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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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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回来,从宗室里遴选皇嗣的事就没着落,宗室们不干了。这老不上朝议事,单是奏折快马来往,见不到皇帝的大臣们也不干了。
第二天,弹劾谢沣、要求将谢沣以谋逆罪论处的奏折,就如雪花般飞向内阁。
谢茂蹲在皇庄里装腔作势,朱批群臣:“谢沣,朕兄之长子,杀之难安宗庙。尔奏其谋逆,证据何在?听风言事,慎之,慎之。”
拿了朱批的宗室大臣一看,谢沣我哥儿子,杀他需要证据,你给朕找证据来,快!
重赏之下岂没证据?何况谢沣本身也不干净。下一回弹劾谢沣的奏本就厚实了许多,个个言之凿凿表示我有人证物证,谢沣他带兵去皇庄就是心怀不轨。更有狡猾者揣测天心,将灵狐髓案也重新翻了出来,不止攻击谢沐与已死的谢深,顺便把死了的紫祁王也坑了进去。
——灵狐髓案中,谢沐生母吴德妃娘家首当其冲,吴德妃也被处死了,谢茂没动谢沐,显然是顾忌物议,没正大光明地对孝帝亲子下手。可是,谁不知道他想弄死谢深?臣代劳了!
死在灵狐髓案中的善麓王则是紫祁王的兄长,那谢深死得不明不白的,还有传言说是皇帝干的,必须不能是啊,给陛下翻案!谢深的死就是紫祁王干的!紫祁王和善麓王一样想造反!
墙倒众人推。何况,还有利益做饵?
刚开始弹劾谢沣的奏折还是很有逻辑的,看得出是请了高人操刀,到后来乱七八糟的弹劾折子多不胜数,每天都要用车拉到皇庄,什么狗屁不通的罪名都有。
比如弹劾谢沣吃饭翘脚。他住在皇宫里啊,翘脚吃饭就是对皇帝不敬!
比如弹劾谢沐言必称先帝。先帝都山陵崩了,他一直念着先帝干什么?这是怀念前朝皇子身份,觊觎大位,就是想谋逆!
……
如此疯狂乱相,内阁六部重臣本来应该上书进谏,正本清源。然而,才死了两位阁臣。
兔死狐悲的沉默笼罩在文华殿,陈琦读着皇帝写给纪默声、赵良安两位阁臣的祭文,字字情真意切,句句悲愤伤心,听说皇帝致祭时当场泪流不止。
陈琦擦了擦眼角,将写好的规劝奏折丢进炭盆里,看着它一点点被烧成灰烬。
不管皇帝是真心还是假意,朝臣们都在此事上选择了沉默。
使刺客杀阁臣。这件事做得太过分了,越过了所有文官大臣心中的底线。
朝臣们也不是傻子,皇帝是很无赖,可皇帝也不敢擅杀重臣吧?他再不要脸,往左都御史蔡老大人嘴里灌的也不是鸩酒。往日觉得皇帝行事荒谬狂悖,和那群连阁臣都杀的疯子比起来,到底还是皇帝更可靠两分。
就在群臣都以为皇帝会和灵狐髓案一样快刀斩乱麻时,皇帝下旨,命三法司会审谢沣谋逆案。
皇帝说是谋逆案,这案子基本上就定性了,谁也翻不了。
叫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不过是要这三个专业的衙门,从各种乱七八糟的弹劾奏折证据之中,整理一份证据链完整、可信、能够记档,留给后世交代的法卷,把谢沣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上罢了。
皇帝哪里是狂悖妄为?这位是心里太清楚了。顺势而为借力打力,有什么锅子下什么菜。
灵狐髓案牵扯到衣飞石,往下深查难免翻出不尴不尬的事,相对而言皇帝不怎么占理,又不耐烦被挟制,所以一阵狂风暴雨拿出暴君的架势,试图把幕后黑手摁死在源头。
如今宗室再度出手,弄死了两位阁臣,这就不是皇帝不占理了。他不止占着道理,还拉扯着兔死狐悲的朝臣,所以他敢钓饵戏人,还敢把这事发落到三法司给他办成铁案,千秋万古都没人敢翻的铁案——若是三法司在这件事上不出力,得罪的不仅仅是两位死去的阁老子弟门生,而是所有朝臣。
陈琦叹息一声,他很早就看出当今这位不容易伺候了。为人臣子的,不怕皇帝脾气坏,就怕皇帝脑洞大。偏偏谢茂行事天马行空、完全不在乎规矩体面,前朝孝帝无非是猜忌重些,摸清了秉性就能应付自如。如今这一位……陈琦是真的摸不透他下一步想出什么招。
“圣驾何时回京?”旁边的吴善琏问道。
如今陈琦在内阁排位第一,皇庄来的信函也是陈琦先看,是以吴善琏要问。
“谋逆案没结案,只怕是……”陈琦摇摇头。
吴善琏是个极古板的人,心中极其不爽皇帝这不要脸的作派,堂堂圣天子,要杀人就杀人,装腔作势坠在皇庄里要挟群臣算什么本事?还要不要脸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很古板,所以他不会在任何时候妄议君王,哪怕是腹诽也赶忙打住。
这两年内阁缺了太多人,先是被一把火烧死的季擎,首辅又“病休”,本来内阁人就吃紧,这回又没了纪默声、赵良安,就剩下陈琦与吴善琏熬更守夜地撑着,两个本来政见不合,很有点彼此看不顺眼,没事我肯定不理你的姿态,现在也不得不抱团取暖了。
——没办法,以前还有纪默声在中间传个话,现在纪默声殁了,难不成叫文书传话?
阁臣之间能讨论的话题,事关绝密,伺候的文书是绝不能知道的。
咚咚咚!
隐隐有鼓声传来。
陈琦与吴善琏都吃了一惊,立马就有门外伺候的文书溜出去察看。
“陈阁老,吴阁老!有人敲登闻鼓!”
内阁所在的文华殿距离长安门不远,长安门下就有一面登闻鼓,供庶民击鼓启天。
然而,这面鼓轻易是不许人敲的。京城各处衙门众多,除了五城兵马司,另有缉事所,都察院,无论什么冤情奇案,找对衙门都能解决。长安门下的登闻鼓有专门的兵卒守护,想要敲这面鼓并不容易。
如今皇帝都不在京城,谁会去敲那面鼓?又是怎么在兵卒的守护下敲响了那面鼓?
陈琦忙穿好足衣踏上靴子,伺候在旁的文书替他披上大衣裳,他出门听了听,鼓声已经歇了。才一会儿,就有文书面色古怪地前来禀报,说:“镇国公府华阳侯衣飞琥、华阴侯衣飞珀,击鼓乞见天子,为其姊崇温县主喊冤——据两位侯爷说,是其姊夫裴露生亲手杀妻。”
孝帝初登基时,就给衣尚予的四个儿子统统封了侯。衣飞琥、衣飞珀虽才七岁,侯爷已经做了近三年了。所以,这两位年纪虽小,架不住人家出身好又有爵位在身。他们俩要去敲登闻鼓,守鼓的兵卒还真就拦不住。
陈琦也知道衣琉璃死了,毕竟太后是通过他做的媒,嫁的又是他门生裴尚书的嫡长子。
不过,他一直以为衣琉璃是正常死亡。这年月死个女人不是很正常吗?听说衣琉璃怀了身孕——女人生孩子可是过鬼门关,怀着孩子更是娇贵,磕着碰着就不好了。这会儿听说衣飞琥、衣飞珀敲登闻鼓,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出面的是衣飞琥、衣飞珀,这要是没有衣尚予在背后撑着,两个七岁的孩子能干得出这事儿?
这是要翻天啊!
第84章 振衣飞石(84)
镇国公府两位小侯爷状告裴露生杀妻,不止登闻鼓院的官吏懵了,内阁两位阁臣也心道坏了。
镇国公与长公主生了四个儿子,独有崇温县主这一个金尊玉贵的闺女,太后做媒下嫁户部尚书裴濮嫡长子裴露生,若不是皇室有意提拔陈阁老,且裴尚书又是陈阁老门生,以裴家的门第,一个白身无爵的举人就想娶镇国公府这独一的闺女,那还真是差了好远一截。
这一场联姻也是联得颇为玄奇,皇帝要拉拢陈阁老、裴尚书对付林附殷,他不纳陈阁老家的孙女为妃,反而把衣家的闺女嫁给陈阁老的门生裴尚书家——人家衣家和陈系联上了,有你皇帝什么事儿?偏偏皇帝就是一副“联姻嘛,朕出了个闺女”的嘴脸,陈琦与裴濮也只好假装对皇帝和衣飞石那点儿破事心照不宣。
衣琉璃死了不是大事,衣家居然状告裴家杀害了衣琉璃,这事儿问题就大了去了。
联姻是联合利益,你把人家闺女杀了,这是撕破脸要结仇啊!
“立刻快马去皇庄禀报陛下!”陈琦都顾不上拿自己的手炉了,身边的文书忙给披上大氅,“备车,我去裴尚书府。”捉人!
甭管衣家有道理没道理,有证据没证据,陈琦必须先把裴露生抓在手里。
若是裴露生出了任何意外,不管是跑了,畏罪自杀了,还是被衣家控制了——衣尚予是什么人,新入仕的小喽啰或许不知道,陈琦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从文帝朝就与衣尚予同朝为官,他岂会不知道衣尚予骨子里有多彪悍?——这边喊儿子来告状,那边裴露生说不准都已经被镇国公府捉去扒了一层皮了。
这裴露生杀妻案一个闹不好,陈琦的心腹门生裴尚书就得引咎下野了。别人的闺女杀了就杀了,衣尚予的闺女是那么好杀的?一个养子不教的罪过扣下来,裴濮就得顶着德行不修的骂名灰溜溜地回老家。
这还是单纯只牵扯裴露生一人的下场。真要是被镇国公府审出点什么不干净的事来,说衣琉璃发现裴家贪赃枉法通敌卖国什么的方才惨遭灭口……陈琦都说不准要跟着栽进去。
陈琦风急火燎地赶往裴尚书府,连长安门前的两位衣小侯爷都顾不上应付。
裴府已经彻底乱了套了,家奴满地乱窜,陈琦掀开车帘急匆匆地蹦下来,险些跌了个趔趄。恰好遇见裴家二公子裴月明,忙问道:“垂光,尔父尔兄何在?”
垂光是裴月明表字,他就是裴濮次子,裴露生的同胞兄弟。
见陈琦匆匆赶来,裴月明赶忙上前施礼,因是父亲恩师,裴月明照例磕了头,答道:“阁老,家兄昨夜就没回家,父亲正命家人四处寻找……”
“胡说八道!若只是找人,犯得着现在这没头苍蝇似的?”陈琦指着神色惶惶的裴府家奴问。
裴月明无奈地说:“实在是家里坐了一尊瘟神……”
裴月明扶着陈琦往裴府里走,裴府上下都挂着白幔,显然是在办崇温县主的丧事。陈琦难免要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裴月明摇头道:“孩儿此前都在国子监,家人来消息说大嫂殁了,孩儿才即刻请休归家。”
这事儿问裴月明确实问不着。他一个小叔子,难道还能瞻仰已故大嫂的遗容?看看她是怎么死的?
若衣琉璃的死确有蹊跷,裴濮与裴露生只怕也不会告诉他。
陈琦满脑子官司,进了裴府正堂——这里原本是个灵堂,裴家家主长辈皆在,死了一个长子媳妇,家中肯把正堂布置成灵堂,已然是十分看重礼遇这个媳妇了。不过,这灵堂看上去被人洗劫过,素白的幔帐撕扯一地,停灵的地方空荡荡的,棺材已经不见了,连灵位都一并消失,只剩下光秃秃的案桌铺着半炉残香。
这且不算。
灵堂踏跺之前,站着一排体格彪悍、神色冷峻的兵卒,将十多个妇孺押在堂前,刀兵出鞘,锋锐森寒。
旁边的回廊上摆着火盆、软椅,一个穿着旧棉袄的男子缩在椅子里,干净白皙的脸上透着一股怏怏不乐的抑郁。陈琦看见这人就倒吸了一口气,难怪裴月明说是一尊瘟神,这可不就是……丁禅吗?
衣尚予帐下两大煞星,一个是独眼飞将徐屈,另一个就是佛面蛇心丁禅。
徐屈那是杀敌杀出来的威名,丁禅不一样,丁禅很长时间都在军法队督阵,他不止砍敌人,砍自己人也很疯狂兴奋。何况,自文帝长子谢芳战死诸秋之后,徐屈就从朝堂上消失了,丁禅却是一路青云直上,跟着衣尚予稳稳当当地加官进爵。
哪怕他现在没有实在的差遣,脑袋上也稳稳当当地挂着两个身份,征西将军、博陵县侯。
何况,这位是衣尚予心腹中的心腹啊!
“你是不认识他?”早知道是这煞星在,我才不进来!陈琦想抽裴月明。
裴月明一偏头躲过他作势抽来的巴掌,人已经蹿到了堂前:“父亲,陈阁老尊驾亲临。”
裴濮与丁禅都回头,看见陈琦颤巍巍地走来,裴濮也想抽裴月明。小孩子家家不知道丁禅的凶悍,以为来一位“阁老”就能镇得住这从西北归来的煞神——这可是比衣尚予还难对付的武夫。起码衣尚予还知道讲道理,丁禅这就是个武疯子,要没有衣尚予给他上笼头,他连皇帝都敢咬。阁老算个气?
“恩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这会儿想走也来不及了,裴濮只得出迎。
廊下坐在软椅里的丁禅本来在缩着脖子伸手烤火,这会儿不怎么得劲地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居然还扶了扶腰,一副扭了筋的样子。扭了筋的丁禅心情显然不好,瞥了陈琦一眼,之后突然拎起马鞭抽身边最近的兵卒,怒问道:“叫你们封府封路,封你娘逼!狗日的阁老都给老子封出来了?!”
狗日的阁老陈琦:……
“恩师,请坐。”裴濮无奈极了。丁禅往这儿一蹲,他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琦没有问衣琉璃的死因,不管衣琉璃是怎么死的,当着丁禅的面,裴濮都不可能给他更离谱的回答,“朝光何在?”朝光是裴露生的表字。
“昨儿就没回来。连带着几个家人小厮,全都没回来。”裴濮乌黑的鬓发一夕之间就花白了许多,可见是真的忧愁,“我查问过门房,昨天午后有人递了帖子邀露生赴约。帖子露生带走了,不曾留下,也不知道去了什么方向。老师知道,家中才发生了这样的事,露生本不该轻易出门,送帖子的人……”
碍于丁禅就在廊下,他话说得很含蓄。不过,他显然是怀疑儿子已经被镇国公府骗出去扣下了。
站在裴濮的角度,他自己的推测是很合理的。才死了一个出身不凡的媳妇儿,裴露生不守着老婆的灵堂,他敢接了张帖子就往外跑?不说岳家会不会弄死他,皇室是否对他有想法,就算是他亲爹裴濮也不会饶过他啊。这种情况下,谁的帖子能把裴露生召出去?必然只有镇国公府的帖子。于情于理他都要火速赶去。
陈琦也觉得镇国公府干得出来这么无法无天的事。至于扣了裴露生再派丁禅来闹事……贼喊捉贼这把戏又不新鲜。
丁禅本来在抽自己的属下,听见堂上说话不干了,他卷起带血的马鞭,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歪在门板上,眉宇间郁气难抑:“平白无故杀我们家大小姐,只怕你家犬子还没这个狗胆。早些不说?”他挥挥手,“去把门子押来,问明白了,昨儿给裴露生那小杂皮壮胆撑腰送帖子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如果裴露生与外人有见不得光的事被衣琉璃发现了,杀衣琉璃灭口,那么,这时候与他同谋之人送帖子约见,他也一样会急急慌慌地跑去赴约。
裴濮完全不觉得自家儿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他也根本没设想过会有这样的可能。
丁禅懒得再看裴濮,重新回到软椅上坐下,认真地等着审门子的口供。
他其实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裴露生去哪儿了。陈琦要把裴露生拿在手里,是害怕这其中有事会牵扯一大片人,包括陈琦自己,丁禅奉命来扣裴露生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陈琦在这事上清清白白,衣家还真脱不了干系。他是来擦屁股的。
丁禅非要说裴露生与人勾结,裴濮出于自清也不能阻止他审问门房。昨日门房当值的三个家奴都被提到了堂前,兵卒将人拉开,分别问话,两个在别室问,一个就在廊下,由丁禅、陈琦、裴濮都盯着问。
门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早已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寻常长随模样,青衣小帽,方脸,阔嘴,六尺身高,京城口音,送了帖子也没喝茶说话,转身就走了。小的还觉得这人奇怪,多看了一眼,眨眼就不见了。”
丁禅百无聊赖地听着,心里特别不得劲。
好不容易求了督帅赏赐雨露,他收拾得干干净净高高兴兴去赴约,哪晓得还没吃着就闹了个误会,被督帅一脚踹了出来,雨露没接着,腰给闪了……
虽说这误会是解释清楚了,督帅也答应待他腰好了再给他……衣琉璃死了!
在这关头死了。
丁禅讨厌死了这个丫头。
长得一点儿都不像督帅,养在府里只会吃白食,这会儿还出来给他添乱。
就不能晚两天再死么?等他吃了肉再死不成么?现在督帅死了闺女,他还怎么去求欢?真晦气。
至于那几个胆大包天敢弄死衣琉璃的货……他料理了裴露生之后,就去把那几个贪得无厌只知道钱的蠹虫全部活埋了。衣琉璃虽然很讨厌,可她也是督帅的闺女。敢动督帅的人,那就是找死。丁禅抑郁不耐的眼神中并没有杀气,杀人于他而言是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事,谁会喝口茶也露杀气呢?
丁禅不着急。因为那几个蠹虫杀衣琉璃这事其实做得很隐秘,按住了裴露生,这件事就按下去了。
当务之急,他就是要找到裴露生而已。
堂中。
“衣家两位小侯爷敲了登闻鼓,已快马往皇庄请陛下圣家回京……”陈琦和裴濮说如今的情况。
“此事……唉。”
裴濮很伤感也很内疚,崇温县主是一位非常温柔可爱的贵族少女,服侍舅姑勤谨恭顺,与丈夫也称得上相敬如宾,与小姑子,隔房的妯娌们,都相处得非常好,所有人都喜欢她。
何况,崇温县主是带着联姻的使命下嫁裴家。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裴家都应该保护好她。
现在衣琉璃莫名其妙横死在裴家,这是裴家辜负了皇室的寄望,破坏了这一场原本应该双赢互利的姻缘。裴濮岂能不觉得愧对恩师,愧对皇帝太后?
“听凭圣裁。”裴濮只能如此表态。
师生二人都是官场老油子了,陈琦才说了衣飞琥、衣飞珀敲登闻鼓,裴濮就知道自己八成要下野。
——衣尚予要把这件事掀开来查,那就是决意要报复了。凭着衣家目前的声势,莫说裴家本来就理亏,就算他们理直气壮,恐怕也落不了什么好。
哪晓得外边的丁禅听见衣飞琥、衣飞珀敲登闻鼓的消息,整个人都炸了!
“陈琦,你说,谁敲登闻鼓?”
他奉督帅之命来找裴露生,本就是要把这件事彻底摁下去!衣琉璃已经死了,衣家知道是谁的手笔,衣家也有复仇的能力,根本不需要皇室朝廷插手!反而是一旦把此事昭告天下,许多事情就不受衣家控制了!
毕竟这天下是谢家的天下,这律法是谢氏的律法!朝廷要审案,衣家难道能代替皇帝做主?
丁禅是从衣尚予书房出来就直奔裴尚书府,他一点儿时机没有耽误,他也很肯定自己不可能误会督帅钧令。
督帅根本不想让朝廷查这件事,怎么可能让两位小公子去敲登闻鼓?
——督帅堂堂镇国公,枢机处总参知事,随时都能进宫,写个折子给皇帝不就完了?
找两个小娃娃去敲鼓?这根本就不是督帅的作派!
“撤。”
丁禅懒得再问了,既然事情已经上达天听,已经按不住了,找裴露生也没什么意义了。
最重要的是,这行事,这手笔,他已经看出来一张帖子诱走裴露生,再支使衣飞琥、衣飞珀去敲登闻鼓的人是谁了。——这要不是衣飞石,满京城谁能瞒着镇国公府,瞒着他丁禅,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点?
妈的到处都是吃里扒外的叛徒!丁禅扶着自己不得劲的腰咬牙上马,心中对衣飞石升起一股恶念。
衣尚予想要摁住的事,被衣飞石大张旗鼓地掀了出来,在丁禅看来,这就是衣飞石对督帅的背叛!做人儿子的就该唯唯应诺、令行禁止,督帅打小就疼你,哪里对不起你,你敢如此忤逆督帅!真是该死。
※
“督帅,您息怒。”丁禅小心翼翼地劝。
衣尚予仍旧坐在轮椅上装残废,听了丁禅的禀报,他并没有如何震怒的意思。
“偷裴露生不算本事,能在我眼皮底下把琥珀儿偷出去……”衣尚予居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小石头长进了。”
他用手滑动轮椅到窗边,看着庭前梨树新发的嫩芽,说:“他和琉璃年纪相仿,从小感情就好。”
“罢了,既然他拿定主意要给琉璃讨回公道,就叫他看看什么是公道吧。少年人总要吃上几次亏,伤过几次心,才知道这世道不能活得太认真。”衣尚予口吻寡淡地说。
丁禅从前对着衣尚予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如今就改了,眼也不瞬地盯着衣尚予的每一个表情动作,寄望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回应衣尚予的需求悲欢。他从裴府出来时还恨衣飞石恨得牙痒,这会儿见衣尚予不生气,反而很感慨衣飞石的行事,隐隐带了一种骄傲(?),他立刻就不恨衣飞石了。
“那咱们现在……?”丁禅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一清二楚,他也把自己所知的都禀告给了衣尚予。
“他自己有主意,咱们等着看吧。”衣尚予笑了笑,突然提醒丁禅,“收好你的爪子,别给他使绊子。”
丁禅居然有一丝羞涩:“佛奴岂敢?”那可是您的二公子呢。
※
本应该启程前往西北的衣飞石,此时就落脚在皇帝所赐在北城的柳巷长街别院。
他这处别院常年有人值守打扫,不止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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