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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食无忧[穿越]-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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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枝犯的是国罪,不是宫规,要押刑部大牢,和冯简一样。
刚出了宫门,就有人不干不净地攘了连枝一把,福生差点冲上去剁了那人的手!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他凭什么要遭这样的对待?他是他们这群无根无家的奴才们的天。可是福生毕竟不是连枝,也没有当年连枝带人抄冯简时候的冷峻气度,他把那找事的禁…卫撵到一边儿,自己在连枝身边走,那表情垂头丧气,像是连枝押解他,而不是他押解连枝。
到了刑部门前,连枝仰头看了看,雪花扑簌簌地往他眼睛里落,他眨了眨,口鼻前呵出阵阵白雾,呢喃似的一声:“要是能见雪停……就好了。”
雪停,是霁啊。
福生再没勇气往里送。
刑部来人念他的八大罪状,连枝听着就是了,他究竟有没有做过已经没什么紧要,天子说他做过,他就是做过了,辩也辩不出什么来。大内监们全盛时能在宫里作威作福,连前朝官员也都抢着巴结,一旦下了狱就只是个不健全的阉人罢了,没人会为这种人争取三司会审,认了也就算了,痛痛快快的,还省下彼此许多麻烦。
连枝明白,是天子等不及了,再九五至尊的人也害怕会死,那位更怕自己有朝一日一命呜呼了,宫里孤儿寡母,留下他这么个权势滔天的大阉,终究是幼帝的心腹大患,只有除干净了他才能安心。
刑部大牢也未必比宫里的暗房好,那暗房连枝小时候不知呆过多少趟,里头每天都有被关的宫女太监们被打死病死,烂了好几天才被发现,随便泼一盆水就算洗了,再继续关下一个人。后来他跟着冯简得了权,要了暗房的地盘归自己管,那些臭气熏天的牢房这才慢慢地一间一间空出来。
刑部……也就是这样罢。
狱卒来看他一眼,见他石像似的愣坐在角落里,仰着头看顶上那扇小铁窗露出的云景,外头是乌鸦鸦的,时不时有雪花飘进来,他伸手接住,在舌尖上舔一舔。他拎着个食盒,打开囚门,把食盒远远地放在门口,似乎多进一步都嫌弃沾了阉人的脏气,又丢下条绒毯:“赶紧吃罢!”
这种人竟然也有贵人千方百计地通关系要照顾,狱卒费解,他把门锁上,回头看到连枝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地端出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几道家常罢了。倒是那毯子,他看了一眼就似受了莫大刺激一般,立刻拽过来抱在怀里,贴着脸颊轻轻地蹭。
那样儿,那样儿……狱卒恶心了一下,活像是在跟那毯子亲热。
连枝把脸埋在绒毯上,贪婪地吸嗅上头仅余的一点点小檀香,他心里那样高兴,高兴闵霁没有忘了他,可是又忐忑,害怕闵霁来了,见他是这样一幅不堪入目的鬼样子。他自来是最爱干净的,以前还学其他太监涂过脂粉熏过浓香,后来跟着闵霁,有意学他清风霁霁的模样,坏毛病改去了一些,也还是忍不住计较这些东西。
他心里想着闵霁可能会来,努力把头发梳整齐了,脸也拿衣袖抹一抹,用闵霁的绒毯遮住已经脏污的衣裳,巴巴地盯着牢门瞧。
狱卒们稀奇,见他好像是一…夜之间返了春,不那么死气沉沉了,每回有人从他牢房门前经过,他都要抬头看一看,目光熠熠的,好像是期待着什么人。一个罪阉,死都不知道哪天死的,还能期待什么人?狱卒们一块儿吃酒,又聊起来,有人说肯定是他对食的老相好,众人哈哈大笑,压根没人信。
但到底是有人来看他了,这一来,就惊得牢狱主事衣裳都没穿好,就连滚带爬地过来拜见。
连枝披着毯子,靠在墙角昏昏沉沉地睡,忽然有人用铁棍甩他的笼栏,他一下子惊醒,迷迷糊糊看到笼外一角锦衣,他忙不迭坐起来,立刻背过身去,抓抓头发、理理衣裳,多舔了好几下嘴唇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
牢外的人皱了皱眉,道:“连监。”
连枝愣了一下,慢慢回过头去,见不是闵雪飞,他眼里光微微暗去,跪下拜了一拜:“大殿下。”
隔着一层栅栏,燕思宁盯着连枝瞧,他以前不怎么喜欢这位连内监,太监堆里那些腌臜事他略知一二,这个连枝是冯简手底下的“亲儿子”,这一条就足够燕思宁厌恶他。他看到这个人,是当年滁南大疫之后,他听说余锦年与这人极为亲近,在平叛战场上甚能同吃同住。
余锦年是个一心钻进医学里的傻子,好在眼光不赖,他说好,燕思宁少不得要多看两眼。这一看不要紧,这位亲手抄了他干爹冯简的老窝,搅得司宫台上风云动荡,其威其权比之冯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连大祖宗……竟真有些意思。近的,耿昭忠进了狱司,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往前的,还有武瑞将军被传密谋造反,泼天的大罪名,最后被人三言两语地,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再往远了说,数不清了。
宦官干政,是天家最不能容忍的罪大恶极,可有那么几件事,四两拨千斤,干得极为巧妙,让燕思宁也忍不住拍手叫好。他的那些狗道猫道,那些见不得人的蝇营狗苟,比前朝撕扯半月也没个结论的口水仗管用多了。说他野心勃勃,可从他房里抄出来的东西,尚不及冯简贪墨的十分之一;可说他干干净净,他又是前朝后宫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大祖宗。
“我不止一次问过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后路。”燕思宁说,“你若是把我的话听进心里,如今也不会是这个下场。”
连枝看他:“我若是想了,殿下今日也就不会来看我了。可即便是再来一次,我的下场也未必比今天要好。太监么,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再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燕思宁愣了片刻,忽而大笑,他道:“连监,你若是前朝为官,定是良臣。”
“能得殿下此言,连枝不虚此生。”连枝伏首再拜,“可惜,连枝今生注定只能做个奸宦,令殿下错爱了。”
“下辈子罢。”燕思宁叹了一声,“连枝,下辈子投个好胎。”他转过身去,衣摆拂过铁栅栏簌簌地响了一下,踱了半步,他又停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连枝一眼,“我瞧着,你像是在等什么人?”
连枝:“……”
燕思宁拂拂衣袖:“别等了,很快就能见着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若是下辈子真投了个凡胎……你打算干点什么?”
这话好像意有所指,可是连枝跟宫里宫外斗了一辈子,此时已经没有心力,也不想再去揣摩他话里的含义了。燕思宁又看了他两眼,才意味深长地离去。
连枝退回墙角,裹着绒毯。
干点什么,类似的话好像闵雪飞也问过,太久远了,他甚至不太记得当初自己说了什么,他从来不信自己能有什么下辈子。若是原本,当年八岁那场宫雨里,假如闵雪飞没有生病,假如他向天子讨了恩赏,要一个司苑局整天尿裤子的小太监回家去帮他养花……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
可惜时过境迁了,错过了就是错过,再也没机会重来。
……
狱卒发现,最里头那个大宦不吃东西了,只喝点水,每天只会抱着那条破毯子发呆。几个狱卒怕他还没受刑,先自绝在这里头,便把桌子拉近了点,在能看得见他的地方摆菜吃饭。有个年轻狱卒看不下去,掰了半个馒头,拿热水泡了。旁边人拽他:“你干什么,那可是个奸宦!”
“那也是个活人啊。”年轻狱卒走过去,把碗递到栅栏里头,“你、你吃点?就算是断头,也不能饿着走哇?”
连枝摇头。他听说,凌迟的刀特别锋利,能在骨头上片出粉末来,剐的时候要是一不小心斜错了方向,容易刺穿肠胃,要是死之前吃得太多了,什么饭渣食泥就都会从破口里漏出来,淌一地,特别难看。
狱卒也没拿走,把碗留那,回去了还被其他人嘲笑:“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几人就着茶水边说边吃,忽地门口来了两个太监,瞧气派职位还不低,进了门嫌弃地在鼻子前扇了扇,挑着眉眼问他们:“连枝呢?我们来提他走!”
狱卒心道,这是来押人的了!忙掏出钥匙,引着两位一路到了连枝的牢房前,朝里指了指:“可等着您二位了!哝,这位不吃不喝的,再关两天,我们只怕要捏着鼻子往里灌粥才行了!”
太监扬扬下巴,示意他开门,见连枝蹲在里头不动,他蹙眉喝一声:“连枝,赶紧的!别耽误咱们办事!”
连枝沉沉地吐出口气,扶着墙面站起来,手里攥着毯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也不跟别人似的,临刑前没有痛哭流涕,更没有凄号喊冤,只是边走边给自己理头发,问领路的那个太监,能不能让他把那条毯子一块带去,想留个念想。
“你爱带着就带着。”太监摆摆手。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太监不耐烦了:“又怎么了!”
连枝支支吾吾一阵,问:“能不能,找个麻袋,带时候把我脸罩上?”
太监稀奇:“罩脸干什么?”
连枝搓搓衣角:“我……不想让人看见。”其实是不想让闵雪飞看见,万一他来观刑了呢,要是自己面目狰狞,岂不是死之前也不能留下个好印象。
太监拧过身子来打量连枝,他在宫里时和连枝不是一枝儿的,他是昭华宫那边的人,有福生和皇后在头上,不怎么去碰这位大祖宗的霉头,但倒是时时听人说这位是个手段凌厉的人物,人人敬怕。今儿个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像传言也不怎么真哪!
罢了,总之以后也不关他们的事了。太监道:“你想不想让谁看见,和咱没什么关系,咱只负责把你提出去,至于出了这刑部大牢你爱去哪,爱拿什么遮脸,都和咱一撇两清了,便是要去大街上下跪要饭,咱也管不着。明白了?”
狱卒一愣,连枝也一愣:“出去?去哪?不是……去武德门?”
太监失笑两声:“去什么武德门呐?哟,敢情这传话的落在我们后头了?”他大摇大摆地朝外走,也并不在乎,“你啊,是撞上大运了,皇后娘娘慈心,说要给陛下积福,正月里不动极刑,都赦了。没事儿,指不定咱一出去,那传话的也就到了……赶紧的吧!外头还有贵人等着呢!别耽误时辰。”
狱卒小心地问:“赦了是什么意思?这、这也能赦?”
“就是没了他所有的东西,赏百十板子,赶出宫去。”太监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本朝不似前朝,前朝有太监在宫外置家产买媳妇的,在本朝这么干是要犯事儿。
太监们一生攒下来的积蓄不过是几块黄钱,老了能在宫里各处太监所里荣养,就是天大的恩赏。这虽说是赦,可不给他一个铜子儿,他一粒米的积蓄都没有,此番就算是出去,和逼他去磕头讨饭也没什么分别。
更何况,就算他是想谋点生计,那也得有人不嫌弃哪!他可是个人尽皆知的大阉!只怕挨揍还来不及。
太监乜着眼,想他身娇肉贵的,也是被小的们伺候惯了的人,也不知能在外头苟活几天?
他道:“上头的事,谁说的清楚啊。如今是太子听政,大殿下辅政,皇后垂帘,赦令是加了各司的章印的,还能有假?你倒是走不走,怎的这么多话,还是舍不得这里不成!”
到了门前,连枝还恍惚着:“那板子……”
太监是烦不胜烦,朝他背心猛地攘一巴掌,径直用力把他推了出去:“废话没完没了!你的板子有人替你买了,还不快滚!再碍眼就真拉你去武德门!”
外头亮得刺眼,白茫茫的像是跌进了一团雪池里头,他多日没吃过像样东西,被太监一巴掌推得动摇西歪,轻飘飘地好似没重量一般,眼见着要一屁…股拍在地上,连枝下意识闭上眼。
不疼。一双结实的臂弯捞住他腰,将他一下子带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去看,眼里白光散去,那像是从地府深渊回了人间一般,是从重重的黑暗里刺穿过来的光亮。
——人间,有小檀香的味道。
连枝愣愣地看着他,哑了,这神情,比刚才以为要去武德门时还要凄惶。挨剐他不怕,可见着这个人,他瞬间生了彷徨怯意,浑身发抖。
闵雪飞解了身上的狐氅,将清清瘦瘦的连枝兜头罩住,又揽着他肩把他抱起来,动作轻柔至极。太监们看得目瞪口呆。闵霁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是能臣铮臣红臣,旁人都说,这位早晚也是要拜相的,到时闵家一门双相,那才是真的权倾朝野!
一个权臣,一个权阉,太监们挑着眼睛啧啧称奇。
后头窃窃私语说什么,闵雪飞都视若无物,到了马车跟前,恍惚听到肩头瑟瑟的抽泣声,落在沙沙的雪里,像是早就断线却一直不肯松开断头的珠子,此时一下子崩落了,再也捡不起来。闵雪飞把他放在马车前板上,轻轻地抹他的泪,又低下头去,吻他的眉毛眼睛:“不哭了,别哭。你一哭,我要恨我自己了。”
可是连枝止不住,他顾不上脸面,直往闵雪飞的胸口里钻,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裳,把话抽得委屈破碎:“我以为、以为你再也不想来看我……”
“我……”闵雪飞想解释,他看连枝冻得发抖,忙先把连枝弄进车里。这双腿瘦得只有骨头,走路都发飘,他每日送进去的饭菜不知都进了谁的肚子?可这么瘦的人,却有一把子力气死死攥着他不松手。闵雪飞觉得胸口被连枝钻蹭过的地方酸胀发疼,一直胀,快要裂开了。
“我…日日在外面站着,隔着墙,他们说你就在那扇窗后面,可我不敢进去。”还有闵雪飞不敢的事情,他在议政堂说一不二,可对着连枝却心虚至极。是他把连枝算计了。
到了连枝这样的地位,腹中全都是天家秘辛、宫闱隐晦,即便是无灾无祸,也是要老死宫中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说是能荣养,可又有多少太监当真能平平安安寿足而逝?更何况他得罪了那么多的人,一朝失势,一人一嘴都能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可是要从宫墙里弄出一个大宦谈何容易,自古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连枝总是瞻前顾后,对付别人的时候手段那般凌厉,到了自己身上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是闵雪飞知道,连枝只是害怕事情不成会牵连到他,所以宁愿一辈子不出宫,也不肯叫他冒险。
自去年,天子就开始淋漓不尽地生病,借着这阵西风,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要把连枝给弄出来。既然大宦不能放归,那总能反其道而行之,倒台的大宦,若是天家念其尽心伺候了一辈子,无功有苦格外开恩,特赐能挨过了一百零七杖还没咽气,就扔出宫去自生自灭。但自有例以来,从没有人挨过五十杖,都是朝死里打。
可他是闵霁,论弄权,他不比连枝差。在天子病榻前,他亲手拟了连枝的罪状书,又代天子亲手批了捕文,调禁…卫去捉人,八大条,每个字都是从他心里剜血。
本也是该杀的,可天子病卧龙榻,太子懵懂,是燕思宁辅政,代掌印玺。
那日燕思宁自刑部大牢里出来,看到雪地里已伫成石像的闵霁,只说了一句:“他在等你。”
起先是见不到,后来是不敢去。这件事办得越是狠心,他就越不敢去见连枝。
“我怕我进去了,只看你一眼,就再也狠不下心了。也怕,也怕你恨我……”闵雪飞揉着连枝哭湿的脸,掰开他缩在袖口里的手指,用备好的手巾一点点地擦拭,指甲缝里都是污泥,他不敢想连枝在牢里是怎么过的,“他们抄你的时候,有没有弄伤你?有没有对你动刑?”
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又好像不明白,连枝痴痴地看着闵霁,每一眼都像是最后一眼似的,睫毛底下有流不尽的水。半晌摇了摇头,还是往他怀里躲。
哪里还是那个人人惧怕的大宦了。
“怕不怕我?”闵雪飞抱住他,嗓音有些发虚,“我这么害你……”
连枝仰起脸来描摹他,仍是摇头,怕什么呢,他高兴都来不及。若说怕,他只怕真上了武德门刑场,会被闵雪飞看到自己挨剐的场面,他怕雪飞看了会做噩梦,怕此后自己在他梦中,也都是那样一副肉片淋沥、狰狞可怖的面貌。
即便是如此了,连枝也不恨他,闵雪飞喉中哽咽,他从座下抽…出个食盒,有一盅小瓦罐,里头是热腾腾的清淡粥水,盛了一碗递他手里,道:“先暖和暖和,慢慢地喝。”
连枝捧着碗,清汤寡水,是为了适应他的肠胃,可乍一咽下去,腹中还是隐隐地抽痛了一下,他一双眼眸倒影在粥水当中,又脏又肿特别滑稽,眼角还缀着没抹干净的泪。可是看着看着,他突然又哭起来,泪珠子直往碗里掉,惊得闵雪飞接过碗,问他是不是吃得太急,伤了胃了。
闵雪飞呵热了掌心,伸到衣服当中搓他的腹部。
“幸好,幸好……”连枝环住他的脖颈,破涕为笑,玩笑似的说,“幸好我没把房子点了!”
闵雪飞听闻,顿时后怕起来,他竟生过这样的心思!
连枝饮了一小盏温粥 ,又裹好了狐氅,闵雪飞给他略略擦了擦脸,这才钻出车轿,到前面去赶车。他想着连枝在意仪容,想来是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是这样一幅样子,遂也没叫个马夫,自己亲来掌缰。连枝也不问去哪,只要是跟着他,去哪他都开心。
车马过了刑部,特意没走会经过宫前的路,而是绕了些远,从寂静无人的民巷里穿过去。连枝撩开车帘向外张望,明明是他在熟悉不过的夏京,他却像是第一次来似的,看什么都新鲜,卖糖的吆喝和挑水的民夫,都仿佛更加鲜活热闹了。他扒着窗朝外看,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出来了。
前一刻他还是牢中待死的罪阉,后一刻他就成了飞出去的鸟儿!像是梦一样。
到了甜菜巷口,本该拐了,连枝忽然叫了一声让他停下,闵雪飞立刻长吁一声,拉紧缰绳。车马缓了好几步才止住,闵雪飞狐疑着回头,见他怔怔地望着巷口。他随之看去,那寂静的小巷前,枯死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个人。像是等久了,一直垫着脚张望,直看到他们出现,才激动着走过来。
“福生……”闵雪飞想了想,还是下了车走到一边,让他们主仆二人说话。
福生穿着身灰麻短褐,是偷偷出宫来的,他跪着爬上了车,慢慢地揭开了帘子。连枝披着雪白的狐氅,静静坐着看他,他一下子伏下去,冲着连枝叩了几个头,半天没起来,肩头微微耸动。
连枝摸摸他的肩膀,笑了笑:“以后……好好的。”
福生耸在地上哭,静悄悄地抽噎:“大监,我不行,我害怕。”
“没事,别怕。”连枝扶他起来,擦他脸上的水,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以后你就是那群小的们的天了,得站起来,知道吗?福生,你比我强,我一开始就是错的,实在是回不了头了,只能一路错下去。你不一样,你是贵人们的‘身边人’,有人疼你了,不必像我这样处处计较钻营。”
福生凑上去,扑进连枝怀里:“只有大监是真疼我们的,我……没有大监,我现在什么也不是。您不在了,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呀?”
连枝体贴地搂着他:“又说傻话了。你现在也是司宫台少监了,总不能事事都来问我,我也不能给你们做一辈子的主。即便我还在,将来老了、被人厌烦了,你把我掀了自己来做主,这才是正经事。怎么还指望着我一直碍你们的道儿呢?”
他低头看看福生,只有一团乌黑的发旋,也还是个年轻人呀,他忍不住感慨了一下,仍是清风似的笑:“好了,不哭了。还要我哄你不成?”
福生吸了吸鼻子,还是难受。
连枝小心翼翼问:“吴集他们……都还好?”
福生点点头。当初他预感自己要完,回了司宫台第一件事,不是先想自己如何,而是立刻去信让福生到司宫台征人,尤其是那些常常跟在连枝身边的,赶在禁卫抓人之前能调走多少就调走多少。进了昭华宫,到了福生庇护底下,就是福少监的人,旁人就没法再动他们了。
连枝放心了,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你总是让我放心的。”
福生哭着的眉眼,让连枝想起当初见他的时候了,十一二岁,被人欺负得满脸是包,见不了人、伺候不了主子,只能偷偷躲到院子里哭。他偶然看见了,走进去趾高气昂地问,咱缺个伺候洗脚洗衣的,你来不来。福生裹着包袱,就这么抽嗒嗒地跟他回去了。
都是人家的奴才,也分不清什么主仆,互相依靠罢了。
福生抹了泪,舍不得走,问他:还能不能见?
“不见了。”连枝笑道,“这辈子再也不见,对你才好。”
再也不见……福生忍住了,没有嚎啕。
连枝闭上眼,拢了拢狐氅,靠在车壁上,把尖瘦的下巴缩在温暖的皮裘里,他好像听到福生下车的动静,又好像没有,好半晌,再睁开眼时,便是闵雪飞清俊结实的背影了。他这一生,恍惚如梦,上过云霄也跌过谷底,刀架在脖子上不知多少次,皇宫赫赫,他似浮萍,只想着若能问心无愧,即便朝生暮死也是值了。
可他恶也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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