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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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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儿若在就好了。”白崇安叹气,“他会哄人,文会里众人也都听他的。我只会杀人。”
  楚贤岸将茶汤斟出,让他一碗,他摇手示意不用,越显忧心:“清儿几日没有来信了,消息说河阴守备带人抄了管家,又去抄了仓家。我竟不知道清儿的计策是成了,还是没成?”
  楚贤岸低头喝茶,不说话。
  “昨日又下了一个县。”
  提起这个,白崇安的心情好了些,他站在白家商道绘制的舆图之前,指了指标记了西河王室旧徽的晴云县,“老五带人冲下来的,没费什么力气,书生冲在前边,商家花了些钱,买通了衙差,杀个县令就跟切白菜似的。”
  谢朝只有边城施行督事制,内地各州县俱是文武不相统,州府通常有守备衙门驻扎,主要扼守军事重镇,并不会在每个县城都留驻部队。通常县衙里就只有胥吏衙差充作人手,谢朝也不课入城税,所以,通常比较小的下县连个城门吏都没有。
  这就导致县属发生突发事件时,县衙根本没有及时应对的力量。
  按说白崇安在晴方县举事,五六天里就打下了三个县,河阳郡其他县属都应该提高警惕了吧?
  问题是,提高警惕没有用啊!
  河阳守备衙门就七千多人马,就不算这其中多少人头都是虚报,被守备将军吃了空饷,现在这七千多人全都被守备将军全部拉到了晴方县周边,准备攻打晴方县,哪儿有空分兵去把每个县都守起来?
  此时晴方县已经啸聚了近一万流民,河阳守备将军展江也是个人才,明知道衣飞石就在河阴郡蹲着,他才不想去跟一帮子流民硬碰硬,万一把他打死了,多划不来?
  当然,不打也是不行的。
  所以,河阳守备衙门七千多兵马,现在就围在晴方县周围,表示正在“围而”,等待“歼之”。
  ——至于是他展江来“歼”,还是衣飞石来“歼”,呵呵,看情况嘛!咱们怎么敢和衣督帅抢功?
  展江带着人马把晴方县围起来了,白崇安也不着急突围,他的兄弟还在外边活动,他又不是孤军奋战,他着急什么?这不,白老五就把晴云县也给冲下来了。
  楚贤岸也是好笑:“谢茂颁了圣旨暂停西河三十年科举,西河的书生都疯了。又课西河商籍三倍重税,巨贾小商也都活不下去。”他嗅着杯中茶香,湿润的香气让他面色微漾,“只一件事我想不通。”
  白崇安问道:“何事?”
  “展江在等什么?”楚贤岸道。
  白崇安不解:“他等什么?”
  “这几日咱们已经打下来四个县了。整个河阳郡才多少个县?照着咱们的气势,整个河阳郡够咱们打几天?展江是河阳郡最大的武官,河阳郡丢了四个县了,他不着急收复失地,平定叛乱?丢一个晴方县,该死的是左魏庐,再丢一个常道县,该死的就是他展江了。他为什么一点儿也不着急?”
  楚贤岸说的是谢朝的官场规则。县属出了民乱,县令必死无疑。两个县前后都出了事,郡守与守备不即刻把事态按下来,一样也是死罪。
  现在河阳郡都丢了四个县了,展江带着兵还是对晴方县围而不打,他脑子进水了?
  白崇安才觉得这其中不对,霍地站起:“等援兵?”
  楚贤岸叹息道:“只怕援兵早就到了。”
  “大公子,大公子!小勺送来急报!”
  突然有小厮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带血的书信,背后跟着两个健壮的家丁,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进来。
  白崇安连忙起身,问道:“快拿来!”
  小勺是白夜清身边的心腹书童,弄成这样狼狈的模样,可见是白夜清出事了!
  他一边拆信,一边问近乎昏迷的小勺:“清儿可好?他在何处?”
  小勺又惊又累近乎虚脱,闻言却还是双眼一木,直愣愣地说:“少爷,少爷死了!”
  白崇安僵在当场,手里的书信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他盯着小勺,难以置信地说:“死了?”
  “他们把少爷砍死,放在马背上,一路带进城合阳城,抬给管家大爷看。”小勺两眼直勾勾地,“少爷的血流了一路,流到合阳城都没有血了。少爷没有手,少爷没有脚,他们把少爷抬到管家,又抬到仓家……所有人都来看少爷。”
  这少年直愣愣不带一丝感情的描述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白崇安怒道:“住口!你住口!”
  不等小勺住口,他这样健壮勇武之人,竟然一瞬间面如金纸,直挺挺向后仰倒。
  屋内小厮楚贤岸都上前七手八脚把白崇安扶住,又是掐虎口,又是掐人中,终于把人掐醒了过来。白崇安醒来青筋鼓起,狠狠握住拳头,两眼积蓄泪水,问道:“信呢?清儿给我的信呢?”
  小厮忙把落在地上的书信拾起,送到他手里。
  他展开书信一看,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是白夜清写得极熟稔冷峻的瘦金体。
  只有一句话,弟死养恩尽,望兄珍重。
  听见白夜清死亡的噩耗白崇安没有哭,看见这一纸遗嘱,白崇安豆大眼泪簌簌而下!
  白夜清很早就在攒银子,攒门路,早几年就劝过他,要他离开白家。白夜清很聪明,从小就聪明,他知道白家走火入魔无药可救了,他年轻轻就立功无数,试图尽早还清义父的养育之恩,早早离开白家,自谋生路。
  可是,白崇安始终不肯走。
  白崇安一次次告诉白夜清,养父深恩大如天,此生此世不会背弃白家。
  他明知道白夜清痴恋自己,明知道白夜清舍不得离开自己,他凭此为白家留住了白夜清。
  白显宏一生收养了六十三名义子,却没有任何人知道,排行第一的大公子白崇安,就是白显宏的亲儿子。白崇安的母亲是拜月狄人,狄人卑贱,不为世家所容,所以,她以奶母的身份养大了白崇安,白显宏则宽宏仁厚地收养了白崇安。
  所以白崇安绝对不会离开白家,他也绝对不会背弃自己的父亲。
  他不止自己留了下来,还绊住了渴望自由的白夜清。
  白夜清到死都不知道他是白显宏的亲儿子,临死都在为他考虑,劝他离开白家。
  清儿还了白家一条命,哥哥,你可以走了。
  无尽的愧悔痛苦撕扯着白崇安,他的泪水啪嗒啪嗒落在沾了小勺鲜血的信纸上,白夜清用的自然是好纸,用的自然是好墨,漂亮劲冷的瘦金字体被泪水打湿也没有一丝晕开,就像是一把把小刀,刻进了白崇安的心底,鲜血淋漓。
  “我要替清儿报仇。”白崇安擦去脸颊淋漓的泪水,声音带着无法化解的仇恨。
  楚贤岸惊讶地说:“你可看清楚了?二公子叫你‘珍重’。”
  “我知道他叫我逃命。”白崇安了解自己的义弟,他目光沉痛地盯着小勺,说,“清儿给了你两封信。他活着,给我另一封,死了,就给我这一封。对不对?”
  小勺点点头,又猛地摇头:“少爷说,他回不来,就给大少爷这封信。他回来了,亲自来见大少爷。”
  白崇安眼睛又红了,泪水啪嗒啪嗒往下落。清儿爱慕我,他时时刻刻都想和我在一处。
  “你总该相信二公子的判断。他既然叫你逃跑,可见事情是不好了。”楚贤岸道。
  “他天天都叫我逃。”
  “七年前他就叫我逃,一年讲一次,半年讲一次,三个月讲一次。”
  “后来他就不叫我逃了,因为我从来不肯听他的话。”
  白崇安双目赤红,低头看白夜清遗留的那行字,“他叫我逃出去,与我一起过逍遥快活的日子。什么复国,什么钱财,他都不要。他只和我在一起——如今,他死了,我逃出去了,和谁过日子?”
  楚贤岸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白崇安将白夜清的遗书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问小勺:“清儿尸身何处?”
  小勺茫然地摇头:“不,不知道。”
  白崇安道:“我要去接回清儿。”
  他脸上显出一丝狰狞之色,“叫众人衙前集合!”
  “他们不是要打出去吗?不是要去抢尚阳城吗?我带他们去!”
  ※
  白崇安气势汹汹地召集人马去了。
  白家的小厮仆人褪去了大半,健壮的家丁也都跟在白崇安身边保护。
  楚贤岸重新坐回茶案边,心平气和地泡茶饮用,隔了一会,他走到门边,问守在门前的白家家丁:“前几日那个烹茶的婢女呢?叫她来服侍。”
  白家家丁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说道:“太孙殿下稍等,这就给您找来。”
  楚贤岸重新坐了回去。
  隔了大约两刻钟,门吱呀一声推开,家丁把一个穿着旧袄眉清目秀的婢女推了进来。
  这婢女站在门口不肯动,楚贤岸大步上前,强拉住她的手,推搡着摔上了内室床榻。屋子里很快就传来挣扎与哭泣的声音。
  守门的家丁挤眉弄眼,窃窃私语:“这假太孙也没什么好当的,连个村姑都不肯献身。”
  另一个家丁则羡慕不已:“不肯献身也可以强上啊,哎,听听,好爽!”
  守在门外的两个家丁聊着聊着就开始说荤笑话了。
  屋子里楚贤岸伏在那不住嘤嘤哭泣的婢女耳边,轻而清晰地说道:“白崇安打算带人去打尚阳城。他和白夜清是生死之交,白夜清死了,他疯了大半。”
  “尚阳城里李家、牛家都被白崇安打通了关节,若举事,城内必有响应。”
  “我刚才看见白崇安的小厮小箸先出去了,他应该是去尚阳城送信,白崇安买通了尹郡守灶下婢,大约会先一步放倒尹郡守,再谋城池。”
  思忖片刻之后,他又做了一个推测:“白崇安对书生们对他的掣肘已经很不满了。”
  “他很可能会利用底层流民,对这一帮书生进行攻击和清洗。”
  “这是我的猜测,不一定正确。”
  “就这些消息。”
  那婢女微微点头,哭声越来越微弱,没多久就可怜兮兮地下床,推门奔了出去。
  楚贤岸坐在床帐中自己动手弄出腥膻的气息,靠在床头满心疲惫。
  他也是白家从小收养的“孤儿”,不过,他的主人不是白显宏,而是白家家主白梦深。
  白显宏养子虽多,对孩子们还算仁义,白梦深就不一样了,活在白梦深手下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不听话的死了,不优秀的死了,不够幸运的一样死了,活下来的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死去。
  楚贤岸记事很早,所以他还记得自己生活的旧城,知道自己名叫贤岸。
  他知道自己是被白家偷来的。
  因为和已故的西河王太子长得相似,他被挑中扮演西河太子与陈氏宗女的遗腹子。哪怕他的年龄和传说中西河太子去世的时间根本合不上,但,这就是个由头,谁又会真的相信呢?差不多就行了。
  他也想逃。可是,白梦深不如白显宏那么仁义,他也没有白夜清那么自由聪明。
  他唯一的机会,是几天之前,那个突然用簪刀抵住他咽喉的婢女——她自称是锦衣卫听事司小旗,问他是否愿意投诚内应,可以许给他一个前程。
  他惊讶于这个婢女的大胆,也惊讶于这个婢女的敏锐。
  她居然敢要自己这个“太孙殿下”投诚,她居然看出了自己这个“太孙殿下”怀揣二心。
  和白夜清一样,楚贤岸根本看不见白家成功的希望。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他只是想活下去。
  ※
  “特使,晴方县消息。”
  婢女传出的情报,很快就快马加鞭地递到了文双月的手里。
  晴方县的反军领头的是白崇安,次级梯队是那一帮率先冲击县城的书生,最底层则是流民。
  书生是因为朝廷停止科举的圣旨,又被白崇安鼓动之后,激愤之下就掀了县衙。流民则不一样。白崇安在攻下县衙之后,开了粮仓,吸引了不少陈地流民。这群流民只是为了吃饭,白崇安打出西河王太孙的名号对他们而言没什么意义,管饭就行。
  煽动流民很简单。晴方县的粮库总是会吃完的,想每天都吃饱,当然要去继续抢。
  ——这就和几百个书生冲击县衙的事态完全不同了。
  文双月本想亲自去衣飞石驻地送情报,想起衣飞石那近乎无视的目光,还是重新誊抄了一份情报,附上书信,让属下送了过去。
  听事司情报送抵时,衣飞石的驻地已然拔营不见了。
  衣家的斥候也不是吃素的。遇战事真得友方衙门送情报才动弹,衣家早死了十万八千次了。
  ※
  河阴郡已经被衣飞石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了。
  他之所以蹲在尚阳城外不动,完全是被河阳郡的守备将军给弄无语了。
  白崇安已经连下四个县城,啸聚流民万人,这事儿把衣飞石都惊出一身冷汗。
  他当然不怕几万个农民,这种没受过专门训练,吃饱了只会打鸡血的乌合之众,来十万他都能用几千骑兵撵成兔子,平定叛乱也是瞬息之间的事。
  ——他怕的是白崇安声势弄得太大,他没法儿向皇帝、向朝廷交代。
  然而,他想去收拾白崇安吧,白崇安外边围着一群保护层。就是展江带着的那几千个地方守备军。
  衣飞石是个挺厚道的人。
  他也知道一口气丢了两个县,身为地方守备将军的展江难辞其咎,想要将功赎罪,当然是赶紧光复失地,拿下匪首,这样给朝廷上折子的时候,也能好看一些,再找找关系,在朝堂上说说情,这命八成就能保住了,说不定贬官几级,过两年还能升起来。
  厚道的衣飞石不想抢了展江的功劳,打算暗搓搓地埋伏在外围,若是展江一战而下固然好,实在出了漏子,他在外边也能悄摸摸地帮忙兜住了——像衣飞石这么厚道的武将,全谢朝也找不出第二个。
  哪晓得他等啊等的,从丢了两个县,变成丢了三个县,现在居然连晴云县都丢了。
  衣飞石还能待得住吗?他现在已经怀疑展江和白家取得了默契,这是故意佯作围困,为白家举事争取时间了。
  “先碰一碰。”
  衣飞石面色冷肃,“请王命旗牌,叫展江即刻来见我!”
  衣飞石带人到西河三郡“以防万一”,谢茂当然给了他钦差圣旨,另外,还给了一道王命旗牌,这东西的作用,基本上等同于戏文里所说的“如朕亲临”。
  谢茂登基之后,王命旗牌只御赐了两次。
  一次是给了六王,去丈雪城处置李家兵权,第二次,就是这一次,给了衣飞石。
  六王当时一个无兵无职的光膀子王爷,谢茂给他王命旗牌不算出格。
  衣飞石可不一样。
  他手握十万重兵,身携灭陈之功,谢茂自己还在西北,居然敢把一道王命旗牌交给衣飞石,这事儿把所有人都吓疯了。
  ——你就不怕衣飞石一路上骗开城门,杀进京去?
  嗯,朕不怕呀。


第116章 振衣飞石(116)
  王命旗牌召见,展江二话不说就丢下部属,就带了十多个亲兵,直奔衣飞石处。
  衣飞石本来怀疑他与白家暗中勾结,哪晓得刚照面展江就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扑下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口口声声:“督帅救我!卑职帐下七千兵丁,倒有半数是老西河人,现在西河书生嚷着复国,卑职带着兵马也不敢真打——这真打起来了,只怕军心碎如累卵。只得围着。”
  这是个很能说服人的理由。
  衣飞石前些日子就收集过西河三郡的情报,对于河阳郡守备将军展江的出身履历也都推敲过。
  展江是黎州旺县出身,初在东夷公夏侯朗帐下任校尉,靖海之战时脱颖而出,得了东夷公青眼,举荐为平成守备将军。
  比较遗憾的是,近十年是衣尚予帐下武官飞升的黄金时期,出身东夷公帐下的展江就少了几分提携。他熬了足足十年资历,才在谢范血洗西河三郡官场之后,谋了个河阳郡守备将军的位置——升了那么小小的一阶。
  军中都是讲派系的。
  展江就是很标准的夏侯系武官。
  进入这个体系之后,很少人能够脱身而出,连所带的兵卒也都会带着浓浓的派系风格。
  如衣家带兵就是钱多善战,对外内都很凶残,夏侯系的兵马则显得更懒散圆滑一些,甭管你多厉害,反正打起来就是拖泥带水,不止敌人被缠得崩溃,自己人也看得很崩溃——连衣尚予都看不懂夏侯朗的路数,跟儿子们讲古时磕巴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一句,运气好吧……
  纵观东夷公夏侯朗主持的几场大战,不是拖着拖着敌军皇帝死了,继任的是个二逼,兵不血刃不战而胜,就是拖着拖着援军来了,衣尚予带人上场力挽狂澜。
  夏侯朗一生中最奇葩的一战,就是展江出头的靖海之战。
  当时夏侯朗昏到被夷人烧了战船,眼看都没法儿出海了,结果那天狂风暴雨,生生把旗舰的大火浇熄了。这且不算,被烧了五艘无敌战船的夏侯朗气疯了,开着那条劫后余生破破烂烂的旗舰出海报仇,不幸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
  哪晓得误打误撞杀进了遍寻不着的管星夷人老巢,混战中就砍死了管星夷人刚继位不久的族王。
  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砍死的是谁,顿足捶胸地回了督军事行辕,正要向朝廷具折请罪,管星夷人杀来报仇,他才知道自己干掉了一个王……这开了挂的运气,从军后连战连捷的衣尚予都得写个服字。
  夏侯系的兵马多半也是这么个烂泥状,反正胜仗嘛,咱打不来,败仗嘛,也算不上。
  先围上等一等嘛,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什么?冲上去直接干?小朋友你就不懂了吧?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①。等我先观察观察,研究研究,再三慎重之后,才决定怎么打。
  展江就是这种战争心态的标准奉行者,逼到极处他也会打仗,有援军他肯定不会自己上。
  功劳?别人吃肉我喝汤,别人流血我包扎,总会分一点儿给我吧?
  衣飞石看了展江的履历也是无语得很。
  这么一个年富力强的武官,在靖海之战就初露峥嵘,结果呢?东督军事衙门裁撤,夏侯朗从前线退下来之后,展江整整十年都没有前进一步。
  都说衣家霸道,衣飞石常年为父亲服侍案牍,多少也知道朝内武官升迁的门道。
  衣尚予对提拔后进上是有一些私心,比较照顾自己帐下的将领,然而,但凡兵部发来的右迁照会上只要不是有明显猫腻的,大将军行辕都会照准签押。
  连当初杀良冒功的黎州守备简薛都顺利升迁了,怎么会故意卡一个展江?
  ……这是真“烂泥”扶不上墙啊。
  听听,这位连进入烂泥状态的理由都找得理直气壮,河阳郡守备部队的兵源有一半都是老西河人出身,我带着他们去打准备复西河国的王太孙,炸营了怎么办?还不如先围而不打,看看情况。
  衣飞石懒得跟他废话,说道:“还请将军领兵后撤一百二十里。”
  他只带了三千轻骑出长青城,此时一千人在河阴郡与河中郡交界处策应,跟来河阳郡的就是不到两千人。相比起他所带的衣家骄兵,晴方县的流民不足为惧,展江所有的七千步卒才比较麻烦。
  一支胜不了也总是败不了的军队,真的就只靠运气?衣飞石是不相信的。
  他暂时无法判断展江的立场,也不想被展江抄了后路陷入泥潭,所以,他直接要求展江带兵后撤。
  展江满脸惊喜:“那敢情好!”又讪讪地补了一句,“卑职地头熟,给您抄个边线,捡个漏网之鱼?”
  衣飞石已然怀疑他的立场,哪里还肯让他在近处包抄?客气地笑道:“将军帐下既有半数老西河人,顾念乡情也是有的,何忍赶尽杀绝?网开一面也罢了。不必劳烦将军,”
  他依然笑容和煦,口吻却是不容置疑,“还请领兵后撤一百二十里。”
  展江好像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满脸高兴地答应下来:“哎,那就托付给督帅了!卑职这就回去点兵撤退!”
  出了衣飞石的临时驻地大营,展江身边的亲兵就困惑地问:“将军,咱们这就撤了呀?围了好几天,天天啃雪吃冷饼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他衣飞石来吃肉,一口汤都不给我们喝?”
  “你娘个傻逼!”展江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而去,“人家这是怀疑咱们了!还不长眼往上围着,待会衣家轻骑从你骨头上踏过去,你就知道想喝衣家的汤,那该是什么滋味!”
  一个挺年轻的亲兵听不懂,茫然问道:“怀疑咱们什么?”
  展江一言不发打马飞快,寒风在耳畔呼啸,没带手套刮得指掌冰凉,他也顾不上揣手。
  他要马上回去带兵往后撤,不是一百二十里,他直接退二百里!退到一个衣飞石觉得舒服,觉得安全的距离之外去!衣家骄兵悍将,小衣督帅更携灭陈之威,真把衣飞石惹急了,二千轻骑踏着他这不到六千人的懒散守备军头上杀进晴方县,反手扣他一个勾结白家、阴谋篡国的罪名,他九族全完蛋!
  马勒戈壁的,白崇安是吃了巧舌如簧丹吗?几天时间就打这么多县下来!坑死爹了!展江心头怒骂。
  展江回去不到两个时辰,衣飞石就收到守备军全速后撤的消息。
  “禀督帅,展江部疾行后撤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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