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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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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蜉蝣夕颜,朝生暮死,朝开暮凋。
    他一直都是孤独的旅人,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流浪。只有在夜晚仰望星空时,才会冥冥中感觉虚空里有俯视的眼睛——提醒他万仞高空上,有着他永远无法回去的故国。
    然而,在三千年的流浪后,他遇到了她。
    当时,他化身为一个普通孩子、追随着一个空桑老星象师学习术法,来到了望海郡的豪门白家,遇到了她。那个白族的孩子是如此的美丽聪明,宛如一颗清晨的露水,在一眼看到他时,就脱口惊觉这个同龄孩子的与众不同。
    在白家待满了三年后,他选择了留下——虽然那个年老的星象师已经再也没有新东西可以教他。但他以学徒的身份随着师傅留在了白家,过起了一个普通少年的生活。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八岁到十八岁。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云荒人从孩童成长为少女,然而那段时间对云浮翼族来说却不过是一瞬的光阴。他凝望着她的成长,宛如看着一朵花的开放,目不转睛,生怕一眨眼、它便会凋零成泥。
    十年里,他并不是没有试图让自己离开,但每一次最终却还是在她的明眸下颓然放弃。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她吸引,或许是因为她经常和他一起仰望星空——从孩童时期开始就是如此。
    那样的静默夜色里,天籁和星野之下,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苍茫,一切生命在此刻都显得渺小短促。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身侧这个短促的生命和自己是对等的,她的生命与他同样的美丽、同样的绚烂,而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朝开暮凋的残花。
    记得某一天夜里,她与他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坡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星辰,忽然说:阿琅,你看,那两颗靠得最近星星就是我和你呢。
    他微微的笑了,温和地叹息,眼睛里有着和外貌不相称的沧桑和洞察:阿薇,你可曾知道?即便是看上去最近的两颗星辰,它们之间也间隔着毕生无法抵达的距离。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就侧过身来拥抱了他,令他猝及不妨。
    你看,她笑着说,怎么会毕生无法抵达呢?只是一个伸手的距离呢!
    他忽然间就怔住了。她说话时的呼吸吹拂在他耳畔,带着温热的、活泼的气息——那是绽放的、鲜活的生命,和他上千年来枯寂平静的苦修生活截然不同。
    自己……真的是“活着”的么?
    在遇到她之前,自己真的是活着的么?为什么千年之后,他完全记不起那些岁月里自己都做过些什么,而所有残留的记忆、都开始于与她相遇之后?
    很久很久了……七千年,漫长的时光几乎将昔年所有记忆磨灭。昔时的种种雄心壮志、霸图伟业如今都已经黯淡无光,在光阴和宿命打造的囚笼中,他一直不曾停止过抗争,试图逆流而上,让天地回复到鸿蒙最初。
    然而,唯独不能忘记的、便是初见时的那一点刺痛和悸动。
    “阿琅,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又怎会再度留下你一个人。”
    千年如风过耳,最终留下的,只有她的最后一句话。
    神庙里忽然没有了声响。不知是不是幻觉,白璎听到了虚空中仿佛有簌簌的声响,宛如无形中有泪水溅落。然而,不等她分辩出真假,凭空起了一阵清风,神庙里千重帷幕一齐翻卷,向着北方悄然逝去。
    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消失。
    “白薇皇后!”急切间,她脱口惊呼,不舍,“可是,空桑……”
    “天佑空桑。”虚空里,远远送来一声低语,“我的孩子,希望你们幸福。”
    天地终于都寂静了,神魔俱灭,长夜逝去。
    外面持续了一夜的激烈战火终于渐渐平息,苍白的天光从四周透了进来,被重重的帘幕阻隔,显得黯淡而遥远。一地的碎屑随风起舞——那,还是神与魔的残骸。
    天上地下,俱归寂灭。
    “苏摩。”白璎站在破败的神庙里,在长久的失神后喃喃,“他们死了。”
    身后没有回答。
    她愕然回头,眼神忽然间凝固了,呼吸中止了片刻,继而发出了一声惊呼:“苏摩!”
    ——身后的同伴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柱子滑落,毫无生气的委顿在地。一直交叉抱在胸前的双手散开了,衣襟上赫然露出大片的血迹,胸口巨大的创口显露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他什么时候受了伤?方才他根本没和魔直接交手,怎么会受了伤!
    “苏摩!”她冲过去,俯身他从地上抱起,急促的唤着,“苏摩!你怎么了?”
    苏摩没有回答,伸手攀着垂落的经幔,似是极力想挣扎着站起,然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苍白的手伸向虚空,到一半就颓然垂落。
    白璎骇然抬头,发现他靠过的柱子上、赫然留下一道殷红血迹!
    “撤退!撤退!”
    在黎明到来前,日光尚未从地平线那段射出的时候,连绵的呼声响彻帝都上空。在六部之王的统一带领下,血战一夜的冥灵战士纷纷勒马,重新集结,掉头离去,再不恋战。
    前半夜的突袭是非常有效的,失去了主帅的征天军团猝及不妨,匆促应战,被冥灵军团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天马的双翅在军团里回翔,无数的风隼从半空里坠落,帝都被火焰映红,地面上四处都是坠落后燃起的火。
    然而到了下半夜,征天军团忽然间变得井然有序起来,在统一的调度下变幻阵法应战,进退有度分合自如,不再四处出击,统一退回守势,防守得滴水不漏。
    “立刻撤退!立刻撤退!——回无色城!”
    云层灰白,渐渐变薄,朝阳即将破云而出。帝都上空战云翻涌,无数风隼来往穿梭,盔甲闪烁如金鳞向日。冥灵军团翻身上了天马,六部旗帜鲜明,分六队急速撤退,井然有序。忽然,黑王玄羽发出了惊呼——就在这个时候,黑之一族的部队却被截住了!
    一直保持着守势的征天军团忽然间展开了阵形,战线在一瞬拉长,分左右翼展开,宛如鲲鹏张翅即合,在瞬间将即将鸣金收兵的冥灵军团包抄在内!
    “九天部分九个方位死守,扼杀所有退路!”比翼鸟内,年轻的沧流少将吐出一口气,眼神雪亮,“竭尽全力死守,不能让一个空桑人撤走!各位,只要坚持一刻钟,只要一刻!”
    只要一刻,太阳便会跃出地平线,这些亡灵便会如冰雪般消融。
    “是,飞廉少将!”血战一夜的战士都筋疲力尽,但依然战意高涨。
    “各位,拜托了。”靠着比翼鸟内的机舱,飞廉极其疲惫地喃喃,满面烟火之色,熏的发黑的额头上有鲜血涔涔而下,他将手按在了心口上,低低吐出了昔日讲武堂里教官训导过的那句话——
    “你们的路将由荣耀和梦想照亮,将一切罪恶和龌龊都踩踏在脚下!”
    叔祖……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守护帝国战斗到最后一刻。
    在黎明来临之前,北斗倒转已经完成。
    黯淡的苍青色天幕下,星辰隐约闪出亮光——破军取代了北极星的位置。
    在那一瞬间,悬浮在白塔顶端的神庙,由内而外的放出了金色的光,熊熊燃烧,极度耀眼。忽然间,那一团光动了起来,仿佛太阳坠落,一路向着金翅鸟方向急坠而来——只是一刹那,便将迦楼罗上正在和对方搏杀的军人包裹!
    在金色闪电击下的瞬间,云焕来不及回避,发出了一声低呼,感觉神智在一瞬间远离。
    手上凝成的光剑颓然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急遽侵入他的身体。眼前有无数的幻影沾染浮现,犹如一闪即逝的花火——黑暗的火焰,盛放的金光,金色的双眸……那、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难道就是真正的“魔”?!
    “主人!主人!”迦楼罗发出了惊骇的呼声,舱门不顾一切地霍然打开了,内里飞出一条金色长索,将失去知觉的人卷了回去。整个机壳瞬间发出了耀眼的光,仿佛结界一样展开,将自身的防御力量调整到了最大限度。
    “龙!”真岚还要继续追击,却被阻止了。
    “来不及了……真岚,来不及了。”龙神发出低低的叹息,惋惜不已,“在转移完成之前、我们无法及时杀掉他,如今已经是太迟了——破军已经成魔!”
    真岚怔住,回头看着紧闭的迦楼罗。
    “不过,魔这次虽然成功转生,但也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无法将力量完全发挥——否则这一刻的云焕,便能够瞬间将迦楼罗重新驱动!”龙神抬起头,看着半空里的神庙喃喃,“应该是,他们两个人联手重创的吧?”
    真岚不由自主地扬起头,看着那浮在半空的神庙。
    金光盛放过后,那座悬浮的神庙忽然间仿佛就失去了光彩——喀喇声连续不断的传来,仿佛由内而外的逐渐坍塌毁灭,一片一片从九天上坠落,分崩离析。
    然而,天际的一阵厮杀惊动了他。空桑皇太子侧首望去,赫然看到黑衣的冥灵军团陷入了重重的包围——黑王玄羽正在极力冲杀,试图带领部下从征天军团的围合中突出,然而,对方军中仿佛也有名将指点,进退之间毫无漏洞,竟一连几次将他挡了回来。
    日光即将破云而出。
    “龙!我们去那边!”真岚变了脸色,握剑低呼。
    龙神点了点头,转头向着战团掠去——然而刚靠近冥灵军团,它震了震,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低低长吟了一声。龙尾一摆,一股大力将背上的人凌空送了出去!
    真岚尚未回过神,一瞬便已经被送到了一匹天马的背上。
    “龙?”他握着辟天长剑,愕然。
    然而龙神放下了他,呼啸着返身飞向白塔,速度之快、宛如金色的闪电。
    “怎么了?”真岚喃喃,手却是片刻不停地格开那些风隼发来的进攻,一路杀向了战团中心,对着黑王玄羽大呼:“这边,从这边突围!”
    “殿下!”绝望中的战士纷纷惊呼,齐齐回身。
    “跟我来!大家跟我杀出来!”真岚顾不上其他,全心全意地在战阵中冲杀,带领着军队向无色城入口方向突围,血溅满了他刚刚拼凑回来的身体,“回城,回城!”
    在他冲杀于敌阵的同时,万丈高空上,神庙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个白衣的女子从熊熊燃烧的神庙里急冲而出,长发在风中散乱飞扬,掩住了苍白绝望的面容。
    “海皇!”龙神认出了她怀里抱着的人,失声惊呼。
    白璎没听到它的呼声,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外飞奔,根本没有觉察最后一道门打开之后,脚下便是万丈虚空——从万丈高的地方一脚踏空。
    绝望的女子背后,是九天里熊熊燃烧、迅速坍塌崩溃的神庙。
    龙神一摆尾,迅速朝着神庙飞去,凌空接住了坠落的女子。
    “呵……这一幕,几乎和百年前的婚典上一模一样啊。”
    苍天之上,比星辰都高的地方,飞鸟绝迹,空城寂静如死,忽然却有一个声音笑了起来。三位女神坐在高高的碑顶,俯视着脚底下的云荒大陆,神色变幻。
    脚下的大地辉煌璀璨,宛如烟火盛放。
    ——继七千年前的统一战争之后,云荒动荡再起,即将卷入腥风血雨之中。
    洪流滚滚而来,将所有人夹裹而去。历史大潮呼啸灭顶,个人的爱憎情仇在此刻都已经显得渺小,每个人都置身其间,顺流而下,去往不知名的彼端。
    不可抗拒,也无法抗拒。
    “眼前这一切,又怎生收场啊。”魅婀低低叹息。
    “连我也看不到将来。”慧珈喃喃,抬头看着最高空里的日月,天镜映照着无数星辰,“星盘已经被人力移动过了,所有宿命都被打乱——如今,连神也无法洞察尘世里宿命的动向了……何况我。“
    魅婀长时间的沉默,看着蛟龙驮了白衣女子离去。
    “我希望,”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都可以幸福。”
    “不可能,”曦妃摇头,低声,“凡是阳光照耀到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有阴影。”
    “那至少,我希望少城主在转生后,能得到幸福。”魅婀长长的叹息,抬头看着底下白云离合中的沧海桑田。
    说起云浮的少城主,三位女神低头不语,眼神复杂。
    “看哪……”慧珈忽然抬起手,指着大地上的某一处,发出了低呼,“少城主在那里……三魂七魄,已经开始分别凝聚了!”
    三女神悚然一惊,凝神看向大地——云荒的六色土里,有微弱的光芒在黎明里闪烁,仿佛露水的凝结。那些光芒从每一寸土地里逸出,凝聚成缕缕白光,在黎明前的大地上随风飘荡,宛如海上烟霞。
    然而,云浮城的女神们却清楚的知道、那是纯净之极的灵魂的光芒。
    人的精神力分而可以称之为“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这“三魂七魄”本聚于人躯壳之中,主宰人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在人死后便随风而散,出壳去往黄泉。
    少城主执意重返云荒,被尚昊城主在盛怒之下震碎了灵体,三魂分离,七魄流荡,从九天洒落于天地之间各处。化为齑粉的灵体需一年之后才得重新凝聚成形,转往彼岸——于今看来,离湮城主已经感知到了大陆上的种种苦难,已经极力想早日凝聚魂魄、以求转生。
    诞生于这样风雨飘摇大陆,少城主将会有怎样的一生?
    黑暗的舱室里,只有间或响起的轻微嘀哒声,仿佛水滴坠入湖心。
    微弱的珠光照亮了昏迷之人的脸——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在无意识时、依旧镌刻着深沉的愤怒和杀意,剑眉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一直线。有闪电般的金光在他身体上穿梭来去,仿佛金色的锁链一层层缠绕,将肌体灼烧,钻入了身体深处。
    云焕紧紧咬着牙,手抽搐了一下,显然正有极大的痛苦在体内汹涌。
    “主人……主人。”被固定在金座上的鲛人低下头,轻声呼唤,泪水从碧色的眸子里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外面天翻地覆,烽火四起,然而她根本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拼了命想及早的将迦楼罗重新驱动,带主人离开险境。
    搁浅在断裂白塔上的巨大机械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鸣动,双翼颤动,几度要重新掠起,然而显然是力量不够,到最后还是重重一顿、重新挫了回去。
    潇咬紧了牙关,凝聚全部心神去操控这架庞大的机械,额头冷汗如雨。
    “师父!”也不知产生了什么样的幻觉,金座里的人霍然睁开眼,失声惊呼。
    云焕脸色苍白如死,睁开的眼眸已全然变成金色。
    “主人!”潇发出了惊喜的呼声,全身颤栗,“你醒了么?你…你没事吧?”
    然而云焕没有回答,死死握住金座的扶手,不停地喘息——方才的幻觉还残留在脑海里。每一次……每一次睡去,几乎是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当头斩下的光剑,和那样冷如冰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师父……”他在恍惚中喃喃,抬起手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额头。
    师父,你的在天之灵,恨不得亲手将这样的我斩杀,是么?
    可是,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不甘心就这样被那些强权之手如蛛丝一样的轻轻抹去,却连一声悲鸣都不发出!师父,我不甘心!我要报复,要杀尽那些该杀的人,将这个黑暗腐朽的帝都一扫而空!
    所以……请原谅,无论怎样,我都还想活下去!
    他缓缓将右手举起,凑到了嘴边,金色的眸子里眼神冷肃雪亮——师父,原谅我。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所以,不惜背弃了天地。
    发出长长的叹息,低下头,冰冷的唇印上了手腕。
    那里,伤痕斑驳交叠,显示着他坎坷残酷的前半生。斑驳的伤痕在年轻的肌肤上重重叠叠,烙印着他二十几年来最难忘的记忆。
    ——每一个记忆,都和那个人紧密相关。
    然而,他是再也无法触及那一袭纯白如羽的华衣了——就如他再也无法看到云烛的素颜一样。上天待他太狠,这个世上,什么是他所珍视的、什么就是上天要从他手里夺走的!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金座里的军人忽然睁开了眼,直直看着舱外已然接近尾声的战役,脸色在急遽的变化——仿佛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在汹涌,强烈而奔腾,几乎要突破他躯体的限制,直接化为毁灭一切的红莲火焰!
    “潇!”仿佛再也不能忍耐,他忽然重重将手拍在金座扶手上,仰头发出了一声长啸,“我给你力量——启动迦楼罗!立刻启动迦楼罗!”
    “是!”与他背向而坐的鲛人领命,同时凝聚了全部心神。
    力量从他双手上汹涌而出,贯注入整个机械的核心部位。仿佛也能觉察出这种力量的邪异和猛烈,迦楼罗刹那间发出了畏惧般的颤栗,只是一瞬,只见白塔上空风云急卷,金色的巨鸟披着清晨的霞光,呼啸着振翅飞起!
    “主人,去哪里?”潇狂喜地低呼,感受着全新的飞翔的力量。
    少将所掌控的力量,忽然比夜里强了数倍!
    云焕靠坐在金座里,睁开眼睛,冷淡地凝视着舱外九天上的情形,看着即将结束的战争,缓缓吐出了一句话:“空桑人,鲛人,一个不留——去!”
    “是!”毫不犹豫地,迦楼罗转过了方向。
    蛟龙入海,宛如闪电。
    镜湖水面轰然碎裂,为龙神让出一条道路。背上的所有人都跟着一起下沉,任凭碧水在一瞬间将他们淹没——同时,也掩去了脸上的所有泪痕。
    “苏摩,苏摩。”白璎紧握着他的手臂,一直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然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始终无法回答一个字。
    在入水的瞬间,他周身的血一下子弥漫开来,仿佛腾起一阵红色的雾,将她的双眼笼罩——那样的血雾几乎令她失去了最后一丝保持冷静的力量。她颤栗地抱紧他,将他的头颅揽在臂弯内,轻声在耳畔呼唤他的名字。
    她知道苏摩轻易是不会受伤的,即便是受了伤、也能用术法获得极快的恢复。而如今,这样长时间大面积的流血,只能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无法保护自己的躯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白璎几乎要失声喊起来了——在和破坏神的交锋里,他只是负责从旁协助阻拦的,根本没有直接出手对敌,又怎么会被伤成这样?!她静静抱着他失神的躯体,他身上散发出的血污笼罩了她的视线,她只觉得彻骨的冰冷。
    身体忽然一震,飞速的下沉终于到底,龙神停在了一片绚丽的水草簇拥着的白色石台上。
    ——那,已经是复国军在镜湖底下的大营。
    “海皇归来!”龙的长吟响彻了整个镜湖水底,“诸位来觐!”
    大营里的鲛人战士纷纷惊动,从珊瑚里游弋而出,向着高台四方迅速赶来。个个脸上都带着狂喜和惊讶的表情,在长老们的带领下,向着龙神簇拥而来。
    然而,在看到白衣女子怀里那个血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万丈深的水底,幽蓝的水光如同幽灵一样在头顶萦绕。寂静的深渊里,只听得到潜流吹动水草的簌簌声。珊瑚和水草搭成的帐子里,在所有人都退去后,白衣女子俯身握住了那个失去意识之人的手,发觉他的手冰冷如雪,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脉搏。
    “他……他怎么样了?”白璎担忧地低语。
    旁边的海巫医垂首不语,双手捧着红珊瑚的药罐,垂下的脸隐藏在长长的斗篷里,只有深蓝色的长发翻涌。这个鲛人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沁出黑色的血,一滴滴滴入药香馥郁的罐子里,用文火慢慢煎熬。
    龙神已经化身为三尺大小,尾巴勾住了帐上的金钩,凝视着榻上昏迷的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吩咐一旁侍立的炎汐:“左权使……你先退下。”
    “是!”炎汐按剑行礼,匆匆离去。
    金帐里,只剩下了数人默然相对。
    “苏摩到底怎样了?”白璎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紧握着那只冰冷的手。龙神无语。舒开身子在水中游弋,盘绕在昏迷之人的上方,静静凝视。
    “力竭而崩……”沉吟了片刻,龙神发出低沉的叹息,“这次海皇消耗了太多灵力,身体和精神毁坏严重,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恢复。”
    “是么?怎么会……”白璎喃喃,不安地望着那个没有知觉的人,“他的躯体应该根本不畏伤痛——以前每次受了伤,都能极快的恢复过来!为什么这次……”
    龙神摇头:“恐怕是积劳成疾——他一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太子妃也不必太担心,”龙神开口,“回到水中休养一段时日,应该就无大碍。”
    “没事就好。我只是觉得奇怪……”白璎低声,双手紧紧握着光剑,“为什么他会受伤呢?方才在神庙里,他并未动手、只是从旁协助我而已!——他、他身上怎么会忽然出现这样可怕的伤?!”
    龙神扭动了一下身体,似有不安,再度安慰:“应该是旧伤裂开了——要知道,他昔年实在太不爱惜自己这个身体,留下了很多隐患,一旦剧烈战斗便会发作。”
    “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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