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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随死殉-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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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州守备将军是正三品,品秩不低,权力不小。对黄家姑娘而言,怎么说也是高嫁,绝对是一门好亲。但是,现在皇帝说要做媒嫁个王孙,那自然又比曲昭更好几分。
  ——毕竟是宗室,哪怕没能承袭王爵,有个国姓在身,门第都与常人不同。
  说什么深宅大院生活不易,不如蓬门小户逍遥自在,这种想法衣飞石当然是不能理解的。门第高一截,出头飞升的机会就多十万八千个,未来子嗣交际往来的阶层都全然不同。多少家族花费几代人都无法踏上一个新的阶级,妇人平步青云则只需要得到一门好亲。
  谢茂承诺给一个王孙做夫婿,这就是足以让那黄家娘子与她后代子嗣一路飞升的好亲。
  “臣都听陛下吩咐。”衣飞石道。
  “先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朕再和你爹说咱们的事。”谢茂简单地说。
  衣飞石嗯了一声,心里就犯愁,皇帝要亲自去跟阿爹说?当初文帝要父亲休妻尚公主,父亲都能顶着圣旨,说不干就不干,这会儿皇帝又来一回……他真不知道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回了太极殿后,皇帝就召见了龙幼株,吩咐龙幼株去把那工部员外郎的闺女嫁了。
  ——若是衣尚予找的是高门贵女,谢茂就让太后出面了。偏偏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还是在工部农造司这种常年打蚊子没油水没实权的衙门,真要是请了太后出手,这才是杀鸡用牛刀。
  龙幼株领命而去。
  谢茂在太极殿转了两圈,重新梳洗更衣,独自去了长信宫找太后。
  他想和太后说说衣飞石的婚事。这么大的事,总得和太后通个气,这朝臣嫁娶之事都和一班子外命妇扯不清关系,太后比他门儿清。他答应衣飞石把那员外郎的闺女嫁个王孙,也得太后托从宗室里挑一挑。
  哪晓得进殿就吓了一跳,太后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也不曾梳妆,素面朝天。
  “阿娘,您这是……”谢茂问了一句,突然醒悟。
  上午他才让内阁重新核查近五十年内灭陈勋臣的赏格,想来消息早就传进长信宫了。
  太后拿冰帕子捂了捂眼睛,定定地看了谢茂许久,半晌才说道:“是阿娘小看了我儿的胸襟器量。我儿天威皇皇,襟量天下,阿娘自以为开明睿放豁达古今,今日与我儿相较上下,才知道不如我儿良多。”
  谢茂上前扶她坐下,笑道:“不如阿娘,不如阿娘。”
  太后从散朝时听闻皇帝有意追封谢芳的消息传来,就处在不可置信与果然如此两种情绪中无法拔出。到了这会儿,她的手指还有些颤抖:“阿娘知道,这都是陛下孝顺我。”
  她哭红的眼中又淌出一行泪,“古往今来,如陛下这般孝顺的孩子,再不会有了!”
  这世道只有父权,没有母权。子女对母亲的孝顺,仅仅是因为那个女人是父亲的妻子,而不是因为那是自己的母亲。贞烈教化之下,无数子女对红杏出墙的母亲叱骂痛打,却对父亲三妻四妾习以为常,母亲一旦失去了父亲妻室的身份,就变得毫无价值。
  像谢茂这样愿意为了母亲高兴,追封母亲前情人做皇帝的儿子,确实是史上绝无,此后罕见。
  太后会如此感动,正是因为谢茂所做的一切,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纲常规范。
  谢茂安慰道:“阿娘宽心,不哭了。”他也不会哄亲妈,只会这么劝。
  太后果然就擦了擦眼角,她虽哭得两眼红肿,整个人却似容光焕发,大约是想起了与谢芳少年时的往事,眉宇间还多了一丝相思的哀愁与年少时的憧憬。谢茂看着她,越发觉得她是个小孩子,偏偏太后实打实地用慈爱的目光望着他:“这么晚来是有事么?——没有带飞石来。”
  谢茂咳了一声,他昨儿缠着衣飞石在太极殿都没出门,走哪儿都要把衣飞石带着,这会儿被太后问了问,老脸再厚也痒酥酥的。
  “他爹给他提亲去了。”谢茂没说衣飞石的计划,简单化处理,“儿臣让龙幼株去把这事儿了结了,一来朕答应了小衣,给那倒霉丫头赐个王孙,还得请阿娘帮着琢磨个人选。二来也是想请阿娘帮着看看,别又让人惦记着小衣的婚事……”
  太后哑然失笑:“堂堂的国公夫人,多少人眼红呢。”又忍不住捶了捶谢茂,“是个倒霉丫头。这天底下呀,能比飞石还好的夫婿只怕是不多了,十个王孙也抵不上。”
  谢茂没好气地说:“干惦记也没用,那得有命享!”
  皇帝吃醋发狠的模样把太后笑得不行:“好啦,阿娘知道了。”末了又提醒道,“飞石家里最近不太平,他不是有个舅舅?对外说要把养女许给衣飞金。那养女是西河来的瘦马,来历不明。”
  谢茂听了一耳朵也没太在意:“衣尚予、衣飞金都不是傻子,且轮不到小衣操心。”
  “你提醒他一句吧。那养女和周氏长得八分像,只怕不是偶然。”
  谢茂就乐了,小衣才想玩家门分裂的把戏,敢情衣家早就准备好了?
  这长得像周氏的瘦马要不是衣尚予故意搁家里的,谢茂都不信。他是不了解衣飞金,可他了解衣尚予啊——这老帅的厉害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种伎俩要不是衣尚予默许,根本甭想在长公主府生根。
  送走谢茂之后,太后默默走进书房,书案上挂着两幅人物肖像。
  这是她下午才画出来的。当年谢芳与她交换的书信早已焚烧,所有的信物也都深埋,她唯一留下的,只有脑海中属于谢芳的音容笑貌。她一遍一遍地回想谢芳的模样,总觉得在一天天遗忘。
  可是,今天之前,哪怕她儿子做了皇帝,她也不敢在长信宫里画陌生男人的样子。
  她是文帝的妃子,她是太平帝的母亲。
  这是她立身于世的根本。她只能做一个妻子,做一位母亲,才能拥有如今的生活。这世道不准许她放浪形骸,也不可能准许她去做任何超越了妻子和母亲本分的事情。
  直到今天她的儿子决定给她心爱的少年追封,不是亲王,不是太子,是皇帝!
  这让她感觉到了真实。她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尊重,独属于她的尊重。
  不是因为她嫁给了文帝,不是因为她给文帝生育了子嗣,仅仅因为她是林湛,她就这么重要了。重要到可以让一个王朝多出一位皇帝来!她的儿子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哪怕你不是文帝的妻子,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你喜欢的人,就可以无比尊贵!
  所以,她敢正大光明地站在长信宫的书房里,一笔一笔将脑海中的少年身影描绘出来。
  我就是喜欢他!我敢把他的画像悬于宫中,日夜瞻望思念。
  痴痴望了半夜之后,太后将那两幅画掷于火盆之中,看着它们一点点烧成灰烬。
  她是获得了儿子的谅解,拥有了肆意喜欢的权力和自由。可是,她不能玷污谢芳的名声。谢范今日曾来长信宫拜见,跪在她跟前流了满地的泪水,最后问她,想不想留一件东西在谢芳陵中?
  ——一旦谢芳被追尊为皇帝,必然会迁陵再葬,到时候就可以把太后的东西放进去。
  比如一缕青丝。
  这让太后怦然心动。
  她如何不想?她甚至想百年之后,悄无声息地躺在谢芳的梓宫之侧。
  斟酌了这么久,她一直在忐忑摇摆之中,理智与情感不断冲撞碰击,直到谢茂来了一趟,她看见儿子神采奕奕的模样,终于选择了放手。
  她曾以为儿子不知道如何爱人。可是,连谢茂都知道用国公之位保全衣飞石一世清名,她又何必冒险去打扰那个早已沉眠多年的少年?不管是随葬的青丝,还是她百年之后暗度陈仓的尸身,都算了吧。
  那些爱那么真实地存在于她的生命之中,何必去计较那些死后无知无觉的虚假念想?
  ※
  事关定襄侯亲事,龙幼株不敢怠慢,亲自出马督办。
  领命之时天色已晚,龙幼株还是迅速拿腰牌找了两个衙门开了宫禁,带着十二个心腹到皇城外的官邸落脚,立马调查长公主府所差遣的官媒是何人,那被提亲的工部员外郎黄晓清身家履历,黄员外郎的闺女姓甚名谁,年方几何,是何性情。
  听事司在京城上下人面极广,到处都有耳目,命令出去半个时辰,消息就全部回来了。
  ——既然是和衣飞石联手做戏,衣尚予挑的人选也不可能很难缠,否则,人家真的缠着要嫁进镇国公府当儿媳妇,衣尚予怎么跟衣飞石交代?他是不愿意让衣飞石高娶,可是要照着衣飞石的计划,黄家这门亲事对他而言,也确实太低了点。
  龙幼株看了资料之后,觉得这事儿也不难办。
  先把官媒找来说话。
  听事司在京中的势力,不分朝野都是明白的,何况是常年在官宦人家走门串户的官媒婆子?
  如龙幼株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子穿着锦衣卫的官服,腰悬听事司令牌,立刻就把官媒镇住了。衣大将军是很厉害,不过,那也是过去了。兵权都没有了,哪里有皇帝老子大?这听事司的女头头,那可是皇帝的“宠妃”呢!
  “我们家贵人看上黄姑娘了,还请您老帮衬些,别让婚事吹了。”龙幼株随便扯了个借口。
  这把官媒婆子唬得更厉害了。听事司的贵人,还能是哪个贵人?怕不是皇帝老子哟!哎哟,差点儿把皇帝看上的贵妃说给了镇国公的二公子,这婚事要是成了,老婆子脑袋怕不是要掉?
  不等龙幼株如何叮嘱,这老婆子就吓得屁滚尿流地窜了回去,当天夜里就去敲黄家大门。
  工部员外郎黄晓清家中,这会儿也是难得一次没早早散了,阖家上下都聚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听曲儿喝茶说奉承话。像他们这样的门第,本也没什么根基,全家上下就黄员外一个官儿,往上数两代,那还是在乡下种田的泥巴腿子,黄晓清年轻没发迹时,老太太都要下田种地呢。
  现在莫名其妙被镇国公看中了家里闺女,要说给刚回京的定襄侯做正妻——甭管那皇帝对衣家是怎么想的,富贵不得搏一把吗?万一皇帝没想对衣家赶尽杀绝,闺女那就是妥妥的国公夫人啊!
  官媒婆子来时,黄家就放了二十两银子的赏!
  老太太听了还挺心疼,小孙女红着脸在她身边依着时,她就不心疼了。
  我这孙女儿呀,就是好命!国公夫人呐,那是多大的荣耀?年节都得进宫给皇太后磕头的吧?不得了,不得了了!二十两银子算什么?
  正在欢声笑语之时,官媒婆子砰砰敲门进来,把人都给吓住了。
  官媒婆子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来时双手空空,走时扛着好大几碇银子,纳得厚实的鞋底踩在青石上都有点薄了。一众下人估摸着这官媒掏了老太太多少私房走,这个说五十两,那个说八十两,纷纷纳罕:老太太可抠门,这媒婆子好厉害的一张嘴啊!
  屋内的黄老太太兴奋得红光满面,对儿子说:“那婆子说了,听事司的龙妃娘娘差遣人来问了,咱们的四娘呀,怕不是要做贵妃的命!”
  黄晓清听得双膝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呀!”
  黄四娘也在一边坐着,红着脸,扣扣索索地说:“奶奶,你给那婆子那么多银子……两百两呢!”
  黄老太太挥舞着拐杖,激动地说:“我孙女儿要做贵妃了,两百两算什么?真把这婚事做成了,我给她两千两谢媒钱!”


第125章 振衣飞石(125)
  次日媒婆子到长公主府重新回了信儿,说黄员外郎家的闺女已经许了人了。
  衣尚予一直在等着儿子接招。以他对衣飞石的了解,更凶残的事衣飞石也做不出来,顶多就是欺负欺负媒婆,反正府上事后肯定会补贴,砸半个院子衣家就能赔上两个,绝不会真的欺压良善。
  结果这事儿办得如此不温不火,就这么叫媒婆来把婚事辞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衣尚予不知道儿子哪里出了岔子,不过,做戏做全套,他还是双眼一瞪,佯作愤怒。
  两个不明真相的亲卫连忙把那媒婆子往外带,就怕国公爷一怒之下杀人犯禁。媒婆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嚷嚷:“黄四娘子是贵人下了定的,婆子哪里敢声张,哎哟,不怪我呀!龙娘娘都亲自差人来找了……”
  两句话就把龙幼株卖了个底儿掉。
  听事司就是专替皇帝办阴私事的见不得光的衙门,龙幼株既然出手,可见是惊动了皇帝。
  衣飞石说过会去求皇帝太后赏一门贵亲,可那也得是父子“交锋”几回、闹得满城风雨之后。现在皇帝这么早就下了场,事情就显得颇不寻常了。衣尚予不知道儿子在打什么主意,只得按兵不动。
  当天下午,衣尚予正打算去枫林晒晒太阳,出门没两步就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公爷,陛下宣您觐见。”
  亲自来请人的是皇帝身边的赵从贵公公,衣尚予身边的亲卫都认识他。
  衣尚予带了一个帮着推轮椅的亲卫就跟着赵从贵去了,皇帝挑选的见面地点也就在枫林雅筑,外围是层层羽林卫守着,里边清静安闲,乐班围在池边的画舫上丝竹声声,十多个宫装云袖的少女扮作神妃仙姬,在红叶林中翩翩起舞,慵懒徜徉,炉中香烟袅袅,衬托着清爽高天如火枫云,可谓天上人间。
  亲卫推着衣尚予的轮椅骨碌骨碌上了雅筑水榭,一个穿着藏青色锦衣的俊美男子迎了上来,举止优雅轻柔,躬身施礼:“奴婢朱雨,奉旨来迎公爷。”
  衣尚予当然也认识他,客气地笑道:“辛苦你了。”
  朱雨露出一个亲近恭顺的笑容,很自然地接过了亲卫的位置,推着衣尚予的轮椅往前走:“南边才进了二两孔雀茶,圣人吃着新鲜,说要亲自请公爷也尝一尝。这会儿怕是茶汤已沸,就等着公爷了。”
  他突然提起南边当然不会没来由,衣尚予就知道这是奉命透风,皇帝想谈南边浮托国的战事。
  “臣三生有幸。”衣尚予答得很冠冕堂皇。
  说话间,曲折的水榭廊道已走到了尽头,两个宫娥打起帘子微微屈膝,衣尚予就看见了坐在水榭中认真煮茶的皇帝。
  皇帝微服出宫,穿着一身象牙白卿云纹样锦袍,暗纹精细得只在日光闪烁处流转光华,背襟处攀着一棵不老苍松,皆是传世黎绣花样,既显得世俗富贵又隐隐透出不凡。存世的黎绣大师就那么几位,半数都在宫廷供奉,剩下的几位可不就是让世家巨贾趋之若鹜吗?
  谢茂出门都有人专门打理衣装,细节处再三考量,绝不会在衣饰上露了破绽,由此可见一斑。
  衣尚予娴熟地假装断腿,用双手撑着轮椅,要下来磕头。
  坐在茶几边的皇帝手里还拿着纨扇,笑道:“免礼免礼,快来坐!朕煮的茶好了。”
  到了水榭里边皇帝跟前,衣尚予就只能自己滑动轮椅到皇帝身边去。
  他谢了恩,滚着车轮子滑到茶几边时,皇帝恰好用茶勺舀起一捧碧色茶汤,倾泻在他面前的土瓷碗里:“这南边的孔雀茶啊,说要用铁罐架木火熬,炭火不好,铜壶不行,连铁壶都不行,就得这样的直身铁罐子。”
  衣尚予就有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他想起在四天前,衣飞石进城的那一天,他也是这么候在一间茶楼里,等着衣飞石进门来,给了衣飞石一杯茶喝。
  “臣谢陛下赐茶。”衣尚予双手捧盏,试探着水温,一饮而尽。
  谢茂给自己也添了一碗茶,顺手就把茶勺递给了身边服侍的银雷。偶然烹个茶是兴致,他也不可能真的下午都亲自招待衣尚予。
  他端茶啜了一口,觉得实在是很难喝,立刻撂在一边:“朕登基足有五年了。”
  “陛下圣明。”衣尚予捧着茶碗坐在轮椅上,低垂眼睑听着皇帝说话。是啊,五年了。如今已经是太平五年的秋天了。皇帝登基明年改元,确是实足的五年时光过去了。
  “太平元年,林附殷跟朕别苗头。”
  “太后劝朕采选后宫。她老人家实在,直言说了,那大小九卿家的闺女孙女儿,朕多挑几个许以后宫高位,别说一个林附殷,十个林附殷也得乖乖地告老还乡去。”谢茂突然说。
  衣尚予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太平元年发生了什么事。
  当年皇帝没有采纳太后的谏言,反而选择他的女儿做了与陈系裴家联姻的棋子。如今皇帝仍旧后宫虚悬,衣琉璃则已成了一抔白骨。
  联姻的事,是衣尚予与皇帝共同的决定,他当然不能因此怪罪皇帝。
  说到底,当时的衣家也需要一个途径尽量靠近朝廷,靠近皇帝,衣琉璃与其说是与陈阁老一系联姻,不如说她是衣家与皇帝结盟的牲血。可她毕竟是衣尚予的女儿。她年纪轻轻就死在了裴家,所有决定把她嫁给裴露生的人,通通都要负疚。
  衣尚予只能沉默。
  “太平二年,朕为皇考守制二十七个月出期,朝臣具折上奏,请求朕采选嫔御充实宫闱,绵延皇嗣以安天下。此后宗正寺与礼部,年年月月雷打不动地按时上折子,催着朕立后选妃。”
  “姊夫是聪明人,可知道朕为何御极天下五年之久,始终不曾选妃么?”谢茂问。
  听见这一声“姊夫”,衣尚予就觉得头疼。他瞬间就想起了那一年在青梅山大营,皇帝一口一个衣姊夫,满脸赔笑地骗了他一个心腹爱将,还顺道把他儿子偷走的模样。
  “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自揣度。”
  “朕请姊夫想一想,猜一猜。”谢茂固执地说。
  衣尚予已经大概明白皇帝想说什么事了,他推拒了一次,皇帝还强压着他要问,他眼皮不抬,双手捧着随意放在膝上的土瓷茶碗,冷漠地说:“恕臣冒昧。臣听闻陛下在皇庄受了伤不利子嗣,可能是不行吧?”
  就算谢茂知道衣尚予翻脸了就是这么个画风,也还是被噎得有点难受。偏偏衣尚予说的那个听闻,还就是他自己放给宗室朝臣的谣言,这能怪谁啊?怪衣尚予太相信他了?
  和这翻了脸的老封建没法儿说,谢茂也懒得废话了,蛮横地提出条件:“朕一日不选妃立后,小衣一日不许近妇人。”
  衣尚予终于抬起眼皮,缓缓拱手,道:“古往今来,没有圣君管到臣下床帏之内,陛下自重。”
  “朕让衣飞金去南边建府。”谢茂砸筹码。
  衣尚予冷冷地说:“他这辈子都得老死京城,陛下不必费心了。”
  谢茂一直认为衣尚予偏爱长子,如果给衣飞金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衣尚予必然会松口。
  哪晓得衣尚予的态度如此坚决,这冷森森的口吻,非但不动心,反而是谢茂敢下旨让衣飞金去南边建府,他回府就要把衣飞金绞死在床上,以绝后患。
  衣尚予的清醒和冷酷超出了谢茂的判断,他以为珍贵的筹码瞬间就打了水漂。
  “朕就要小衣!”谢茂毫不要脸地以天下要挟,“你把小衣给了朕,朕就是圣明君主。你要不给,朕也要抢!打烂个江山朕也舍得!你给不给?”
  衣尚予简直都懵了,这也是皇帝说的话?小孩儿要不到糖吃才这样吧?!
  “朕今日就跟你说明白了,朕不选妃,不立后,不近妇人,不得子嗣,一生一世只与小衣好,朕一个皇帝,”他盯着衣尚予的双眼,一字一字清晰明白地说,“朕为了他,宁可江山让与宗室——他在朕心中有多珍重,望你三思。为了他,朕什么都敢做。”
  “推让江山也叫衣飞石承其因果,这就是陛下所言之珍重?陛下就不担心他背不动?”
  衣尚予立刻反唇相讥,他本就长相寡淡,此时脸上情绪全无,看上去竟有些渗人,“恕臣不敬,若陛下未得天年就有不忍言之事发生,后宫空置膝下空虚,致天下于何地?若朝因此乱,国因此断,天下人如何议论衣飞石?”
  谢茂冷笑道:“这世上的事哪里说得好?朕有了皇后,有了皇子,朕就不会暴毙了?”
  衣尚予说话已经够胆大妄为了,皇帝说话更是毫无遮拦。
  水榭里服侍的朱雨、银雷都有点腿软,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假装听不见这一场对话。
  ——难怪陛下要到水榭里召见镇国公,这四面临水八方无人,把下人差遣出去之后,就是个绝好的吵架场所。保管在里边的一切对话都传不到外边去。
  衣尚予自问犟起来嘴就够臭的了,哪晓得这皇帝更不要脸,他差点没气得站起来:“陛下顾不得天下,臣总得想想犬子——”
  “虎子。”谢茂立马纠正他。
  衣尚予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想明白了简直被他气得肝疼:“你就是害他!”
  谢茂端着茶碗翘着脚,舒服地呲了一口,呸!忘了这茶巨难喝,赶紧又放下,冷笑道:“朕哪里害他了?朕又没打算立他做皇后!”
  敢情你还真想过立小石头作皇后?
  衣尚予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才觉得皇帝这有点指望,皇帝就拼命给他放雷。什么中兴之主,什么千古一帝,这皇帝太年轻了就是不靠谱。他看着谢茂翘着脚四仰八叉的样子,完全就是个无赖。
  他甚至都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觉,我当初是怎么觉得信王值得信任的呢?是我当时眼睛瞎了,还是如今的记忆错乱了?……皇帝莫不是被借尸还魂了吧?
  “你好好答应朕的条件,把小衣给了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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