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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故事集-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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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瑞猛点一下头,嘟哝两句。他眼神呆滞。在伊里欧斯看来,这男人像中了毒。阿瑞又走出去,妇人靠近,语气坚定,低声说道:「他除了爱喝酒,没什么坏处。但除了爱喝酒,他也没剩下多少脑子了,酒吃坏了他大半个脑袋,也吃坏我们大半财产。所以,你懂吧,先生,如果你不介意,就把钱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会去找,但如果他看到,就会拿,他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你懂吗?」

「懂。」伊里欧斯说:「我懂。妳是好心的妇人。」她在讲他,讲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她在原谅他。「好心的姊姊。」他说。这些话对他而言如此新颖,他从未说过或想过,他还以为自己是以不能说的真言说出。但她仅耸耸肩,带着一抹莫可奈何的微笑。

「好几次我都能把他的笨脑袋摇掉。」她说,又继续工作。

来到这庇护所,他才知道自己多么疲累。他整天都在炉火前与灰猫一起打盹,阿赐则忙进忙出,请他进食了好些次——都是贫乏粗糙的食物,但他全缓慢珍惜地吃完。当天夜里,弟弟出了门,她叹口气说道:「他仗着我们有房客,又会在酒店赊下一大串帐了。这倒不是你的错。」

「是。」伊里欧斯说道,「是我的错。」但她原谅了。灰猫紧靠在他大腿边做梦,梦境进入他脑海,在他与动物说话的低矮田野,那些暗郁的地方。猫在那里跳跃,有牛奶,还有深沉轻柔的兴奋。没有错误,只有伟大的纯真。不需要言词。他们不会在这里找到他,他不在这里,不须报任何真名。除了她、做梦的猫、闪动的火焰之外,没有别人。他走在漆黑道路,攀越死寂高山,但这儿的河流在牧地间缓缓流淌。

他疯了,而她不知道自己失了什么魂,才让他留下来,但她就是不怕他,也不怀疑他。就算他疯了又如何?他很温和,而且他出事前可能还很睿智。他也没那么疯,只有一部分、暂时的疯。他的一切都不完整,即便疯狂的部分亦然。他记不起自己告诉过她的名字,要村人称他「瓯塔客」。他可能也记不得她的名字,因他总是称呼她夫人——但这可能是出于礼貌。她也以礼称他「先生」,「阿沟」或「瓯塔客」似乎都不像适合他的名字。她听人说过,瓯塔客是一种小动物,有锐利牙齿,没有声音,但高泽上没有这种动物。

她也想过,也许他说要来这里医治牛只疾病,也是疯病使然。他看来不像别的治疗师,带着动物用的疗方、咒文与乳膏而来,但他在休息一、两天后,便询问村里有哪些牧场主人,随即出发,踩着阿帚旧鞋,拐着依旧酸疼的双脚。看到这一幕,她心头一酸。

他傍晚返回,脚步更为疲跛,阿三自然带他大老远走到长野,那是阿三大多数肉牛的所在地。只有阿杨养马,养来让他的牛仔骑。她给房客一盆热水和干净毛巾照顾他可怜的脚,然后想到问他是否要洗个澡。他的确想。两人将水煮热,注满旧澡盆,她进房去,让他在壁炉前洗澡。她出来时,一切已清毕抹净,毛巾挂在炉火前。她从不认识这么会照料事情的男人,又有谁料到一个有钱人会做这些?他待的地方没有佣人吗?他比猫还不麻烦。他自己洗衣服,连床单也洗。她还没发现他在做什么,他就已在一个晴天里,把东西都洗清晾毕。「先生,你不用做这些,我会把你的衣物和我的一并洗。」她说。

「不用了。」他以那恍惚的方式说道,仿佛不甚明白她所言何指,但又续道,「妳工作十分辛苦。」

「谁不辛苦?我喜欢做奶酪,这工作挺好玩。而且我很强壮。我只担心老了以后抬不起桶子和模子。」她把浑圆结实的手臂露给他看,握紧拳头笑道:「五十岁了,还不赖!」如此炫耀有点蠢,但她以强健的手臂、经历与技巧为荣。

「工作顺势。」他庄重说道。

他对她的牛很有一套。他在家,她也需要帮助时,他便取代阿瑞。她边笑边告诉朋友阿黄,说他比阿帚的老狗还会对付这些牛。「他跟牛说话,我发誓那些牛真的在考虑他说的,那小母牛还像小狗一样到处跟着他。」无论他在山间如何对待牛群,牧场主人都渐有好评。他们当然会牢牢抓住有益的希望。阿三的牛群死了一半,阿杨不肯透露失去多少牛。牛尸横遍野,要不是天气冷,沼泽早就尸臭熏天。水得煮沸一个时辰才能饮用,只有她这口井和与村庄同名的井例外。

一天早上,阿杨的一名牛仔骑着马,牵着上鞍骡子,在前院出现。「阿杨大爷说,瓯塔客师傅可以骑马,到东野有十至十二哩路。」年轻人说道。

她的房客从屋里出来。那是明亮多雾的清晨,晶亮水气隐藏沼泽,安丹登山在迷雾上飘浮,在北方天空映照下,成了庞大破碎的轮廓。

治疗师二话不说,直接走向骡子,其实该说是马骡①,因为是阿杨的白马和阿三的大母驴所生。它皮色杂中偏白,年幼,有张漂亮的脸。他走上前,对着它细致大耳说了些悄悄话,搓搓它的顶毛。

『注:骡(mule)为雄驴与雌马交配而生;马骡(hinny)则为雄马与雌驴的后代。』

「他都会这样,」牛仔对阿赐说:「对它们说话。」神情颇乐,但语气轻蔑。他是阿瑞在酒馆的酒友之一,以牛仔而言,还算是正派的年轻小伙子。

「他有医好牛只吗?」她问。

「这个嘛,他是没办法立刻治愈牛瘟,但如果他在牲畜癫痫发作前赶到,好像就能治;还没感染的,他说可以不让它们染上,主人便派他在山里四处走动,让他尽力而为。但很多还是等不及就死了。」

治疗师检查肚带、放松皮带、爬上马鞍,技术并不娴熟,但马骡没有抱怨。它转过乳白色长鼻和美丽眼睛来看骑士,他微笑。阿赐从未看过他微笑。

「可以走了吗?」他对牛仔说。牛仔对阿赐一挥手,他的小牝马一喷气,立刻上路。治疗师随后跟上。马骡步伐大且流畅,白色皮毛在朝阳下闪闪发光。阿赐觉得仿佛目送一位王子启程,像故事般,马背上身形越过光亮迷雾,穿过朦胧褐黄冬原,在光芒中渐渐淡逝,消失无踪。

牧地工作很辛苦。「谁工作不辛苦?」艾沫儿曾问,一边露出浑圆强壮的手臂,坚实红通的双手。牧场主人阿杨寄望他待在草原上,把当地大牛群的每一头活牛都摸完。阿杨派两名牛仔随行,他们以布匹及半顶帐棚约略扎了个营。沼泽上没东西可烧,只有细小断枝与枯死芦苇,营火仅勉强能煮水,更别说供人取暖。牛仔骑马在外,试图围聚牲畜,好让他一次处理一整群,不必在干燥多霜的牧草地上奔波,追踪四散觅食的牛只。牛仔无法让牛群长时间聚集,便对它们发怒,也对他无法加快动作而生气。他觉得奇怪,牛仔竟然对动物没耐性,待之如物品,宛如绑筏工在河里处理木材,只凭蛮力对付。

牛仔对他也没耐性,总是催他加快速度,交差了事。他们对自己、对人生,也没有耐性。交谈内容,不外乎拿到薪水后,要到欧拉比镇做什么,他听说不少欧拉比镇的妓女,如小菊、小金,还有「火热小丛」,他们这么称呼。他必须与年轻人同坐,因为三人都需要自火堆取暖,但牛仔不想让他在那儿,他也不想和他们共处。他明白,他们对他这个术士有种莫名害怕,与一份嫉妒,但最严重的是轻蔑。他年老、是外人,不属于他们。畏惧与嫉妒他都知道,且退避三舍,轻蔑,他也记得。他很高兴自己不属于他们,也高兴他们不想对他说话。他害怕对他们犯下恶行。

他在冰冷清晨起身,另两人还在被窝蜷缩沉睡。他知道附近牛群何在,便自行出发。如今他已十分熟悉这种牛瘟,双手察觉病症时会感到一阵灼热,若病情严重,他还会反胃晕眩。他走近一只躺下的阉牛,已感昏眩恶心。他不再靠近,只说些祝愿安然往生的话,便继续前行。

虽然牛群野性难驯,从人类手中仅得阉割与杀戮,它们却任他穿行其中。他乐于感受它们的信任,有种自豪。他不该自满,但他的确自豪。如果他想碰触其中一只大牲畜,只要站在它身旁,稍微以它们不懂的语言说话即可。「乌拉。」他说,念出它们的真名。「伊鲁。伊鲁亚。」它们站立,巨硕而无谓,有时一只牛会久久凝视他,有时一只牛会迈着悠闲、松缓、尊贵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对他摊开的掌心喷气。所有前来寻他的牛,他都可以治愈。他将手放在牛身上,放在硬毛、热躯及颈上,将治愈的力量传到手中,一遍遍复诵力之词。一会儿,巨兽便摇摇身躯、略微甩头,或踏步离开。他则垂下双手呆立片刻,耗竭而空白。接着另一只上前,巨大、好奇、羞怯、皮毛泥泞,带着体中流窜的病症,在他手中像一阵刺痛、麻痹、热流,一阵晕眩。「伊鲁。」他会说,再走向牲畜,双手放在它身上,直到感觉一股清凉宛如山泉流洩而下。

牛仔正在讨论食用死于牛瘟的阉牛肉是否安全。带来的存粮原本就不多,如今更所剩无几,他们不想上马奔走二、三十哩补充粮食,想切下当天早上死在附近的阉牛舌。

他已强迫他们煮沸所有用水,现下他说:「你们要是吃那块肉,一年内就会开始头晕,最后就会像它们一样,盲眼癫痫而死。」

他们咒骂讥笑,却相信他。他不知道自己所言是否属实——说时似乎是真的。也许他想刁难他们,也许想赶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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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回去吧。」他说道,「留我一人在这。这里的食物够一个人再待个三、四天。马骡会带我回去。」

他们听完,二话不说,立刻上马离去,留下所有东西:棉被、帐棚、铁锅。「我们该怎么把这些都带回村里?」他询问马骡,它望着两只离去的小马,说了马骡的话。

「啊呜!」它说,它会想念那些小马。

「我们必须完成这里的工作。」他说,它和善地看他。动物都很有耐性,但马类的耐性最好,因为它们不求回报。狗很忠诚,但多为服从。狗是阶级动物,将世界分为贵族与平民,而马都是贵族,它们同意合作。他记得自己曾走在粗壮厚毛的挽马脚边,无所畏惧,头上是它们温暖的气息,舒适安详。很久以前。他走到漂亮的马骡边,对它说话,唤它亲爱的,安慰它不让它寂寞。

他又花了六天才诊完东方沼泽的大牛群。最后两天,他前往探视漫游至山脚下的零散牛群,其中许多尚未受感染,因此他得以保护它们。马骡未上马鞍驮他,让路程更轻松。但食粮已告罄本电子书由www。fsktxt。com提 供下载,他骑回村子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他将马骡留在阿杨的马厩,又花了很久才到家。艾沫儿迎接他,责骂他一顿,试图让他进食,但他解释自己还不能吃东西。「我待在疾病的田野,身陷疾病时,觉得反胃。一会儿我就能吃东西了。」他解释。

「你疯了。」她非常生气,这是甜蜜的怒气。为什么不能有更多怒气是甜蜜的?

「至少洗个澡!」她说。

他知道自己闻起来是什么味道,于是谢谢她。

「你这一趟,阿杨要付你多少钱?」烧热水时,她质问。她依然十分愤慨,因此说话比平常还直。

「我不知道。」他道。

她停下来瞪着他。

「你没定价码?」

「定价码?」他暴喝,接着想起他不是原来的自己,谦卑说道:「没有,我没定。」

「这么天真,」阿赐气呼呼地说:「他会剥你的皮。」她将一壶滚烫热水浇入澡盆。「他有象牙币,」她说:「小说下載到~www。fsktxt。com叫他一定要付象牙币。在外面挨饿受冻十天,为了医治他的牲畜!阿三只有铜钱,但阿杨付得起象牙币,先生。如果我干涉了你,很抱歉。」她提着两只水桶冲出门外,朝帮浦走去,近来她决计不用河水。她睿智又和蔼。他为什么和那些不和蔼的人住了那么久?

「这得看我的牲畜是不是都医好了。」阿杨隔天说道,「这样吧,要是它们撑过这个冬天,我们就知道你的治疗管用,牲畜都很健康。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讲公平嘛,对吧?如果治疗不管用,牲畜还是死了,那你也不会拿我现在想付你的钱,可不是?消灾!但我也不会要你等这么久都没领到钱。所以,这是预付款,这样一来,我们现下扯平了,是吧?」

几个铜钱甚至没好好装在袋子里。伊里欧斯必须伸出手,牧场主人将六枚铜板一个个放在他掌心。「好啦!那就扯平了!」阿杨说,语气慷慨。「或许过两天,你能去长池牧场看看我那些满周岁的小牛。」

「不行,」伊里欧斯说:「等我离开时,阿三的牛群就挨不下去了。那里需要我。」

「瓯塔客师傅,那里不需要你。你还在东边山脉时,来了个治疗术士,他以前来过,是南岸人,阿三雇用他了。你为我工作,我会好好付你薪水。如果牲畜情况良好,说不定给得比铜币还好!」

伊里欧斯没说好、没说不好、没道谢,一语不发离去。牧场主人看着他的背影,一啐:「消灾。」

麻烦自伊里欧斯的脑海升起,自从来到高泽,他还没碰上麻烦事。他努力抗拒。有个力之子前来医治牛只,另一个力之子。只是术士,阿杨说。不是巫师,不是法师,只是治疗师,牛只治疗师。我毋须怕他。我毋须怕他的力量。我不需要他的力量。我得见他,要确认、要确定。如果他做我在这里做的事,便没有害处,我们可以合作。如果我做他在这里做的事。如果他只用术,没有恶意,像我一样。

他沿着纯井镇杂乱街道走到阿三家,大概位于半路上,酒馆对面。阿三是三十开外的男子,饱受风霜,正在门口与人说话,是个陌生人。两人一看到伊里欧斯,显得心神不宁。阿三走进屋内,陌生人亦尾随而入。

伊里欧斯走上台阶。他没进去,只从敞开门口向内说:「阿三大爷,你在两条河间养的牛只,我今天可以去看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他原本不打算说这事。

「啊。」阿三说道,来到门口,迟疑地哼了哼。「不用了,瓯塔客师傅。这位是参白师傅,上山来治疗牛瘟的。他以前帮我医好牲畜、烂蹄症之类的。您看,您光是阿杨的牛群就忙不过来了……」

术士现身于阿三身后,真名是阿耶司。他力量微小,受无知、误用及谎言玷污腐化,但心中妒火熊熊。「我十年来都在这儿行医,」他说道,上下打量伊里欧斯。「有个人不知从北边哪里过来,抢了我的生意。有些人会因此吵起来。术士争吵不是好事。也就是说,如果你是术士,是力之子,我也是。这里的乡亲都很清楚。」

伊里欧斯试图说明他不想吵架。他试图说明有两人份的工作,试图说明自己不会夺走此人的工作。但这些话都被此人嫉妒的酸液腐蚀,听不进去,话未出口便让嫉妒腐蚀了。

阿耶司看着伊里欧斯结结巴巴,眼神更加傲慢无礼。他开口想对阿三说什么,但伊里欧斯说话了。

「你……你得走。回去。」他说「回去」时,左手像刀一般在空中划下,阿耶司向后跌落椅上,瞪视。

他只是小术士,一个骗子,有几个差劲的咒语,或者状似如此。如果他欺瞒,隐藏力量,是强大敌手,该怎么办?心存嫉妒的对手。一定要阻止他,一定要束缚他、为他命名、召唤他。伊里欧斯开始说出束缚咒词,那惊惧男子瑟缩躲开,畏缩在地,束手无策,发出微弱尖锐的哀鸣。错了,错了,我在做错事,我才是邪恶,伊里欧斯心想。他止住口中咒文,加以抗拒,最后喊出另一个字。接着阿耶司蹲踞在地,呕吐抖缩。阿三瞪大了眼,想说:「消灾!消灾!」无伤无害,但火焰在伊里欧斯的双手燃烧,他试着将双眼藏入手中,火焰在他眼中燃烧;他试图说话时,口舌燃烧。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敢碰他。他一阵痉挛,倒在阿三门口,如今像死人般动也不动。南方来的治疗师说他没死,而且像毒蛇一样危险。阿三告诉大家,瓯塔客在参白身上下了诅咒,说了些可怕的话,让他愈缩愈小,像火里木柴般哀嚎,又倏然变回原样,但吐得满地都是。这也难怪,整个过程中,光芒都围绕另一人,瓯塔客像波动火焰及跳跃影子,声音也不像人类的声音。骇人的事件。

参白叫大家赶走那家伙,却没留下来看着。他在酒馆灌了一品脱啤酒后,立即上路返回南方,还告诉村人,一村不容二巫,等那人或不管那什么东西离开后,他也许会再回来。

没人敢碰他。他们远远盯着那团躯体瘫在阿三门口,阿三妻子在街上来回放声泣诉。「晦气!晦气!」她哭喊,「喔,我的宝宝一定会死胎,一定!」

阿瑞在酒馆听了参白的故事、阿三的版本,及种种四处流传的版本后,回家找姊姊。在最生动的版本中,瓯塔客身形暴长十呎,以闪电将参白打成焦炭,参白才口吐白沫,全身发青,瘫倒在地。

阿赐连忙赶到村里。她直走到门口,弯腰俯视那团东西,伸手碰触。人人都倒抽一口气,喃喃说:「消灾!消灾!」只有阿黄的小女儿看错手势,尖声说道:「工作顺势!」

那团东西动了动,缓缓坐起。他们看到是那治疗师,和原来一样,没火没影,却病恹恹。「来吧。」阿赐说,扶他起身,陪他缓缓走上街。

村民摇摇头。阿赐是勇敢的妇人,但也勇敢过头了。要不,就像他们在酒桌旁说的,勇气用错方法、用错地点,你懂吧。天生不会法术的人就不该穷搅和,也别跟术士扯在一起。你看着吧。术士似乎和平常人一样,但他们不像平常人;治疗师似乎没有害处,治好烂蹄症、畅通堵塞乳房,这些都还好,但招惹了一个,你看看,又是火又是影,又是诅咒又是痉挛倒地。诡异。那人一向诡异。他究竟打哪儿来的?你倒说说看。

她把他拖上他的床,脱下他脚上的鞋,让他睡觉。阿瑞晚归,醉得比平常厉害,他一跌,额头被壁炉柴架割伤。他流血愤怒,命令阿赐「把那喔师赶出黄子」,现在就把他赶出去。说完,他在灰烬里呕吐,睡倒在壁炉边。她把阿瑞拖上床垫,脱下脚上的鞋,让他睡觉。她去看另一人。他看来微微发烧,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他张开眼,面无表情,直视入她双眸:「艾沫儿。」又闭上眼睛。

她自他身边倒退几步,吓坏了。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想道:他认识赐与我真名的巫师;还是我说了真名?也许我在睡梦中说出来了。难道有谁告诉他?没人知道我的真名。从来没人知道,只有那巫师还有母亲知道。而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我在睡梦中说的……

她心知肚明。

她手里提着小油灯伫立,油灯光芒在她指间泛红,使她脸庞泛金。他说出她的真名。她赐与他睡眠。

他睡到很晚才醒,仿佛大病初愈,衰弱无力。她无法怕他。她发现他完全不记得村里发生的一切、那另一个巫师,连她在床罩上发现的六枚散币也不记得,想必当时一直紧握掌心。

「那一定是阿杨给你的。」她说:「那个吝啬鬼!」

「我说我会去……去河流间牧地看他的牲口,是吧?」他问,心中焦虑,再度露出猎物的神情,从长椅上起身。

「坐下。」她说。他坐下,却局促不安。

「你自己都病了,怎么治疗牲口?」她问。

「还能怎么办?」他答。

但他随即静下来,轻抚灰猫。

阿瑞进来。他一看到治疗师在长椅上打盹,便对她说:「妳出来。」她与弟弟踏出屋外。

「现在我这里不会再收留他。」阿瑞说,对她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额前一道明显的黑色伤口,眼睛像牡蛎,双手颤个不停。小说下載到~www。fsktxt。com

「那你上哪去?」她问。

「该走的是他。」

「这是我的房子,阿帚的房子。他留下来。要走要留随你。」

「他要走要留也随我。我要他走。妳不能什么都说了就算,大家都说他该走。他不正常。」

「哦,是啊,既然他医好一半牛群、拿到六个铜币,他就该走了,是吧!他在这儿能留多久由我决定,我话就说到此。」

「她们不买我们的牛奶和奶酪了。」阿瑞哀叫。

「谁说的?」

「阿三的太太。所有女人。」

「那我就把奶酪扛去欧拉比镇,在那里卖。」她说道,「老弟,你顾顾自己的体面,去把伤口清洗清洗、换件衬衫,你臭得像酒馆一样。」说完,她回屋内。「天哪。」她顿时痛哭出声。

「怎么了,艾沫儿?」治疗师说,清瘦脸庞与奇特双眼转向她。

「没有用,我就知道没有用。跟醉汉说什么都没用。」她说。她用围裙揩揩眼泪。「毁了你的,是酒吗?」

「不是。」他说道,丝毫未受冒犯。或许听不懂。

「当然不是。请你原谅。」她说。

「也许他喝酒是想成为别人,」他说:「想改变、想变化……」

「他是为喝酒而喝酒。」她说:「有些人就是这样。我会待在奶酪坊。我会锁上房门。附近……附近有陌生人。你好好休息。外头很恶劣。」她想确定他会留在室内,避开危险,让别人无法骚扰。稍后她会去村里,跟一些通情达理的人谈谈,看能否遏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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