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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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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京望着这个一路同行的丫头,满眼的怜爱,“一路吃了那么多苦头,你也该学会很多了——以后让炎汐少操点心,知道么?”
    那笙嘻嘻一笑,一说到炎汐,她眼里的欢喜就似乎要溢出来。
    “天都快亮了……”她轻声嘀咕,眼角瞥着真岚——怎么还不走呢?
    “再等一会儿。”真岚回首望向九嶷离宫,眼神慢慢有些凝重。青塬带着军队,还在那边呢——事情应该不棘手,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他忽然想起了地宫里那个和他立约的美艳女子,心里隐隐不安。那个离珠身上有着某种妖异的气质,不知道她在成长中经历了什么,竟然积累起这样复杂的气息,虽然身而为人,但体内却仿佛有魔物栖息。
    或许,真的不该和她立约,让年少不经事的青塬和她同去吧?
    长久的等待,没有等到离宫里的消息,却听到山下传来的脚步声。
    三人霍然回头,警戒地望着来处。
    黎明前黯淡的树影里,走出的却是一行风尘仆仆的盗宝者。一队狼虎般骠悍的西荒汉子簇拥着居中脸色苍白的少年,静默地走过来,一直走到神庙前才停下,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齐齐低下头。
    真岚挑了挑眉毛,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行去而复返的人。
    这些人拿到了价值连城的巨宝,自然是应该连夜离开九嶷地界,前往叶城兑现——怎么还会回头来这里呢?莫非是地宫里还有珍宝没拿到手?
    然而,就在他随意猜测的时候,忽然看到居中的少年越前一步,右手按在左肩,单膝跪了下来:“西荒盗宝者音格尔?卡洛蒙,带领属下前来,向诸位感谢救命之恩。”
    那个少年用西荒牧民中最隆重的礼节向玉阶上的三人致意,在他开口的瞬间,身后所有骠悍的盗宝者都追随着他一起单膝跪下,低下了鹰隼般骄傲的头颅。
    的确,方才在地宫里,如果不是那笙将内丹出让,救了垂危的音格尔;如果不是西京和真岚闭合了裂渊,这一行盗宝者也只怕早已葬身古墓了吧?
    然而这些盗宝者,在听闻真岚的身份后,却立刻抬着昏迷的少主悄然离去。
    真岚沉默地看着音格尔,嘴角泛起了笑意:“是你,带着他们回这里的?”
    这个少年有点意思——在第一眼看到音格尔的时候,他心里就作出了这个判断。这个少年在那一群盗宝者里,就像一颗宝石被放到了一盘沙砾中,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自身的光辉。
    很显然,是这个当时昏迷的人半途苏醒,听闻属下回禀方才的情形后,断然下令返回。
    “是。”音格尔回答,声音依然虚弱,“卡洛蒙家族恩怨分明,从无忘恩负义的人。既然三位都对在下一行有救命之恩,我们必当竭力回报。”
    “哦,怎么回报呢?”真岚饶有兴趣地问,嘴角噙着笑意。
    “阁下既然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又身为空桑的皇太子,我们就不能再带走任何属于阁下先人的东西。”音格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一抬手,身后所有盗宝者将肩上的宝物齐齐放下。
    “哦……”真岚笑了一下,“九死一生才得来的宝物,倒也舍得。”
    他忽地回首,指着远处的帝王谷:“为什么要把这些用你们性命换来的东西,重新放到地下腐烂?那里的死尸们,已然霸占了太多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盗宝者们震惊地抬起头,望着这个空桑的皇太子,不相信这个人嘴里居然会吐出属于盗宝者才有的狂悖话语。音格尔的眼神投注在真岚脸上,隐隐闪烁。
    “我知道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当今,西荒的牧民境况都不好——如果一个国家无法让百姓活下去,那么有罪的就是国家,而不是百姓!”真岚上前搀扶起了音格尔,语气低沉,“如果那些地下的财富能给地上的活人带来好处,那不妨把整个帝王谷都翻过来吧!我身为空桑的王室,并不在意你们这么做。”
    “……”音格尔没有说话,望着这个空桑皇太子的眼睛,发现里面是罕见的坦然。
    那样的话,明明是拉拢己方的,却说得如此磊落坦荡,极具鼓动性。
    他已经注意到在这番话落地的瞬间,身后的盗宝者里起了微微的骚动,显然那些刀头舔血的汉字们已经被空桑皇太子这样的态度所打动。
    音格尔也算是见人无数,然而这一眼望过去,却怎么也看不透眼前人。这种坦然,却竟然是无法琢磨的。坦然之下,隐藏着说不出的力量,宛如一口古井,虽然清澈却看不到底。
    但这个人……无论如何也应该是比那些见过的贵族门阀好太多吧?
    “非常感谢。”许久,音格尔才说出话来,眉头却微微蹙起,语气里有一些迟疑,“可是,救命之恩,又何以为报?”
    那笙撇了撇嘴,在一边插话:“笑话,我们才不是施恩图报的人——如果不是看到那时候闪闪为你哭得那样伤心,我才不拿内丹救你呢!你要谢恩,先去谢谢她吧!”
    音格尔眼神一闪,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却不说话。
    真岚笑了笑,低下眼睛,却说:“既然你是这样有恩必报的人,那我们不妨来立一个誓约。”
    “咦?臭手,你……!”那笙大出意外,脱口。
    西京在一旁拉住了她,然而少女的眼里却露出愤然——她没有想到真岚也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顺手救助过别人之后,就迫不及待的索取回报!
    “好!”音格尔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果然,什么样的事情都要有代价的。对方这样直接的开出价来,倒是让他心下安然了很多。他抬起头,伸过手来,立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阁下凡有嘱托,卡洛蒙世家定当全力以赴!”
    真岚微笑着伸过手,与其击掌立约。
    “你这样的人,若能成为西荒霸主,必定是好事。”击掌过后,真岚握了一下世子的手,吐出一句话,让音格尔和所有盗宝者失惊抬首。
    沙漠荒凉,牧民饥馑,不得不世代以盗宝为生——特别近些年,沧流帝国发布了定居令之后,几个部落相继受到了重创,灭族屠寨之事时有发生。帝都政令严苛,连牧民们对神的信仰也遭到了压制,西荒人的愤怒实在已到了顶点。
    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民纷纷来到乌兰沙海,加入盗宝者的行列。
    在盗宝者的最高圣殿“铜宫”里,对帝都不满的情绪已然是空开的秘密。
    然而,畏惧于沧流军队铁血的镇压,盗宝者们尚自不敢起来公然反抗帝都统治,而只能不断地用大量的金钱贿赂十巫里的几位,以求喘息生存。然而十巫的胃口越来越大,盗宝者出生入死的所得,已然越来越难以满足他们。
    音格尔执掌卡洛蒙家族这些年来,对于种种压迫也是体会深刻,然而却一直不曾有真正对抗帝都的决心。目下一个机会摆到了面前,显然这位空桑的皇太子是在拉拢他,想将双方的力量联结。然而,这样的联手冒的风险又是如何之巨大,他心里也是雪亮。
    此刻,望着与真岚相握的手,他忽然间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把炽热的利剑。
    是松手,还是拔剑而起?
    “那这笔人情,不妨先记下——等有日我需要你们帮助,自然会来找你。”真岚微笑着松了手,拍了拍音格尔的肩头,“当然,你首先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音格尔苦笑着咳嗽,血沫从指尖沁出。
    几次三番的折腾,不但幼年体内潜伏的毒素全数爆发,更是受到了清格勒的致命一击——他身体本来就孱弱,即便是服用了内丹,也是需要长时间的修养才能复原。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慎重地交到了真岚手上:“无论何时,若阁下有所要求,便派人持此来乌兰沙海铜宫——所有盗宝者都听从阁下的驱遣!”
    那是一片洁白的羽毛,挺刮亮丽,迎着夜风微微抖动。
    真岚知道那是西荒中萨朗鹰的尾羽,向来是卡洛蒙家族用来立约的信物。他将白羽握在手里,对着那个少年笑了笑:“一诺重于山,却以一羽为凭——不愧是卡洛蒙家族。”
    “不敢当。”音格尔对着真岚西京微微抱拳,便想带着属下转身离去,“我在乌兰沙海的铜宫,随时等待阁下的消息。”
    “在前方某一处,我们定然还会相遇。”真岚微笑,神色从容。
    一行盗宝者沿着长阶离去的时候,那笙呆呆在一旁看着,回味着方才谈话里的玄机,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了起来:“音格尔,闪闪哪里去了?”
    领头的少年盗宝者怔了一下,转过身来回答:“她一出来,就去找她妹妹了。”
    “哦……找晶晶去了么?”那笙恍然,又有点不甘心地问,“那么,你就这样回去了?”
    “嗯?”音格尔有些诧异地望着这个异族少女,不解,“就怎样回去了?”
    “就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回去了?”那笙跺了跺脚,讷讷了一会,忽地大声嚷出来,“笨!闪闪很喜欢你啊!你知不知道?你难道就这样扔下她回去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出了声音。
    西京一把将憋红了脸的那笙拉回去:“小丫头,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少管人家闲事。”
    音格尔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有些难堪地转过头去,也不说话,只是匆匆离去。
    盗宝者们在一阵发楞后回过神来,想笑又不敢笑,只随着世子沿路下山,相互之间交换着各种意味深长的眼神。
    快走到山下的时候,来接应的人手已经在望。
    换上了那些快马,直接奔向云荒最繁华的叶城,在一个月后就可以将这批珍宝折换成金铢,然后购买部族需要的物品回到沙漠。
    莫离跟在默不作声的音格尔身旁,眼看他翻身上马,终于忍不住出声:“少主,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
    “就怎样走了?”音格尔苍白着脸,冷冷问,胸口急遽地起伏,显然压抑着情绪。
    “……”粗豪的西荒大汉抓抓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真是的,少主性格也实在扭捏,一点也不像大漠上儿女的洒脱。如果真的喜欢那个青族的女娃儿,干脆就带回乌兰沙海的铜宫,娶了当婆娘不就是了?说到底少主也已经成年,还没有立妻室呢。
    “咳咳,“旁边的九叔眼看气氛僵持,连忙清了清嗓子,“少主……”
    所有盗宝者都将目光投到了族里的长者身上,以为他将说出一锤定音的话来。却不料九叔只是咳嗽了几声,一本正经地开口:“说起来,我们还没把执灯者应得的那一份交到她手上呢!这个规矩可不能坏,一定要回去找。”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音格尔在马背上犹豫了许久,最终无言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这就去村里找闪闪姑娘!”莫离欢呼了一声,所有盗宝者翻身上马,驮着金珠宝贝,大氅翻涌如云,已然绝尘而去。
    “那么,大叔你接着要去哪里?”在那一群盗宝者离去后,那笙拉着西京衣角,问。
    西京笑了笑,目光抬起,望向东南方:“去泽之国,息风郡。”
    “去哪里干什么?”那笙吃了一惊,“一路走来,泽之国到处都在动乱呢!”
    “就因为动乱不安,才要赶紧过去。”西京望了望真岚,显然两者在刚才已经就此达成了共识,笑,“你知道么,泽之国的那些动乱,都是慕容修那小子搞出来的啊!”
    “啊?”那笙吃了一惊——桃源郡如意赌坊一别之后,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那个和自己一起来到云荒的中州商人了,差不多都要把这个以前花痴过的对象忘记时,忽然有听西京提起,不由大大的愣了一下。
    “那小子……有这个本事?”她结结巴巴的说,想起慕容修那俊秀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可以舞刀弄剑挑起动乱的。
    “他可聪明着呢,所谋者大,就是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西京微笑颔首,刮了一下那笙的鼻子,“他手上拿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符,可以调度泽之国的军队——何况,还有如意夫人在息风郡的总督府里与他里应外合。”
    “噢……如意夫人……”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那笙迷迷糊糊点了点头,记起了赌坊里那个明艳的老板娘,“原来,他们这一段日子以来,也没有闲着呀?”
    “当然。”真岚负手微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他的目光转向西京,点头:“谋事需向乱中求。如意夫人控制住了高舜昭,暗地里坐镇息风郡——我们必须趁着帝都方面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集中力量平叛之前,掌控住这边局面。这将是我们对沧流进行合围时的一面铁壁。”
    “是。”西京肃然点头。
    “我的御前大将军啊,行军打仗才是你的长处。”真岚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微笑,“让你保护这样一个丫头,实在是委屈了你。如今也该宝剑利其锋了。”
    “切!你……”那笙不服气,瞪了真岚一眼,正待反唇相讥——却发现对方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拂逆的威严锋芒,竟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猛然一惊,捣乱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属下立刻启程前往息风郡。”西京单膝跪地,行了君臣之礼,断然回答,“皇太子殿下保重!”
    “他日空桑复国,当与你痛饮于白塔之上!”望着好友远去的背影,真岚的声音远远送入了风里,伴随西京南下东泽。
    冷月西斜,风从九嶷山上掠下。
    呼啸的风里,忽然有翅膀扑簌的声音。
    真岚月下回头,望了一眼离宫方向飞驰而来的一队天马,领头的是青衣的少年——天都快要亮了,去了那么久,青塬终于将事情办好了么?
    冥灵军团在一丈前勒马,青塬合身从马上滚落,单膝跪到了真岚面前:“殿下恕罪!”
    “怎么?”真岚心里微微一惊,却神色不动,“莫非那个老世子青骏,如此难对付?”
    “不是……青骏世子已然被属下和离珠下了傀儡术控制,从此九嶷郡听候皇太子殿下吩咐。”青塬抬起头,眼里光芒闪动,却嗫嚅不语。许久,才道:“只是,属下……属下想留在九嶷,不回无色城了——请殿下恩准!”
    “哦?”真岚的手下意识的一紧,眼角微微一跳,语气却平缓:“你本就是青族的王,留在自己的领地也是应该……不过,青塬,你是冥灵之身,离了无色城又能去哪里?白日里,这个九嶷郡没有你的栖身之处啊。”
    “白天我可以呆在王陵寝宫!”青塬脱口回答,想也不想。
    “那个纯黑之地?”真岚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一层上,“那,的确倒也可以。”
    “那殿下是恩准了?”青塬喜出望外,抬头望着真岚,热切。
    真岚笑了笑,侧头望着落月,忽然问:“是离珠怂恿你留下的?”
    青塬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浮出一丝腼腆,低下头,讷讷地嗯了一声,又连忙补上:“属下留守九嶷,也方便就近管理,一定会将这边的事情一一办妥——无论日后殿下有什么吩咐,这边所有力量都将会听从指派!”
    真岚叹了口气,望着这个十七岁的青王,眼神变了又变。
    “青塬,你确定要留下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么?”他伸出手,轻抚着少年的肩头,低声问,“冥灵军团是不能随着你留驻九嶷的,天一亮我们全都要返回——你确定要单身留下来么?只为那个才见了一面的女人?”
    青塬的肩膀震了一下,炽热的情绪仿佛稍微冷却了一下,却随即截然道:“请殿下成全!”
    “……”真岚眼睛里瞬间腾起了一阵混和着愤怒和失望的情绪,几乎带了杀气。是他自己的失误,他根本不该让那个妖异的女子和青塬随行!——那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一旦找到了向上爬的机会,果然立刻就将涉世未深的青塬轻易降服。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几乎捏碎冥灵的肩。年轻的青王吃痛,却不敢发出声音,只是执拗地跪在那里,重复:“请殿下成全!”
    真岚深深地望着青塬,忽然间长长叹了口气:原来,在那个在十七岁时就毅然为国就死的少年心里,百年来一直蕴藏着如火的热情,一旦爱上了一个人,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个时候,什么大体,什么大局,统统的都要靠边站了。
    “那好,我成全你!”片刻的沉默,最终真岚拂袖转身,留下一句话——
    “谅那个女人也不过是图荣华权势而已,这无所谓,都可以给她——但是,你要发誓:如果某一日阻碍了我们的复国大业,那个女人必须立刻除去!”
    青塬脸色白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毫不犹豫:“好,我发誓!若离珠某日心怀不轨,有碍空桑复国,我必然将其灭除!”
    真岚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望了望天色,静默地竖起手掌。所有冥灵军团看到皇太子的手势,立刻无声地重新上马就位,勒过马头朝向南方镜湖的方位。
    真岚走到少年面前,抬起了他的脸,注视着那双年轻而热情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最后的嘱托:“别忘了,你是章台御使的儿子——若你玷污先人的荣耀,我绝不会宽恕!”
    一语毕,他再也不回头,一手抓起听得发呆的苗人少女:“走吧,那笙!”
    那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手提上了马背,不由惊呼了一声,死死抱住真岚。然而那一袭黑色大氅之下却是空荡荡的,毫不受力。
    “小心。”真岚环过手扶住她,眼睛注视着远处波光鳞鳞的水面,微笑提醒。
    那笙在马背上坐稳,望着逐渐变小的大地,觉得冷月近在咫尺,天风在耳边吹拂,她望着越来越近的镜湖,不由欢喜地笑了起来:“呀,这还是我第二次坐天马呢!上次在桃源郡,太子妃姐姐也带着我在天上飞……”
    一语毕,她看到真岚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他凝视着镜湖彼方的那座通天白塔,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光芒。那样的光,如同凄清的月华在水中流转,一掠而过再也看不见。
    “臭手……你怎么啦?”那笙心里忐忑,不安地仰头看着真岚。
    “没什么。”他淡然回答。
    “怎么会没什么呢?”她叫了起来,抓紧了他唯一的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次见到你,你和上次很不一样了啊!”
    “哪里有不一样啊。”他敷衍着这个单纯的孩子。
    那笙却认真看着他的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眉梢:“你看,眉毛都蹙起来了……你知道么?你都不会像那时候那样没心没肺的笑了!”
    真岚怔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苗人少女。她下手没轻没重,想展平他蹙起的双眉,嘴里喃喃抱怨:“那时候你和酒鬼大叔说了什么?看你们的表情,我就觉得不对……还有你刚才和青塬说话的表情好可怕……我…我真怕你会打他啊!”
    真岚勉强笑了笑,不再说话——刚才那一刹,他的确愤怒到了想去打醒那个少年。
    然而,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不想打他……他那样年轻,从未爱过,却灰飞烟灭。”真岚望着遥远的天地间的白塔,叹息,“他的一生,至少也要爱一次——无论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人。我成全他。”
    “我听西京大叔说,青塬是六星之一。”那笙道,停住了扯平真岚眉头的动作,问,“空桑复国的时候,他就会死么?”
    “嗯。”真岚不再说话,避开她的手的揉捏,“你那个戒指,刮痛我了。”
    然而那笙仰起头,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星空,想了半天,忽然轻声问:“那么……太子妃姐姐也是一样么?到了那一天,她也会死么?”
    真岚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笙急了:“那么,我们不复国了行么!——复国了,还是有那么多人要死啊!那海复国干吗呀?!”
    “不行的……”真岚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去看身边的所有冥灵骑士的眼神。
    无数目光在空洞的面具背后凝视着她,那种深沉却不可抗拒的谴责眼神,让那笙心里虚了下来,不再说话。
    “啊……就算要死那么多人,你们也非要复国么?”那个开朗的少女叹了口气,拉住了真岚的手,抬起头,郑重地嘱咐,“那么,你现在一定要对白璎姐姐好一些。我总觉得你比苏摩好。”
    那一句话仿佛是一句不经意的魔咒,让本已被牢牢禁锢的泪水从空桑皇太子的眼里长划而落。本以为,能继续不露声色地承受下去的。
    那笙惊在当地,看着无声的泪水濡湿了手指。
    她不停地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天马的双翅掠过皎洁的明月,月下,那笙坐在真岚身前,回过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间明白过来,颤声惊呼:“臭手,白璎姐姐……白璎姐姐她怎么啦?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回答。
    真岚只是望了望欲曙的天色,忽地按过马缰,一个俯冲进入了青水,轰然的水声掩住了她的问话。如水前,真岚做了一个手势,身侧的冥灵军团会意地点了点头,呼啸如风,转瞬消失在黎明前的暗色里。
    “好啦,我带你去找炎汐。”他俯身在她耳边道,脸上已然没有方才的凝重表情,“让他们先回无色城。”
    那笙没有在听,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水萦绕在他身侧,离合不定,衬得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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