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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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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巧春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林媚关了水龙头,仰头,使劲地抽了几下鼻子。
  晚饭吃过,卢巧春和林乐邦回到卧室,紧闭房门,摆明了立场已定,不会再跟她多费唇舌。
  林媚打开了窗,冷风吹得她头脑清醒了些。
  她想过很难,没想到会这么难。
  下一步,父母肯定就是责令她搬出去,以冷战来逼她做出选择。她相信他们一定会这么做。
  人活至今,全凭一腔孤勇。
  和陆青崖复合的这段时间,她觉得生命里一直空缺的那一部分被填满了,独自一人的时候,再也不会听见胸腔里空荡荡的风声。
  那种雪原跋涉一样的冷,她不想再经历了。
  不知道枯坐了多长时间,手机振动起来。
  背光亮着,在床上“嗡嗡”地响。
  陆青崖打来的。
  她接起来,正准备控制情绪,就听见那端坚决不容质疑地说道:“下来。”
  一出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湿冷,长了毛针一样地往脖子里扎。
  林媚裹紧衣服,飞快往前走。
  没走多远,倏然停住脚步。
  前面路灯底下,昏黄路灯光里细雪漫漶,一道极长的影子折在湿滑的水泥地上。
  林媚顿了顿,飞快地奔过去。
  热气拂在发上,脸颊撞上硬邦邦的胸膛,一到跟前,她就被他一把拽入怀里。
  林媚赶紧一只手捂着他的手,另一手拍打他肩上的雪花,“你冷不冷?”
  他从铜湖市来,没穿厚衣服,就一件夹克,在风口处站了这么半天。
  陆青崖牙齿打颤,开口,哈出大团大团的白气,“你怎么不告诉我?”
  眼前漫起雾气,林媚往他冻僵的手上哈气,想要给他取暖一样,“谁告诉你的?莫一笑?”
  “眼镜儿。你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到底不放心,打他电话问了一下——你怎么不告诉我?”
  紧急请了个假,还好领导大发慈悲地批了,责令他明晚八点之前必须归队。
  “我想先回来探探情况,如果……”
  “不是说了吗,有雷咱们一起扛。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没有你替我打前哨的道理。”
  都这时候了,他还是满口排兵布阵的那一套。
  林媚不知道为什么反倒笑了,把他往背风的地方拽,“你吃饭了吗?”
  “林媚,”陆青崖岿然不动,捉住她的手,严肃道,“领我上去见一见你父母。”


第44章 风雪迷城(05)
  试了又试; 终于确定,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林媚拔下钥匙; 回头望陆青崖; 无奈摆头。
  恐怕她一出门屋里的人就听见动静,也猜出来大冬天她这么慌慌忙忙是要去见谁。
  林媚敲门; “妈; 我知道你们没睡,给我开一下门。”
  安静无声。
  陆青崖抬手扣门; “阿姨,叔叔; 我是陆青崖……”
  里面响亮的:“滚!”
  陆青崖垂下手。
  林媚拽他的衣袖; “……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天冷,你衣服又单薄。”
  “等等吧。”
  林媚便继续敲门,“妈; 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聊,您开开门吧……”
  忽听楼上门开; 一女声询问:“小林?是小林吗?怎么了?没带钥匙?”
  林媚忙说:“没事,刘阿姨……我爸妈在家呢,可能没听见我敲门。”
  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 在门前楼梯上坐下。
  陆青崖心里愧疚,把她的手抓过来,很用力地攥住,“……我理解二老; 换我一样不能过这道槛。”
  “我妈其实还好,气性一过,软磨硬泡总有办法,但是我爸挺固执的,”林媚闷声说,“小恩小惠收买不了他,得他自己想清楚。”
  林媚忽然觉得鼻子痒,掩口打了个喷嚏。
  陆青崖忙问:“是不是冷?”
  “还好,”林媚用力握着他的手,凉的,浸了冰水一样,“你冷不冷?”
  “我没事。”陆青崖伸手揽住她胳膊。
  她往旁边挪了一下,与他靠得更近。
  “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林媚抬眼,“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陆青崖笑着,“你错过了宿舍门禁时间那次?”
  那时候是在秋天,林媚去车队看陆青崖训练,到很晚,陆青崖送她回来。宿舍十一点半关门,她被拦在门口,喊了好几声舍管阿姨,无人应答。
  宿舍楼前有一株桂花树,晚上的香味不如白天那样浓郁腻人,浸了水一样的沉而远。
  反正已经迟了,两个人索性就在宿舍楼前的阶梯上坐下聊天。有风有月,还有天上黯淡的星光。
  那是第一次,林媚小心翼翼地提起未来这个话题,而陆青崖没有回避,虽然仍是语焉不详。
  那时候,他说,没别的想法,只不想过他爸那样的生活。他不喜欢钻营,只想把一生奉献给喜欢的事。
  她问,那我呢?
  他笑看着她,“你不就包括在‘喜欢’这里面了吗?”
  那话真动听,现在她每每想起,还能记得当时自己是如何心跳加速。
  陆青崖沉声说:“除了分手的时候说的那些混账话,我对你说的每一句都作数。”
  林媚张了张口,“——阿嚏!”
  陆青崖赶紧伸手探她前额,“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她试着咽了咽口水,嗓子干疼。
  陆青崖攥着她的手从台阶上拽起来,走到门前,抬手扣了三下,朗声道:“叔叔阿姨,今天我不打扰了,你们开门让林媚进去吧,外面冷,她得冻感冒了。”
  林媚小声:“陆……”
  陆青崖轻声劝道:“你要是感冒就得不偿失了,先进去,我明早再来。”
  林媚笑了,“……明早就有我给你开门了。这也是你的战术?”
  等了约莫有一分多钟,门开了。
  卢巧春面色铁青,指着林媚,“你进来,”又指着陆青崖,“你,给我滚!”
  “妈……”
  陆青崖把林媚往里一推,目光示意她先别犟。
  林媚正打算开口劝说两句,卢巧春捉着她手臂一把拽进去,“哐”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卢巧春堵住门,“你要是给他开门,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出去,一辈子别回来。”
  林媚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顺着。先吵了两个多小时,现在天也晚了,大家都在气头上,非要赶在这时候聊,也聊不出什么好结果。
  手机震动,是陆青崖来了消息,让她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林媚让他赶紧去附近找个地方住下,又问需不需要帮忙联系莫一笑帮忙安置。
  陆青崖:“不用。注意保暖,早点睡吧。”
  十分钟后,林媚给陆青崖去了条消息:“你走了吗?”
  门口,声控灯已经熄灭了。
  黑暗之中,手机亮起来。仍旧坐在台阶上的陆青崖低头看一眼,回复,“走了,放心吧。”
  手机背光暗下去,他目光望着,昏暗之中一阶一阶往下延伸的楼梯。
  这种时候,格外地想抽一支烟,已经戒了的瘾头似乎又上来了,焦灼,五内俱焚,烟能让他放松些。
  明天能不能顺利见上林媚的父母,他没把握,更加不想林媚夹在中间受委屈。
  他暗骂自己一句,一拳砸上栏杆,嗡嗡晃动。
  很久,夜彻底安静。
  估摸林媚已经睡了,陆青崖缓缓起身。
  楼道里冷地如同冰窖,他皮靴里灌了冰块一样,脚已经冻得彻底没知觉了。
  外面,雪还在下。
  陆青崖把夹克的拉链敞开了些,蹲下身解开靴子的带子,重新绑了一遍。
  沿着湿滑的人行道,跑。
  跑了快有十公里,身体缓和起来,心里让他左立难安的悔恨和愧疚却还是没有消散一分一毫。
  一看时间,已经快到凌晨。
  在附近找快捷酒店下榻,冲了个热水澡,闷头大睡。
  清晨五点,陆青崖醒来。
  冬天夜长,天还没亮,这时候商场自然也还没开门。他往邱博那儿去,把他从睡梦里吵起来,顺了件棉衣穿上,再去林媚所在的小区去。
  没上楼,就等在楼下门前的树影里。雪停了,气温却比昨天更低。
  天光大亮的时候,陆青崖看见楼里出来一个男人。
  辨认了一会儿,他确信那应该就是林媚曾给他看过照片的林乐邦。
  林乐邦穿着一件短款的羽绒服,黑长裤,脚下是防水的运动鞋,腋下夹着几本书,缩着脖子,飞快往前走。
  顿了片刻,陆青崖迎着林乐邦走过去。
  他身影高大,往那儿一站就颇具气势。林乐邦瞧见,登时刹住脚步。
  “叔叔,”陆青崖颔首,“我是陆青崖,能不能耽误您一点儿时间。”
  林乐邦太阳穴鼓起,“我跟你没什么可聊的。”
  “我不是来求您原谅,我就是来跟你表个态。我对林媚是真心实意的。以前犯了错,伤害了她;今后,我想尽我所能,拿我一辈子去弥补。”风大,他说得急促,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白气。
  林乐邦看着他,面色如罩霜雪,“尽你所能?那我现在要你跪下,要你当着咱们全小区业主的面跟我女儿承认错误,你敢不敢?”
  “噗通”一声。
  陆青崖目也不瞬。
  林乐邦一震,“……你晓不晓得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这人骨头忒轻,我瞧不起!”
  “叔叔,这些都是形式,要这能让您跟阿姨心里舒坦点,让我跪三天三夜都无所谓。我求的是林媚一辈子的幸福,我连命都能给她,跪一跪算得上什么?”
  诚然俗语总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若能抵消林媚八年来受的苦,他情愿跪到天荒地老去。
  即便跪着,他背挺得笔直,神情是决不后退的凛然。
  林乐邦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能拿什么给我女儿幸福?”
  “她想要什么,我就争取给她什么。”陆青崖沉声道,“转业报告我已经交上去了,批准下来以后,我会回江浦市,跟我朋友一起做生意,物质上不会亏待她任何……”
  有起得早出去买菜的人,瞧见这副奇观,都要驻足看稀奇似地看两眼。
  几次下来,林乐邦反倒讪讪,“你站起来。”
  “叔叔,我就跪着吧,只要您听我把话说完,除了物质方面……”
  “我让你起来!”
  陆青崖丝毫不动,继续飞快陈述他后面的安排,生怕说慢了林乐邦扭头就走。
  林乐邦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闺女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长到二十岁,没吃过一丁点儿苦。我们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可能给她的,我们都在创造条件给她。谁不是受宠爱长大,谁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凭什么就得由着你来欺负我女儿?”
  陆青崖严肃沉声:“对不起。”
  “她心软,可我们不能心软。今后你要再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那就真是要害她万劫不复!我决不会同意你俩的事——你走吧,我不打你是我给你面子,今后别找过来了!”
  陆青崖急切却也坚决,“叔叔,我没别的请求,希望您不要难林媚,让她自己做选择——我不是仗着这一点所以有恃无恐,你放心。您也说了,她受了很多的苦,她应当有权利选择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不该受到我们干涉。她自己决定,我们想办法成全她。”
  最后这几句话,多少说到了林乐邦的心坎上。
  沉默之间,忽听身后传来林媚的喊声:“爸!你手机都不带——”
  声音一顿。
  林媚飞快跑过来,“陆青崖,你怎么……”她急忙伸手去扶。
  “没事,”陆青崖把她手腕一抓,低声说,“就这样吧,我心里舒坦点。”
  地上全是水,又是这样冷的天,他裤子膝盖那一块全都浸湿了,可想得有多冷。
  林乐邦看着急匆匆想把陆青崖拽起来的林媚,“林媚,爸问你一个问题。”
  他甚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林媚愣了一下。
  林乐邦指一指陆青崖,又指一指自己,“他,跟我们,你选一个。”


第45章 风雪迷城(06)
  林媚一愣; 微一抿唇,几乎未做思考; 坚决道:“我不选。”
  林乐邦难以置信; “你想为了这样一个外人,和我们反目成仇?”
  “爸; 我不想和任何人反目成仇; ”眼前泛起雾气,她用力地眨了一下; “对我都是重要的人,为什么非得逼我选一个舍一个?”
  陆青崖站起身; 抓着林媚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一低头; 瞧见她睫毛已被泪水给濡了。
  他叹声气,“先别和叔叔争了,顺着他吧。”
  他们在这儿争; 夹在中间难受的还是她。
  “叔叔,这是我的错; 别让林媚来当这个坏人。我答应您,如果您跟阿姨不愿意,我绝对不到你们面前来叨扰。”
  林乐邦焉能听不出陆青崖话里的深意; “你还想跟我女儿偷偷见面?”
  陆青崖只说:“我不会放弃她。”
  林乐邦本打算去朋友家还书,现在也没了心意。
  看着陆青崖,冷声说道:“我是没这个本事限制你俩见面,但你要是打什么持久战的主意; 以为时间长了就能得到我们谅解,我只告诉你两个字,没门。”
  意思摆明了,有本事就这么耗着,偷偷摸摸见面,但要想得到承认,想正大光明地领证摆席,以林家的女婿自居,门都没有。
  林媚出来给林乐邦送钥匙,衣服穿得不多,只在家居服外面罩了一件比较厚的毛衫。
  她感冒了,说话瓮声瓮气的。
  陆青崖不想让她在风口处久站,把她往林乐邦那儿推了推,“上去吧,新年陪陪家人,我一会儿就走了。”
  林媚望着他,“你……”
  陆青崖什么也不再说,眼神示意她先回去。
  林乐邦抓着林媚手臂往回带,看也没看陆青崖一眼。
  快进门的时候,林媚回头望了一眼。
  陆青崖还站在原处,身影高大而萧索。
  进屋,卢巧春从厨房出来,“送个钥匙,怎么去这半天——”
  看见林乐邦和林媚的脸色,一愣,“怎么了?”
  “楼下,碰见姓陆的。”
  卢巧春神情一变,“他还敢来,我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
  “妈,人已经走了。”
  “你别帮他说话!”
  林媚背靠着鞋柜,蹬掉了脚上的靴子,没走进来,垂头站在那儿。
  声音是哑的,兴许是因为感冒,“……妈,您想过一个问题吗?您和爸百年之后,眼镜儿也长大成家……没有陆青崖,我会一个人。”
  卢巧春愣着。
  林媚走进屋,往房间里寻杯子倒热水喝。
  鼻子堵住了,抽几下,耳朵也嗡嗡响。
  她摸手机,给陆青崖打电话。
  “回去了吗?”
  “回去了。到我爸那儿去一趟,中午就走。”顿了顿,陆青崖说,“……我们时间还长。你别难过,叔叔这反应很正常……”
  “如果,”林媚轻声说,“我是说如果……我顶不住压力……你会怪我吗?”
  那边沉默一霎,“不会。”
  “我……”
  陆青崖截断她,“压力大了,可以跟我提分手,但答应不答应还得看我心情。”
  林媚:“你敢答应。”
  陆青崖笑了。
  敲门声。
  卧室门本来就没关,卢巧春也就顺手推开了。开门见她在打电话,脸一板,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搁在床边柜子上,掉头就走。
  姜汤一股浓烈的味儿,熏着眼睛。
  林媚咬牙喝了一口,被辣得说不出话。
  听见那端陆青崖叹气道歉。
  “为什么道歉?”
  陆青崖:“要道歉的多了,让你跟你爸妈闹僵,你生病了我还得马上归队,不能陪着你。”
  林媚笑说:“只是感冒,不至于的。”
  陆青崖坐在往老城区的出租车上,空调热气烘得湿透的裤子渐渐蒸发,半干不干地黏在腿上。
  很深重的无力感袭击了他。
  倒不为不能取得林媚父母的谅解,而是因为让林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她这个人有一股韧劲,好像总能够包容一切。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心气高,惹她生气又不肯道歉。她明明有一万种理由不原谅,可每回还是在他拐弯抹角示好之后,坦然地接受。
  人活得太过肆意妄为,总会在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上绊得头破血流。
  后来才明白,不是她宽容,是年少无知的时候,他享受爱,却并不真正懂得爱。
  他真想问她一句,自己何德何能。
  “林媚。”
  “嗯?”
  陆青崖却沉默下去。
  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起誓。
  今后,爱她,呵护她,以他的生命和忠诚。
  ·
  中午,莫一笑夫妇把林言谨送回来,林媚顺道留他们吃饭。
  场面上有点愁云惨淡。
  言谨带着小雨去自己房间玩,大人留在客厅里聊天。莫一笑本想问问情况,但一看卢巧春和林乐邦的表情,就知道估计是谈崩了。
  他一个外人,当然不好掺合,绝口不提这件事。
  中午吃过饭,莫一笑一家都走了,林媚和卢巧春收拾打扫,林乐邦被言谨拉进房间。
  言谨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两条腿晃着,低头看着地板,小声地说:“外公,你是不是不同意我妈给陆队长在一起?”
  林乐邦到他旁边坐下,摸他脑袋,“大人的事你不懂。”
  “陆队长,人还是挺好的……对我,对我妈,都挺好的……”
  “眼镜儿,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要是让你喊他‘爸’,你愿意吗?”
  言谨不说话了。
  “所以,就是这么个道理。”
  过了片刻,言谨低声地问:“……我妈妈会不会不开心。”
  这回轮到林乐邦沉默。
  厨房里,林媚戴上手套,打开水龙头洗碗。
  卢巧春过来推她,“我来洗,你旁边歇着去吧。”说着,把她套着的手套撸下来。
  林媚拿抹布擦拭灶台旁边的瓷砖,时不时地抽一下鼻子。
  “妈,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些年,你跟爸因为我受的苦和委屈,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太盛情的话,我说不出口,也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常常把谢字挂在嘴边,但这不代表我心里不感激……”
  她慢慢地擦着瓷砖,卢巧春慢慢地洗着碗。
  “……因为眼镜儿的原因,我并不后悔那时候的一时荒唐,就像医生说的,能怀上他是个奇迹,我多少会觉得,这一切都有点儿像是冥冥注定。眼镜儿跟我有缘,而这个缘是陆青崖带给我们母子的……”
  感冒让她脑袋很重,思考慢,说话也慢。
  方才陆青崖跪在泥水中那一幕,多少让她心里震动。
  他这人说好听了叫高傲,说难听了叫死要面子活受罪,从前觉得天王老子都该替他让路,又怎么会向任何一人屈膝。
  明知或许无用,他还是在尽力地弥补当年的任性所造就的遗憾。
  或许这样想,显得她这人太过大度,但她确实这样推己及人地问过自己——
  即便艰难,她收获了很多。八年时间,除了缔结出一个优秀的林言谨,还给了她不惧风雨的力量。
  而陆青崖,确确实实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腔时刻准备挥洒山河的热血。
  他在怎样的心情中彻夜离家,背井离乡?
  他在枯燥而辛苦的新兵连的日子,夜晚不得不直面内心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他九死一生的时候,是否觉得生命已无太多值得眷恋,是处青山可埋骨?
  命运对人是公平的。
  “我不替他开脱,他也没替自己开脱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很确信他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我有时候只是觉得累,想找人说点体己的话,就像你跟我爸一样……”
  卢巧春打断她,“我就不相信了,非得是他?”
  “没跟他再见之前,不一定;但再见了,我肯定,非得是他……”她把毛巾投进水池里,耳朵有点堵住了,她使劲吞咽了一下。
  “妈,我不会把他带到你们跟前,也不会跟你们提起他半个字,但也绝对不会和他分开。”
  卢巧春看着她,“你这是商量的语气吗?”
  林媚:“不是商量,这是我的决定。”
  服过感冒药,林媚回房间睡午觉。
  陆青崖给她发了短信,说已经登机了。
  白天光线强烈,她拉上厚重的窗帘,摁灭了灯,再戴上眼罩。
  感冒药的安眠成分渐渐起效,她在一种异样平静的混沌之中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摇她的手臂。
  缓缓睁眼,对上林言谨的目光。
  “妈,你好点了吗?”
  言谨小手靠过来摸她额头。
  林媚笑了笑, “没事……”
  林言谨很认真地看她,“你是不是难受。”
  “不难受……”林媚把被子一掀,“要不要上来,跟妈妈躺一会儿——哦,我感冒了,你还是离远点吧,免得传染给你。”
  “老师说,病毒性感冒才会传染。”林言谨蹬掉拖鞋爬上床。
  他整个人都热烘烘的,像是小时候冬天冷,灌上开水,用来烫脚的热水袋。
  林言谨在思考应该说点什么。
  他以前生病的时候,林媚会抱着他讲故事,还是双语的,一句英语,对应一句中文。
  “你想不想听故事。”
  林媚笑说,“好,你给我讲吗?”
  林言谨格外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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