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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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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飞石深感打脸。这哪里是又恨又爱?这是恨入骨髓了。
把刺客脑袋砸了个稀巴烂之后,简儿犹豫了片刻,上前跪下:“我给恩公做童儿,能铺床捧茶伺候笔墨,夜里也能暖床,求恩公开恩,不要杀我阿娘灭口。”他一直没穿裤子,股间鲜血斑斑,“我娘……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在恩公身边服侍,她不会出卖恩公的。”
衣飞石道:“出卖也无妨。”杀两个刺客,他难道还怕皇帝治罪?
他动手将两个刺客的脑袋都割了下来,扯尸体的衣裳打成包裹,提着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简儿:“你在此处,能活下去吗?”
简儿点点头,说:“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
衣飞石不懂。
简儿指了指死掉的公鸭嗓:“我爹。昝枭族族长百里乌蜻。”
死掉的是公鸭嗓是昝枭族族长,金雀城城主,衣飞石不觉得奇怪。能在城主府后宅正房白日宣淫的人,不会有第二个。他惊讶的是,这个被百里乌蜻送给刺客淫乐的童儿,居然真的是百里乌蜻的儿子?亲生的?
“我娘是汉人。”简儿很聪明,衣飞石才露出一点儿困惑,他立刻就解释了。
金雀城由土著族长担任族长,朝廷派属管来治理,城主娶一位汉女作为政治交换,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金雀城的这位城主都能勾结刺客去杀皇帝了,他又怎么可能看得上汉女妻子?更加不会珍爱汉女所生的儿子了。
衣飞石想了想,拿出一枚小小的银牌,上面写着一个“衣”字:“你若有麻烦,去建州找燕钰将军。”
燕钰是朝廷镇南军监事,也是衣大将军帐下大将之一。这牌子也不算什么,若是简儿混不下去了,凭着牌子,燕钰能保他和他娘一条性命,若他聪明,想借镇南军在金雀城坐稳城主之位,那就得看他是否能说服燕钰了。
这孩子才七八岁,继任城主估计难。衣飞石也没想那么多,保条命也不错。
他拎着两个血淋淋的脑袋往外走,简儿在背后喊:“喂!”
衣飞石回头。
简儿已经穿好了裤子,跪下端端正正磕了头,对他说:“我叫百里简。”
“衣飞石。”
※
“就没人知道侯爷去哪儿了?”
谢茂窝在暖阁里发火,他这几天都和太后住在一起,憋了几天,终于憋不住了。
首当其冲被喷的就是沭阳侯张姿。谢茂交代他给衣飞石挑选护卫送回京城,他亲自带着衣飞石去山房勘察杀人现场,然后,就在他的眼前,衣飞石追着“刺客”跑没影儿了。
这要不是太后的人,谢茂早就发作了,憋了这么几天,衣飞石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谢茂不担心京城里的衣尚予收不到消息,前有听事司动作,后有余贤从回京,这两天谢沣带人来皇庄“勤王”,羽林卫就地捉拿时,哨卫来报,二十里外就发现了中军的影子。衣尚予已经闻风而动了——别人不知道衣尚予是来干什么的,一时间风声鹤唳,谢茂就不担心。
衣尚予要反早就反了,四万中军在京时他不反,现在带着三千个守衙兵造反,他脑子沤肥啊?
谢沣带了三家王府的私兵统共一千七百个人,前来“勤王”被捉拿之后,曾经悄悄缀在谢沣身后的中军就撤回京城去了。
谢茂都懒得跟谢沣见面。收拾这么个傻逼很有成就感么?见面听傻子骂娘?不见。
“卑职万死。”张姿除了认罪,也没别的招儿了。
就定襄侯那个轻功,他要跑,谁能追得上?别说普通羽林卫了,张姿也追不上啊。
“朕知道你追不上,这么几天了,你就没派人去问,去找?他还能上天不成?”谢茂咕噜咕噜喝了一口晾凉的茶,开始胡搅蛮缠。
前两天张姿忙着清理内奸、稳定部下,这两天又要看管谢沣带来的一千多名私兵,哪有空去找衣飞石?照他看来,皇帝这纯粹就是气不顺,随便逮人撒气——皇帝不就这脾气么?余贤从不在,谢范那是兄王,就他张姿正正好。
太后原本带着谢团儿在穿堂看花,听见声音就回来了,皱眉吩咐张姿:“你下去吧。”
这是很明显地回护。张姿犹豫了一下,有些害怕皇帝对太后不满。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敢在皇帝、太后跟前造次,太后的旨意很明确,他磕了头闷不吭声又迅速地退了出去。
“飞石那身手天下少有,他自己好端端地也活了十多年,不至于要时时刻刻揣在你口袋里。”太后回来,宫人连忙送来热茶毛巾,服侍她落座。她摸了摸皇帝身边的茶碗,越发皱眉,“大冬天的灌冷茶,哪里养出来的毛病?服侍的人呢?”
今日在跟前伺候的是朱雨,吓得连忙跪下待罪。
谢茂越发觉得太后与张姿之间有猫腻。看看,他才故意当着太后的面找了张姿的麻烦,太后立刻回来解围不说,还要收拾他的内侍……他不会和太后发脾气,赔笑道:“天底下也就您能管得住儿臣,他算个什么?”说着就伸手去接太后手里的热茶,“阿娘的茶给儿臣喝一口。”
皇帝平时难得撒娇,这会儿来讨茶,太后就把茶碗让给他了,饶了朱雨起身,说:“你押着谢沣,是怎么个章程?”
拿下谢沣之后,所有人都以为谢茂要杀宗室了,哪晓得他压根儿就没动。
就关在皇庄里,不审不问,连带着一千多私兵都全缴械押了,也没问这些人的旧主是谁。
——当然,私兵背后的主人是哪几家,这都是藏不住的,根本不必审问。因在战时,朝廷允许王公贵族府上蓄养私兵,京里几个王府,每个王府明面上养了多少私兵,暗地里多养了几个私兵,朝廷岂会没数?
谢茂按按小腹,无赖地说:“朕这不是在与谢沣的混战中受了伤么?以后恐怕难有子嗣。”
太后无语了。谢沣带来的那群人,一路上吃了两次埋伏,没到皇庄就被收拾得七七八八了,谢沣半路就想跑,是被张姿生生抓回来的。皇帝是去了哪门子的混战?还受伤?窝在暖阁笑出来的伤?
皇帝传出无子嗣的消息,只怕朝廷立马就要乱起来。太后正要训斥,谢茂就笑眯眯地说:“朕想在宗室中挑选合适的孩子过继——这伤说不定也能治好,治不好嘛,反正宗室里的孩子多,朕这皇位不也是皇兄所传?储君是谢氏血脉就行。”
宗室这下不得打破脑袋?就有聪明的看穿了皇庄是皇帝下的圈套,过继皇嗣的香饵一出,任谁都忍不住要疯狂。谢茂说得如此儿戏,也许治得好,也许治不好,这说辞其实是给朝臣听的,一副朕在钓宗室复仇的阳谋。
只有太后知道,这子嗣只怕真的是不会再有了。皇帝这是在给与衣飞石相守铺路了。
想送孩子进宫,想过继成皇嗣,怎么才能办到呢?凭血脉亲近?凭孩子聪明?凭孩子母族清贵?很显然都不是。谁能替皇帝出力,谁能讨好皇帝,谁的孩子就能进宫——皇帝被欺负得那么惨,在皇庄里死了两个阁臣,他这是孤立无援了,他需要宗室里的盟友!
谢茂让余贤从回京求援,钓出来的私兵与谢沣根本就不是重点。
他的目的,一开始就是用皇嗣或说储君之位,让宗室跪舔自己,让宗室自相残杀。就算有宗室看穿了这是个圈套,可是,莫大的利益就在眼前,他们能忍得住这样的诱惑吗?
也许有人能。
能参与谋杀阁臣的宗室,则绝不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①锅边素就是肉和菜做一锅,只吃素菜不吃肉
第80章 振衣飞石(80)
“皇帝受伤可能子嗣不丰,欲在宗室中遴选皇嗣”的消息传出之后,整个京城都炸了。
紫祁王府还在办丧事,与他同谋的思行王、胡阳王就一溜烟跑回府上,抱出自家儿子东看西看,看明白了,一个直奔义王府,一个直奔思齐大长公主府。
虽说谢沣带去皇庄的一千多人里就有他们两府的私兵,可是,皇帝这不是也没把谢沣怎么样嘛!何况,他们借兵给谢沣,那是因为谢沣要去“勤王救驾”啊,不是余贤从说皇帝被黎王领兵围了吗?包括突发心疾死掉的紫祁王在内,借兵给谢沣的几位王爷都是忠臣!
往义王府跑的胡阳王吃了个闭门羹,往思齐大长公主府跑的思行王就得意了。
思齐大长公主是文帝异母妹,文帝早年后宫事多,夭折了许多皇子公主,到谢茂登基时,叔伯姑姑们都死得差不多了。
现如今,文帝还在世的亲手足里,除了宗正义老王爷之外,就只剩下这位思齐大长公主。
——虽说是位公主,生母在仁宗后宫撑死了也就是个嫔,那也是皇帝还活着的亲姑姑啊!
老思行王与思齐大长公主是同母所生,思行王去找思齐大长公主想辙,那是找到同父同母的亲姑姑头上去了——文帝与思齐大长公主还不同母呢——思行王府与思齐大长公主府,那才是真正巴心巴肠的一家人。
“得了,本宫知道了,改明儿就把沃儿送进宫。”
思行王才带着儿子上门一求,思齐大长公主就满口答应。
这位大长公主在文帝朝时一直很安静,原因是文帝打小就看不上这个出身不高的妹妹,连带着老思行王在文帝朝也一直安静如鸡,根本比不上义王府与隔房的相王府风光。
文帝崩后,孝帝继位,居然也没想起给这位长公主晋位为大长公主。直到孝帝也崩了,谢茂登基,他办事不像孝帝那么刻薄寡恩,宗室里该晋位的都火速赐晋,思齐大长公主顿时就抖了起来:谢芝那侄儿看不起我,谢茂还是很尊重我的嘛!
自觉在新朝终于有了新气象的思齐大长公主扬眉吐气,憋闷了大半辈子,终于开始才京中豪门世家中开始走动,也常常去长信宫找太后聊天,俨然一副宗室大长辈的姿态。
一个在兄长当家几十年都没存在感的公主,夫家不争气、子孙皆混吃等死,谢茂与太后看着都挺可怜,对她穷人乍富的心态也很能体谅,不就是给些皇室体面么?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大长公主,翻也翻不起什么浪来,给呗。
思齐大长公主就觉得,自己在太后、皇帝跟前都是很有脸面的。
——她可是文帝朝唯一还在世的姑奶奶,当世最尊贵的宗室,除了义老王爷就是她。
什么?相王府?外八路的宗室,和她怎么比?她可是仁宗皇帝的亲闺女!难道不比仁宗皇帝的侄子尊贵?
义王府中。
“叫长英、长维都盯紧了,家里不许妄动。”义老王爷大事情从不糊涂。
不说谢茂是不是出饵钓人,就算皇帝真的子嗣艰难,他活着的兄弟就有黎王谢范、长阳王谢节、长山王谢茁三人。黎王府的郡主常在太后膝下养着,长阳王的长子谢汤、次子谢汶,长山王的长子谢沄、次子谢泓、三子谢洛,全都在宫里读书,全都管谢茂叫“皇父”,轮得着旁人么?
相王府中。
“叫浩儿带人去皇庄。”
相王和义王不一样,他家上一代与文帝感情甚笃,相王自己就避嫌玩了一辈子。
现在皇帝出饵钓人,既是设计宗室争抢制造不和,也是真的缺了几分助力。倘若相王府不想被彻底边缘化,谢茂登基之后,已经游离朝堂之外一代人的相王府,就必须找机会抱上皇帝大腿。
相王府世子谢莹已经快四十岁的人,相王最终挑了个年纪相当的长房长孙去抱皇帝大腿。
胡阳王府。
吃了闭门羹的胡阳王在家里打转,他是不肯罢休的。
思行王那儿子是个蠢货,不能因为思齐大长公主是他亲姑婆,就把我的爱儿比下去了吧?
听说广陌王府也想送儿子进宫,他凭什么送啊?他那血脉差得远了。
胡阳王在家憋大招,是,宗正不答应帮忙,他是没门路送人,可是,如果有门路送人的都被他挑出毛病来剥夺了资格,可不就轮到他府上了吗?
※
“禀圣人,驿路送来定襄侯直奏。”朱雨亲自抱着一个大箱子进来。
谢茂才从酿泉居暖棚看了改良的麦种回来,正在洗手,闻言即刻转身:“驿路?定襄侯人呢?箱子里是什么?”
朱雨把箱子放下之后,没直接打开,而是先送了一封信来。
自从出了奏本淬毒的意外,皇帝所有近身之物都被详详细细的检查,因是驿路送来的书信,朱雨也不敢让皇帝亲自拆,而是先让皇帝过目检查封口,再戴上手套拆开信纸,一页一页铺在银板上夹好,再请皇帝过目。
谢茂一目十行看信,朱雨则解释道:“圣人恕罪,奴婢请常侍卫、银雷监看,三人一齐开箱查验过。箱子里装着两个人头,另外有一件定襄侯献给陛下的……”他磕巴了一下,“礼物。”
这时候京城天气还不算暖和,两个刺客的首级被码上石灰仔仔细细地装好,封上药囊,又隔了一层箱子,还真就没闻见刺鼻的味道。衣飞石在信中说了,刺客逃进了南境边城金雀城的城主府,他趁机把两个刺客都杀了,没惊动地方,乞求皇帝恕罪善后。
金雀城?谢茂记得这个地方,前世打浮托国时,金雀城的昝枭族惹了不少麻烦,扯了无数后腿,后来也是衣飞石带人过去屠了半个城才收拾干净。可是,那地方……很远啊。
谢茂算了算衣飞石离去的日子,这统共也才十一、二天……就去金雀城跑了个来回?
这长途奔袭靠的可不是马,而是衣飞石的轻功。谢茂算明白距离和日子胸口就发闷,朱雨还恰好把箱子打开,露出两个被石灰和药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首级。
他冷着脸也不说话,半晌才说:“立刻派人去给朕把定襄侯追回来!兵分两路,一路去京城找,一路往西北找——若是过了京州也没找到,就不必再追了。”
京州乃圣京直隶,往西北跑不出四百里距离。皇帝显然是气得狠了要揪定襄侯回京问话,然而,再生气也心疼定襄侯,若是定襄侯跑得远了,皇帝就舍不得再让他奔波回京一趟了。
朱雨把箱子里另外一个一尺见方的东西抱出来,说:“圣人,此物乃定襄侯所进。”
那东西不怎么沉,掂量着中间硬邦邦的,外边又仿佛覆盖着毛皮或是棉绢,最外边套着一个布袋子,拆开之后,上边就挂着一个木牌,上边是衣飞石的笔迹,写着“常侍勿拆”——衣飞石以为负责检查外物的是常清平。
谢茂被衣飞石弄得有点想笑,他也怕死,对朱雨说:“你不是常清平,你拆。”
朱雨戴着手套摘下木牌,把里面套的布袋子也拆了下来,哪晓得里边居然还有一层布袋子!
上边又是一个木牌子,依旧是衣飞石的笔迹,三个字,“悄悄看”。
朱雨看了皇帝一眼,皇帝这会儿是正经不高兴呢,阴着脸不说话。朱雨明白了,继续拆。
这一回终于没有布袋子了,然而,东西拆出来,朱雨耳根有点红,隐隐还有点想笑。他都不敢去看皇帝的表情。——这层层叠叠的三层布袋子里,装的居然是一个皮毛缝制出的惟妙惟肖的屁股。里头大约是木头雕成,外边覆盖着皮毛,两个臀瓣做得特别逼真。
谢茂本来就因衣飞石狂奔数千里去追刺客气炸了肺,这会儿更是气得心口疼。
好你个衣飞石,这不是知道朕会生气心疼么?还知道送个屁股回来给朕揍!马勒戈壁的,活了几辈子,第一次碰到你这种无赖!知道给朕耍花枪了!
“拿下去细细篦一遍,再给朕送回来。”谢茂决定先抽这个假屁股几巴掌出气。
朱雨憋着笑把这个制作得惟妙惟肖的假屁股带走,顺便带走了装着两个刺客首级的箱子。
谢茂重新将银板上衣飞石的书信看了一遍,读到“臣愿圣躬康健万万年”时,眼角还是微微绽开一缕笑意。为了追杀刺客,从京城一路狂奔杀到边城,顺利砍了两个刺客的脑袋,连请功都不肯亲来直接就往西北赴任——这不是臣子的本份。
或者说,衣飞石这一路奔波,已经超出了忠臣该有的本份。
论身份,谢范、张姿也是高等武职,他们想过去斩草除根,杀了两个刺客以策万全吗?
没有。他们所做的,是安稳住目前的局面,慢慢揪刺客背后的主使者。
论身手,常清平是比衣飞石差一线,可也仅仅只差一线,他像衣飞石一样不惜抗旨,也要一意孤行去追杀刺客吗?
没有。他知道皇帝遇刺,他的本份就是守在皇帝身边,让刺客再没有可趁之机。主动去追?皇帝没有吩咐,他绝不可能擅离职守。哪怕他知道两个刺客很危险。
如谢范、常清平这样的所作所为,才是正常臣下该做的事。
衣飞石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对皇帝的安危感同身受,他无法忍受被皇帝戳一指头跳一下,他迫切地想要主动地去做一些什么,去安稳皇帝的安危。
不是说谢范、常清平对谢茂不忠,而是臣下与爱人,这两种身份本来就不相同。
谢范、常清平为皇帝效忠,衣飞石为皇帝效命,若能保皇帝万全,他敢抗旨,敢拼命。
捧着疼着哄着这么久,朕的小衣终于有点开窍了?谢茂看着信上衣飞石的字迹,此时衣飞石年纪还小,平时也认真练字了,比起前世谢茂见过的那一笔铁画银钩,还是差了好些年火候。
他嘴角含笑,哪怕是字儿写得不那么好看,谢茂还是觉得心情愉悦。
——当然,如果不心疼衣飞石十天打南境跑了个来回的话,他觉得这事儿就更完美了。
朱雨才离开没多久,银雷就进来了:“回圣人,定襄侯求见。”
谢茂虽派了人去追衣飞石,其实没大多指望能把衣飞石追回来。他心目中的衣飞石还是前世那个办事滴水不漏的衣大将军,既然衣飞石送来信说自己去西北赴任了,那圣旨就很少可能把衣飞石再追来。
陡然听说定襄侯求见,他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银雷禀报道:“羽林卫奉命前往京城、京州西北方向追赶定襄侯,人马刚刚踏出皇庄,定襄侯就回来了,说来向陛下复命。”也就是说,衣飞石其实一直待在皇庄附近窥视,如果皇帝不派人追他,他就安安心心去西北了,现在皇帝派人追,他就老实来见驾。
谢茂都被这个小混蛋的小心思气笑了,说:“去拿戒尺来!”
看看爸爸今天打不打你脚心!叫你跑!
银雷果然出门去找了一把戒尺,候在门外的衣飞石脸有些红,拦住银雷道:“给我吧,我带进去。”
恰好朱雨收拾好那个假屁股,确认没有任何危险之后,覆上素丝抱了过来。
衣飞石顿时更羞赧了,又急急忙忙去拦朱雨:“这个也给我。”
拜皇帝长年累月无限宠溺定襄侯所赐,在御前侍奉的朱雨银雷都很给衣飞石面子。
见衣飞石红着脸要东西,他又是千里奔袭替皇帝杀了两个刺客,这会儿皇帝跟侯爷闹脾气,明显是因为陛下心疼侯爷了,怎么可能真的闹起来?于是都恭恭敬敬地将东西交给衣飞石。
我那天是不是脑子抽了,我为什么要做一个假屁股啊?还辛辛苦苦用木头雕,雕完了还去绣行花了二十两金子,找了个手艺极好的绣娘缝上皮毛……衣飞石一手抱着自己做的假屁股,一手揣着精致的紫檀木戒尺,往屋内走时,自己都觉得羞耻得不行。
“臣拜见陛下。”磕头时,衣飞石都恨不得把那个假屁股塞进自己肚子下边。
谢茂憋着一股气说服自己要打这小混蛋的脚心,一边打一下总要打吧?不打疼了轻轻抽一下总要打吧?像不像话了?十天往京城到南境跑一个来回,当自己是个物件么?人能受得了这个?
真看见瘦了一圈、颧骨都尖了点的衣飞石进门,他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快起来,朕看看。”谢茂离席起身,连鞋子都顾不上蹬,伸手就扶。
他伸右手,扶衣飞石左臂,恰好就是衣飞石被刺客刺伤的部位。
衣飞石面不改色,然而,谢茂实在太熟悉他了。他这样恍若无事的表情,本身就代表他在忍着什么。谢茂即刻就松了手——他没伸手之前,小衣可不是这个表情。
衣飞石手里还抱那个假屁股。
谢茂心疼又好笑,明明千里奔波累瘦了一圈的人是衣飞石,他回来见自己时还要担心被怪罪,还去弄了个假屁股来赔罪。不是应该居功自傲么?不是应该炫耀讨赏么?
这是知道朕心疼了才会发脾气问罪?谢茂伸手替他把假屁股接过来,柔声问道:“胳膊受伤了?你解开衣裳让朕看看。”稍微提起声音,吩咐外边,“请赵医官来。”
衣飞石羞耻得不行了,皇帝要他解衣裳,他就听话解了,左臂上的刀口已经结起血痂,伤得虽然深,但是他家的金疮药是最好的,再过十几日就能彻底好了。
“还有别处吗?”谢茂松了口气,伤都伤了,再问也没什么意义,结痂就好了。
衣飞石摇头。
谢茂扶他在榻上坐下,看着他瘦了一圈又憔悴疲惫的模样,明明心里很多话都想说,又实在舍不得拉着衣飞石不放,亲自帮衣飞石脱了靴子,扯过软枕让他躺下,食指抵住衣飞石的嘴唇:“你躺一会儿,饿了么?渴了么?朕喂你吃。吃了睡一觉,醒了再洗漱。朕不嫌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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