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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故事集-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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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没有妳的音乐。」
「我愿意。」
「拉必缺竖琴手吗?」
她迟疑,笑道:「除非他不想留住横笛手。」
「自从离开后,我再没练习过了,」他说:「但音乐一直徘徊在我脑海里,而妳……」她向他伸出双手。两人面对面跪着,柳叶拨弄发丝。两人接吻,小心翼翼开始。
钻石离家后那些年,阿金赚的钱比以往更多。所有交易都有利可获,仿佛好运黏着他,甩也甩不掉。他变得非常富有。
他没原谅儿子。此事原可欢喜收场,但他不愿意。在命名日晚上和女巫的女儿跑了,一字不留,丢下未完成的正事,成了流浪乐师、竖琴手,为了几分钱又唱又弹又卖笑……对阿金来说,整件事只有耻辱、痛苦及愤怒。于是,他有了自己的悲剧。
托莉长期与他共享这悲剧,唯有对丈夫说谎,才能见到钻石,她发现这不容易。她一想钻石可能挨饿或睡不暖,就伤心落泪,寒冷秋夜格外哀戚。时光推移,她听人提起他已成为西黑弗诺的美声歌手钻石、在剑塔中为勋爵演奏献唱的钻石,心才逐渐轻松。一次,趁阿金下南港,她与阿缠搭乘驴车,驾至东丘,听钻石唱《消失女王的叙事诗》,玫瑰坐在她俩身旁,小托莉坐在托莉膝上。纵然不是皆大欢喜,却是真实的喜悦,毕竟,除此已别无所求。
爱人去向(轻快流畅)
我爱人去向何方 我 亦跟随 他船桨划往何方 我同往
我们将一同欢笑 亦将一同哭泣 他生 我亦生 他死我亦死
大地之骨
又下起雨。锐亚白的巫师蠢蠢欲动,想念个气候咒,只是个轻微细小的咒语,把雨送到山的另一面。他骨头酸疼,酸疼地渴望太阳露个脸,照遍皮肉、将他彻底烘干。他当然可以念个解痛咒,但那顶多只能暂时隐藏酸疼,这病症无药可治。老骨头需要太阳。巫师动也不动,站在家门口,介于黝暗房间及雨丝穿梭的开阔天空间,妨碍自己念咒,气自己妨碍自己,气自己必须受妨碍。
杜藻从不咒骂——力之子不咒骂,因为不安全——但他以咳嗽般的咆哮清清喉咙,像熊一样。须臾,一声雷响自云雾迷藏的弓忒山坡向下滚去,自北往南回响一阵后,消逝在云雾弥漫的林里。
杜藻心想,这阵雷是个好兆头,雨很快就会停了。他拉起兜帽,走入雨中喂鸡。
他查看鸡舍,找到三颗蛋。红布卡正在孵蛋,不久便可孵化。它患虱虫病,变得蓬头垢面、精疲力竭。杜藻说了几个防虱的字,并提醒自己,小鸡一孵出来就要清理巢窝。他走到鸡圈,褐布卡、小灰、长腿、纯白和国王正挤在屋檐下,对雨发表宽厚、泼辣的议论。
巫师对鸡群说:「中午雨就会停了。」他喂饱鸡群,湿答答地踏回屋里,握着三颗温暖鸡蛋。他儿时喜欢在稀泥里行走,犹记当时喜爱泥泞在趾缝间的沁凉;如今,他仍爱光着脚到处走,但已不再喜欢稀泥。那玩意儿黏黏的,而且他讨厌每次进屋前,还得弯腰把脚清干净。以前是泥巴地还不打紧,如今为了避免湿寒渗入他的骨头,家里可有了片木板地,像领主、商人、大法师一样。不是巫师自己的主意,是去年春天「缄默」从弓忒港上来,为老屋铺了一层地板。两人为此又起争执。都这么久了,他早该知道,跟缄默辩论没有用。
「我踩了七十五年的泥巴地,」杜藻当时说道,「再踩几年也死不了我!」
缄默自然没有响应,让杜藻从头到尾听入自己的词句,感受其中的愚蠢。
「泥巴地比较容易保持干净。」杜藻说,也明白挣扎无用。的确,一块填压妥当的陶土地只需偶尔清扫,再洒点水避免尘土飞起就好,但听起来还是一样蠢。
「谁来铺地板?」他问,如今只能发发牢骚。
缄默点头,意指自己。
这孩子其实还真是一流的工人、木匠、组柜工、铺石工、屋顶工。这点在他还受教于杜藻,住在山上时,就已表露无遗。他在弓忒港那些有钱人家中的生活,也未让他变得手拙。他驱着老太婆的牛车队,从锐亚白老六磨坊买来木板,铺成地板,隔天再趁老法师去泥沼湖采集草药时,打亮磨光。杜藻回到家时,地板已完工,如深黑湖泊般闪闪发光。「现在每次进屋都得洗脚了。」他嘟囔抱怨,小心翼翼走入。木材如此光滑,光脚踩着仿佛是柔软的。「真像丝缎。你不可能没施一、两个咒法就在一天内完成。看看这有宫殿地板的村野茅屋!好吧,等冬天来,火光照在上面时可好看了!还是我现在得弄条地毯来?金线织的细羊毛地毯如何?」
缄默微笑,很满意自己的手工。
几年前,缄默出现在杜藻家门。嗯,不对,一定有二十年、二十五年了吧。离现在好一阵子了。他当年真是个孩子,长腿、粗发、细脸,坚毅的嘴、清澄的眼。「你想做啥?」巫师问道,很清楚这孩子想要什么、其他人想要什么,所以不让眼睛对上那清澈双眸。他是个好老师,弓忒最好的老师,他自己也清楚这点,但他已厌倦教学,不想再收学徒在身边碍手碍脚。况且,他感到危险。
「学习。」男孩轻道。
「去柔克。」巫师说。男孩穿着鞋和一件不错的皮背心,可以付船费,或赚钱去学院。
「我去过了。」
听到这句,杜藻又上下打量。没有斗篷、没有巫杖。
「失败了?被驱离?还是逃跑?」
男孩对每个问题都摇头,闭起眼睛。嘴巴早已闭上。他站在那儿,专注精神,忍受痛苦,深吸一口气,然后直视巫师双眼。
「我精擅的事物在此,在弓忒。」他说,依然似耳语。「我师傅是赫雷。」
一听这话,真名为赫雷的巫师像男孩一般静立、回望,直到男孩垂下目光。
杜藻于静默中寻求男孩真名,看到两样东西:一颗松果与缄口符文。他再继续深寻,于脑中听到一个真名,但他小说下載到~www。fsktxt。com未说出口。
「我已经厌烦教导、说话,」杜藻说:「我需要静默。对你来说,这样行吗?」
男孩点头。
「那我就称你『缄默』。」巫师说:「你可以睡在西窗下的角落。木屋里有个旧床垫,拿去晒晒,可别把老鼠也带进来。」接着他朝高陵愤步走去,气这孩子前来、气自己屈服。但让他心悸的不是怒气。他大步向前——当年他还能大步行走——海风不断从左向他吹袭推挤,海面上清晨阳光照过巨硕山影,他想到柔克众法师,那些魔法技艺师傅、神秘与力量的专家。「那孩子超出他们能力所及,是吧?而且还会超过我。」他微笑心想。杜藻是个平和的人,但不介意生命中有点危险。
他驻足,感受脚下泥土。他一如往常赤脚。他在柔克学艺时,都穿鞋,但后来回了家,回到弓忒,回到锐亚白,他便握着自己的巫杖、踢开鞋履。他静立,感觉脚下悬崖小径的尘土与岩石,感觉其下悬崖,与更深层、埋于黑暗的岛屿根源。黑暗中、水面下,所有岛屿一一相连,合而为一。他师傅阿珥德如是说、柔克的老师如是说,但这是他的岛、他的岩、他的土,他的巫术自此而来。「我精擅的事物在此。」男孩方才说道,但这已超越精擅的范畴。或许杜藻可以教导男孩比精擅更深层的事物,这是他在这里,在弓忒,在去柔克之前便学到的。
而且那孩子得有枝巫杖。倪摩尔为什么让他手无巫杖便离开柔克,像学徒或女巫般两手空空?这样的力量不该恣意散游、不经疏导或示意。
业师就没有巫杖,杜藻想,同时也想到,这孩子想从我手上取得巫杖。弓忒的橡木,出自弓忒巫师之手。好吧,如果他有所成就,我就帮他做一枝;如果他闭上嘴巴,我还会把智典留给他——如果他会清理鸡舍、了解《丹尼莫注释》,一直闭嘴。
新学生清理了鸡舍、翻挖豆圃、学习《丹尼莫注释》及《英拉德群屿秘籍》的意义,也闭上嘴。他懂得聆听;他听到杜藻说的,有时还听到杜藻想的;他完成杜藻的愿望,也完成杜藻不自觉的愿望。他的天赋远超越杜藻能引导的范围,但他来锐亚白是正确的,两人都明白。
那些年里,杜藻有时会想到父与子。他选择阿珥德为师,为此与身为探矿术士的父亲大吵一架。父亲大喊阿珥德的学生不是他儿子,一直怀着愤怒,至死也不谅解。
杜藻看过年轻人因长子出生,喜极而泣;看过穷人付女巫一年薪资,以确保有健康男孩;还看过富人轻触穿金戴银的婴孩脸庞,爱怜低语:「我的永恒!」他看过男人揍打儿子、威吓羞辱、刁难阻碍,怨恨在儿子身上看到的死亡;他看过儿子眼中回应的愤恨、威胁、无情鄙夷。看过一切,杜藻明白自己为何从未与父亲寻求和解。
他见过父子共同自拂晓劳动至日落,老人牵引盲眼黄牛,中年人推动铁犁,虽未交换只字,但返家时,老人曾将手暂放在儿子肩头。
他一直记得那一幕。冬夜里,他隔着炉火,看着缄默的黝黑脸庞俯于一本智典或一件需要修补的衬衫上,双眼低垂、嘴巴闭合、灵魂倾听,便又想起那景象。
「幸运的话,巫师在一生中,会找到可交谈的对象。」杜藻离开柔克前一、两晚,倪摩尔对他说道。倪摩尔曾任形意师傅,在一、两年后获选为大法师,是杜藻在学院众师傅中最慈善的一位。「赫雷,我想,如果你留下,我们可以交谈。」
杜藻片刻间完全无法响应。终于,他结结巴巴说道:「师傅,我很愿意留下,但是我的志业在弓忒。我但愿是这里,与您同在……」一面为自己的忘恩与固执感到自责、不解。
「知道自己需要待在何处,而不必四处奔走茫然探寻,是难得的天赋。好吧,偶尔送一名学生给我。柔克需要弓忒巫术,我想我们在这里错失了一些事物,一些值得通晓的事物……」
杜藻曾送学生至学院,大约三、四名,都是不错的小伙子,各有天赋;倪摩尔等待的人却自行来去,柔克对他的评价,杜藻一无所知。缄默当然没有说。显然,他在柔克那两、三年,学会了某些男孩在六、七年,甚至一辈子都没学到的事物。对他而言,那仅是基础工夫。
「你为什么不先来找我,再去柔克求精进?」杜藻质问。
「我不想浪费您的时间。」
「倪摩尔知道你要来跟随我吗?」
缄默摇头。
「如果你肯开金口,告诉他你的意向,他可能会送个讯息给我。」
缄默看来震惊懊悔。「倪摩尔是您朋友吗?」
杜藻停顿。「他曾是我师傅。若我留在柔克,或许吧,他会是我朋友。巫师有朋友吗?或许跟有妻有子一样不可能吧……有一次他跟我说,在我们这一行,若能找到可交谈的对象,便是幸运的人……你记住这点。你要是运气好,有一天你就得开口。」
缄默俯首,不修边幅的脑袋若有所思。
「如果还没生锈到开不了口。」杜藻加上一句。
「若您要求,我会开口。」年轻人认真说道,甘愿违逆天性,遵从杜藻要求。巫师不得不放声而笑。
「是我要求你别开口,而且,我不是在谈我的需求。我说的话可抵两人份。没关系,时候一到就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就是技艺吧,嗯?说话合情合时,其余皆缄默。」
年轻人在杜藻家小西窗下的床垫上睡了三年。他学习巫术、喂鸡、挤奶。他一度建议杜藻养羊,在此前已约莫一周没开口,那是在寒冷潮湿的秋季。他说:「您可以养几只山羊。」
杜藻已把大智典摊开在桌上,正设法重新编织「方铎散力」在数百年前损毁的一则阿卡斯坦咒文。他才刚开始感受到某些字词或许可以填补其中一处空缺,解答呼之欲出,然后,缄默说:「您可以养几只山羊。」
杜藻自认多话、烦躁、易怒。年轻时,不得咒骂是沉重负担;三十年来,学徒、顾客、牛只、鸡群的愚蠢严厉考验他。学徒和顾客惧怕他的快嘴利舌,牛群与鸡群当他的喝骂如马耳东风。本电子书由www。fsktxt。com提 供下载他之前从没对缄默发过脾气。一阵漫长沉默。
「做什么?」
缄默显然没注意到那段沉默,或杜藻极端轻柔的声调。「羊奶、奶酪、烤小羊、作伴。」
「你养过山羊吗?」杜藻以同样轻柔礼貌的声音问。
减默摇头。
缄默其实是城市小孩,在弓忒港出生。他从未提及自己的事,但杜藻四处打听到一些。他父亲是码头搬运工,约在他七、八岁时死于一场大地震,母亲是港边一间旅社的厨娘。十二岁时,这孩子惹了某种麻烦,可能与乱施魔法有关,母亲好不容易才让他与谷河口镇颇有声望的术士伊拉森学艺。男孩好歹在那里取得真名,和一些木工农务方面的技能,伊拉森也甚为慷慨,三年后,为他支付前往柔克的船资。杜藻所知仅只于此。
「我讨厌羊奶酪。」杜藻说。
缄默点头,一如往常接受。
此后几年,每隔一阵子,杜藻都会想起缄默请求养山羊时,自己如何克制情绪,这段记忆每次都带给他一股默默的满足感,仿佛吃下最后一口熟得完美的桃子。
在耗费数年想找回遗失真字后,他让缄默研习阿卡斯坦咒文。两人终于合力完成,一份漫长苦差事。「如盲牛耕田。」杜藻说。
不久,他把巫杖交给缄默,那是他以弓忒橡木为缄默做成的。
这时,弓忒港领主再次试图请杜藻下山,完成弓忒港所需的工作。杜藻反而派遣缄默前往,此后缄默便留在那里。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于是杜藻站在自家门前,手中拿着三颗鸡蛋,雨水冷冷地沿背脊流下。小说下載到~www。fsktxt。com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他为什么站在这儿?他刚正想着稀泥、地板、缄默的事。他曾走到高陵上的小径吗?不对,那是好多年、好多年前,在阳光下的事了。现在下着雨。他喂好鸡,带着三颗鸡蛋回到屋里,丝滑黄褐微温的鸡蛋,还暖烘烘在掌心,雷声还在脑海中,雷声震动在他骨子里、在他脚底。雷声?
不对。之前才打过雷。这不是雷声。他有过这种奇特感觉,而且没辨认出来,那是在……何时?很久以前,比他方才回忆的日月年岁更久以前。何时?何时发生?……就在大地震前。就在艾萨里海岸半哩陷入海底、人们被村庄倾倒的房舍压死、大浪淹没弓忒港码头之前。
他走下门阶,踩上泥巴地,好以脚跟神经感受大地,但泥泞湿滑,混淆土地传达给他的讯息。他将鸡蛋放在台阶上,自己坐在一旁,以台阶旁小瓦罐积储的雨水清洗双脚,用挂在瓦罐把手上的破布把脚擦干,清洗扭干破布,挂回瓦罐把手,捡起鸡蛋,缓缓站起身,走进屋里。
他敏锐地瞥一眼巫杖,那巫杖就倚在门后角落。他将鸡蛋放入橱柜,因饥饿而速速吞下一颗苹果,接着拾起巫杖。巫杖以紫杉做成,以铜封底,握柄处已磨得光滑。倪摩尔赐给他的。
「立起。」他以它的语言对它说道,然后放手。巫杖仿佛插入凹槽般屹立。
「到根部去。」他以创生语不耐地说道,「到根部去!」
他看着闪亮地板上直立的巫杖,随即,看到巫杖非常轻微地颤抖,一阵抖缩,一阵颤动。小说下載到~www。fsktxt。com
「啊,啊,啊。」老巫师说道。
「我该怎么办?」须臾,他大声问道。
巫杖摇摆,静止,再度颤抖。
「可以了,亲爱的。」杜藻说,以手抚杖。「好了。难怪我一直想着缄默。我该找他来……应该传讯给他……不对。阿珥德是怎么说的?找到中心,找到中心。这才是问题症结,这才是解决方法……」他一边喃喃自语,翻出厚重斗篷,在之前点起的小火上烧开水,一边思索是否一向自言自语,与缄默同住时,自己有没有不停说话。不对,他想,这是缄默离开后才养成的习惯,一点脑筋思考日常生活,其余都用在预防恐怖与毁灭上。
他将三颗新蛋与橱柜里的一颗旧蛋煮熟,与四颗苹果、一囊浸过树脂的酒,一起放入腰袋,以防必须整晚在外。他带着关节痛,披上厚重斗篷,拾起巫杖,命炉火熄灭,离开。
他早已不养母牛。他站住,望向鸡圈,思索。狐狸近来常造访果园,但如果他不回来,鸡群就得自行觅食,它们也得像别人一样冒险。他微微打开栅栏。虽然只剩迷蒙细雨,鸡群仍在鸡舍屋顶下紧缩成一团,郁郁寡欢。国王整个早晨都还未啼叫。
「你们有什么要跟我说吗?」杜藻问。
他最爱的褐布卡晃晃身子,说了几次自己的真名。别的鸡都没说话。
「好吧,保重。我在满月夜里看到过狐狸。」杜藻语毕,继续上路。
他一面走,一面思索,努力思索、细细回想。他尽力回想师傅在很久以前说过的事。奇事,奇异到他无法分辨是否为真正的巫术,或是如柔克人所说,仅是女巫把戏。都是他在柔克没听过的事,也从未在柔克论及——也许害怕师傅会鄙视他认真看待这类事物,也许是知道他们无法了解;因为这些是弓忒的事物、弓忒的真相,这些事甚至没写入阿珥德手中的智典,此书由佩若高岛的伟大法师安纳司开始流传,句句口耳相传,是家传实学。
「如果你需要详读大山,」师傅告诉他,「就去赛梅尔牧场顶端的黑池。从那里可以看到路。你得找到中心,看要从哪里进去。」
「进去?」男孩杜藻悄声问。
「你在外面能做什么?」
杜藻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问:「怎么进去?」
「像这样。」阿珥德修长手臂伸直高举,开始念诵杜藻日后才明白的变换宏深大法。阿珥德扭曲咒文读音——所有巫术导师都必须如此,否则咒文会开始运行,杜藻知道正确聆听与记忆的诀窍。阿珥德说完后,杜藻在脑海中默诵这些文字,半比划着随同而来的奇特笨拙手势。突然,他的手停下。
「但是这不能解除!」他说出声。
阿珥德点点头:「这无法撤回。」
杜藻明白没有不能撤回的变换、没有不能解除的咒文——松绑咒词例外,那只能说一次。
「但为什么……」
「因为必要。」阿珥德说。
杜藻知道这时要求解释只是白费功夫。这咒文不可能经常需要念诵,非得使用的机率也十分低微。他让这可怖咒文深陷脑海,埋藏在千百个有用、美丽或启迪的魔法及诵咒下,在所有柔克智识、律条,在所有阿珥德传承的书本智慧下。粗陋、畸形、无用的咒语,在他脑海深暗处潜躺六十年,仿如灯火通明、充满珍宝与子孙的大宅下,地窖底一块早遭人遗忘的基石。
大雨停歇,但白雾依然隐藏山峰,片片白云在高耸林间穿梭漂浮。虽然杜藻不似缄默是个不知疲累的健行者,情愿毕生在弓忒山林间漫游,但依然是锐亚白子弟,对附近路径了然于胸。他在利希之井走捷径,午前便来到赛梅尔高山牧地的山边平台。山下一哩外,沐浴阳光下的农庄,立于山的背风面,羊群如云影移行。弓忒港与海湾隐藏于陡峭纠结的山峦后,山峦下是城中内陆。
杜藻在四周漫步稍时,才发现他认定是黑池的地点。那里十分狭小,半是稀泥与芦苇,有条模糊小径通往水边,已为沼泽所覆,除了羊蹄,杳无人迹。池水虽然荡漾于晴空下,远离泥煤土层,却非常深暗。他沿羊蹄小道前行,脚在泥泞中打滑,他想避免跌跤,却扭伤脚踝。他咆哮出声,静立水边,弯腰按摩脚踝,倾听。
万籁俱寂。
无风声。无鸟鸣。无远处传来的牛、羊、人声。整座岛仿佛都寂静下来,甚至没有苍蝇嗡嗡作响。
他看着暗黑池水。毫无倒影。
他不情不愿,向前一步,赤脚光腿。一个时辰前,太阳露面,他便已将斗篷卷好收入背包。芦苇拨搔他的腿,脚下湿泥松软深陷,芦苇根脉交缠遍布。他半声不响,缓缓朝池中移动,仅激起轻缓细小的涟漪。池水一直很浅,他直到谨慎脚步探不到底,才停住。
水面哆嗦。他先在大腿上感到一阵毛皮搔触般拍打,然后看到遍布池面的颤抖。不是他引起的圆形涟漪,那早已消逝;而是一片皱折、一种崎岖、一阵颤动,一次,又一次。小说下載到~www。fsktxt。com
「哪里?」他悄声问,继而以没有其他语言的万物均能了解的语言,说出那词。
只有沉默。接着一条鱼从黑暗晃动的水里跃出,体色白灰,长如巴掌,跳起时以微小清晰的声音,用同样语言喊出:「亚夫德!」
老巫师站立。他回想自己尽知的弓忒真名,将每片山坡、悬崖、幽谷收入脑海,一瞬间就看到亚夫德在何方。那是山脊分裂之处,就在离弓忒港不远的内陆,深埋在城上扎结山峦内。那正是断层。一场以那里为震央的地震,可以摇散整座城市,引来山崩、浪啸,将海湾两侧悬崖像拍手般闭合。杜藻如池水般全身哆嗦、战栗。
他转身往岸边走去,急急忙忙,不在意足落何处,也不在乎哗啦声与沉重呼吸是否打破沉默。他步履蹒跚走回小径,穿过芦苇丛,直到踏上干燥陆地与粗硬短草,听见蚊蚋蟋蟀的嗡鸣,才重重坐倒在地,双腿发抖。
「不行。」他说,以赫语自言自语,「我做不来。」又接着说,「我一个人做不来。」
他心情纷乱,决心呼唤缄默时,竟想不起咒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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