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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秦帝国 第六部 帝国烽烟-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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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老范增领来了一个乔装成商旅的人物来见项羽。此人乃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曹无伤神秘地对项羽禀报说:“沛公欲王关中,要拜子婴为丞相!秦之珍宝,已经被沛公尽数掳掠了!”老范增阴沉着脸色说:“刘邦自来贪财好色,然入关中,财货不取,女色不掠,其志不在小也!老夫曾教望气者相之,言此人上有龙虎五彩之气,此天子气也。一少将军当急击勿失也!”项羽大怒,立即下了一道秘密军令:整修一日,第三日攻杀刘邦军。
不料,项羽的这道密令,刘邦却意外地事先知道了。
项羽的一个叔父(季父)项伯,与刘邦军的张良素来交好。得闻项羽密令攻灭刘邦军,项伯匆匆找到霸上,劝说张良赶紧离开刘邦,或随他投奔项羽,或另谋出路。张良说,如此不告亡去,不义也,容我向沛公一别。项伯不善机谋,随张良来到中军幕府,等在了辕门外树影下,张良自己进去告别。张良匆匆来见刘邦,将项羽攻杀密令一说,刘邦顿时大为惊恐。张良此时才问,驻军函谷关抵御项羽,何人谋划?刘邦坦诚地说了鲰生献策自己决断事,没有丝毫隐瞒,只问张良该当如何。张良说,目下事急,只有先疏通项伯,再谋疏通项羽。刘邦忙问,先生如何与项伯熟识?张良说,项伯当年杀人在逃,他曾急难护持,于项伯有救命之恩。刘邦与人交接很见功夫,立即问张良项伯谁年长。张良说,项伯年长。刘邦立即说,先生为我请入,我当以兄长之礼待之。
张良出来一说,项伯虽有难色,终不忍负张良之恩,只有跟张良走进了幕府。刘邦恭敬地以事兄之礼相待,设置了匆忙而不失隆重的军宴,以尊奉长者的一种叫做“卮”的酒器连连向项伯敬酒,热诚盘桓,询问项伯的寿数子女。得闻项伯有女未嫁,刘邦立即为自己的长子求婚。项伯感刘邦豪爽坦诚又尊奉自己为长者,又见张良殷殷点头,便欣然允诺了。于是,两人倏忽之间结成了婚约之盟。之后,刘邦说起了年来进兵诸事,末了无比诚挚地抹着泪水说:“刘季入关中,秋毫不敢有所犯,只登录吏民、封存府库,以待上将军前来处置。所以派军守函谷关,无非防止乱军流盗而已。果真抵御,刘季能不亲临军阵,而仅以两个粗货率军么?刘季日夜北望上将军到来,岂敢反乎!敢请项兄为我说几句公道话,刘季不敢背德也!”项伯大为心感,当场欣然允诺,并对刘邦叮嘱了一句:“天亮之后,足下记着立即来谢项王。”
项伯连夜回到鸿门幕府,对项羽备细禀报了见刘邦事。末了,项伯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若非沛公先破关中,我军岂敢长驱直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我灭之,不义也。若能因善而遇,大道也。”项羽见叔父说得诚恳,又听说刘邦万分惶恐,心下大感欣慰,当即点头允诺,取缔了攻杀刘邦军的密令。
次日清晨,尚未到惯常聚将的卯时,刘邦便带着百余名随从来到项羽幕府外,恭谨地等候召见了。若论楚军各方势力资格,刘邦原本与项梁同时举事,又被楚怀王尊为“宽大长者”,又先入关中,此时本是最老资格的一方楚军势力,高着项羽一辈。今日如此谦卑地早早赶来等项羽召见,虽说迫不得已,也是刘邦刻意为之。
果然,年青的项羽得到禀报后大感尊严,立即下令召见刘邦。刘邦恭敬地进入幕府参拜,又重申了自己的诸般忠心与苦衷,末了慷慨唏嘘地说:“老臣与将军戮力同心灭秦,将军战河北,刘季战河南。刘季不期先入关破秦,才能与将军再度相见于此也!今必有小人之言,有意让将军与老臣生出嫌隙。”项羽不善言辞,交接人物也是喜怒立见颜色,见刘邦称臣唏嘘,一时竟有些愧意,脱口而出道:“此等话,都是沛公那个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项籍何至于问罪沛公?”刘邦心下惊愕,脸上却一如既往地虔诚抹泪诉说。项羽对赫赫沛公竟然称臣大是欣慰,说得片时,吩咐大摆酒宴抚慰刘邦。
于是,有了那则流传千古的鸿门宴的故事。
太熟的老故事无须多说了。总归是刘邦得种种因素暗助,从盛大而暗藏杀机的酒宴上不告而逃,终于安然脱身了。鸿门宴之后,几个相关人物的命运,皆由此而发生重大变化。其一,向项羽告密的左司马曹无伤,被刘邦回到霸上军营后立即秘密诛杀了。其二,刘邦开始小心翼翼地与项羽周旋,不再对项羽的任何决断提出异议了。这般韬光养晦,直到后来韩信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北进方告了结。其三,后来的楚汉相争中,项伯几乎成了刘邦的不自觉内应,与刘邦始终保持着秘密联络。其四,老范增对项羽绝望了。这位项楚军最重要的也是唯一具有相对长远目光的奇谋之士,用长剑击碎了刘邦送来的玉斗,唉的一声,顿足长叹:“竖子不足与谋也!来日夺项王天下者,必刘邦也!我等人众,实则今日已为之虏矣!”后来,这位奇谋之士终于在另一个奇谋之士陈平的反间计迷雾中倒下,在项羽的疑忌中愤然告退,郁闷悲愤而发背疽,在归乡途中惨死了。其五,项羽始被刘邦迷惑,自此屡屡落入与刘邦周旋的种种困境,最终迅速溃败身死。
鸿门宴之后,项羽自感已得天下,遂决意恢复诸侯制。
基于名义之需,项羽上书楚怀王,请命“分地而王”。不料,执拗的楚怀王竟只回复了两个字:“如约。”其意明显之极:按照当初之约,先入关中者王,此时当由刘邦为王封地,而不当由项羽称王分封。项羽恼羞成怒,撕碎了回书骂道:“怀王算鸟!我家项梁所立罢了。无战无伐,何以得以主约!定天下者,是项羽!是诸将!不是楚怀王!”此时,诸侯们已经人人明白项羽要做天下之王,要以天子名义分封诸侯,乐得人人逢迎,更乐得早日占据一方。于是,项羽以诸侯共倡为名,给楚怀王奉上了一个虚空名号——义帝,而自己则做了实际上的天子。不久,楚怀王便被项羽派人暗杀了。这位颇具见识的牧羊少年,终于消失在秦末的大毁灭风暴中了。
隆冬时节,复辟诸侯制的分封大典在楚军营地举行了。
项羽亲自宣示了废除帝国郡县制的王书,向天下彰明了分封诸侯的王道长策。接着,诸侯们上书称颂项羽武功,拥立项羽为西楚霸王,行天子号令。霸王者,王号也;西楚者,王畿所在地也,或曰国号也。其时,旧楚地域分为四楚:淮北之陈郡地带为北楚,江陵地带为南楚,江东吴越为东楚,彭城地带为西楚。项羽以彭城为都,故号西楚霸王。
列位看官留意,项羽名号,实为中国历史上最为荒诞不经的一个王号。以字之本意论,霸是“魄”的本字,原指每月初始的新月,故从“月”。《周书》有“哉生霸”之说。《说文》云:“霸,月始生,霸(魄)然也。”进入春秋战国,“霸”遂演化为强力大争、强力治世学说的轴心语词,这便是霸道、霸王之说,与王道说对立;通常,法家被指认为霸道说,然并非法家认可。若以实际论之,霸则指霸主,譬如赫赫大名的春秋五霸;越王勾践横行江淮时,诸侯曾纷纷庆贺,也曾称颂其为霸王。也就是说,霸王之名,其时泛指拥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军力威势的王者,与“霸道”治世学说并无必然联系。若以复辟诸侯制的政治主张而言,项羽恰恰与霸道反其道而行之,正好该是王道复古论者。故此,项羽自号霸王,其意绝非宣示治世理念,而仅仅是炫示自己的赫赫威势。
更有甚者,项羽之前的所有霸主、霸王、五霸等等名号,皆为天下指认,而无一人自封。公然以“霸王”自封为正式王号者,五千年唯项羽一人也。其刚愎横暴,其愚昧昭彰,其蠢蛮酷烈,由此足见矣!关中民众此后评说项羽,有一个极为传神的说法:“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史记·索隐》云,沐猴而冠说的是楚人性暴躁。其实大不然也。猴子沐浴而冠带者,妖精也,魔怪也,绝非性情暴躁之意也。这一诅咒式评判,以“楚人”为名,实则明确指向项羽。因为,刘邦也是楚人,而关中民众却争相拥戴其为秦王。是故,此骂在实质上并不涉及对楚人的整体评判。唯其此骂入骨三分,项羽大为恼怒,立即下令搜捕那个说者,活活在大鼎里用滚水煮死了此人。《集解》引两说,一云此人为蔡生,一云此人为韩生,总归关中士子也。
项羽即霸王位,分封的十八位诸侯王分别是:
魏豹西魏王都平阳
韩成韩王都阳翟
赵歇代王都邯郸
田都齐王都临淄
臧荼燕王都蓟城
刘邦汉王都南郑
瑕丘申阳河南王都洛阳
司马印殷王都朝歌
张耳常山王都襄国
黥布九江王都六(县)
吴芮衡山王都邾城
共敖临江王都江陵
田市胶东王都即墨
田安济北王博阳
韩广辽东王都无终
章邯雍王都废丘
司马欣塞王都栎阳
董翳翟王都高奴
分封完毕,项羽扶着长剑站起,吼出了自己的快意宗旨:“本王已经定天下!然尚未向暴秦复仇!三日之后,杀秦王子婴,开掘骊山陵,焚烧咸阳!本王将与诸侯瓜分关中财货女子而后各回封地享国!”诸侯们惊愕良久,才开始狂呼霸王万岁了。
这一日,呼啸的北风鼓荡起漫天红霾,大咸阳的天空一片雾蒙蒙暗红。
楚军在渭水草滩摆开了声势浩大的刑场,将在咸阳能搜罗到的嬴氏皇族悉数缉拿,押解到了灭秦刑场。白发子婴走在队首,其后大多是少年男女与白发老者,除了子婴身后的子桓子陵,精壮者寥寥无几。残存的嬴氏子孙们步履蹒跚地蠕动着,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息,似乎一片梦游的人群散落在古老的陇西草原。关中民众忙于惊恐出逃,没有一个人前来观刑。十万江东精锐围起的刑场,依然一片空旷寥落。项羽亲率十八位诸侯王前来行刑,号为复仇之杀。
终于,午时鼓声响起了。
项羽走下刑台,走到了子婴面前冷冷一声:“子婴抬头!”
雪白的头颅缓缓仰起,子婴直直盯着项羽,轻蔑地淡淡地笑了。
项羽顿时大怒,突兀大喝:“暴秦孽种!知罪么!”
子婴冷冷笑道:“秦政固未尽善,然绝非一个暴字所能了也。大秦为天下所建功业,岂一屠夫所能解耳?屠夫可杀子婴,可灭赢氏,然终不能使秦政灭绝矣!”
项羽被激怒了,吼声如雷,丢开长剑一把扭住了子婴白头。
但听一声异常怪响,一颗血淋淋的白头已经提在了项羽手里!
子婴尸身一阵剧烈抖动,脖颈突然激喷出一道血柱直扑项羽。
项羽顿成一个血人,连连跳脚大吼:“杀光嬴氏皇族!”
在项羽的吼声中,楚军大刀起落,一排排人头落地了。
鲜血汩汩流入枯草,流入灰蒙蒙翻滚的渭水,红色的河水滔滔东去了……
杀完了嬴氏皇族,项羽的数十万大军立即开始大肆掳掠咸阳与关中财货。这是亘古未见的彻底掳掠,其轴心是三大方面:其一盗掘骊山陵,其二搜罗大咸阳宫室与关中所有行宫台阁之财货与妇女,其三征发民户财货与妇女入军。而后,项羽军又大肆征发关中牛马人力车辆,昼夜不绝地向彭城运送财货妇女。
苍茫壮阔的骊山陵,遭受了第一次浩劫,也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浩劫。项羽亲自坐镇掘陵,楚军大队兵马狂风卷地而来,推倒了翁仲,掀倒了殿阁,掘开了陵墓,肆意砸毁陵墓中排列整齐的兵马俑军阵,从地下搬运出能搬走的所有殉葬财宝。就在楚军要大规模开掘始皇陵地宫时,红霾笼罩的天空突然炸雷阵阵电光闪闪,隆冬天竟然大雨如注冰雹如石漫天砸下,掘陵楚军立刻死伤遍地,兵士们仓皇奔走惨叫连天。黥布赶来惶惶说:“冬雷大凶,不宜继续掘陵。”项羽才气狠狠悻悻中止了开掘地宫。
怒气难消,项羽全力以赴地劫掠关中财货妇女了。
项羽下了一道军令:举凡不出财货妇女者,一体坑杀!此时的关中人口,已经大多为山东迁入人口,老秦人已经居少数了。所谓山东迁入人口,主要是三大部分:一是灭六国前入秦定居的山东商旅,一是灭六国后迁徙进来的六国贵族,一是大量滞留的山东徭役。拥有财货妇女者,实以前两种人口居多,而尤以老山东商旅为最多。此两种人满心以为,楚军最不当抢掠的便是他们。殊不知,项羽却骂入秦山东人氏助纣为虐,照样一体掳掠。于是关中大乱,民众多有动荡怒声。项羽闻报大怒,立即下令坑杀怨民。于是,项羽军又有了最大规模的“西屠咸阳”暴行。
自此一屠,关中精华人口几乎丧失殆尽。
《史记·项羽本纪》对项羽入秦的作为记载是:“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秦始皇本纪》的记载是:“项籍为从长(纵约盟主),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高祖本纪》的记载是:“项羽遂西,屠烧咸阳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三处皆有屠咸阳,可谓凿凿矣!自春秋战国至秦末,史有明载的大规模战争掳掠,只有两次:一为乐毅灭齐之后,二为项羽入关之后。与项羽的全面酷烈暴行相比,乐毅实在已经算是仁者了。乐毅尚能自省,掳掠只以财货劳力为大体界限,从未屠城。后期,乐毅更欲以仁政化齐。项羽不同,暴行十足而彻底,其残酷暴虐,远远超过此前此后的任何内乱动荡与外患入侵。
这一年的冬天大干大冷,整个关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上天欲哭无泪,年年隆冬雪拥冰封的关中,没有一片雪花飘落。红霾一冬不散,天空大地终日雾蒙蒙烟沉沉血红无边,残破的村社,荒芜的农田,尽行湮没在漫天红尘之中。春天终于来了,却没有丝毫的春意。空旷的田野没有了耕耘,泛绿的草滩没有了踏青,道中没有车马商旅,城垣没有人口进出,座座城池冷清不堪,片片村社鸡犬不鸣。整个大咸阳,整个关中平野,都陷入了无以言说的悲凉萧疏。
诸侯们不敢与江东楚军在掳掠中争多论少,分得的财货妇女远远少于项羽军。一个奇异干冷的冬季,已经使诸侯军在关中难以为继了。开春稍暖,诸侯们便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先行退出了关中。项羽眼见大秦数百年之财货妇女,已经全部东流,关中业已变成了萧疏残破的原野,咸阳变成了杳无人迹的空谷,自觉了无生趣,遂决意东归了。
此时,有人进言于项羽,说了一通关中的好处,劝项羽都关中以霸。项羽却俨然一个出海成功的海盗,得意而又慨然地说:“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谁知之者!”于是有了那则“沐猴而冠”的恐惧骂辞。项羽眼皮也不眨,便索拿烹杀了那个敢骂他沐猴而冠的士子。然则,项羽却由此而隐隐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恐惧:只要大咸阳冰冷地矗立着,秦人迟早都会复仇。既然自己不在关中立足,大咸阳便决然不能留在关中,否则,无论何方势力进入关中,都将是后患无穷。
决意东归之日,项羽下令纵火焚烧咸阳。
这是整个人类文明史上最为野蛮的毁灭之火。
犹带寒意的浩浩春风中,整个大咸阳陷入了无边的火海,整个关中陷入了无边的火海。巍巍皇城,万千宫室,被罪恶的火焰吞噬了;苍苍北阪,六国宫殿,被罪恶的火焰吞噬了;阿房宫,兰池宫,穷年不能尽观的无数壮丽宫室,统统被烈火吞噬了。大火连天而起,如巨浪排空,如洪水猛兽,一片又一片,整个关中连成了火的汪洋,火的世界。殿阁楼宇城池民房仓廪府库老弱生民猪羊牛马河渠田畴直道驰道,万千生命万千民宅,统被这火的海洋吞没了。赤红的烈焰压在半天之上,闪烁着妖异的光焰,烧过了春,烧到了夏……
这是公元前206年春夏之交的故事。
三年之后,刘邦军再度进入关中,大咸阳已是一片焦土。
两千余年之后,大咸阳已经成为永远埋在地下的废墟。
然则,那个伟大的帝国并没有就此泯灭。
帝国的永恒光焰,正时时穿越时空隧道,照亮着我们这个民族脚下的道路。
(全书终)
……(本卷结束) ……
祭秦论
祭秦论 原生文明的永恒光焰
祭秦论原生文明的永恒光焰
——秦亡两千二百十五年祭
公元前207年秦亡,至今岁,两千二百十五年矣!
漫漫岁月,沧桑变幻,人类文明在甘苦共尝中拓展延伸,已经由我们在《大秦帝国》中走过的铁器农耕文明,进境为工业文明与科学文明之交会时代了。然则,文明的进境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人性,没有改变人性的基本需求,更没有改变人类面对的种种基本难题。人还是人,人类还是人类,国家还是国家,民族还是民族;贫困与饥饿依然随处可见,战争与冲突依然不断重演;先民曾经反复论争的人性善恶、法治人治、变革守成、贫富差异等等基本问题,并没有因为工业与科学的出现而消弭。甚或相反,交通的便捷与信息的密集,使种种冲突更为剧烈,更为残酷,更为多元,更为全面。我们在高端文明时代面对的基本问题,依然是先民在原生文明时代面对的基本问题。
我们的脚步,依然是历史的延续。
回首历史而探究文明生发演变之轨迹,对于我们这个五千年绵延相续而守定故土的族群,有着重新立定精神根基而再造高端文明的深远意涵。对于在各种文明的差异与冲突中不断探索未来之路的整个人类,有着建设性的启迪。深入探究足迹漫长而曲折的中国文明史,其根基点,无疑在于重新开掘中国原生文明的丰厚内涵。
深刻认知我们这个民族在文明正源时代的生存方式、生命状态及其无与伦比的创造力,并从高端文明时代应有的历史高度,给予正确客观的解析,方能如实甄别我们面临的精神遗产,恰如其分地选择我们的传统文明立足点,避免将古老糟粕当做稀世珍宝的难堪与尴尬。唯其如此,走完大秦帝国的历史之路,再解析帝国灭亡的历史奥秘,清点帝国时代的文明遗产,并回顾我们的历史意识对原生文明时代的认知演变,便成为重新开掘的必要一步。
由于种种原因,我们的历史意识已经长久地堕入了一种误区:对繁杂细节的考据,淹没了宏阔的文明视野;对具体事件的记叙,取代了高远的剖析与甄别。年深日久,几乎形成了一种怪圈:桩桩小事说得清,件件大事不明白。就事件的发端、经过、结局等具体要素而言,几乎每一日每一事的脉络都是清楚的,不存在诸多民族常有的那种动辄消失几百年的大段黑洞。然则,对重大事件、重大人物、重大时代、国民精神、生存方式等等具有文明坐标意义的历史核心元素的研究评判,却始终不着边际,没有形成一种以国民意识体现出来的普遍认知。至少,在我们已经跨入高端文明的门槛之后,我们的浩瀚典籍中还没有一部立足于文明史高度,对中国的传统文明作出整体解析与评判的著作。作为中国原生文明时代的轴心,秦帝国所遭遇的历史口碑,是这种褊狭的历史意识浸渍而成的最大的荒诞剧。
我们每每惊叹于地下发掘的宏阔奇迹。
我们常常麻木于文明开掘的精神再生。
追溯秦帝国的历史兴亡脚步,我经常不自觉地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埋首检索那些汗牛充栋的典籍史料,我每每惊愕于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对于如此一个只要稍具历史目光与客观头脑,便能评判其不朽文明价值的帝国时代,何以那么多的历史家学问家以及种种骚人墨客乃至市井演义,都充满了怨毒的心绪,不惜以种种咒骂横加其身?隋唐之后更是不分析,不论证,不甄别,凡涉春秋战国秦之评判,大体皆统统骂倒。及至当代目下,仍有诸多学人秉承此风,屡屡说得口滑,言辞之轻慢戏侮几近江湖套路,读之既咋舌不已,又颇觉滑稽。
问题究竟出在了什么地方?
何等历史烟雾,使秦文明两千余年不为国人意识所认同?
这既是《大秦帝国》开篇序言提出的基本问题,也是这部作品在最后该当有所回应的基本问题。我力图做到的,是以所能见到的种种史料为依据,解析国民历史意识对秦帝国非议曲解的演变轨迹,并探究秦帝国灭亡的基本原因,发掘中国原生文明的精魂所在,对我所追慕的伟大的原生文明,对我所追慕的伟大的秦帝国,有一个诚实的说法。
是文为祭,以告慰开创华夏原生文明的伟大先贤们。
一、暴秦说 秦末复辟势力的历史谎言
秦帝国的骤然灭亡,是中国文明史上最大的黑洞。
秦以排山倒海之势一统天下,以变法图强之志大规模重建华夏文明;使当时的中国,既一举跨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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