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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票证年代的日常生活-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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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准备上前让陶小霜再闻闻,陶小霜就又打了个嗝。然后是捂着嘴也没能阻止的第三个嗝。
一边打嗝,陶小霜一边瞪着孙齐圣,这坏猴会揭穿自己哭到打嗝的窘态吗?
事实证明作为青梅竹马,陶小霜还是很了解孙齐圣的,就见孙齐圣双手抱胸,扬起眉梢,对着一脸警惕的陶小霜咧嘴一笑,直笑出了满口白牙,那摸样看来又坏又痞——陶小霜总爱叫他小流氓还真没冤枉人。
“不准笑!”羞恼的陶小霜扬手打了他好几下。
“啊!啊……”孙齐圣夸张地呲牙咧嘴,直把长眉俊目都挤成了一团。
“噗”,陶小霜被逗笑了,她的右颊上现出一个俏丽的酒窝。
孙齐圣作势要用手指去戳那小窝。
“哎呀,你干嘛……”陶小霜扭身躲避,孙齐圣立刻扑过去,作饿狼扑羊状。
两人正嬉闹,突然,门开了条缝,庄沙探头进来小声道,“大圣,陶小霜,程迎军正过来呢!”
走道上,程迎军热得满头大汗,衬衫早脱下来搭在肩膀上,他正急着去休息室找人,却被迎面跑来的朱大友拦了下来。
朱大友一伸胳膊勾住他的肩,“阿军,好巧呀……你这是?”
程迎军抓起衬衫抹了一把汗,“我妹妹……就是陶小霜,她病了,正住院呢,我来给她送饭。对了,孙大圣就住我们隔壁呀,他应该知道的啊?”
“哦,不、不,大圣不知道的,他也住院了……”朱大友眼珠子一转,也不等程迎军问,就说道:“前几天,我们不是和那帮体校的小赤佬斗过一次牛吗,大圣那次出了点事。”
“那场球我去看了的……对了,大圣出什么事呢?”其实那次蓝球赛他不止是去看了,还参加了看客们私下里的赌球。
当时,趁着休息时间去厕所的程迎军在无意中发现有人在赌球。一时心痒难耐,可又没带钱,他干脆就把自己随身带的钢笔抵了3块钱压上了。当时他压的是孙齐圣三人赢,结果三人险胜,他幸运地赢了1块钱!
朱大友撇着嘴角回答道:“邹力那戆大输不起,故意在比赛时把大圣撞地上了……这两天里他一直头痛,唉,都在这医院里呆了两天了!”
说这话时朱大友一脸丧气,程迎军立马就信了,就是不知道被打成猪头的邹力如果听到了这话,会不会哭昏在公厕里。
“迎军哥,你来了。”
两人正聊着,眼睛又红又肿的陶小霜走出了休息室。她和表哥打了招呼,又对朱大友点头示意。
“陶小霜,祝你康复……我叫孙齐圣他们上来看你……阿军,等会一起打扑克。”完成任务的朱大友撂下话一溜烟跑没影了。
程迎军挠挠头,喜上眉梢。说起来,他比52年出生的孙齐圣三人还大一岁,可在三人打遍洪阳街无敌的大名震慑下,被邀打牌,程迎军一时真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迎军哥?”陶小霜见他发呆就唤他。
程迎军回过神来,忙关心表妹,“小霜,你没事就好,我们担心死了……”
“我没事了,放心吧。”
一走动牵动了伤口,陶小霜才想起破皮的膝盖还没搽药,可被支走的女医生又没回来,她只好先回了病房。
……
坐在床沿,陶小霜和程迎军一起吃晚饭。她的那份和中午一样,只多了一小碗下饭的酱茄子;表哥则是一饭盒干米饭和酱茄子。
把一盒饭吃得干干净净,程迎军摸摸肚皮,只觉得半饱。他照常在饭盒里倒上热水,水面上浮起些许油花,这一点油荤他也不准备放过,放冷后就喝下肚。
陶小霜也倒了一饭盒热水——天热又没带杯子,她渴了总要喝水的。
“一床,这是今晚的药……”
作为值班护士的张丽来巡房了。巡到陶小霜时,张丽格外仔细:发了医嘱的消炎药后,她给陶小霜的膝盖搽了紫药水,然后量了体温看了舌头,还做了些检查。
巡房结束后已近黄昏,陶小霜就叫程迎军回家去。感觉被朱大友放了鸽子的程迎军有些失落地走了。
在公共浴室里痛快地洗了个澡,孙齐圣一身清爽地回了趟家。等他背着个半旧的绿军包来到305室时,陶小霜已经睡着了。
孙齐圣不舍得叫醒陶小霜,就坐在病床边的小凳上,屈着长腿,吃起了晚饭。
一边吃,一边看着陶小霜恬美的睡颜,两天未眠的孙齐圣被勾起了睡意。于是,草草吃了晚饭,孙齐圣趴着床沿一直睡到了晚上8点半。彼时,住院楼的高音喇叭里正重复播放着播音员‘今天探病时间到此结束’的套词。
孙齐圣离开的时候,陶小霜睡得正熟。毕竟,在她的梦里,巡夜人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嘛。
第6章 青梅
翌日早晨,刚过7点,张丽就领着陶小霜早早地去抽了血。
两人从抽血室出来时,门外靠墙的两条长凳上已经坐满了排队的人,直把同层的其它几个科室衬得人可罗雀了。至于原因,陶小霜觉得可能是因为抽血需要空腹,所以大家都想早点抽完血好去吃早饭吧。
只走了几步,张丽就拉着陶小霜坐下休息,“抽血后,人的血糖会降低,就容易头晕,我们在这坐一会吧。”
两人挨着坐下了。张丽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黄纸包。掀开来,里面包着两块薄荷条头糕,她一手托着纸包递到陶小霜面前,说道:“吃点甜的东西可以升血糖。正好我带了糕团,陶同学,你吃点好不啦?”
陶小霜笑着摇头道:“不用了,张护士,我没头晕。”其实坐下后她就感觉到有些头晕了,但无功不受禄的道理陶小霜还是懂的。
“有人请客,你就别说客气话。快吃吧——要是不吃就是看不上我这点东西好伐?”张丽不由分说地把纸包放到了陶小霜的膝盖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盛情难却,陶小霜对着张丽感激地笑了笑,然后拿起条头糕,咬了一口。半透明的条糕吃在嘴里还是温热的,口感软糯弹牙,中心处薄荷的馅料带着夏日里难得的清凉,她不禁口齿生津。
沪上的条头糕历来就只有手指长的分量,陶小霜两三口就解决了一块。吃完,她把另一块用黄纸原样包好,递还给张丽,“张护士,我吃一块就够了,谢谢。”
张丽也不能说这就是专门给你买的,只能收下来放回了衣兜。
坐了一会,眼见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楼道里开始拥挤起来,两人就站起身,离开了这一层。
和张丽分开后,陶小霜慢悠悠地走回了病房。
刚进门,她就看见纱帐里隐隐约约坐着个人。是谁来了呀?陶小霜忙走过去。
帐中人听到动静,转头一看,立刻站起来,跑上前双手搭住陶小霜的肩头,直喊道:“霜霜,你吓死我了!阿爹拉娘,你怎么会病得住院的?”
来人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女,一头短发,上身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海魂衫,下身穿着一条刚刚过膝的背带短裤;一张晒成小麦色的小国字脸,再配上浓眉大眼的英气五官,俨然一个英气十足的假小子。
“宁鸥!”好友来看望自己,陶小霜自然很是惊喜,“我没事了!就是发烧、哎!”说话时,陶小霜突然感觉脚下突然一虚,身体就向前晃了一下。
宁鸥忙拉住她,“霜霜,我们坐床上去说话。”
两人坐在靠窗的床沿上,也不怕热,手拉着手倚着聊天。
“宁鸥,你怎么提早回来了?”陶小霜记得在一个星期前,为了给宁鸥外公作65岁的大寿,宁鸥和宁妈妈坐船去了广州,当时说好是要去十天的。
“我们昨天就回来了,寿不过了——我外公得了肺病,和我们一起回上海治病。”说到这里,宁鸥活泼有力的嗓音明显低落了。
“哦,天呀!鸥鸥,你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你阿爷的病会很快就治好的。”看宁鸥沮丧的样子,陶小霜忙安慰她。
“唉,就几天的功夫,外公就瘦了好多,我妈在船上哭了几次呢!”
宁鸥从小就是男孩脾气,性子又急,最见不得谁遇事哭哭啼啼的。无论男女,只要看到有人哭,她必退避三舍。偏偏这次哭的人是宁妈妈,陶小霜完全可以想象一路上宁鸥既烦躁又担心的心情。
“宁叔叔不在家,家里就全靠你了,你要多陪陪你妈妈和外公。”
“我知道,可我就是在家里呆不住啊!”宁鸥抬起小腿一阵乱踢,“我想游泳,我想兜南京路……”
宁鸥是独生女,她爸爸宁鲁是中国和波兰共和国合办的中波国际海运公司的老海员,常年在海船上工作,去年刚升了大副。宁家是一个标准的3口之家,海员的工资本来就高,跑国际航线的宁叔叔又有不少额外的福利,所以宁家的经济条件特别的优越,就是当家人常年飘在海上,家里有个什么事也回不来。
“那、等我出了院,有空就去你家陪你,好不啦?”
“霜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一定要来哦!”宁鸥高兴得搂住陶小霜直摇。
“咳……陶小霜,该吃早饭了。”孙齐圣咳嗽示意后,把饭盒搁在了床旁的矮柜上。
“哦,是孙猴子来了呀!饭拿来,人可以走了。”宁鸥蹦起来,劈手就把饭盒夺了过来。
为了给陶小霜送早饭,孙齐圣起了个大早,等在医院门口,卡着点把来送早饭的程迎军截了下来;结果一路跑上3楼,他人还没进305病房,在走廊上就听见了宁鸥的大嗓门——这电灯泡居然提早回来了!
自从陶小霜对宁鸥说了她和孙齐圣两人的事后,感觉好朋友被带坏的宁鸥只要见到孙齐圣就是各种不满、各种挑衅。
既不能揍,也不能开嘲讽,孙齐圣只有一招可用了,那就是——不理她。于是他绕过宁鸥,在陶小霜的旁边坐下,直把宁鸥气得大喊:“孙猴子,你抢我的位子!”
陶小霜扯扯宁鸥的衣服,“鸥鸥,坐下吧,我饿了。”
“哦,好吧”,宁鸥在陶小霜的另一边坐下来。
昨天吃了两顿稀的,徐阿婆今天给做的早饭就换成了蛋炒饭。陶小霜边吃边问孙齐圣,“我哥呢?”
“大朱和眼镜拉着他打牌”,孙齐圣说着扫了一眼宁鸥。他一大早把俩人叫醒拖来医院,就是为了缠住程迎军,好让他和陶小霜单独待一会儿,哪知道还有个早回来的宁鸥出来碍事。
感觉到那眼神里满满的嫌弃,宁鸥一边磨牙一边拿眼去瞪孙齐圣。
孙齐圣照例不理她,见陶小霜吃得急,就转身去翻抽屉,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扭开来递给陶小霜,“喝点酸梅汤。”
宁鸥伸着脖子去看那拉出半截的抽屉。只见抽屉里放着几个渗出油渍的牛皮纸袋,她还闻到其中一袋有万年青的葱香味——那是一种上海特产的陶小霜从小到大都很爱吃的葱油饼干。
她的心情有些纠结,一边觉得孙齐圣对霜霜好像也不错,可一边又觉得16岁就早恋肯定是不对的。
陶小霜起得早,肚子早饿了,于是一口气就吃下了大半盒的炒饭。吃完,口渴的她接过孙齐圣递的水壶,仰头喝了几口,眼角瞟见宁鸥探头,以为她也渴了,就问:“鸥鸥,你要喝吗?”
“嗯”,宁鸥接过水壶,闷闷的喝了几口,陶小霜这时也发现孙齐圣买的几袋好吃的了,她拿出来分给宁鸥和孙齐圣,嗜甜的宁鸥吃香脆饼、糖麻花、孙齐圣则是荠菜春卷、葱油饼干,两人总算消停了。
一边吃饭,陶小霜一边在心里估数,从昨天的芙蓉蛋到今天的蛋炒饭,二舅家这一旬的蛋票都用在自己身上了。
这两年里,因为受到全国铁路运输时有中断的影响,上海的物资供应总是处于时多时少的窘迫状态——少的时候很多,多的时候很少。
这种物资供应的窘态自然也表现在蛋票上。
因为夏季是禽蛋的淡季,所以今年的梅雨季后,每月里的蛋票对应可买的鸡蛋从一斤半减到了一斤二两,而且票要一月一发——月初发下联单的小三张,分为三旬用。比如8月发的票,1日到10日用上旬票,可买四两,11日到20日用中旬票,也可买四两,以此类推;一个月内,旬票可以挪后用,但不能提前用。
按照这个规律,陶小霜轻易就算出这两天为了给自己做病号饭,二舅家里8月中旬的蛋票是用完了的。
蛋票是由居委会按着户口发放的。发放时,户口又分为大小户,5人及以上的家庭是大户,5人以下的则是小户;大户是上述的一斤二两,小户少二两,只有一斤。二舅家是大户,但户口上只有6口人,陶小霜的户口跟着母亲落在高家,程迎军则按政策是临时户口。
又因为城市居民的粮食关系是跟着户籍走的,所以陶小霜在二舅家住了9年,她的所有票证都是先发在高家,再由母亲带给她——别人是一次分配,到陶小霜这里就是两次分配。
高家不会扣下她的票,但也不会‘调剂’票给她。哪家哪户没有个大病小灾的时候,所以像她这次一个人吃了一家人一旬鸡蛋的情况,其实在这个年月里很常见;一般类似的情况发生后,都会在家庭内部进行调剂——也就是一家人扯着用,实在不够的话还可以在亲友间再借一点。
但发生在陶小霜的身上就不行了!
如果是两天前,事情会这样发展:徐阿婆根本不会向母亲提起蛋票的事,二舅和二舅妈也会认了这损失,可陶小霜怎么能搞浆糊呢,她只会两个月都不碰鸡蛋,直到把‘债’还清。
而现在嘛,只要再等上几天,她就能轻松还上‘债’,几张蛋票算什么,以后就连鸡蛋——她都能想买就买、想吃就吃!不止鸡蛋,大肉、荤油、水果、糕点,以后她都可以尽情的吃!吃饱!吃好!
想到这里,即使两世为人,前世还曾在上海滩见过些世面,陶小霜也不禁心头火热。长期以来半饱不饥的日子就要结束了,陶小霜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
第7章 票证
不过,再美好的愿景也是以后的事,眼前的早饭才是能马上吃进嘴里的食物。这种想法充满对食物的执着,在60年代里却是社会大众普遍的思维逻辑。
因为在这个年代里,城市居民的吃穿住用都是由国家定等按量分配。
1949年,新中国成立。统一的国土带来的不止是和平,落后的农业生产、薄弱的工业建设完全跟不上新中国添丁增口的速度,于是,社会物资尤其是粮食的极度短缺让统销统购、定量供应成为了大势所趋。
1955年,全国开始实行粮食计划供应,于是粮票、粮证出现了——从此吃米面等主食光有钱不行了,还要票。
然后是肉票、油票,紧接着各种日常副食品、日用工业品也纳入了计划供应的范畴,于是副食品供应本、工业券等也应运而生了。
到了1968年,城市里的家家户户都把粮本和户口本放在一起,家庭的生活开销除了算工资外还得想想自家的副食本、煤本、工业券等等。
根据供应情况的变化和紧俏程度的不同,各种物资对应的票或证能买到的东西的种类和数量也是会变化的。陶小霜还记得在1960年自然灾害席卷全国时,沪上的肉票在年初时能按票值实买,到了年中就要‘节约’一半,等到了年尾更是拿着票也无肉可买了。
当然,各地的情况不同,物资供应也不同:有一年供应不上的时候,上海发过抹布票和牙刷票,可把阿拉们惊倒一地;而在一些偏远的小地方,听说常年都发火柴票、绒线票、针票、各种票——这些在上海都不用票。
另外,还要注意各种票证不同的使用期限和使用限制。比如这时出远门必备的全国通用粮票,因为其主要供异地出差的办事人员和地方调拨使用,所以使用期限至少是一年,使用范围则是全国。
而地方粮票就寒酸不少了,比如上海的地方粮票,那都是一季度一发的,用不完就过期作废,而且只能在上海境内使用。当然,例外也常有——去年里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沪上的各家大饭店居然只收全国通用粮票,反而不要本地的粮票了。
简而言之,这个年月的中国正处于一个票证时代。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票证已经遍及整个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各式票证的分配和使用自然是极其复杂、多变的,说夸张一点,怎么得到和使用这些票证甚至都成了一门学问,精通这门学问才能当好家过好日子。
在这样缺衣少食的年月里,寄住在舅舅家里等着二次分配票证的陶小霜几乎很少有吃得好、吃得满足的时候。而口腹之欲长期得不到满足,人类就会对吃这种行为产生出贪婪的*,陶小霜也不例外。
所以,只是憧憬着发了一会呆,陶小霜就被饭盒里发出诱人香味的金黄的煎蛋和油汪汪的米饭拉回了神。
吃几口炒饭,喝一口酸梅汤,她很快就把剩下的炒饭全吃下了肚。
满足地放下饭盒,陶小霜想了想,对孙齐圣说,“大圣,你也去打扑克吧,有宁鸥陪……”
一旁的宁鸥抢着说道,“对,我们不需要你,女同学聊天,男同学走开!”
孙齐圣把装满葱油饼干的袋子交给陶小霜,轻声道,“聊饿了就吃点”,说罢转身走了。
……
上午十一点,白炽的烈日开始升向天空的最高点。
聊累的两人赤脚朝外,肩并肩横躺在床上。
“霜霜,昨天我遇到倪爱蓉了”,宁鸥很突兀的说道。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陶小霜不由得楞了一下。
倪爱蓉,曾经和宁鸥一样,是陶小霜最好的朋友。蓉蓉、鸥鸥、霜霜,互相喊着小名的三人曾是那么亲密。
宁鸥和陶小霜的初见在她们4岁的时候。宁叔叔和死于船难的陶父曾是一起擦甲板的小水手,他从广州一调回上海,就带着小宁鸥去看望陶奶奶。于是两个小囡在川沙的乡下玩耍,常滚成一对小花猫。
而倪爱蓉的加入则是小学时候的事了。那时,三个人在一个班,倪爱蓉是班长,陶小霜是文艺委员,宁鸥是体育委员。
上了初中,倪爱蓉和陶小霜还在一个学校,而宁鸥转到了其它学校。三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好,放学后总是一起做作业,星期日也是一起白相南京路,直到两年前,那场大运动改变了一切。
所有人都必须选择一个立场:是做造反派,还是做保皇党,或者做个逍遥派!激烈的派性斗争,血染的两条路线,社会动荡中,倪爱蓉和陶小霜、宁鸥渐行渐远。到了67年复课闹革命时,有一件事使两人和倪爱蓉之间出现了彻底的裂痕。
这一年来,在学校里陶小霜也常和倪爱蓉照面;每次遇见,两人都没有互相说过话。
心情特别复杂,陶小霜不觉就沉默了。
眼睛直盯着蚊帐的顶部,宁鸥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当时我正下船,没留意。是她主动走过来和我说话的。她说,警备区文工团到你们学校招人,就两个名额,她被选上了……”
“哦,是吗?”陶小霜不知道文工团的事,她有些惊讶,但并不意外。
66年停课闹革命时,陶小霜她们正读初二。红卫兵大串联、破四旧时,陶小霜待在同寿里里帮外婆做家务,宁鸥则学会了蝶泳和滑冰;与此同时,倪爱蓉则是学校大批判专栏的积极投稿人。做了两年的积极分子,校革会自然会推荐她呢。
“为什么她能忘了那件事?我一想到就……”宁鸥不解的问,她面色惨白,有些惶然不安。
“我也不知道,谁知道呢?”有两世记忆的陶小霜不再害怕,却也是怅然。她发现宁鸥的情绪很糟,想了想,凑到宁鸥的耳边说道:“我觉得,也许——马恩爷爷知道。”
“马恩爷爷?谁呀?”
陶小霜挥舞双手作接见状,“马恩——不就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爷爷嘛!作为全世界*事业的奠基人,两个老爷爷肯定无所不知!”
“哈哈!”宁鸥大笑,翻过身抱住陶小霜滚成了一团。
“不行了,好热呀,我们停下来吧。”不爱运动的陶小霜先挂起免战旗。
看着身旁正喘气的陶小霜,宁鸥有些犹豫的说,“霜霜,倪爱蓉她还和我说,名额有两个,本来你也有机会的,可革委会里有人说你是逍遥派,就……”
宁鸥担心的看着陶小霜。她知道为了陶小霜毕业分配的事,徐阿婆可是和高家阿婆做过一场了。
陶小霜一听之下,确实有些懊恼:为了自己分配的事让妈妈和外婆难做,她是真的不想的;可是让她去做什么积极分子,她也做不了。努力和勉强是两码事,这一点陶小霜还分得清。
这样想着,陶小霜就对紧盯着自己的宁鸥说道:“算了,错过了文工团,不是还能进厂嘛!只要能进厂,我还是能留在上海的啦。”
宁鸥松了口气,她抬起右手,看了眼腕上戴的英纳格手表,随即惊呼道:“天啊,12点了!我妈还特别说了,让我12点回家吃饭呢……不行,我得走了!”
说完话,宁鸥慌忙穿上鞋;站起来就往外跑。
“你先打个电话回去,免得他们等。”陶小霜大声提醒她。
“知道了……霜霜,我走了。”
到了下午,开始下起了太阳雨。因为疲倦,陶小霜的午觉一直睡到了晚饭时间。
晚饭是糟毛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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