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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食无忧[穿越]-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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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知道,二娘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抵不住切开气道所造成的损伤,若是放在前世,万事俱备,他或许还能一试,然而眼下这种状况,谈何容易,即便是做了有创抢救,对二娘来说却与催命符无异。
季鸿短暂思索,立时皱眉,道:“我知你腹中有千万种济世救人之良方。但切开气道这种话,以后莫要提,也不要去试。”
此法若是成了,少年会被人捧作神医下凡,那是皆大欢喜,可一旦有一次失误,他就会沦为诸人唾弃的杀人罪犯,枷锁加身。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愿余锦年去用这般危险的法子。
不知少年听没听进去,但倒没有反驳,反而低声“嗯”地应下。
看着罗谦救急的手段都一股脑地用在二娘身上,余锦年突然觉得身心麻木,眼前涌动的人头像是一尊尊木偶,失了线般的四处奔走。他想起养父遇刺倒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面,他卧在病床上,看着门外乱糟糟一片,却什么都做不了。
重获新生后,他自以为可以挽救一切,结果到头来,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有人嘶喊了声:“娘——!”
余锦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本就是携伤逞强,前一刻还烧得迷迷糊糊,后一刻就赶来看二娘,算是强撑着一股劲儿,又执拗着不肯让人扶,直到他倒下,被季鸿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的瞬间,季鸿才发现他后背湿透了,既有冷汗,也有微微渗出的血色。
将少年放回床上,着人重新给他上药包扎,期间他一动未动,纤细的睫毛却被沿着眼皮留下来的冷汗压弯,许是情绪大起大落所致,刚包扎好,他就又烧起来,睡沉了连季鸿都叫不醒。
外头一片仓皇,过了会,段明敲敲门跟进来,黯然道:“……走了,没熬过来。就在刚才。”
窗外天光乍亮,雾色迷蒙,窗柩被这两日的雨水湿透,散发出陈旧的草木腐气,一张丝网沉沉地缀在角落,一圈一圈,却独独不见蛛娘。
“办稳妥些。”闭目静默良久,季鸿道,他侧坐在床沿,被下搭着余锦年的手,十指交错,一半无力,一半修长。
木死了,变成窗;蛛死了,结成网。唯有人死了,什么都留不下。
季鸿深有体会。
——
但无论如何感慨,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要将二娘妥善安葬,清欢抱着穗穗,守着灵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碗面馆没了能主事的人,只有季鸿带着人前后安排。
阴阳先生进了门,立即开书讣白,亲做宝幡,剪岁数纸。
岁数纸是一束白纸条儿,有多少岁就剪多少条,走的是男子,则纸条尾巴剪尖形,若是女子,则剪成开翅。阴阳先生口中念念有词,整整齐齐剪了三十多条岁数纸,扎成一束,用竿挑在顶上,插立在一碗面馆门前,以昭告四邻,这户有白事要办。
最后在灵柩前点上一盏长明灯,如此好一番动作,让人彻彻底底地相信,二娘是真的去了。
他们无意大操大办,二娘又没有什么亲戚,只几家关系好的近邻来吊唁了一番,也都感叹二娘命苦。
余锦年醒醒睡睡足有两日,最乱的时候,他烧得浑浑噩噩,让人碰一下都觉得烫手。
停灵三日,直到最后一天,转夜便要将二娘下葬,余锦年身上的烧才退净,但毕竟是大病一场,还虚得很,只觉得浑身疲软,仿佛是被人抽去了筋条,醒来时看到季鸿靠在自己床前,眼下发青,手里还虚虚攥着一条汗巾,像是不知不觉间睡过去的。
他往里挪了挪,揪起一点被角,搭在季鸿肩上,却不料对方突然一动。
余锦年手还没放下,被季鸿睁眼瞧了个正着。
“醒了?”季鸿终于放下一口气,伸手摸到他衣下一层汗水,忙又马不停蹄地起身,在铜盆子里兑上温水,将手里汗巾浸湿拧干,走到床边来给少年擦脸擦身。
他出了一身的汗,内衫湿透,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当然也是难受的,只好抬着手任季鸿摆弄。擦了前身又转过去擦背,罗老先生的化腐生肌药很管用,这才几天,他伤口就好了些,开始愈合,但仍旧不可大意。
余锦年侧着身子,半屈着一条腿,被季鸿仔仔细细地擦过了膝弯,一方软棉布沿着细长的腿形,慢慢往上擦去,灰白的棉轻轻拭过腰后稀稀落落的几块青紫,反衬得旁边完好无损的肌肤如奶脂一般,季鸿停下手,道:“明日二娘出殡,你……可要去送?”
“非亲非故,就不去了罢。”余锦年半张脸埋在枕里,分明的言不由衷。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去了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做什么。
季鸿自然也不会强迫他,继续拿着汗巾擦背:“不去就不去罢。”
余锦年又忍不住问:“定了哪儿?”
他指的是墓址,季鸿说:“在文花坳,阴阳先生瞧的风水,枕山面水的好地方。过阵子盛春,漫山遍野都是花儿,很有灵气。”
少年点点头,突然转过身,他衣还没穿,赤身裸体的只有腰间搭着点儿被角,就投进了男人的怀里,季鸿将他紧紧抱住,摸了摸他后脑:“哭罢,只在我这儿哭。”
余锦年摇头,哭不出来,只是想找个地儿藏着。
说着不去不去,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余锦年还是爬了起来,钻到厨房里擀面。他多日未下床,吃的喝的都是季鸿安排,只是他胃口不好,心情也低落,便是山珍海味,此刻在他嘴里都味同嚼蜡,一顿能吃上几口就不错了,更不提按时吃饭。
但是说来也奇,无论余锦年何时醒来发饿,哪怕是深更半夜,季鸿总能当即从厨下端来新鲜热乎的饭菜,好像那菜都是随口一说就能变出来似的。
这会儿进了厨房,才发现后厨灶上还炖着东西,有几人贴着墙睡得东倒西歪,都是春风得意楼的名厨,有专做点心酥果的,也有擅长热菜汤品的,一个个儿都一副被折腾坏了的样子。
余锦年这才明白过来,他日日张嘴就有的可口饭菜都是怎么来的。
委实骄奢。
他叹口气,叫醒几人:“张师傅、刘师傅,醒醒!”
几人幽幽醒来,还以为又是季鸿来催菜,忙不迭抹着嘴边的口水爬起来,下意识去摸案上的菜勺,眼都还没睁开就连声应和道:“这就有、这就有!马上出菜!”
余锦年哭笑不得,无奈道:“不是……没有叫菜。这些日子辛苦了,你们都回家去睡罢!”
“余小神医?”众人大眼瞪小眼地盯着余锦年,终于回过神来,却没人敢走,生怕那位季大公子来发怒,他们只道是来做菜的,却不知自己做的菜都被谁吃了,更不知那导致他们日夜颠倒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这位小神医。
余锦年见他们左右犹豫,只好与他们反复解释了一遍,又强调自己能够当家做主,几人才陆陆续续千恩万谢地离开。
送走了几位师傅,便回来揉面,他这做面条的手艺是二娘教的,若不是当日二娘善心,将他捡回来,此时的他还不知在哪里游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吃到的第一口热乎饭,是二娘亲手做的手擀面,如今二娘要走了,事亡如事存,这一碗倒头面,也合该是他来做。
切肉煮卤剁酱,备瓜丝菇碎,烹鸡骨高汤,样样精细齐全。
季鸿醒来,见手边人空枕凉,刹那间有些失魂,昨日余锦年退了烧,算是半好,他紧绷了三四日的弦终于松下,积累了多日的疲惫也加倍袭来,竟是睡沉了,连少年何时离开的都不晓得。于是披上外衫出来找,待走到后厨,才终于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余锦年脸色尚浅,未及病前红润,人也清瘦许多,但烹调起食材来仍旧娴熟无比。
进了门,他正将一枚煎蛋卧在刚刚做好的杂酱面上。
“这么早起就下厨,身体还没好。”季鸿关心道。
“嗯,没事。”余锦年微笑了下,将一双筷子斜插在面碗中,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停灵的屋子,将面摆在灵柩前,他上了香,磕了头,又观察过长明灯盏里还剩多少灯油,“就是想起要给二娘备一碗倒头面。”
尽过礼数,季鸿嘱他也吃点东西。
余锦年守到太阳升起,长明灯盏里渐渐没了油,阴阳师父掐着时辰过来引灵,前头一片喧闹忙碌,他虚虚晃晃地帮不上忙,才被季鸿逼着去后厨,吃了巴掌大一块糕点,又咽了碗面汤。
日头到了,前头有人报长明灯燃尽,季鸿才往余锦年手里塞了一只碗:“去罢。”
一群人都等着他,漆黑的棺木已经钉死,原本返春的气候也仿佛骤然间回冷了,余锦年捧着碗走到灵柩前,看到门外日头高照,白朗朗一片青天,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空碗猛地摔碎在地上。
阴阳师父拖长了音:“起灵——”
“摔丧”这活儿该是长子来做的,本是摔碎焚烧纸钱的瓦盆,寓意去丧纳吉,好叫亡者顺利转世,民间也有习俗摔碗代替的。余锦年虽然与二娘并非血亲,但还有份感情在,除却穗穗,也只有他与二娘最亲。
沉重的棺木压在人的肩膀上,似乎将高壮的抬棺人都压矮了三分,抱牌位的是穗穗,由清欢领着,慢慢走出巷道,余锦年跟了几步,脚下越加沉重,到底是没有跟着一起去,只目送着队伍渐行渐远。季鸿给他找好了理由,道他重伤初愈,不宜走动,实际上是余锦年自己怂,见不惯那种场面。
——
二娘下了葬,入土为安,闹哄了好一阵子的客栈又终于寂静下来。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全不过是沉默寡言而已,没有一个能吃得香睡得好,相比之下,余锦年倒像是那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面上比谁都平静,胃口也恢复一些,伤口更是好得比谁都快。
但是入了夜,在人所不知的床幔里,却愈发地黏人。
季鸿知道,他其实难受狠了,这样的天灾又人祸,是好一番伤筋动骨,只是这些惊惶、这些惘然,都不轻易露给别人看罢了。
伤口渐渐愈合,余锦年已能躺着睡觉,只是新疤初结的痒让人寝食难安,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是像有一条小虫在爬,而且因为伤在背上,他自己反手也够不到,只能趴在枕头上细声哼哼。
“说明快好了,忍着些。”那疤结了痂是红褐色一条,看着比新伤还狰狞,季鸿每次看都觉得揪心,他用指腹在结疤的伤口两侧不轻不重地摩挲,虽是隔靴搔痒的意思,但多少也有点效用。稍稍解了痒,便去拿了生肌膏来帮他涂抹。
背上微微发凉,余锦年抬头看他,唤:“阿鸿。”
“嗯?”季鸿轻声应下,认真地用手指剜出暗红色的药膏来,仔仔细细地抹在少年伤口上。应了这声,对方却不说话了,因这药膏涂后要晾一刻钟来慢慢吸收,他擦净了手,就拿了书来靠在床上翻看。
余锦年在他面前本来就温顺,眼下更是神情渐软,目中橘光粼粼,呆看了一会儿,突然接着方才的话低声呢喃道:“没什么,叫你一下。就想着,你还在……还好你还在。”
季鸿翻书的手微一停顿,低头看去,少年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他喉中发紧,放下书,托着余锦年的后颈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亲,见余锦年没有躲开,他才将这个吻慢慢下移,到了鼻尖,轻轻一点。
之后虽没有退开,却也并未再进,呼吸交织缠绵,两人却都异样平静。季鸿看了看他,无声询问,余锦年眼尾下垂,在男人手心里蹭了蹭,又微微扬起下颌。
季鸿这才慢慢向下,碰了碰他的嘴唇,也并没有多深入,只是含住了唇瓣,用舌尖若即若离地扫过,绵长地与他厮磨,但仅是这样,就惹得少年眼角绯红,仿佛是一张白皙的脸庞上被揉了两团胭脂,让人连多重一分都不忍心。
他微微撤开,又被余锦年揪住前襟,不让他走。
“锦年。”唇瓣相近,季鸿垂眸看去,拇指揉弄着少年一侧红透的眼角,心里百般柔肠,眼中万般无奈,低声道,“跟我回京吧。”
余锦年抬起眼睛看他。
“这里的家没了,我们再建一个……会有家的,我们的家。”季鸿道,“嗯?好不好?”
这话说到了余锦年的心坎上,他前后折腾两辈子,无非是想要一个能够安身的家,一个走得再远都能回去的地方,所以季鸿提到了家,他终于憋不住那阵难受,似一直酸软的心窝被人戳了个洞,挤出苦涩的汁水来。
季鸿捏着他的手指,轻声细语地说话,讲些京城风物,也讲关于他们的“家”的事情,他说:“你若不喜欢住在府里,我们就搬去二哥的金幽汀,不过要提前重新修葺一番;你若喜欢别处,就着人物色物色别的宅子,到时候单辟个院子给你做药庐……”
讲到最后,余锦年一直靠在季鸿肩膀上没出声,季鸿看他也累了,就不再扰他,重拿起手卷来看。临睡前,灯花将灭时,季鸿又随口问了一句回京的事,他没抱什么希望能得到回答,却没想怀里的人轻轻把手臂搭在他的颈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天儿暖起来,柳条抽了芽,京中来催闵氏兄弟返京的信笺是一封接连一封。转眼春分,相干行李车马都早已备妥,各人的伤也基本痊愈,再拖延下去也没有意义,只得返程。
余锦年将从一碗面馆废墟里扒出来的金珠银块都擦洗干净了,用盒子装起来。他想好了,自己是一定要跟着去京城的,顺道也要查清面馆走水的真相,穗穗他也要带走,毕竟他答应了二娘。
本想着若是清欢有自己别的打算,就把钱财给她,好让她有些钱财傍身,只是他还没问出口,那厢清欢从段明口中听说要回京的事,自己先跑了来,求余锦年将她收下做个伺候丫头,带她一起走。
清欢愿意跟着,他当然高兴。
才应了这个,一出门,看见苏亭赶着辆驴车,车上坐着阿春,这个道是答应了白海棠,要带他去京城看雪,那个道是要沿路去寻他失踪不见的哥哥。
余锦年:“……”
于是到头来,一个都没落下,连出事之后就再没见过的小叮当,都心有灵犀似的从不知谁家墙头上蹦了下来,径直跳上了待发的马车,大摇大摆地窝在给余锦年准备的软垫上睡觉。
倒是石星和姜小少爷,委实厮磨不舍了许久。
临行前,余锦年站在马车旁,突然提出要再去一碗面馆看看。
那废墟一直被闵霁的人严加看护着,连只老鼠都未曾放进去过,季鸿也不止一次地派人进去收拾过,只是当日那火势太猛,整个面馆几乎全部焚成灰烬。
余锦年站在门前,阳光穿透残垣,洒落在一碗面馆破旧不堪的牌匾上,曾经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后院,此刻铺着一层干腻的黑灰,踩一脚便在地上留下半个脏兮兮的脚印,四周东倒西歪,看不出形状,没有一处完好,他迈进前堂,一抬手,那斜挂着的半拉残门就啪啦一声掉下来。
季鸿把少年往后拽了一步,才让发愣的他免于被灰尘扑面,看他还要往里面进,季鸿忍住了想要劝阻他的冲动,耐心道:“里面危险,脚下小心些——我在门口等你。”
余锦年点点头:“就出来。”
季鸿放心,也只能放心。
余锦年慢吞吞走遍每一个角落,翻开了地上一块碎木板,捡起了几根折断了的金针,又几张花色眼熟的碎瓷片,旁边一个精致的木奁,半边都烧坏了,地上流着一摊小炭珠,指腹一碾,全都破碎,全然看不出是一颗颗白润的珍珠。
这个他生活了短短半年,却寄托了他至今为止全部情感的地方,今日就要这样离去了。
回到马车上,车夫一声鞭响,轮轴辘辘地转起来,驱着向前,很快就驶出了西城门,此去夏京千里迢迢,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回来,余锦年回望着城门上高悬的“信安”二字,郁勃遒劲,据说是前朝又前朝的某任太守所书。
余锦年的手被攥紧,腰被环住,季鸿将洗净的红斗篷罩在他身上:“今日起得早,若是困的话,就再睡会。到了下一个地方叫你。”
“嗯。”余锦年顺从地领下这份体贴,靠在对方肩头,望着斗篷上烧焦的一块,慢慢阖上眼。
季鸿偏过头,贴着亲了亲少年的头顶:“去京城害怕吗?”
猫跳上余锦年的膝头,霸占了最柔软的腿心,蜷缩在软绵的兔毛斗篷上打呼,余锦年慢条斯理地揉着猫咪的颈毛,他心知此一去,日后千山万水再难回,也知是要奔赴一波深不可见的浩瀚,但是鼻息间松木衣香令人心安,也将人迷惑。
他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一弯:“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不怕。”
此去千万里,唯君是归途。
第97章 圆欢喜
绿杨芳草,淡蕊斜红,又是一年芳菲日。
往北走了有一段时日,车行到桃溪的前几天,穗穗突感风寒,小丫头阳气旺,不多日就化热咳嗽起来。过了桃溪,再往前是绵绵山岭丘壑,会有好一段时日寻不到像样的旅店,更不提医药之类,他们一行人只好在桃溪镇上整顿歇脚,决定待穗穗病愈,再继续前进。
桃溪属武灵府,之所以唤作桃溪,是因附近有座并不如何高的丘陵,说来也奇,自这丘上竟有一处山泉眼,泉水汇成一条清溪绵延流下,许是溪水清冽甘美,引了桃花仙子也动了尘心,下凡来久住于此。
是故每至春日,镇子里铺遍白蕊粉桃,也有些迎春、瑞香、晚腊梅之类的花儿,红黄粉绿,未及天气彻底回暖,桃溪镇便已姹紫嫣红,黑瓦白墙陷于百花之间,从高处俯眺时犹如置身花海一般,堪称武灵奇景之一。
年年开了春,无数文人雅客齐聚于此,游春赏景,品聆诗作。
余锦年一行人风尘仆仆,寻了三两家客栈竟都住满,一时之间还发起愁来,倒是闵家三公子勤于游山玩水,稀奇古怪的人脉颇多,早年间寻访此地,曾结识了一位红粉知己,如今这位知己也在这桃溪镇里开了家店,这才将他们安顿下来。
下榻的客栈名筑花阁,雅气得很,店里一应摆设都相当素净,却又不至于寒酸,桌上都以浅釉鹅颈瓶插着单支的迎春或雪梅,堂中茶香袅袅,细香阵阵,正是迎合了那些墨客文士的矫情偏好。
老板娘乃黎阳苏氏,双字唤清儿,人如其名,既清也扬,长袖善舞。余锦年等人卸箱进门时,老板娘正周旋于诸多文客之间,笑脸盈盈地低声夸赞,几位自诩名士的书生被夸得得意洋洋,大手一挥送了老板娘诸多墨宝,她也不推拒,当即吩咐身边的小丫头给挂起来。
几人进来,苏清儿着人开了数间上房,又命人收拾了一间通铺,给随行的侍从们住,便把闵懋拉去饮酒笑谈一阵。
安顿下来,正到了午时,穗穗思念母亲,胃口不佳,又是打小在信安县长起来的,吃不惯桃溪的口味,这好一番舟车劳顿之后,整张小脸病得蜡黄,吃了几口便没了兴致,且又闹起小性子来,说什么也不愿意吃药,余锦年无法,只好放她沉沉睡了一下午。
听穗穗三五不时地咳嗽,喉咙里隆隆地似有痰声,余锦年心里也忧,总觉得这样不是个办法,临至晚间,便准备亲自下厨做些可口的饭菜。
好在苏清儿很是瞧得上闵懋,连带着他们一群人都被奉若上宾,余锦年提出要借用厨房和食材,她也没多做阻拦,然而余锦年刚拿起菜刀来,她突然隔着衣袖,暧昧地捏了下余锦年的手,低低道:“只是这厨灶也不能白用,小公子得偿我些东西。”
余锦年登时把手缩进了袖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苏清儿倚着门框掩嘴而笑:“瞧小公子也是个读书人,不若与我留幅墨宝?”
原来是讨要墨宝的,方才进门时就见她到处收集字画,也不知是真得爱这东西,还是想为客栈挣个雅骚的名声?但不管怎样,余锦年道自己真是思想龌龊,竟是将人家想岔了,但一提起墨宝,他又不禁耳根微红,羞愧道:“抱歉了老板娘,我其实……大字并不识得几个,字儿写的,更如狗爬一般,实在拿不出手去。”
苏清儿看他肉嫩皮白,竟不是个读书人,还为此惊讶了一回,然而她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之人,见余锦年不愿,也就不强求,再看他摆弄食材手熟得很,菜刀在他手上舞出花儿来,也就当真以为他不过是个颇得主家赏识的厨子,也就不提写字的事,只站在一旁看他做菜,也不急着出去。
正是开春,地里冒出了许多野春苋,一路行来时余锦年就在两旁山林里见了许多,倒没想到筑花阁后厨里也有满满一箩筐,看来是有精于此道之人,专门刨了这野菜来。苋菜虽说春秋二季均可采摘,但唯有春苋才最是鲜嫩清爽,采时掐那菜上嫩芽儿,凑作一锅,炝炒烹煮,都香浓非常。
余锦年便直接取了一把春苋,稍切成段,入热水一焯放在盘中,接着便用清酱油、蒜蓉、小磨香油调成酱汁,淋在焯熟的春苋上,最后撒上一撮炒香的白芝麻。
这就是一道简单爽口、清热解毒的凉拌春苋。
做好春苋,他又拿来原本给穗穗入药的川贝母,放在铫子里煮水,接着又用甜杏仁和糯米来磨浆,磨浆是个慢功夫活儿,急不得,越想要口感顺滑就越要细致。
苏清儿瞧他折腾好一阵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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