
  紫祁王还故意逗谢深:“咱们都听你的呀,谁肯借兵给大傻子,对吧?”
  “我告诉过你们了,这是个圈套,谢茂不会那么容易龙潜浅滩。”谢深不理会他的戏谑,脸上血色褪尽,“谢沣太狂妄了,他被杀母之仇冲昏了头脑。他带的都是你们的王府私兵——撞在谢茂手里,你们一个个都等着被剥皮吧!”
  “瞧您这话儿说的。咱们都是本分人,谢茂做皇帝还是谢沣做皇帝,咱们不都是王爷?难不成谢沣他干了点啥,皇位还能给咱们哥儿几个平分?”紫祁王哂笑,“且不说咱们都没借兵给他,就算借了兵……咱们也是去勤王护驾的呀,凭什么就剥皮?”
  谢深冷笑道:“凭什么?你去问问善麓王、去问问洪江王,去问问祁阳公!”
  善麓王、洪江王、祁阳公,是死在灵狐髓案中爵位身份最高的三位宗室。这其中,善麓王又正是紫祁王的同胞兄弟。一句话戳得紫祁王发狂,怒吼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谢茂杀人,从来就不需要道理!”
  谢深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他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
  这群傻逼,只会找死!劝他们不要勾结南人,劝不住。劝他们不要杀阁臣,劝不住。劝他们不要去踩谢茂的圈套,还是劝不住!
  所幸他没有开府,没有私兵,没有冒头。他要走,马上就走,趁着谢茂忙着演戏没功夫张开大网,他要走得远远地,永远离开京城——京城,已经太不安全了。
  “拦住他!”紫祁王暴喝一声。
  守在门外的几个侍卫立刻拦住了谢深的去路。
  “你拦我做什么?”谢深霍地转身,怒气冲冲地走向紫祁王。
  他年纪不大,还未弱冠,看上去很文弱。紫祁王则自幼习武,体格魁梧。
  见谢深怒气冲冲地走向紫祁王,屋内几个宗室都看笑话似的围着。
  都是太祖龙裔,谁比谁高贵?好歹他们还有个爵位呢,谢深算什么?先帝三子?这算个爵位吗?每年发多少禄米,出门用什么仪仗啊?孝帝都死了,他谢深一个前皇子牛逼什么啊,一副主子样冲着他们这群王爷公爷嚷嚷?往上数三代,谁阿爹阿爷没做过皇子皇帝?
  就看见谢深举起他闺女似的小拳头,往紫祁王胸口上一捶!
  紫祁王笑容瞬间凝固,呆呆下顾。当他看见谢深指缝里插着的尖锐银锥带着鲜血从自己心窝抽出时,他仿佛才感觉到心口的火热与冰凉!凉的是谢深偷袭他的锐利银锥,滚烫的则是他的鲜血与随着鲜血烧起的剧痛。
  紫祁王心口溅出的鲜血沾染了谢深脸颊,他回头满脸煞气:“再敢拦我,一起死!”


第78章 振衣飞石(78)
  谢深趁乱从张园中逃了出来。
  张园的主人乃是西河富商张老省,为人慷慨好施,常年开放这处风光雅致的庄园,供文人雅士游玩。恰好这位富商又是胡阳王七弯八拐的外八路亲戚,宗室们就选择了这个庶民所有的名园聚会密谋。
  好处是鱼目混珠,不容易引人注意,坏处嘛,就是真闹起来了不大方便封口。
  ——本来就是哥几个找个地方密谋坏事,事前哪里想到自己人会“闹起来”?
  谢深自己也带了一帮子心腹侍卫,紫祁王被他杀死之后,几个与紫祁王关系好的王爷都吵着要杀了谢深复仇,好歹还有长脑子的出来打圆场:“隔壁就有国子监学子在咏春,杀起来就是泼天大案!”
  宗室内部牵制,拉拉扯扯犹犹豫豫时,谢深就带着人仓惶又强硬地跑了。
  他来时乘车,去时乘马,一路打马不停,直奔显扬门。
  他要走,离开京城。顾不上收拾细软财宝,也顾不上还在千年宫的生母纪嫔。他走得仓皇无比,走得义无反顾。
  曾经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他以为皇帝会和太后恶斗,他也以为皇帝会和衣家撕得头破血流。这都是他的机会,他是孝帝之子,孝帝驾崩还不到两年,朝野对他是有同情的,只要谢茂都走错几步,他就有足够多的机会去落井下石!
  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谢茂不让谢范回京调卫戍军,谢茂指望的居然是在京中的衣尚予!
  他不止不和衣家交恶,反而这么信任衣家?!谢茂他凭什么信任衣家?他究竟有什么倚仗?谢深不敢再想下去。他之所以敢心存妄想,无非是因为衣家兵权太重,与皇权天然就会发生碰撞,这就是他的机会。
  现在谢深明白了,这个机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谢茂居然那么相信衣尚予,甚至在京城给衣尚予留下了三千中军!而衣尚予……值得谢茂信任吗?谢深不敢去赌这个答案。
  他藏在心中的本能告诉他,逃,立刻逃!
  留在京城假装没有参与张园密会,指望谢茂一时大意或者一念慈悲饶他不死?谢深没有那么傻!
  他知道自己必须逃出国境,不管是南地还是北地,或者向东出海……
  反正不能再继续待在谢朝境内。
  谢深一路飞马疾驰,他是先帝皇子,他有特许的腰牌,他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越过城门,然而,当他赶到显扬门时,三十个兵卒守在门口,旗兵手里抱着一杆旧帜,上面绣着一个呆板笨拙的“丁”字。
  丁?谢深脑子里疯狂回想,哪路将军姓丁?卫戍军丁演?北军丁佩莘?
  骏马奔驰的速度极快,谢深考虑的瞬息间,他已经带着人马冲到了城门前。
  “丁将军,我要出城。”他是先帝皇子,哪怕父皇山陵崩了,他也是帝裔贵胄,不可能对守门的将官太客气。客气显得他心虚。他一边说话,身边的侍卫就熟练地掏出他的腰牌,让守门卒查验。
  听事司在京城清查刺客已经有一天了,各处都检查得很仔细,城门尤其严格。
  守门的士卒上前行了个军礼,说道:“您海涵。咱们将军还在吃饭。”
  谢深脸上笑容僵住,顺着门卒的指点望去,在门楼子底下避风处看到一张方桌,长条凳上坐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瘦子。冬日天寒,这个瘦子捧着一碗面吃得热火朝天,脸上汗都出来了。这人穿得陈旧寒酸,连兵服都没套一件,打眼望去,就像是个老农。
  然而,他瘦瘦的脸上肌肤白皙,长眉如山,眸似点漆,说不出的白净好看。
  ——看清他面目的一瞬间,谢深瞳孔微缩。
  他是丁禅!
  衣尚予的帐前大将,丁禅!
  “走!”
  谢深当机立断,悍然打马朝着城门冲去。
  此时还在白天,城门处设了卡,百姓排起几条长队,正在查验身份、货物,准备进出城。总的来说,出城比进城容易,白天比晚上容易。
  甭管容不容易吧,谢深必须冲这道卡。
  衣尚予把丁禅都派出来了,冲不出去他就是个死。不如拼命搏一把!
  守门士兵抽出腰刀,警告道:“冲卡杀无赦!”
  回答他的是谢深自马上飞驰而来的斩首一刀!不过,久居深宫的谢深身手不行,这士兵居然跨马沉腰,暴喝一声,在交汇的瞬间拽住谢深的胳膊,生生将谢深从飞驰的马背上拽了下来!
  其余守门卒居然也个个抽出长刀,硬生生将马背上的几个侍卫砍了下来。
  “老子在西北砍夔龙骑的时候,小娃娃还在学骑马吧哈哈哈哈。”
  “大概是没学过马上砍人的功夫,随便就剁下来了。啧,白瞎几匹好马。”
  “老辛,骨头软了啊?这剩半口气留给谁呢?”
  临时客串守门卒的几个西北老兵围在一起怪笑,仿佛被他们砍死在地上的侍卫不是人,而是猪羊鸡犬。被嘲笑的老辛则骂骂咧咧地提起长刀,顺手将地上还能喘气的侍卫割喉。
  丁禅一直在吃面。他的部下杀完人时,他刚好喝完最后一口猪骨汤。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绣着兰花的手帕,擦了擦嘴。
  等他用清水漱了口,呼吸了一口微寒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慢慢踱步走到杀人现场时,被拽下马摔断颈项的谢深,刚刚好咽下最后一口气。
  血腥味,尸体失禁的屎尿味,还有过路商队骡马排泄的粪便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很独特的味道。丁禅深吸一口气,白净削瘦的脸上露出一种很梦幻的表情。
  等他睁开眼时,他才遗憾地发现,这里不是可以肆意杀戮的西北前线。
  他没有说话,背身负手离去,穿着旧棉袄的背影很单薄,带着一种失落。
  死了一个先帝皇子,对他而言,好像没有半点意义,根本比不上他怀念战场的那一点伤感与落寞。
  谢深就这么孤独而轻易地死在了显扬门。
  杀死他的丁禅,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屑给他。没问他是谁,没交代处理后事,就像随手杀了一只鸡,那都是很无所谓的事情。
  傍晚,城门下钥。
  丁禅骑着马孤独地去了镇国公府,向衣尚予汇报:“杀了一个。”
  衣尚予坐在轮椅上,端了一碗热茶给他。
  丁禅坐在他身边闷不吭声地将茶喝完,试探着将头往衣尚予膝上靠了靠。衣尚予的手温柔却冰冷地抵在他脸上,淡淡地说:“回去吧。”
  丁禅也不生气,状若无事地起身告辞。
  才走出去两步,他就听见衣尚予唤他:“佛奴。”
  丁禅眼角带笑,正欲转身。
  “米康成死了。”衣尚予说。
  丁禅不笑了。
  衣尚予慢慢地说:“你不要死。”
  米康成为什么死了?
  因为他和苏普故意截了衣飞金给傅淳的粮,阴死了傅淳。
  衣尚予本想保全他,调他回京,单留苏普给衣飞金杀之立威,米康成却误解了衣尚予的保全之意,以为调他回京是因他事机败露,衣尚予要杀他。
  所以,米康成反了。
  他疯起来直接挥兵攻打襄州行辕,要杀衣飞金取而代之!
  结果没什么悬念。衣飞金不是吃素的,衣尚予在西北的威望也不是池素的。
  所以,米康成死了,死因是他背叛了衣家。
  衣尚予叫丁禅不要死,意思很露骨:你要小心点,不要背叛我。
  沉默良久,久到衣尚予都以为丁禅会固执地背身离去时,丁禅突然慢吞吞地转过身,磨蹭着回到衣尚予的轮椅前,跪下抱住他的膝盖不放:“督帅,佛奴现在认错,还来不来得及?”
  “……张园的‘衣家使者’是你派去的。”衣尚予原本还不能肯定。
  皇庄出现的刺客,对山房熟悉,甚至能来去自如,都可以归结于羽林卫有奸细。
  然而,有一件事是怎么都无法解释的。
  ——谁能拿走衣飞石的弓箭?
  像衣飞石这种层级的高手,无论那一路人马想要在他出现的场合里进行刺杀行动,都必须给他足够多的重视。事先拿走衣飞石的弓箭,不是为了栽赃,而是降低他的杀伤力,给刺客自己争取更多的撤离时间。
  这证明刺客对衣飞石很熟悉。
  不止熟悉衣飞石在弓箭上的造诣,也熟悉衣飞石的动作习惯。
  想要拿走衣飞石这种高手的武器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高手都有直觉,特别是与自己本能相关的东西,感觉特别敏锐。何况,哪怕衣飞石的弓箭是悬在马背上,他自己下马稍息,这匹马也不会被准许彻底离开他的视线。
  但是,因为衣飞石常年在西北军中,这件事又具有了可执行的余地。
  军中的一切都是有规矩和程序的,衣飞石不可避免地养成了某些军中的习惯。比如,他在下马之后,会检查马匹革带蹄铁,让马匹原地休息——这期间,他不会太关注马匹,因为他该做的事都做完了,马休息的时候,人也要抓紧时间休息。
  这种时候,只有一种人才能不着痕迹地拿走衣飞石的弓箭。那就是西北军老兵。
  这是衣飞石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人马都在休息的时候,他没法儿去防备近在咫尺的同袍,密密麻麻都是人,怎么防备?他的身份也不像父兄那么高,不可能离开行伍,自己独自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
  这是衣飞石的破绽与弱点。所以,想要拿走衣飞石的弓箭,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知道衣飞石休息时间的长短,第二,他得是西北军的老兵。
  必须是西北军的老兵,羽林卫不行,甚至连同样由衣尚予亲训的中军也不行。
  这三者之间的差别,对旁人来说也许不明显,对衣飞石这样反应速度快到不过脑子的高手而言,那真是跳蚤与大象,天差地远。
  丁禅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低头看着衣尚予的膝盖,好像全天下只有衣尚予的膝盖最好看。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用手去摸,先是指尖,衣尚予没拍开他,他就将指腹跟上去,手指印上去,最终手心都贴了上去……
  “十多年前就告诉你了。”
  衣尚予看着丁禅白净清瘦的脸,“我无龙阳之好。”
  丁禅目光变得迷离,口吻却很无所谓:“嗯,佛奴知道。”
  “但是,”他仍是低头扶着衣尚予的膝盖,就像是要不到糖的孩子,“督帅,不让佛奴杀人,也不让佛奴快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说不得……就要去死了。”
  话音刚落,衣尚予霍地掐住他的咽喉,脆弱的颈骨在指尖发出即将断裂的声响。
  丁禅被掐得几乎断气,眼中还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气,倔强又无辜地望着衣尚予。他很温顺,没有反抗衣尚予,连眼神里都没有一丁点儿的桀骜与怨恨,只是无所谓。
  想起已经死在西北的米康成,衣尚予坚硬的手指终究还是松了一分。
  “你若想死很容易。”衣尚予松了手,口风没松。
  丁禅伏在地上不住地咳嗽,颈骨虽然没断,声带已经有些损害了,他甚至觉得耳心疼。咳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喉间松快了些,抬头看着衣尚予寡淡无奇的脸庞,说:“督帅要么杀了我,要么……上了我。”
  衣尚予本来坐在轮椅上装残废,闻言气得一脚踹丁禅肩上,怒骂道:“下贱!”
  丁禅飞出门外好几丈,爬起来满嘴是血,居然还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说:“恕佛奴无礼。我这就去找死了。”反正私下搞鬼的事都被督帅发现了,破罐子破摔看看能不能弄死皇帝?督帅当皇帝多好啊。
  “来人!”衣尚予暴喝一声,立刻就有十多名悍卒冲了出来。
  丁禅擦擦嘴角的血渍,顺手将身上的匕首仍在地上,背手不动:“您真是高看我了。您要杀人,佛奴从来只会帮您杀,哪里敢帮着抗?”
  见衣尚予脸色冷峻,他干脆慢慢屈膝,直接背手跪下,“命在这里,您杀。”
  不杀死丁禅,他就要继续和张园诸人搅和。杀了吗?衣尚予看着那个穿着旧棉袄,满嘴鲜血的清瘦男子。丁禅和原伯英不一样。原伯英一意孤行,衣尚予说服不了他,只能杀了。丁禅……丁禅一直都很听话。
  “不杀你。”衣尚予冷冷地说,指使亲卫,“打断一条腿。叫大夫接好。”
  丁禅愣了愣,见亲卫真要拿棍子来敲他腿,慌忙后退一步,立即认怂:“督帅,督帅!佛奴知错了!求您手下留情,别打……”
  几个亲卫上前捆住他,他身手远不是几个亲卫能对付的,却不敢真的反抗,被亲卫生生抻开腿,脸都白了,不住哀求:“督帅佛奴错了,别打断了……”
  衣尚予几时听过这样的告饶?军中法度森严,令行禁止,被他下令责罚的人即刻就会被拖走,再见面时早就行罚结束,根本听不见求饶声。何况,他心冷如铁,也根本不在乎这样的呼喊。
  “知道错了?”衣尚予第一次在行罚前改口。
  丁禅忙不迭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再也不敢跟您耍无赖了。”
  衣尚予挥挥手,亲卫立刻就退了出去,他重新坐回自己的轮椅上,见丁禅抚着胸低低咳嗽着站起来,冷漠地拆穿:“我踹的是肩,伤不了肺。”
  丁禅立马就不咳了,低头不语。
  沉默良久之后,衣尚予才说:“今日不行。过些日子你来吧。”
  丁禅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强忍着心头雀跃,答应道:“佛奴明白。督帅放心,张园谋事的宗室,有一个算一个,统统跑不了!”
  说完了他又小心翼翼地上来,期期艾艾地赔礼,“难得和您耍一次赖……”
  “督帅,佛奴的命是您给的。强求至此,实在罪该万死。”他手里握着捡起的匕首,放在衣尚予手心:“您与佛奴试一试,若是觉得腻歪恶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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