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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故事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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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取�

他没想要隐藏或保护自己,幸好附近没有守卫。虽有几个守卫,却未警备,因有巫师咒语封锁牢房。咒语已经消失,塔里的人不知道,依然在绝望法咒下辛劳工作。

河獭经过烤炉坑大穹室与奔走的奴隶,缓缓爬上光线渐暗、臭气熏天的盘旋台阶,来到最高处。

她就在那里,能治愈他的患病女子,持有宝藏的贫瘠女子,是自己化身的那位陌生人。

他默默站在门口。她坐在熔炉底旁,瘦弱身体如石灰黑,下巴与胸脯闪耀从嘴角流下的唾液。他想到由破裂地面流出的泉水。

「弥卓。」她唤,溃烂的嘴无法清楚说话。他跪下,握起她的双手,凝视她的脸庞。

「安涅薄,」他悄声说,「跟我来。」

「我想回家。」她说。

他扶她站起。他没念咒保护或隐藏两人。他已耗尽力量,而她虽然拥有极大魔力,得以陪他一步步走在通往山谷的奇特旅程,骗巫师说出真名,但仍不懂技艺或魔法,且体力尽失。

依旧没人注意他们,身上好似有保护咒。两人走下螺旋梯,出了塔门,经过篷屋,远离矿坑。穿过稀疏林地,走向萨摩里低地上,遮掩住欧恩山的低陵。

安涅薄脚程稍快,不像一名饥饿、迹近毁损的女子,几乎全裸地在寒雨中行走。她意志专注地前行,脑中别无他念、没有他、没有一切,但她的实体与他同在。他敏锐、奇异地感觉她在身边,一如彼时她应他召唤而来。雨水沿着她裸露的项首与身体流下。他要她停步,穿上他的衬衫,却为此羞愧,因为这数周来,他都穿着同一件衬衫,衣服因而污秽不堪。她让他将衬衫套下,继续前行。她走不快,却很稳定,眼睛盯着他们追随的马车微迹,直到夜晚在雨云笼罩下提早降临,看不清该踏向何处。

「造光,」她说,声音呜咽哀伤,「你不能制造光吗?」

「我不知道。」他答,试图让周围亮起法术光,须臾,两人脚前的地面微微发光。

「我们应该找地方躲雨歇息。」他说道。

「我不能停。」她说,又开始迈步。本书由~电WWW子UMDTXT书COM网~提供下载

「妳不能彻夜不停啊。」

「如果我躺下,就站不起来了。我想看到大山。」

她微弱的声音被刮过山陵树丛的嘈杂风雨掩盖。

两人继续穿越黑暗,银亮雨丝中,只见微弱银白的光,照着眼前路径。她脚下一绊,他便拉住她的手臂,之后两人紧密并肩行走,好分享安慰,取得些微温暖。他们走得更慢、更慢,却一直前进。周遭静默无声,只有暗黑天际降雨拍打地面,溽湿双脚在小径稀泥与湿草上,微微发出亲吻滋响。

「你看,」她停下步伐说道,「弥卓,你看。」

河獭一直半睡半醒地走着。法术光的苍白渐退,淹没在更微弱广大的澄澈中。天地灰白如一,但前方与上方,极高之处一抹飞云之上,却有一道幽长山脊泛着红光。

「那里。」安涅薄说,指着高山微笑。她看着同伴,然后缓缓看向地面,直通通跪落在地。他一同跪下,试图支撑她,却发现她在他臂弯中滑倒。他试着不让她的头陷入路上泥浆。她的四肢与脸庞抽搐,牙关喀喀敲击,于是他抱紧她,想为她取暖。

「女人,手。」她耳语,「问她们。在村子里。我真的看到山了。」

她企图再次坐起,抬头看天,但一阵颤动与战栗席卷身体,折磨她。她开始喘息。从山顶与东方天际投射的红色天光下,他看到猩红泡沫与唾液从她嘴角流下。有时她紧攀住他,却不再说话。她抵抗死亡,为了多一口气而战。红色天光渐退,积云再次飘过山峰,遮蔽初升太阳,暗入深灰。她最后一口艰困呼吸无法接续时,已是下雨的白昼。

名叫弥卓的男子坐在泥泞中,怀抱死亡女子,放声哭泣。

一名车夫牵着一骡车橡木经过,将两人载至林边村。车夫无法让年轻人放开女人的尸体,虽然他衰弱且摇摇欲坠,却万分艰难地抱着她爬上马车,不肯将负荷放在橡木堆上。往林边村一路上,他一直抱着她。他只说了一句:「她救了我。」车夫未追问。

「她救了我,我却救不了她。」他激切地对村里男女说道。他依然不肯放手,紧抱雨湿的僵直躯体,仿佛要保卫它。

村人许久才让他明白,其中一位妇人是安涅薄的母亲,应该让她抱安涅薄。他终于照做,却观察她是否对他的朋友温柔,想保护她。而后,他温驯地随另一名妇女离去。他穿上妇人给的干衣服,吃下些许食物,倒在她引领的床垫上,因疲累而啜泣、入睡。

一、两天后,力奇几个手下前来询问,是否有人看到或听说伟大巫师戈戮克,及一名年轻寻查师的事。传言两人消失得毫无踪迹,仿佛被大地吞蚀。至于有个陌生人躲藏在蜜迪家中的苹果储藏阁一事,林边村民无人吐露半字。此后,那儿的人已不再将他们的村庄称为林边村,改称为獭隐村。

他经历漫长艰困的考验,为对抗强大力量甘犯重险。因为年轻,体力回复得很快,但心智回归缓慢。他失去某种东西,永远丧失,寻获当下便已失去。

他搜寻记忆,搜寻影子,在影像间不断盲目摸索:在黑弗诺家中遭受的攻击;石牢房与猎犬;篷屋里的砖牢与魔法束缚;与力奇同行、与戈戮克同坐;奴隶、大火、在熏烟浓雾间盘旋而升的石阶、直达高塔的房间。他必须重新取回一切、经历一切、搜寻。他一遍一遍站在高塔房中,看着那女子,她也望着他;他一次次走过小谷,穿越干草,穿过巫师燃烧的幻觉,与她同在;他一再看见巫师坠落,看到大地闭合;他看到拂晓时分红色山脊。安涅薄死在他怀里,她毁伤的脸庞靠着自己手臂。他问她,她是谁、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如何完成,但她无法回答。

安涅薄的母亲阿佑与姨母蜜迪都是智妇。两人以温暖香油、按摩、草药与诵唱尽力医治河獭。她们对他说话,听他说话。两人毫不怀疑,他的力量极大。他否认:「若不是妳女儿,我什么都办不到。」

「她做了什么?」阿佑轻声问。

他尽己所能全盘托出:「我们素不相识,但她把真名给我,我也将真名给她。」他断续说道,夹杂漫长静默。「被巫师强迫同行的是我,但她也与我同在。她是自由的,因此我们两人可以一起逆转他的力量,逼他自我毁灭。」他沉思良久,说:「她把她的力量陪了我。」

「我们知道她有极大天赋,但不知该如何教导她。」阿佑道,沉默片刻,「山上已经没有老师了。罗森王的巫师杀光所有术士与女巫。我们无法向任何人求助。」

「有一次我在高坡上,遇上春雪暴,迷路了。」蜜迪说:「她到那里,她来找我,但不是用身体过来。她还引导我到小径上。那时她仅仅十二岁。」

「她有时会和亡者同行,」阿佑悄声道:「在森林里,靠近法力恩的地方。她通晓我祖母告诉过我的太古力,大地之力。她说,它们在那里很强。」

「但她也只是个平凡女孩,」蜜迪说,掩住脸,「是个好女孩。」她低声道。

半晌,阿佑道:「她跟一些年轻人去弗恩,向那里的牧羊人买羊毛。这是去年春天的事了。那些人说的巫师到那儿去,施法咒,带走奴隶。」

众人默不作声。

阿佑与蜜迪非常相似,河獭看着她们,看到安涅薄原本可能的模样:娇小、纤细、敏捷的女子,脸庞圆润、有着清澈眼眸,一头浓密黑发不像多数人一般直,而是鬈曲毛躁。许多西黑弗诺人都有这种头发。

但安涅薄头发落得精光,与烤炉塔中所有奴隶一样。

安涅薄的通名是「菖蒲」,泉水中的蓝色鸢尾花。她母亲与阿姨说到她时,都这么叫她。

「无论我是谁、无论我能做什么,都不够。」河獭说道。

「永远都不够,无论谁都一样。」蜜迪说:「一个人能做什么呢?」

她抬起食指,接着其余手指,紧握成拳,缓缓旋转手腕,掌心朝上摊开,仿佛要给予什么。他曾看安涅薄做同样手势。他专注看着,心想,那不是咒语,而是信号。阿佑看着他。

「是秘密。」她说。

「我能知道吗?」他过了一会儿问。

「你已经知道了。你将它给了菖蒲,她亦给了你。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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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对。」年轻人说:「但对抗……对抗他们呢?……戈戮克不在了,或许罗森也会垮台。有什么不同吗?奴隶能自由?乞丐有饭吃?正义能伸张吗?我想,人有劣根性。信任能否定它、超越它,越过这道鸿沟,但它依然存在;我们所作所为,最终还是满足邪恶目的,因为我们就是如此,贪婪、残酷。我看着世界,看着森林与这里的高山、天空,一切无恙,都是该有的模样。但我们不是。人类不是。我们错了,我们做的事也错了。动物不会犯错,它们哪有能力犯错?但我们可以,因此我们犯错,而且永远不能停止。」

两人听他说话,不同意、不反对,而是接受他的绝望。他的言词深入两人倾听的缄默,沉淀数日后,以不同形式回到他心中。

「没有别人,我们将一事无成,」他说:「但只有贪婪、残酷的人才会结党营私。不愿加入的人便孤军奋战。」他第一眼见到的安涅薄影像,那个独立塔房内的垂死女人,随时围绕他。「真正的力量都浪费掉了。巫师将技艺用于攻击彼此、服侍贪婪之人,如此使用,技艺还有何用处?都浪费了。技艺错用,或遭弃置,像奴隶的生命般。无人能独力获得自由,法师也不例外,所有人都在牢房中使用魔法,一无所得。力量无法用在良善用途上。」

阿佑握起手,将掌心朝上摊开,快速略比出某个手势、某个信号。

一名男子上山来到林边村,是弗恩的烧炭匠。「我妻小巢有口信传给智妇。」村民指引他前往阿佑家。他站在门口,快速比个手势,摊开握住的拳:「小巢要告诉妳,乌鸦提早飞起,猎犬正追逐河獭。」在火边敲核桃的河獭静止不动。蜜迪谢谢信差,为他端来一杯水、一把去壳核果。阿佑两人与信差聊着他妻子的事。信差离去后,她转向河獭。

「猎犬是罗森的手下,」他说:「我今天就走。」

蜜迪望向妹妹。「那该是我们跟你谈谈的时候了。」说完,她隔着炉火在河獭对面坐下。阿佑站在桌边,一语不发。壁炉中烧着暖火。这时节阴湿冰冷,山上人家户户柴火充足。

「在这块地方,甚至更远处,有人跟你想的一样,认为人无法独力拥有智慧,我们这些人试图团结,因而被称为『结手』,或『结手之女』。我们并非都是女人,但自称女人颇有好处,那些大人物认为女人不能团结,再不,就是把这类结盟视为统治、苛政,或不觉得会有任何力量。」

阿佑在阴影里接话:「据说有座岛屿一如有王在位,仍保有正义之治,人称莫瑞德之岛,但不是众王的英拉德岛,也非伊亚。传言它位于黑弗诺南方,而非西方。在那里,结手之女保留了古老技艺,而且她们肯教导技艺,不像巫师只会藏私。」

「也许接受她们教导后,你能好好教训一下那群巫师。」蜜迪说。

「也许你找得到那座岛屿。」阿佑说道。

河獭看着两人。显然,她们将最大的秘密与希望都告诉了他。

「莫瑞德之岛。」他复诵。

「只有结手之女这么说,以防巫师或海盗知晓其真正意义。巫师或海盗以别的词称之。」

「这趟路途将非常遥远。」蜜迪说。

对这对姊妹与所有村民而言,欧恩山就是他们的世界,黑弗诺海岸已是宇宙边缘,更远处则是谣传与梦境。

「据说,你得往海边去,往南走。」阿佑说。

「他知道的,妹妹。」蜜迪告诉她,「他不是说过嘛,他是造船木匠。但从这里到海边真远,你后面还跟着个巫师,要怎么去那儿啊?」

「从不带气味的水路走。」河獭说,站起身来。一堆核桃壳从腿上落下,他拿起壁炉扫把,尽数扫入火堆。「我该走了。」

「带着面包。」阿佑说。蜜迪连忙将硬面包、硬奶酪与核桃装入绵羊胃制成的皮囊。她们非常贫困,两人倾尽所有给河獭,安涅薄亦如此。

「我母亲生在法力恩森林对面的巷底村,」河獭说:「妳们听过吗?她名叫玫瑰,是山梨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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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在夏天会下山到巷底村。」

「如果有人能告诉那里的村民,他们会捎个讯息给她。我舅舅小索以前每一、两年都会进城一次。」

她们点点头。

「若能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安涅薄母亲点点头:「她会收到消息的。」

「去吧。」蜜迪道。

「与水共行。」阿佑道。

他拥抱两人,她们回拥,他离开屋子。

河獭跑过零星茅屋,来到湍急嘈杂小溪。每晚在林边村,都听到小溪歌唱。他对小溪祈祷:「带我走,救救我。」他请求。他施下老变换师很久以前教他的法咒,念出变身真言。顷刻,无人跪在吵杂流洩溪水旁,只有一只河獭潜入溪流,消失无踪。

三、燕鸥

我们山上有个智者,

知晓如何心想事成;

他变化外形,他变化姓名,

但其余永远不会变。

水就这样流啊流,

水就这样流。

冬日午后,在欧内法河延至黑弗诺大湾北面浅湾的河畔,一名男子在泥砂地上站起,衣衫褴褛、鞋履破烂,身形细瘦棕褐、眼眸深暗,头发又细又浓,足以让雨水滑落。河口浅滩正下雨,是灰阴冬日里绵寒阴郁的毛毛雨。他衣衫湿透,拱起肩膀,转身朝岸边远处袅袅炊烟走去。身后是河獭从水里爬上来的四脚足印,与男子离开水边的两脚足迹。

他之后去了何处,歌曲并未细述,只说他在流浪:「他远远流浪,一块又一块陆地。」他若沿着大岛海岸前行,便能在许多村庄里找到通晓结手信号的产婆、智妇或术士,以获协助,但他身后跟着猎犬,因此他极可能赶忙离开黑弗诺,化身水手,登上往伊拔诺海峡的渔船,或往内极海的商船。

在阿尔克岛、厚斯克岛的欧若米与九十屿间,都有故事描述一名男子如何到来,寻找依然记得王治及巫师之义的地方,他称那片土地为莫瑞德之岛。我们无法得知这些故事是否跟弥卓有关,因为他使用许多化名,鲜少、甚至不曾自称河獭。戈戮克之死没让罗森垮台,海盗王雇有别的巫师,其中一人名叫早生,很想找到击败他师傅戈戮克的小后辈。早生颇可能找到弥卓行踪,因为罗森的势力囊括黑弗诺及内极海北方,且与时俱增,猎犬的鼻子也灵敏如昔。

或为躲避追猎,或因厚斯克岛结手之女的传言,弥卓来到内极海上极西的蟠多。在巨龙耶瓦德烧杀搜刮之前,蟠多是个富庶岛屿。弥卓之前所到之处,触目皆是如黑弗诺或更不堪的岛屿,深陷战争劫掠,受海盗侵扰,农田荒草丛生,城镇尽是盗贼宵小,他以为自己已在蟠多寻得莫瑞德之岛,因这城市美丽和平,人民富庶安康。

弥卓在此遇见一名老法师,名唤高龙,真名已让时间掩没。高龙听到莫瑞德之岛的故事后,微笑而哀伤地摇头:「不是这里,不是。蟠多海爷都是好人,记得王道,不寻求战争或劫掠,但他们遣子去西方猎龙。好玩嘛!把西陲的龙当野鸭野鹅般滥杀,不会有好下场!」

高龙心怀感激,收弥卓为徒。「一名法师倾囊相授,使我学得技艺,但我一直找不到人传承,终究,你来了。」他告诉弥卓,「年轻人来找我,他们问:「这有什么用?你找得到金子吗?』说:『你能教我把石头变成钻石吗?能给我一把屠龙剑吗?说一堆大化平衡有什么用?没赚头。』他们说,没有利益!」老人大论年轻人的愚蠢及世风败坏。

说到授业解惑,老人是诲而不倦,慷慨相授,一丝不苟。弥卓第一次见识魔法真貌:不是怪异天赋或无厘头行径,而是一门艺术、一项手艺,长久研修方可窥其堂奥,持续练习方能正确使用。但即便如此,魔法的奇异感永不消退。高龙对咒语及术法的掌握,不比学生强多少,但脑海中对某种更硕大之事——完整的知识——具有清晰概念。这使他成为一名法师。

弥卓聆听,想着自己与安涅薄如何在暗黑雨中行走,凭着微弱灯光,只看得到该走的下一步;想着他俩如何抬头,在拂晓中看到红色山脊。

「每个咒语皆息息相关,」高龙说:「一片叶子的任何动向,都能移动地海每座岛屿上每棵树木的每片叶子!万物皆有形意,这正是你必须寻找、注意的。只有成为形意的一部分,才是正道。形意中才得自由。」

弥卓跟随高龙修习三年。老法师过世后,蟠多领主请弥卓继承法师之位。高龙虽对猎龙者不断批评责骂,但在岛上一向受人尊敬,继承者也会享有尊敬与权力。也许弥卓不禁以为,此处已是最近似莫瑞德之岛的地方,便在蟠多又留一段时间。他与年轻领主同船出航,经托林峡,深入西陲寻找龙群。他渴求见到一条龙,但那年代天候恶劣,时有暴风雨突来,将船三度逼退到印嘎特,弥卓拒绝再让船只朝飓风西行——自黑弗诺港的小帆船时代以来,他已学得不少天候术。

之后,他离开蟠多,再度受牵引而南行。也许前往安丝摩岛。藉由某种伪装,他终于来到九十屿的吉斯岛。

直至今日,当地人民仍以捕鲸为生,船跟城镇皆腥臭无比。弥卓无意从事该业,虽不喜搭乘奴隶船,但唯一从吉斯岛出港东行的,只有一艘载着鲸油往偶港航行的船。他曾听人谈起偶岛南方与东方的封闭海,那里有富庶小岛,鲜为人知,与内极海群岛没有交易。他所寻找之地可能就在那儿。于是,他以天候师身分登上由四十名奴隶划动的船。

天气一度转晴,顺风,蓝天里白云朵朵,还有晚春和煦阳光。船舰顺利远离吉斯岛。午后稍晚,他听到船长对舵手说:「今晚让船保持向南,不要惊扰柔克。」

他从未听人谈起这座岛屿,便问:「那儿有什么?」

「死亡与荒芜。」船长答,他身材矮小,有着鲸鱼般饱见世事的哀伤小眼。

「战争吗?」

「好几年前了。瘟疫、黑魔法。附近水域都受到诅咒。」

「蛆虫。」舵手说,他是船长的兄弟,「在柔克附近钓鱼,你会发现鱼长满蛆虫,像粪堆上的死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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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住在那里吗?」弥卓问,船长答「女巫」,而他兄弟说:「吃虫的人。」

群岛王国中有许多这类岛屿,敌对巫师的摧残与诅咒使大地贫瘠荒芜,即使只是经过这类地方,都会招致邪恶。弥卓没多想柔克,直到当晚。

他睡在甲板,星光照面,做了单纯鲜明的梦:白昼,云朵飞越明亮天际,海洋彼端,有座山陵高耸碧绿,陵脊沐浴在阳光下。他醒来,景象在脑中依然清晰。十年前,在萨摩里矿场,咒语锁闭的篷屋牢房里,他也曾看过这一幕。

他坐起身。黑暗海面沉静非常,缓长的浪涌背面映照星光点点。以船桨划行的船只极少远离陆地边缘,也鲜少彻夜划航,多半会在海湾或港口停靠。但这段航程没有靠泊处,既然天气温和如斯,他们便立起船桅及大方帆。船舰柔柔向前漂流,划桨奴隶在长板凳上熟睡,除了舵手及守夜人外,船员都睡了,连守夜人都在打盹儿。水波在船身边缘低语,木材轻声吱嘎,奴隶的铁链铿锵一响,又是一响。

「这样的夜晚,不需要天候师,况且他们也还没付钱给我。」弥卓对着良心说。他从梦中苏醒,脑中还留着柔克一词。为什么从未听人提起这座小岛、从未在航海图上看过?也许它真如传言,受诅荒芜,但难道不该画在航海图上吗?

「我可以化身燕鸥,在天亮前回到船上。」他自言自语,心情却慵懒。他的目的地是偶港,颓毁土地太常见了,没必要飞去寻找。他让自己安躺绳索间,看着星辰。西方冶铁炉座四星正明亮,低悬海面之上。光芒有点模糊,在他注视下,星子一颗一颗熄灭。

最微弱的轻叹颤抖溜过缓慢平滑的浪波。

弥卓立时站起:「船长,醒醒。」

「怎么了?」

「有巫风吹来,顺风的方向。快把帆卸下。」

无风吹拂。空气依然轻柔,大帆软软垂下,只有西方星辰随着逐渐升高的沉默暗影淡去、消失。船长看着那一幕。「你说是巫风?」他不情愿地问。

诡徒会拿天候当武器,降冰雹摧毁敌方农作物、送飓风击沉敌方船舰。这类风暴反覆狂乱,甚至能到离目的地甚远处,侵扰百哩外收割庄稼的农夫或水手。

「把帆卸下。」弥卓命令。船长伸个懒腰,咒骂两声,吼出命令。船员缓缓爬起,缓缓收入笨重船帆,船桨长对船长及弥卓问了几个问题后,开始对奴隶大吼,大步在他们之间踏步,以打结的绳鞭左右挥劈,好叫醒他们。帆仅半卸,桨仅半握,弥卓刚诵起安定咒,巫风便袭击而来。

突来漆黑与狂风暴雨中,巫风随着一声暴雷,开始攻击。船像马匹般高抬前顶,然后滚得又重又远,船桅立即断裂,但牵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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