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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木向暖北枝寒-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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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回不去了?娅枝的父亲和母亲都无法回答。过往与未来是未知的无底黑洞,人人都要心惊胆战地去看,却也都看不见答案。
  可卢定涛听到了她的问题。
  彼时的他站在玄关下,扫视着一地的破砖与碎瓦,他抬头去看那被清理了一半的墙壁,不由得拿手机照明的手去扶额头。
  手机的光源便转了方向,身后的阿三被强光刺得别过脸去,还不忘打趣道:“很感动,是不是?”
  卢定涛听见里侧房间的窸窣声,想到阿三说娅枝还在他家里,几欲立刻冲进去,屋内的对话却令他原地止住了脚步。
  有其他人在。
  卢定涛随即料到娅枝的父母也在屋内,他压抑住复杂的心情,小心权衡着。向爸爸和向妈妈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从前的卢定涛敬重他们的善良与淡泊,因而愤慨上天总是将不幸降至最无辜的人身上,而现在,二十年悬案的侦破撕开了令人窒息的现实——这对善良夫妇的苦难、娅枝的不幸,还有许许多多与旧案相关的平凡人的困境,皆是因卢家而起。
  被害人家属也有权旁听审判,自愿出席。
  卢定涛抬臂转腕,手表的指针恰好在底部偏左的位置重合。
  六点三十五分,距离开庭还有不足两个半小时,如果卢定涛现在转身下楼、在十分钟内拦下一辆出租车,时间刚刚足够他赶到法院。
  但卢定涛还在犹豫,他知道自己转身离去意味着什么,他与娅枝一家可能会在法庭上相见。他有些踌躇无措,理性,要求他放弃这最后一次机会,从今往后,他就是杀人犯的儿子,是和他们站在对立面的人,不再能以她的童年邻居“卢哥哥”的身份敲开她家的门,不再能毫不客气地吃她家的梨,不再能以在同一单位工作为由“顺便”地看她个够,也不再能,以爱人之名理所应当地接受她的吻和深情。
  可比心底更深的地方,却有另外一种声音,它比卢定涛更自私霸道,比他还不甘心。
  “别看我,我没有打算劝你。”阿三退步坐在一张转椅上,转过身去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啧啧,你不知道没擦的时候有多脏,我头一回觉得打扫卫生这么累人。”
  “我并没有让你干。”卢定涛谈谈地道,语气中有一丝烦躁之意。
  “那我是白操心了。”阿三抬腿踩在扶手上:“如果你认为它们就该在这里,所以一百年都用不着擦的话,那就收下吧。”
  “脏话不是好东西,没人会跟你抢,”阿三挑衅般地用光照那些剩下的字:“我看看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阿三。”卢定涛沉下声打断道,他有些不悦,却并没有被激怒,反而被惊醒了——曾经劝告别人“这些字不属于你”的他,真正遇到了类似的处境,反倒自己把自己代入到那些言论中、代入到“该死的杀人犯的儿子”的身份里去了。
  “你很不客气。”卢定涛放缓了语气,他知道阿三是对的,自己现在的思路又何异于将那些墙上的红字全盘照收呢?也许,他只是自己把自己当成了罪人,娅枝依然将他视为爱人,阿三依旧将他当作朋友,通情达理向妈妈和向爸爸也绝不会迁怒于他,在这对夫妇的眼中,他还是那个懂事的卢家儿子、总是照顾他们家娅枝的人。
  至少房间里的五个人当中,除卢定涛在外,余下四人皆是清醒的。但卢定涛彷徨,自有他彷徨的缘故,房间内是如此,一旦出了这房间,外面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街道、报纸、法庭……其他的人会怎样看待他和娅枝之间怪异的关系?如果他因为父亲而承担这些看法都是不合理,自幼敏感又娇纵的她,因为他而承受无端的苛责,又算是什么呢?
  卢定涛又看了一眼手表,同时听见娅枝的声音:“看来,他不会来了。”
  她又说:“结束了。”
  娅枝的声音很平,却并非冷静释然的那种平,而是像一个从舞台一边移动到另一边的木偶,有手有足,却无法靠它们使上力气,唯有被细绳牵拉着,平平地移动。
  好像,在刹那之间,被指向七点钟的时钟抽去了灵魂。
  卢定涛终于出现在娅枝面前,他说出第一句话:“对不起。”
  娅枝望着面前的人,难以置信地左右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目光这才转回到卢定涛的脸上。
  嘴角牵动嘴唇,嘴唇又呼应着眼睛,娅枝笑了,发光的眼里却流下泪来。
  “这么长时间了,”坐在地板上的她向他伸出手:“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真心的话,是不是?”
  她又说:“其他的都是骗我的,故意气我的,还有吓唬人的,我知道。”
  卢定涛回过神时,娅枝已经身在他怀中了,他看不到自己的双手,却感觉得到它们竟然不受控制地将她拥紧了,每一个指节,都在微微地抖。
  卢定涛连忙松手,娅枝却依然要把眼泪往他领口上蹭,原本白且平整的白衬衫被她粘着油漆的手抓过的地方,留下了许多皱巴巴的红掌印。向妈妈忍不住出言提醒:“娅枝。”
  卢定涛握住娅枝的手,顺势一牵便拉着娇小的女子转过了身,老实地和他并肩站着了。卢定涛歉意地朝向妈妈和向爸爸那边看去,点头向长辈们问好:“叔叔,阿姨。”
  “娅枝,一直在等你。”看到女儿喜笑颜开的样子,向爸爸也不再能绷得住脸,他微笑着,出言解围。
  钟表指向八点整,距离开庭还有一小时。
  “来不及了,”卢定涛整理外套,让西服的衣襟遮挡住被弄脏了的衬衫:“我们一起走,或许赶得上。”
  “你不能缺席,先走吧。”向爸爸看着卢定涛,拒绝了他的提议,又补充道:“我们只是旁听,可以弃权。”
  “您……”卢定涛望着娅枝的父母,欲说些什么,却最终将许多话咽回了喉咙之底:“我先走了。”
  能够被他们宽容相待,对卢定涛而言已是太够。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再对娅枝承诺任何事,都像是在向她的父母要求相应的承诺——要求他们把女儿交给自己,要求他们完全原谅他,要求他们像对待曾经那个邻家少年那样待他。
  简直,得存进尺得可笑!卢定涛想,娅枝的父亲主动地避免了与他在法庭上相见,就已经表明了立场。在大度的长辈们面前,他尚无资格挣扎,也无办法挣扎。
  “定涛啊,”向妈妈忽然叫住卢定涛,她缓缓地说:“你先去,我们等你。”
  “什么?”娅枝一时没有听明白。
  “我们正好把这里收拾一下。”向妈妈俯下身找抹布,也就避开了卢定涛不可置信的眼神。
  向爸爸没有阻拦妻子,他回头看着卢定涛:“另外,我们家,还是要随时来啊。”
  “好……”卢定涛艰涩地答应。
  卢定涛转身离去时,感到太阳穴处灼烧般地热,抬手触去,指尖所及是一片湿润。
  他的手指缓缓地向鼻梁两侧摸去,又引着两只手覆在脸颊上,卢定涛低下头,停住了迈向路口的脚步,他惊异地意识到自己竟在流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泣的,也不太清楚哭泣的缘由是什么,是单纯的悲伤,是欣慰,还是感激?
  出租车离法院近了,卢定涛侧身远望这栋白色的建筑,忽然觉得它也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凝重。车行驶着,他望见许多身着正装的人出出入入,又看见几个保安模样的人在劝说两个穿白色文化衫的拉横幅者。
  情况比想象中好些,也许,从这里到法庭的路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卢定涛惊讶于自己的平静,这是一次对整个L市都至关重要的审判,它将会毫不意外地判处卢杰以死刑,会成为各大报纸的首版头条……但,事情太确定了,反而就不会激起相关者太大的心情变动,也许是因为已经见过父亲一面的缘故,卢定涛知道卢杰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的父亲早就带着罪孽深重的心死了,留给世人的只是一个等他们收拾的躯壳而已。
  卢定涛时而觉得,自己才是被执行死刑的那一个人,始终惶恐着,顾忌着,担心着牵挂自己的其他人的安危,直到刑期将近了,才反而平静从容。
  以他此刻的心境,纵使法院门口站满了示威游行的人,哪怕那些人叫嚣着要将他千刀万剐,他也不怕了。他知道只要人活着,一件事的后面就会有另一件事,只要硬着头皮过了这一关,矛盾到快要发疯的他,和他的杀人犯父亲,就能各自解脱了。
  卢定涛闭目小憩,脑海中浮现出娅枝一家人的样子。耳中回旋着许多熟悉的人的声音,它们交叠在一起,好似包括娅枝、向爸爸、向妈妈、阿三在内的许许多多的人站在某个很高、视野很开阔的地方,他们一齐对被落在下面、茫然无措的他喊着:“我们等你。”
  还有人,在等他。
  法槌的敲击声很有穿透力,刺入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许多靠着椅背的人不由得凛然坐直了。
  法庭流程一项一项地进行下去,卢定涛冷静地坐在席位上,他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审判席上,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向被告席飘去。
  卢杰瘦了一些,样貌却没有变化太多,唯有一双光采不再的眼睛让卢定涛觉得陌生。从到庭开始,卢杰没有看过儿子哪怕一眼,也不回视旁听席上受害人家属们怨恨的目光。
  他就那么空洞地望着前方,轮到被告人回复了,才开口确认事实,语调也是呆滞的,整个人就像一棵由内而外被蛀空了、坏死了的枯树。
  审判长按照惯例问:“被告人卢杰,对于出庭人员是否申请回避?”
  一直纹丝不动的卢杰终于缓缓转头,他环视四周,将目光定格在卢定涛身上,僵死的面部肌肉呈现出微弱的表情来,那双浑浊得无可救药的眼里,似乎强压着无尽的复杂情感。
  “有。”


第六十章 告慰(全文完)
  发布时间:2018…09…30 15:58:07|字数:4500字
  ——
  二零一七年秋,距离那次连环杀人案公开庭审,已经过去了半年。
  卢定涛是在事后流出的庭审记录里,看到卢杰在法庭上的供词的,那些记录与卢杰亲口对儿子所描述的事实基本一致。中级法院一审宣判,卢杰被判处死刑,卢杰当庭表示接受判决,不再上诉。
  那之后,卢定涛去狱中探视过父亲几次,卢杰却都拒而不见,于是卢定涛不再强求,他托狱警送进去了一些生活用品,也没有忘记带上卢杰最爱的两部书——一本是记录孔夫子及其弟子言论的《论语》,另一部是记载魏晋名士谈玄论法之事的《世说新语》。
  事件的热度,消散得比卢定涛想象中更快。庭审是在初春三月进行的,就在宣判之后的四月底,中国的首艘国产航母下水,消息轰动了国内外,九月,“复兴号”正式运行,又一辆中国长龙开始穿梭在京沪之间。
  国际上,难民问题再度引发了公众讨论的热潮。曾经被西方世界授予一顶顶橄榄桂冠的女性政治家昂山素季,因对待罗兴亚难民问题的强硬态度,而在各方非议中跌落神坛。
  人的一生,不过是蜉蝣的一瞬,天地和万物就这样静静地观望着快镜头一样的沧桑变幻,而愚冥的人啊,总要将自己内心的崎岖外化,以为世界的乾坤艮巽与震离坤兑,会因为某个个体的心绪而停止周转。
  卢定涛和向娅枝最早走到了一起,事情并没有像他们曾经预料的那样步步恶化,上一代的恩怨,终究没能阻挡两个相爱的年轻人牵起彼此的手。
  卢定涛收到一家互联网金融创业公司的邀请,对方诚恳求贤,希望他们能去位于南方某大都市的公司总部任职。
  向娅枝没有过多地犹豫,她说:“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
  已经复婚的向爸爸和向妈妈听闻了这个决定,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向妈妈望着不再年轻的学者丈夫,她笑了:“孩子,的确是鸟儿。”
  向爸爸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看妻子,又转向女儿:“你放心去吧。爸爸妈妈不做皇帝,不会再用金笼子,伤害眷顾我们的美丽夜莺。”
  娅枝辞职的那一天是礼拜五。同事们提议去KTV为她的“解脱”庆祝,到了约定的地点,娅枝才有些惊讶地发觉,自己这一年里结识的好朋友竟然有如此之多。想到这儿,娅枝不由得拿起话筒,她向所有人坦白自己曾是个别扭的孩子,她不肯上学,害怕上台演讲,受同学孤立欺凌……
  有人善意地起哄:“完全看不出来诶,娅枝明明就是超有能力的女强人好吗?”
  娅枝笑了,她丢下话筒高高地举起手掌,让每个人都看清那道深长的纹路:“你们知道吗,据说我,有贵人运。”
  “我的贵人陪伴我走过整个前半生,他改变了我,让我有了更多的贵人,有了你们。”
  有人发问:“你的后半生呢,贵人去哪了?”
  又有人推搡前一个人“你怎么听不明白话呢?人家娅枝说的当然是卢经理了。”
  许多同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们俩太肉麻了吧!”
  贵人助我前半生,我伴贵人度余生。
  那个夜晚,起初没有人流露出哀情,她们都默契地欢笑着,抱怨自己工作任务繁重,抱怨国企生活枯燥,还有人感慨自己母胎单身。甚至,有人递去手掌,央娅枝帮忙看看感情运势。
  她们说,办公室里没有人不羡慕娅枝的,她们祝愿娅枝远走高飞,功成名就之后千万勿忘旧交。
  然而酒过三巡之后,便有人落了泪,问她“怎么了”的那个人偏偏也喝多了,在情绪感染下跟着哭了起来,娅枝晕晕乎乎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身边的人们忽然间就集体伤感了起来,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马天天哭得最大声,简直像是在哀嚎:“娅枝啊,不要走好不好,她们骗你的,远走高飞有什么好的啊!”
  “你能干,漂亮,上司看重,反正,哪哪哪都好!”马天哭得猛,说话也断断续续:“留下来,机会都是你的,你不走,没人会说你和卢经理什么……”
  “天天!”有人急忙将她打断。
  “没事的,没事,啊。”娅枝轻轻地拍打马天天的肩膀,答应她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再受卢定涛欺负,絮叨着,自己的眼前也起了雾,雾又化成了水,滴落在手里微抖的酒杯里。
  从KTV出来以后,娅枝接到了明芳的电话,明芳说,她毕业后打算回到L市的古生物研究所发展,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只可惜要等到年底或者第二年初才能动身,恰好和卢定涛他们错开了。
  “上次一别,一直很想见你们一面。”明芳有些惆怅。
  “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娅枝在电话里劝慰道,她又问:“古生物与地质研究所,是驻守在戈壁滩上的那个机构吗?西部的生活很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从小苦惯了,却对物质并没有很大的欲望,不过,从深山里出来的孩子精神上,大多数是真的枯竭怕了,在学校里拼了命的学知识,毕业了,也只想为了梦想奋斗一辈子。”
  娅枝一直以来逗很敬佩明芳,她听说,明芳最终还是将那两万元捐了出去。
  娅枝觉得生活好似一座柳岸花明的园林,处处有机关莫测的变幻,如今,她走过曲折的草径,来到映着天光云影的池塘边,回过身才发现,那些和她同行过的人们,也都在生活上更上了一层楼。
  和畅在学校成绩不错,她像高中时一样活跃,还在校学生会里任职;阿三最近忙于考证,他生性懒散,现在的老板却十分欣赏他的机敏,热衷于教育他良材不可浪费、要好好地思求上进。
  梦姨因积极配合治疗,病情获得了明显的好转,休假的这段时间里,娅枝担负起了照顾梦姨起居的责任,梦姨爱跟她絮叨年轻时候的事,娅枝暗暗地想,哪怕经历了巨变,梦姨还是有保养得这样好的容颜与甜美的声音,她年轻的时候,不知是怎样一个美人呢?
  向爸爸和向妈妈打破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二十年之久的隔阂,娅枝家中的发财树和散尾竹成为了最大受益者,换了土壤的植物枝茂叶荣,向妈妈却还是抱怨丈夫偏心散尾竹,瞧见他给竹子施了什么肥,她也绝不让自己的爱树吃亏,不但给它施肥,还费尽心力地爱护着,绝不允许丈夫和女儿碰落哪怕一片叶子。
  娅枝笑父母变作了老小孩,各不相让。
  这些人,谁不曾在困顿之时哭泣抱怨,自觉走投无路了呢?可生活它从来就不是无途的深渊,光亮总有穿过云翳、照进来的时候。
  娅枝也很久没有见过路菁和Sergio了。
  路菁他们的名气愈来愈盛,他们的乐队在世界各地巡演,娅枝在一本艺术杂志上看到了路菁的写真,她买下了它,翻开来细细地阅读那篇访谈,访谈里提到了路菁四岁时目击的那件案子,提到了征服大提琴的驯悍情结,在末尾,路菁真诚地感谢了Sergio和一路相伴的朋友们,她说,你们使我看见自己。
  娅枝合上杂志,她感悟到人与人的聚合分离,就是彼此看见、彼此映射。正因为六十亿人有六十亿中不同的人格,每个个体才有机会成就独一无二的自我。
  卢定涛和娅枝计划动身的时间是十一月,过了二十四岁生日,娅枝就要登上平生第一辆没有父母陪伴的火车,去南方的广大天地里闯荡了。
  “其实,我一直很怕过生日。”娅枝和父母、卢定涛围坐在烛光前,她袒露心迹。
  “我知道。”卢定涛并不惊讶。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卢定涛起身关掉了所有的灯,又从容地坐下:“但是,从察觉到你的心事起,我就很自责小时后鲁莽的行为。”
  三个人都笑了,只有娅枝轻轻撇嘴,她可没看出卢定涛对“打屁股”事件有过丝毫后悔的表现。
  娅枝小时候怕过生日,因为生日之后再过几天,就是娅叶的忌日。
  蜡烛被娅枝吹熄了,电灯重新亮起时,卢定涛主动提议,他想和向家人一起去看一看娅叶。
  于是在那个深秋的下午,娅枝感激地注视着卢定涛在墓碑前献上一束花,她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同鞠下躬去。她知道,他是要替父亲道歉,也是为了帮助她解开最后的心结。
  秋光瞑然,斜照着安静的墓园,恻恻微风吹得娅枝指尖寒凉,卢定涛将她的手扣在掌心,放入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卢定涛忽然开口道:“判决下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难以恢复原本的自制力。于是,我查找了许多资料,关于历史上著名杀人犯子女的下落。”
  娅枝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为什么,又提起这个?”
  “有的人堕落至锒铛入狱,也有的人积极投身社会活动,帮助受害人家属。我想找到他们之中的规律,后来发现那规律,就是没有规律。”
  “你也想做一个社会活动家吗?”
  卢定涛摇头:“现在的我,很想好好做普通人。”
  曾经的卢定涛家境优渥,资质出众,所以,他多少有些过分地自律自尊,他觉得甘愿平庸是最不可取的生活态度,尤其地讨厌喜欢逃避现实的人。
  命运,偏偏安排给他一个逃避现实的女孩,他必须照顾她、保护她,于是少年心性的他下了猛药,发誓要捋顺她这根别扭麻花不可。因而,他总是一味地迫使她突破与改变,对待她的方式,却始终缺少了理解和温存。
  直到后来,变化悄然地发生了。骂他“卢混蛋”的她需要用他的衬衫擦眼泪,而经历了家庭变故的他也意识到,他并非全知全能的强者,也得面对许多无可奈何之事。
  共同之处,是他们彼此都发现,做一个普通人是何等的幸运。
  卢杰总是讲一个胖女孩的故事,她因为体型原因被指责没有自制力,人们批评她“连身材都管理不好,还能做什么事”,可是她除了享受美食,根本感受不到其他的乐趣。直到卢杰被警察带走了,梦姨和卢定涛才恍然明白,原来那个胖女孩就是卢杰自己。
  有的人,必须靠虐杀动物获取快乐,不这样做便痛苦万分,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变态到该死;有的人强颜欢笑,假装自己和普通人一样,可是内心已经无喜无悲,早就失去的感知的能力,甚至要为必需看到明天的太阳而发愁。
  只有见证过真实的人性,不知足者方能领会,身体完整的人已受到太大的眷顾了,因为中国人口中超过6%者有身体残疾,而在承担着巨大生活压力的身体健全者当中,那些还能够始终保持心理健全的人,又是多么地幸运啊!
  有太多人都在残缺地活着,只不过,有些缺口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
  “做一个有乐有哀的普通人,其实一点也不容易。”卢定涛久久地望着远方,他抬手轻抚娅枝柔软的头发,用轻而温和的声调说:“它值得我用一生,为之奋斗。”
  “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这的确很难。但是,”娅枝挡着眼睛去看枝间阳光,忽然笑得分外灿烂:“你我,至少还能爱啊。”
  这一路走来,他们彼此救赎,恩怨纠缠,他,帮助脆弱别扭的她蜕变成坚强的样子,她,也见证着他放下过高的自尊心、丢弃不属于自己的重担,并且因她而一天天地改变着,最终成为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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