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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街往事-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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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值班室,我刚想蹲下,孙队就笑了:“呵呵,你蹲在我面前我还真不大适用呢。别蹲了,坐下。”
  看来我在外面混的那点儿名声还真的管用,要是别的犯人你能这样对待他嘛,心中不禁有些恍然。
  孙队郑重其事地跟我谈了一阵关于人生的话题,突然问我:“你上次是在哪里打的劳改?”
  我说开始是在潍北农场,后来到了这边,在五车间,造型工。
  孙队说,有可能的话还留你在这边改造,三车间那边需要人,有信心改造好吗?
  我说有信心,我做好了脱胎换骨重做新人的准备。
  聊了一阵,孙队站起来打了一个哈欠:“就这样吧,回去跟庞建军交接一下,吃了午饭就开始你的新工作。”
  干这一行我知道,跟在队上值班差不多,点点人数啦,维持维持秩序啦,轻松又有派,跟个队长也差不了多少。
  我把马扎折起来放好,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孙队,入监队还是那个规定,不让接见?”
  孙队说:“可以接见了,来之前队上已经挨家通知了,快的话今天下午就能接见了。”
  回到监舍,大家正盘腿坐在大通铺上学习,我嚷了一嗓子:“休息啦!”猴子嗷地一声欢呼起来:“张领导真是我们的好领导,大家鼓掌啊!”大家看来都头疼学习这码事儿,哗地躺了一片。撸子拉我坐到床脚,问我:“孙队找你了?”我点了点头:“找了,他说吃了午饭就让我去值班室‘上班’。”撸子的表情怏怏的:“都是急性子啊……我来跟你说说这里的情况。”
  撸子说,这个走廊一共有一百来个新犯人,值班的连你三个人,那两个是外地的,有一个挺猛的,是个拦路抢劫犯,叫袁文彪,另一个外号叫喇嘛,很老实。这个袁文彪外号叫大彪,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你要是能压得住他,他比孙子都好使,如果压不住他,能让他给活活气死。我问,你能不能压得住他?撸子说,我还行吧,总归我是组长他是组员,有些事情他还是得听我的,不过这小子很毛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很难缠,有时候还跟他上不得火,得“摸弄”着他来,他的体格也很结实,反正我是打不过他的。我笑了:“这个好办,听我的我就好好用他,不听就让他滚蛋。”撸子说,如果真那样还好了呢,他跟大队上的一个队长关系不错,连狄队都拿他没辙。我问撸子,他在哪里?我去见见他。撸子说,你来的时候他和喇嘛一起去了前厂的严管队,是去送一个犯人的,这个犯人被他欺负草鸡了,早晨吃饭的时候跟他动了手,被他打了还不说,人也被严管了。这小子这么有道行?我可得仔细着点儿,别阴沟里翻船,我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防备他点儿就是了。”
  刚把铺盖搬到值班室,我正跟撸子站在门口抽烟,一个野猪叫唤似的声音就在楼道上响了起来:“撸子撸子,快他妈下来接接我,太沉啦!”撸子扫了我一眼:“大彪回来了,一起去看看。”我跟在撸子后面拐出了走廊,刚抬腿迈到楼梯上,一个长得像驴似的汉子就擦着汗上来了:“怎么还不下来?呦,下来了!快,帮我把水抬上去,老拐严管了,水还得我帮着他拉。”撸子笑了笑:“你连老拐的劲儿大都没有?人家可都是一个人搬上来的。”大彪匆匆冲他翻了个白眼,转身下楼:“闲着你干什么?”撸子边下楼边说:“喇嘛呢,让他帮你嘛。”大彪气哼哼地说:“还他妈喇嘛呢,窜稀去了!一到干活儿他就来了毛病,一会儿我再收拾他。”二楼的楼梯口放着一个热水桶,大彪站在桶旁边直摔汗:“我真佩服老拐,你说他干巴巴的哪来那么大的劲儿?一天三趟这么扛,真不容易,”看了我一眼,一怔,“你是谁?谁让你下来的?”撸子拍了拍我的胳膊:“他叫张宽,政府刚安排他接替我的位置,我去新收组当组长了。呵呵,我再也不用受你的气了。”大彪疑惑地盯着我:“真的?不能吧?”我点了点头:“真的。”大彪一下子变了脸,刚才的大大咧咧变成了一付小心翼翼的样子,站得笔直:“兄弟不知道,张师傅别介意。真不好意思。”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这是一个标准的两面派,撸子说的一点儿不假,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看来我还真得防备着他点儿呢。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到了金龙,这小子的德行有些金龙的意思……我矜持地一笑:“没什么。”
  桶上有两个把手,撸子和大彪一边一个,忽忽地抬了上去。刚一松手,大彪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水啦!”
  走廊上哗地挤满了人,大彪把眼一瞪:“都别出来!各组派一个人来打,妈的跟一帮牲口差不多。”
  撸子歪头冲我笑了笑,那意思是,你看见了吧?就这德行。
  这个人给我的印象太坏了,听他的语言和举止这哪里是个犯人?政府也没有这样说话的。
  大家挨着号儿打水,大彪就急匆匆地冲下了楼。撸子拉了我一把:“这小子一定是去了队部,心理不平衡了,不信你过来看。”我跟着撸子走到了西面的窗户旁边,不大一会儿,大彪就冲出了楼道,径直往队部跑去。撸子摊了摊手,“看见了吧?这小子绝对是个小人,前一阵就跟我闹别扭,没事儿找事儿,一天到晚摔摔打打的,后来孙队告诉我,这小子经常去狄队那里点我的‘眼药’,说我不负责任,拉帮结伙什么的,目的就是取代我……唉,张宽,摊上这么个伙计你也不好干啊。”
  我拍了拍撸子的肩膀:“没问题,我有办法修理他!放心吧,我不会让一个‘臭迷汉’给降住的。”
  撸子好象很激动,嗓子有些颤抖:“那就看你的了,动文的动武的我都帮你。”
  还没想好怎么收拾他呢,你怎么帮?我微微一笑:“等着吧,到时候我会找你的。”
    正文 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4 本章字数:5274
          第十二章 大光被严管了
  打完了水,我和撸子把空桶抬到走廊头上,站在那里继续闲聊,一个长着一张烧饼脸的矮小汉子一扭一扭地上来了。撸子指了指他:“这伙计就是喇嘛,人不错,就是有点儿认死理儿。喇嘛,又偷懒了?人家大彪都把水扛上来了你才回来?”喇嘛哭丧着脸嘟囔道:“庞组,你快别说了,我让这肚子都要折腾死了……唉,铁打的汉子也抗不住三泡薄屎啊。”撸子把他拉过来,指着我说:“这是咱们楼层的新大头,叫张宽,你喊他宽哥就可以了。”喇嘛像是有五十多岁的样子,瞥我一眼,把嘴一咧:“俺不叫,俺儿子都比他大呢。”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小子怎么这么说话?想踹他一脚又忍下了,冲他微微一笑:“伙计你还挺讲究呢,那我叫你好了,你贵姓?”撸子朝脖颈扇了他一巴掌:“你就是个属驴的,一天不揍你你就来毛病,不知道这是谁是吧?这是真正的大哥,快叫!”喇嘛不理他,接着我的话茬儿回答:“俺姓马,你以后叫俺大哥就行了,其实按年纪,你大叔也都叫得着……”我看出来了,这个人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是嘴碎了一点儿而已。我抽出一根烟递给他,笑道:“马大叔有点儿意思。呵呵,从今往后我就喊你大叔了,不让喊我跟你翻脸啊。”喇嘛憨实地笑了:“好,好好,喊吧。”
  说着话,楼道里传来一阵咕咚咕咚的脚步声,估计是大彪回来了。果然,大彪横着身子一步三个凳地窜了上来:“哈哈哈,真好啊,真好!我刚才去队部了,狄队说,张宽大哥在社会上是个知名人士,给我们当组长是我们的荣幸!真好,我喜欢,”转向撸子说,“你就拉**倒了,在外面混得跟块鼻涕嘎渣差不多,跑劳改队里充大头来了,这下子利索了吧?人家宽哥一来你就‘隔屁’了,什么玩意儿嘛,哈哈,”拉着我就走,“宽哥你来,兄弟给你泡壶好茶喝,正宗铁观音。”
  撸子的脸色很难看,甩一下脑袋,一撅一撅地回了监舍,随即响起一声震天响的摔门声。
  大彪冲门口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这是?宽哥,他这是对你有意见呢。”
  这家伙可真够下作的,这就开始挑拨上了?我笑了笑:“有就有吧,无所谓啊。”
  大彪边走边回头瞪了喇嘛一眼:“你他妈黏黏糊糊的干什么?值好你的班,我跟宽哥唠会儿。”
  “伙计,别一口一个宽哥的叫我,也许我没你大呢。”
  “你哪一年出生的?”
  “65,你呢?”
  “68,还是你大,我叫得没错!”
  “你真的没有我大?”我有些不相信,这小子一脸紧急集合,少说也得有三十出头了。
  大彪讪笑着推开了门:“这还能撒谎?谁愿意装嫩的?我比你小三岁,真的。”小三岁就小三岁吧,我倒是愿意装年龄大的。进屋,我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床上:“你愿意叫我哥你就叫,我无所谓,不过政府说不让称兄道弟的,咱们还是互相叫名字吧。”大彪边弯腰找茶叶边说:“谁说不让称兄道弟了?政府才不管那一套呢,他们恨不得你喊他们爷爷。”我记得当年劳改队的确不让称兄道弟,因为这个经常有面壁的,我随口道:“这些年改规矩了?”大彪找出了茶叶,倒头乜了我一眼:“你很懂行嘛,瞧这意思你以前也进来过?”我说,进来过,不过时间很短,规矩还需要你来教我呢。大彪谦卑地弯了一下腰:“这是哪里话?我哪敢教你,你是社会上的强人,我不过是一个走南闯北的盲流子。”我问他是哪里人,他犹豫了一下:“河北廊坊。”我不相信,河北廊坊我曾经去过,那里的人说话基本跟北京话差不多,怎么会是这种口音呢?他的口音分明不是河北的,河南的我倒是愿意相信。他不愿意告诉我实话,一定有什么隐情,我也不问了,哈哈一笑:“大彪很有意思。”
  “笑话我了不是?”大彪小心翼翼地从茶叶筒里倒在手掌上几片茶叶,“这叶子好啊,几片就发绿。”
  “我不大喜欢喝茶,”从他的动作上我看出来这家伙是个小气鬼,一摇手,“还是别下了。”
  “哪能说不下就不下了呢?”大彪气宇轩昂地挺了挺胸,“我都答应你了,能不下吗?”
  “呵呵,这点小事儿你也这么重视啊,了不起,是个真男人。”
  “又笑话我,”大彪的表现越来越往金龙那边靠,“话不是这样说的啊,兄弟不傻。”
  我决定不喝他的茶了,心里犯赌,怏怏地靠在了墙上:“快要开饭了吧?肚子有点儿饿。”
  大彪终于把那几片茶叶倒进了茶缸,抬头看了看表:“快了,再有个十来分钟吧。”
  我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强烈,带有一丝蓝光,我突然意识到,严寒即将来临。
  大彪把双手贴在茶缸子上,贴一会儿就摸摸脸,像是在取暖,我觉得他的这个动作很是无聊,至于那么冷吗?我怎么还觉得发热呢?真的,这年的冬天一点儿都不像是冬天,从我进了看守所那天起,天气好象就一直停留在深秋的季节。雪也没下一场,雨倒是挺频繁,隔几天下一场。在集中号的时候,那个用土枪打了村干部的老头儿还经常站在窗口下面念叨,完了完了,我家的麦子全完了,一下雨就涝了,天气暖和还好说,天一冷就结冰了,把我的麦子就冻坏了,快下雪吧,下场雪把我的麦子盖起来,麦子暖和了明年才能有个好收成。我笑话他说,大叔你已经进来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完了就完了,反正国家管你在这里吃饭。老头儿的脾气很倔强,黄着老脸叹一口气,说,我现在吃的不是国家的,是我自己的,我进来以后家里的钱就没有了,全给了欺负我的那个杂碎,他们不想让我吃饭了,我就在这里吃,我在哪里也是吃我自己的。他的这套理论让我想笑都笑不起来。我是在吃谁的呢?我赔给了李某某不少钱,几乎把我赔成穷光蛋了,现在我也应该算是在吃我自己的吧?我记得以前大家都说,打了不罚,罚了不打,怎么现在连打加罚呢?我被判了刑,我的资产也被剥夺了不少,而且我还没有什么话可说……后来老头儿真的回家了,他的上诉下来了,量刑过重,一年走人。
  蓝色的阳光几乎是垂直射进来的,窗口上飘荡着的一些细碎的灰尘被阳光一照,像是飘飘摇摇的细雪。这些细雪在不断地变化着颜色,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一会儿扭曲成一幅五彩的油画。画里什么都有,让我想起了童年。我喜欢牵着我哥哥的手奔跑在这样的阳光下。有时候阳光下会飘着细雪,但是融化得很快,几乎不粘地就变成了水。我和哥哥呱唧呱唧地在湿地上跑,如果真的下雪了,我爸爸会给我们安排任务,去,先把院子里的雪给我打扫干净了,一起堆到西墙根下。我就知道我爸爸要给我们堆雪人了,赶紧打扫,雪厚了扫不动,我就用铁锨铲,铲得慢我就用铁簸箕推。我们干得快极了,往往不等我爸爸出来催促,我们就已经把雪人堆出了一个雏形。我爸爸一脸严肃地走到雪堆旁边,先打量一阵,然后开始制作雪人。他的手艺很好,一般不用工具,就那么用手抓,用手掌砍,一会儿就把雪人做好了。我哥哥给雪人的脸上插一根胡萝卜充当鼻子。我们三人欢呼一声“成功啦”,然后就开始围着雪人跳舞。我和哥哥不会跳,瞎蹦达,我爸爸跳得好,动作潇洒得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凛冽,我的眼睛受不了了,又疼又痒,我叹了一口气,“哐”地一声仰倒在床上,大口地喘气。身子也莫名地哆嗦起来,弄不明白是冷还是心痛。大彪端着一杯茶水用腿碰了碰我:“来吧宽哥,尝尝这茶叶味道怎么样?”
  我一口也不想喝他的,我烦透了他:“谢谢你,先放在桌子上吧,吃了饭再喝。”
  刚说完话,走廊上就有人吆喝:“开饭啦——”
  劳改队的饭比看守所的可好多了,油水多,馒头也大,跟在工厂食堂里的饭差不多,比严打的时候好多了。
  吃了饭,我就开始犯困,脑子空荡荡的,只想睡觉。大彪说,你睡一会儿吧,下午我替你值班。我没有说话,直接躺倒了。迷迷糊糊中我被人吵醒了,坐起来听了听,走廊上好象有人在争吵什么。我披上衣服走了出去。走廊头上围了大一群人,大光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一个背影大骂:“我操你妈,来呀,爷爷叫你明白明白怎么值班!”我刚想冲进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儿,撸子就跑了过来:“你那个伙计怎么这么毛楞?说话不迭就打人。”我问打谁?撸子说:“打别人还好呢,把个最老实的打了,喇嘛呀。”我连忙跑了过去,喇嘛满脸是血,傻忽忽地站在大光的对面,跟一只挨了夹的老鼠似的说不上话来。大光用力扭着被人抓住的身子:“再‘慌慌’我看看?砸死你!”我拉开扭住他的两个人,回头说:“大家都散了,这事儿我来处理。”人群散了,我问大光:“怎么了,谁惹你了?”大光忿忿地一横脖子:“你问他!”我让大光别动,转头问喇嘛:“大叔你怎么了?”
  “不怨我呀,”喇嘛的表情像是在哭,“我和大彪去他们组让他们起来学习,这个人在睡觉,我就……”
  “大彪呢?”我转身来找大彪,没有影子。
  “他去报告政府去了……”
  “真够快的,”我皱紧了眉头,“什么事儿都找政府,还要咱们这些值班的干什么?你接着说。”
  “我就过去推他起来学习,他什么也不说,上来就给了我一脚……”
  “你胡说八道!”大光气得脸都绿了,“你那是推我吗?你他妈的是拿拳头砸!”
  喇嘛好象被大光吓住了,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我问:“是吗?”喇嘛憋了好长时间才开口:“不是我打的,是大彪打的,我只是站在大彪后面,大彪打完了就到了我的后面,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打我……”我问大光:“你打他了吗?”大光直愣愣地说:“打了,他打我我不打他,我是个傻逼?”我笑了笑:“那是人家打的嘛,你跟个傻逼也差不多了。大叔,那么怎么又打到走廊里来了呢?”喇嘛委屈地说:“他还要打,大彪就拉着我上了走廊,要跟他讲理,还没等开口呢,大彪就跑了,说是要报告政府,我自己一个人害怕呀,就想往值班室里跑,他上来又给了我一拳……你看你看,出血了都。”
  我估计这事儿要麻烦,刚来劳改队第一天就打人,不管是谁的理儿,都得处理,弄不好要去严管队。
  我让大光在外面等着,拉着喇嘛去了值班室,用最快的速度给喇嘛擦了脸,来不及说话就翻出了我的烟。
  刚跑到大光他们组的门口想给大光的被子里放进去,狄队就气冲冲地上来了:“谁打架啦?”
  晚了,没有办法了……我跑到狄队跟前打了个立正:“报告政府,刚才值班人员跟新收犯发生了一点儿冲突,我给压下了。”狄队扫了我一眼:“打人的呢?”我把大光拉了过来:“你跟政府解释解释。”大光刚要开口,狄队就暴喝一声:“不必解释,严管!张宽,你给他收拾收拾被褥,马上走!我不允许在入监队发生任何破坏狱内秩序的人和事!”
  我没敢看大光,他一定很委屈,可是没有办法,这里是监狱啊。我回到大光他们组,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敢给他把烟放到被子里,只好卷起他的被褥,用绳子打成了背包。出来的时候,大光正蹲在狄队的脚下,可怜巴巴地偷瞄着我,目光散乱,表情呆滞。我抱着被褥走到狄队的面前,一哈腰:“报告政府,收拾好了。”狄队瞟了我一眼:“里面有没有什么违禁物品?”我说,刚才我检查过了,没有。狄队冲我歪了一下头:“帮他抱着铺盖,跟我走。”大光磨磨蹭蹭地跟在了我的后面。
  到了队部门口,大彪从里面出来,三两下给大光上了“捧子”,动作麻利。
  跟在狄队身后往严管队走的路上,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直想哭。
  大光不说话,拖拉拖拉地走,他走路的声音让我的心中充满悲哀,我为自己不能保护兄弟而揣揣不安。
  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飞虫一次一次地往我的脸上扑,有几只撞到了我的眼上,很疼。我不知道它们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它们让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刹那间,无数点滴的感受汇集成江河,在我的心中奔流直下。我想到了那些逝去的时光,想到了我跟大光他们在市场打拼的那些岁月,想到了大光辛苦劳作的身影,想到了那年我在潍北农场帮蒯斌修理一个叫三胖的人,被队长押到严管队时蒯斌那悲伤的眼神……那一次我在严管队一呆就是三个月,出来的时候,我原本一百三十斤的体重只剩下了九十三斤。那天晚上,蒯斌给我准备了三饭盒排骨和豆腐,我想先吃排骨,蒯斌说,不行,那样会把你拉死的,你必须先吃豆腐,把肚子垫起来才能吃排骨。我记得我那天吃了四个馒头,三饭盒豆腐和排骨。吃伤了,直到现在我闻到排骨和豆腐的味道就想吐……那时候蒯斌有办法让我吃饱吃好,可是现在我有办法让大光也跟着我少遭点儿罪吗?我无能为力。
  大光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我的心坎上。
  从入监队到严管队,我跟大光竟然没有说一句话,出去以后,我们俩谁也没好意思提这件事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阳光清冽的午后是那一年的冬至。
    正文 第十三章 忍无可忍
     更新时间:2008…10…7 18:05:14 本章字数:6185
          回到值班室,我闷坐在床上喘粗气,大彪坐到我的对面忿忿地说:“太不象话了,刚来就打人,这种人不处理他还行?严管那是轻的,要是我是政府,非给他加上两年刑不可。”我讪讪地瞥了他一眼:“你有能耐啊,呵,不善。”大彪捶了一下床帮,嘴撇得像被人裂了:“我有什么能耐?有能耐我还不进来了呢,我他妈干大事儿,抢银行!还至于抢这百八十块的?”
  我实在是不喜欢听他说话,站起来走到了窗前。天色已经不早了,晚霞映在天边,远处的山,不见阳光的一面是墨绿色的,夕阳映照着的一面是血红色的,红与绿之间过渡着深深浅浅的金黄。在那抹金黄的中间跑着云彩做成的牛羊,这些牛羊很慵懒,缓慢地移动着,忽而散开忽而汇集,像是没有人在放牧它们。我要是能当个牧人就好了,我可以自由地在草原上唱歌,渴了就喝水洼里的清水,饿了就杀只羊来烤着吃,没有人打扰……一只老鹰突然从晚霞里扎了出来,它飞得很低,绕着院子盘旋,院子里散步的犯人冲它吆喝,它理都不理,依旧潇洒地飞。大彪凑到我的身边,指着老鹰大发感慨:“你瞧人家,多么自由啊,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谁也管不着,哪像咱们?关在笼子里跟他妈一根射了精的**差不多……唉,霜打的草,笼中的鸟,做监的犯人,出‘熊’的吊啊,这话真他妈对,这叫四大蔫蔫。宽哥,如果让你少活两年,这就放你出去你干不干?”这小子说话可真够恶心,我装做没听见,不说话。老鹰飞走了,越飞越远,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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