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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情玄铁剑-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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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啸的歌声响了起来,歌词却是这么几句:“屠夫巴东三,可笑不自量,自名为专诸,败于大姑娘。关啸来救驾,只怕也够呛。还是认个输,万事好商量。”
红衣姑娘的嘴角漾起一丝微笑,显得十分得意。想想也是,关啸和巴东三二人都是名震江湖、不可一世的高手,高阳酒徒更是前辈异人,却都让自己给收拾得服帖了,她能不得意么?
当然她也知道,若然真打起来,她可不一定能胜过巴东三。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她胜了。
关啸笑嘻嘻地分开人群,走到红衣姑娘面前,深深一揖:“杨姑娘你好。在下关啸,久仰杨姑娘‘冰蚕索’的威名,不过在下一时忘了告诫东三兄弟,以致冒犯了芳驾,实在开罪不小。姑娘放他一马,日后关某和东三兄弟甘作姑娘马前卒,定然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巴东三的脸一下由红彤变得灰绿,高阳酒徒也怔住了。
他们都没料到那姑娘竟然是近年来横行西域、大漠,侠名极盛的巾帼奇侠“冰蚕索”杨雪。
杨雪的武功家数极其诡异,尤其那条由天山冰蚕丝编成的冰蚕索,更是令无数高手胆寒,伤在她手下的成名人物实在是太多了。
巴东三没有丢掉性命,可算十分幸运。
红衣姑娘也很吃惊,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关啸竟然能认出自己来。
“你认识本姑娘就好!看在你和黑老头求情的分上,本姑娘今儿就不再追究了。巴东三,是你冒犯我再先,我如此罚你,你服不服气?”
“服了服了,杨姑奶奶,巴东三彻底服了。”巴东三好汉不吃眼前亏,“冰蚕索”还在他腿上呢!
杨雪抖抖右手,巴东三腿上一松,跳了起来,抢过去就是一个肥喏:“多谢多谢!”
杨雪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高阳酒徒连忙道;“杨姑娘若不嫌我们三人粗鄙,何不上楼饮几盅?算东三给您赔礼。”
巴东三点头哈腰,连声道:“不错、不错。应该的,应该的。”
关啸凑近杨雪,压低声音笑道:“以杨姑娘的威望,没事不会逛京城玩吧?”
杨雪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怎么?这京城是你们的地盘,我不能来?”
巴东三连连点头:“能来,能来!”
杨雪一扬脸儿,傲然道:“天下还没有我杨雪不能去的地方!”
巴东三马上附和:“当然、当然!老关他是粗人,说话不知道拐弯,杨姑娘您可千万别跟他生气。不说别的,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呀?”
这回连杨雪也忍不住笑了:“嗯,听你这几句话,倒还挺‘细生’的。”
巴东三闹了个大红脸:“不敢,不敢。”
关啸道:“我的意思是说,杨姑娘这回来京城,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找几个跑腿的,尽管找我们几个好了。!’杨雪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微微一笑:“我先谢谢了。”
黑明延手道:“杨姑娘,请,请进。”
三个大男人,欢天喜地地将一个妙龄女郎请上了楼。
按说江湖上极少有什么人能让这三个大男人如此恭敬的。他们这么做,不仅令人皱眉,而且令人生疑。
话又说回来,男人嘛,不都“英雄难过美人关”吗?
杨雪虽说并非国色天香,毕竟也还是长得很不错的,又正如花似玉的年纪。这三个大男人围着她打转,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紫阳洞的人就住在对面客栈里,刚才的事他们看得很清楚。
他们自然也要议论几句。
无心夫妇一向是“惜言”的人,副洞主自重身份,轻易也不议论别人。肯议论别人的人,就只有关护卫和天风道人了。
关护卫啐了一口道:“他妈的!这三个王八蛋没安好心!”
天风道人光头穿着身道袍,看起来十分滑稽。他听关山说这种话,马上就刺了一句:“怎么着?小关,吃醋了?”
天风道人自前夜遭受奇耻大辱之后,自己忽然地有一种洒脱的感觉,一改往日谄媚的习性,说话总是带着刺。
比方说,他以前绝对不敢称关山为“小关”,也不敢和关山叫板,但他现在就敢。
这也许是所谓的“破罐破摔”吧!
反正现在对天风道人来说,世上已没有什么事能值得他去注意了。这种“游戏风尘”的自我感觉使他觉得自己活得蛮自在的。
关山怎么肯受这种人的气?他立刻就发作了:“我吃醋?这种骚娘们,除了你们这些出家人拿着当宝贝,谁稀罕呢?”
天风道人马上转过头来朝副洞主笑道:“你听听,小关是怎么说我们的。”
老道姑的脸已铁青,声音也冷森森的:“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有闲情说这些!”
关山已有些后悔失言,打住了话头。不管怎么说,他也只是个护卫,和副洞主较劲是比较吃亏的。
天风道人却笑道:“傅珍,这么说就太出格了吧?”
老道姑俗名“傅珍”,知道的人并不多。天风道人现在直呼其俗名,实在可以说是无礼到了极点,也“洒脱”
到了极点。
老道姑愤怒得脸上肌肉不住地抽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天风道人怡然道:“杨雪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清楚?她这回既然那么卖力从天山道上赶来京城,谁敢说不是为了夺玄铁?如果她真和黑明他们三个联手,谁敢说不是一支劲军?小关你说是不是?”
关山不理他。
天风道人拍拍关山肩头,笑嘻嘻地道:“我看得出,你真想操那个骚娘们……”
关山忍无可忍,转头怒喝道:“放肆!”
天风道人也冲他大吼道:“你他妈的也敢跟老子大呼小叫的!你算什么?你不过是靠舔洞主屁股爬上来的。老子是靠力战拼上来的!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护卫,老子是本洞的内堂主,老子管你,天经地义!”
关山已准奋拔刀。
无心夫妇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老道姑只得亲自出马。她的身法鬼魁般地迅捷诡异。
眨眼间,关山和天风道人都被她重重扇了一个耳光,而且都被她点了穴道。
老道姑收手,森然道:“等洞主来了,我一定据实禀报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就等着受洞规处置吧!”
杨雪的脸已泛起了鲜艳的晕红。她的酒量实在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好,才五六杯酒就让她星眸迷离,前仰后合了。
不过她的神智似乎还挺清醒,说话口齿也还相当清楚:
“巴东三,你这‘小专诸’的绰号,倒挺美的哪!比你原先的万儿强多了。”
巴东三嘿嘿笑道:”那是承蒙朋友们抬爱,嘿嘿,抬爱。”
杨雪道:“送你这新万儿的朋友是谁呀?你给他什么好处了,他这么抬举你?”
巴东三叫起了撞天屈:“活天冤枉!我老巴再不济,也不会拿钱买‘万儿’吧?说真的,那人我以前根本就不认得。他是个叫化子,当然也可能不是个叫化子,只是假扮的。杨姑娘你也清楚,这些日子京城里武林道上朋友多,人也杂得很,嘿嘿…·”
关啸道:“那化子姓高,自称‘高欢’,年纪好像也就二十多。”
“高欢?”
杨雪喃喃道:“怎么没听说过呀?是不是中原道上后起的新秀啊?”
关啸摇头:“那倒不是。不过他要真想出名,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巴东三拍案叫道:“我跟你讲啊,这高欢还真的有两把刷子。别的不提,我也不清楚,可他那手‘腹语术’玩得可真够地道的,敢说天下找不出第二个能玩成那样!”
杨雪突然跳了起来,带得桌椅乱摇、杯倾盏碎:“腹语术?!”
杨雪的反应如此强烈,她脸上的震惊和恨意是如此明显,实在出乎三个大男人的意料。
半晌,杨雪才慢慢坐回椅中,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他的相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关啸看着巴东三,巴东三看着黑明,黑明又去看关啸。
他们都说“不知道”。
杨雪森然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巴东三苦着脸道:“刚开始的时候,他一身叫化子打扮,蓬头垢脸的,胡子足有半尺长,我们也难看清楚他本来的相貌。后来下了一场雨,他脸上倒是冲干净了,头发又塔下来遮住了脸。这也不能怪我们是不是?”
杨雪居然点了点头,认可了巴东三的解释。
关啸忽然道:“不过他个子倒是不高,大概是六尺差一点的样子。”
巴东王鼓掌道:“对了!他的嗓子真叫棒,歌唱得棒极了。”
杨雪眼中闪过一丝极冷的寒光:“而且他最爱唱古诗,对不对?”
巴东三道:“不错。”
杨雪缓缓道:“他一定唱了左太冲的那首‘荆轲饮燕市’,对不对?”
巴东三他们都愕然不知所对。这太绝了,她竞猜得这么准,就好像她当时也在场似的。
杨雪站起身,低沉地道:“他现在在哪里?”
关啸摇头,巴东三也摇头。
黑明慢吞吞地道:“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这几天有几个人找过他,也不知找到没有。我听说是找到了。”
“是谁在找他?”
黑明道:“崆峒剑派的天风道人、江南的铁琴居士、无心夫妇。”
他摸摸耳朵,苦笑道:“我听说他们都吃了败仗,而且败得相当惨。”
第十一章 带伞的和尚
大风道人被整得灰头土脸,无心夫妇也铩羽而归,紫阳洞的人还会再来吗?
答案绝对是肯定的。
高欢和贞贞已经搬了一次“家”了,他们还必须再搬一次吗?
答案同样也是肯定的。
贞贞似乎连想都懒得去想这种扫兴的事,她只想着一心一意去爱高欢,给他快乐,给他幸福。
天已近午了,他们还没有起来。这地方实在太僻静了,没有邻居会来打扰他们。而紫阳洞的人就算会来,也没这么快。
或许紫阳洞的人认为他们早已搬“家”了呢?那样他们岂非可以高枕无忧?
就算紫阳洞的人还是一门心思往里杀,一时之间,只怕也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吧?
江湖人重的是面子,爱的是名声,讲究的是光明磊落。背后做点坏事是有的,但表面上却一定要做得好看。
天风道人和无心夫妇既已是败军之将,那么下回领军的人物就不会是他们。就算他们要报复,也没这么快。失败带来的心灵上的阴影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的,武功越高、名气越大的人就越会是这样。
可无心夫妇联手对敌,在江湖上可说罕逢敌手。连他们都已败给高欢,紫阳洞主除了亲自出马,已别无他法。
一洞之主若要亲自出马去应付一个原先名不见经传的小叫化子,事先一定要经过慎重的考虑,仔细的权衡。如果洞主胜了,固然无话可说,可要是输了呢?
就算紫阳洞的人不讲道义、一拥而上,将高欢乱剑砍死,洞主的位子也就不大坐得稳了,紫阳洞的名声也就保不住了。
就算紫阳洞是个神秘组织,不在乎名声,这件事也传不到江湖上去,紫阳洞的人也不至于在三两天内就行动。
高欢就是这么琢磨的。
但他也已开始琢磨该搬到哪里去了。
按理说,过昌平州再往北,就已是居庸关,居庸关外边情况比较杂,什么地方的人都有,躲起来也容易些。
但如果紫阳洞的人也这么想呢?
那么,向南走?
……
贞贞娇小的身子蜷伏在他的怀里,慵懒地蠕动着,她的小手,她的柔辱,都在爱抚着他。
她在两年多的寂寞中疯长起来的情爱,是无论怎么比拟都不过分的。
现在高欢使她心中那股在黑暗中生长的热情迸裂开了,化成了满天绚丽的霞光。她眼中的天地,已经一片辉煌。
她已经不再羞怯,不再躲闪。她自由自在地在他面前展现她的胴体,她无拘无束地表达着她对他的爱情。
她甚至想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和他合成一体,那样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把和他们分开了。
是他使她从极度的自卑和屈辱中升开到了自豪和幸福的天地。所以她宁愿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无条件地奉献给他。
她也得到了他给她的快乐。极度的快乐,无法言喻的快乐。
她惊奇于这种快乐,她惊奇于他给她带来快乐的强健的胴体,她也惊奇于她自己对他强健胴体的反应。
她要反复去探索、去寻找给他带来极度快乐的神秘的源泉,她惊奇于这种快乐,她也渴求这种快乐。
高欢抚着她柔滑的背,柔声道:“贞贞,咱们又要搬家了。”
她仰起桃花般的小脸,痴痴迷迷地望着他。
她没听清他说什么,她的心已全被对他那种新奇的快乐的渴求占满了。
高欢轻轻叹了口气,微笑道:“我没说什么!”
他不想这么快就让她面对无穷尽的苦难。就让她尽情享受她的欢乐吧!
如果连如此短暂的几天都要剥夺,对她来说岂非太残酷了?
他温柔地拥着她娇小、柔软、光滑的胴体,从内心深处感激她给他带来的欢乐。
他所有的苦修都被她带给他的欢乐冲散了。他原以为全是洪水猛兽的女人中,竟也有贞贞这样能带给他欢乐的啊!
是她医治好了他心灵上的创伤,另一个女人带给他的创伤。
他原以为自己是一堆冷冰冰的灰烬,是她告诉他,他仍然是一堆熊熊的火。
烈火。
既然是烈火,那就烧吧!
要烧就烧它个天崩地裂,要烧就烧它个痛快疯狂。
伞僧老老实实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等高欢出来。
他昨天晚上就到了。他昨天晚上就坐在这块石头上,到现在也还没挪动过。
无论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说他、怎么骂他,他都明白自己是怎么样的人。
他是个有德之僧。
传说中的他凭借西域少林神功横行江湖,杀人无算,民愤极大。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传说中的他卖身投靠铁剑堡,做了韦家的奴才,奴颜婢膝。可实际上也并非如此。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想为自己辩解。
乌云可以遮住蓝天,可蓝天并没有消失。
蓝天还在。
就在乌云后面。
蓝天也勿须多言。
伞僧挟着伞,静静地坐在河边,望着河水。
河水不深,水流声也不响。
伞僧不去听那间破屋子里发出的声音,就算他听见,也都随河水流走了。
他是个有德之僧。有许多事情他不该去想,他就不去想;有许多东西他不该去看,他就不看;有许多声音他不该去听,他就不听;有许多事情不该去做,他就不做。
他可以等。
他的心是平静的,一颗真正平静的心所具有的忍耐力,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他并非不知道屋里人正在做什么。
涨满,然后失落,再涨满……
就像是生生不息的潮涨潮落,就像是燕巢中年年岁岁的归去来。
泅入,然后凫出,再泅入…·
一如反复厮杀的长枪大戟,一如深潭里不知疲倦的闾巷童孩。
这些对于他来说,就和那条潺潺的小河,和那些起伏的群山、和他正坐着的石块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他是在这里修行而已。
贞贞的脸儿已又变得蜡一般黄,她的眼睛也闭得紧紧的。
她的耳里就像灌满了风一样,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的一颗心好像也飞起来了,飞在空中,飘忽不定。
她觉得大地在迸裂,她正往永不可知的黑暗中陷落,落得飞快……。
她醒过来,她很惊奇,也很欣喜。
她竟还能醒转回来!
经历那种感觉之后,她还活着,这岂非妙不可言?
她的四肢虽然还是疲软得难以举起,可丹田里却有一股浑厚煦和的热火在漫延。
她猜得到他一定为她渡过气了。
她软软瘫在他宽厚的怀里,轻轻地用脸儿磨蹭着他的胡须。
她希望天天如此惊喜,永远如此妙不可言。
伞僧已经有些饿。
他没有带干粮,这地方也没处可化缘。他从昨晚到现在一滴水都没进嘴。若非是他,谁肯忍下去。
可伞僧就忍得下去。
而且他知道用不着再忍多久了。屋里那一对少年体力再好,现在肚子也一定很饿了,更何况他们做的又是世上最耗体力的事情。
他的推测没有错。
他看见高欢出来了。
高欢准备出门找吃的。他们的体力的确都消耗很大,他们的确也都饿坏了。
贞贞一定要和他一起去。
他们手牵着手,饥饿、疲惫而又快乐地走出门,就看见了远远坐着伞僧。
伞僧坐在那里,光头和河水一样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光。
高欢站住。
贞贞明显地感觉到他抽搐了一下。他一定感觉到那个和尚是种威胁了,贞贞这么想。
于是贞贞就尽量瞪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和尚。
高欢轻轻道:“你就站在这里莫动,等我回来。”
贞贞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可不愿再像昨天黄昏那样受制于人。她怕高欢又为了她伤害自己。
高欢也不愿意。
他牵着贞贞的手,慢慢走出门,走向伞僧。
他的目光鹰隼般锐利,一直紧紧盯着伞僧的眼睛。
伞僧挟着伞慢慢站了起来。
十丈,五丈,三丈。
高欢和贞贞停在离伞僧三丈远的地方。
伞僧忽然又慢慢地坐了下来,而高欢居然也就随伞僧坐在河滩上。如对坐谈禅的出世之人。
贞贞也只好坐下来。她明白高欢为什么坐在地上。她只有用目光对伞僧表达她的憎恶和仇恨。
天很蓝。太阳很毒。
他们静静对坐相望,不知道过了多久,伞增才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果然是你。”
高欢微微一笑:“一别数年,想不到大师还记得我。”
闹了半天他们居然是老相识。贞贞吃惊地看看高欢,又看着伞僧,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既然是老相识了,见了面那么坐着干什么?
伞僧微叹道:“前日燕市之上,我已猜测是你,昨日听幕容飘一说,我倒有点糊涂了,怀凝自己猜错了。”
高欢微觉愕然:“慕容飘?慕容世家的大公子慕容飘?”
伞僧道:“不错。”
“他也在京城?”
“不错。”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并没有对我说什么,他是对韦沧海说的。他对韦沧海说出了你的身世。”
高欢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呢?”
伞僧道:“然后我就到了,来请你去铁剑堡作客。”
高欢冷冷道:“作客?”
伞僧道:“作客。”
高欢道:“我不想去别人家里作客。”
伞僧轻轻一叹,垂目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答应。”
高欢伸手压住想往起跳的贞贞肩头,淡淡道:“大师是什么时候来的?”
伞僧道:“昨夜戌时初就到了。”
“大师是循着无心夫妇来的?”
“是”
“大师一直就坐在这里?”
“不错。
“大师一定有充裕的时间看这里的山。”
“我一直在看。”
“大师能说自己没有动过吗?”
“不能。”
“那么大师看见山动过吗?”
“没有。”
高欢缓缓道:“大师不能不动,日夜不能不交替,山影也在不住变换,然而山却没有动过。大师就算坐到百年之后,山也不会动的。”
伞僧沉默,忽然展颜道:“山虽不曾动,人却可以动。
记得大食有位先哲说过一句话:‘山不来我面前,我就走到山面前去’。”
贞贞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她看得出,他们都不轻松。
伞僧道:“你看见这河水了吗?”
高欢道:“看见了。”
伞僧道:“我们都看见了。虽说河水日夜奔流不息,我们很快就看不见我刚刚才看见的河水了,但那河水还在,就算已汇进了大海,也还在。”
高欢慢慢牵着贞贞站起来。
伞僧也站起来:“三年前我们有缘相会,缘在。”
高欢悠然一笑:“缘的确还在。”
伞僧脸上终于现出了欣慰之色:“阿弥陀佛!你总算答应了。”
高欢摇头:“缘虽还在,缘已非前缘。正如这河水,前天一场暴雨,它曾浑浊不堪,可在那之前,它曾是清纯的。大师能说浊水与清水非一条河里的水吗?”
伞僧脸上的笑意僵住。
高欢松开贞贞的手,沉声道:“三年前一战,胜负未分,大师今日必可一了心愿。”
伞僧慢慢抽出了挟在腋下的那把伞。
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油纸伞,平民百姓用的蓝色的油纸伞。
高欢却深知这把伞的厉害。三年前的一个秋夜,他曾和伞僧交过手。
那是一次很奇怪的遭遇战。在获鹿镇外露宿的高欢,和星夜赶路的伞僧碰上了。那段时间,真定府一带有名采花贼闹得很厉害。高欢疑心伞僧,伞僧也疑心高欢。
结果自然是打架。
他们谁也没能占到上风,又彼此都不肯罢手,直打到天亮,他们才想起通名报姓。
他们一笑而散。
那一天他们可以“一笑而散”,今天却已绝不可能。
伞僧右手慢吞吞地从伞中抽出了一柄剑,一柄名剑。
高欢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唐时冶剑大师张鸦九平生冶炼的十三柄神剑中的第七柄。
它的名字叫“落日”。
“落日”是柄蕴满杀气的剑。
“落日”出鞘的时候,敌人的生命就会像落日一样消失了。落日就算再辉煌,也很快就要被西山吞没了。
“好剑!”
高欢忍不住轻轻赞了一句。
伞僧淡淡道:“当然是好剑。”
高欢微笑道:“我记得那晚交手时,大师用的是另一把名剑。”
伞僧淡淡道:“我也记得。你知道我这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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