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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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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离去后,叶赛尔拿湿润的布巾沾了药水,为那个满身溃烂的女子擦拭着伤口。应是在毒水里泡了很久,肌肤片片脱落,溃烂见骨。连头发都被腐蚀脱落,头皮坑坑洼洼。她小心翼翼地擦着,生怕弄痛了对方。
    应该是药刺痛了伤口,那个人一震,睁开了眼睛。叶赛尔一惊,那是一双碧色的眼睛,和大漠上所有民族都不一样——但一只眼睛冷锐清醒,另一只却仿佛受了伤、混沌不清,看不清眼白和瞳仁,只是一片碧色。
    “谢谢。”那个人的眼睛只是睁开一瞬,立刻闭上,低声艰难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叶赛尔微微一笑,拿布巾拂拭过溃烂的肌肤,发现胸口衣衫厚重之处尚有完好的皮肤,居然洁白如玉。她微微叹了口气,这个女子,在没有跌入毒泉之前,怕是个容色惊人的美女吧?不知沧流军队做了什么孽,要害这么多生灵。“我想去镜湖……”忽然,那个女子低低说了一句,“求你,送我去镜湖。”
    去镜湖?叶赛尔一惊。镜湖方圆千里,湖中多怪兽幻境,鱼不可渡,鸟飞而沉。只有生于海上的鲛人可以在镜湖内自由出入。镜湖被云荒人奉为圣地,在每年年中、年末的月圆之夜,千百人下水沐浴,以求洗去罪孽。照影时湖中多有幻境出现,现出人心的黑暗面,经常有人照影受诱惑而溺水。
    为什么这个女子要去镜湖?碧色的眼睛……难道……这女子是鲛人?
    叶赛尔忽然间明白了——说不定沧流军队在水中下毒、也是为了捕捉这个女子吧?河流便是鲛人的路!鲛人和霍图部一样,长年来都在帝国军队的镇压下四处奔逃,她心里陡然有了同情之意。“好的,好的……你放心。”没有戳穿对方的身份,叶赛尔微笑着答允,“我们明日便到瀚海驿,过了瀚海驿便去叶城。叶城是镜湖的入海口,等到那里,我便找个地方偷偷放你下水。”
    “陌路相逢,”鲛人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里渗出泪水,“谢谢。”泪落时化成了圆润的珍珠,掉落毡上——这女子也已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
    “你……拿这个去,换一些钱。别把那条项链卖了。”那个鲛人女子侧过头,依然闭着眼睛,轻轻道——显然叶赛尔和族中妇女的对话已被听见。
    女族长困窘地一笑,捡起珍珠:“让你见笑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鲛人泪呢!”
    “那是……我第一次化出珍珠。”鲛人女子声音低微,“且容许我哭一次吧,因为他们都死了……连寒洲都死了……多么愚蠢,还要回去送死。”
    “你不要伤心,好好养伤。”叶赛尔没有多问,只是安慰。似乎发现一时失口,鲛人女子便不说话了,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眼角接二连三地落下泪来,似乎心中藏了极大的苦痛,胸口激烈地起伏、却终自无声。
    叶赛尔握着这个陌生女子的手,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圆润的珍珠从眼角滚落。但奇怪的是,泪水只从右眼角落下,紧闭的左眼却没有一滴泪水——是那只眼睛坏了么?
    “终有一天……我们鲛人……都将回到那一片蔚蓝之中。”仿佛筋疲力尽、鲛人女子喃喃说出了一句话,低头睡去。
第十章 归来
    第二日起来时,尚未天亮,弟弟阿都还在睡,叶赛尔撩开帐篷,冒着寒气察看各处营帐。旁边的驼队里已有人在忙碌,高大的男子竟要比赤驼高上半截——那是族中第一勇士奥普已经起来了,正在检查驼队。
    “昨晚有流星,看到了么?”肤色深褐的男子对她咧嘴一笑。叶赛尔含笑点头,奥普还想和女族长多说点儿什么,一时却找不到话题,有点尴尬地拍了拍赤驼背上的褡裢,转头忙去了。
    看他首先检查整理好的,却是自己的赤驼,叶赛尔不由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信步向那个鲛人的帐篷走去,然而撩开帐子俯身进去的刹那却吓了一跳——毡毯之下,半躺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面目清秀。
    “你是谁?”她手按腰刀,厉叱。那个女子似乎在闭目养神,此刻听得喝问,眼睛睁开一线,“是我。”深碧色的眼睛,一边清晰,一边混沌。
    “你?你这是……”绕是叶赛尔见多识广,也吓了一跳。听声音分明就是前日救回来的那个鲛人,可血肉模糊的面容一夜之间居然变了那么多,仿佛重新长出一张新脸来。
    “那是幻术……鲛人的幻术。”闻声赶来的是族中最老的女巫迪奥大妈,拄着拐杖弯腰进来,看着毡毯中躺着的女子,“这些从海里诞生的鲛人,有自己的奇怪幻术。可这种幻术却脆弱如海上的泡沫,维持不长久。”
    “至少能维持到进入叶城。”那个鲛人安静地回答,应该是药有奇效,说话中气都足了很多,“可惜眼睛的颜色不能改——我入城的时候可以扮作盲女,这样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叶赛尔点头,老女巫却发出了桀桀的冷笑:“会使用‘云浮幻术’改变自己形貌的鲛人,可不一般啊……你确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么?”
    没料到西方大漠一个残留部落中,竟有人认出她的幻术,那个鲛人一惊,但很快眼里浮出狠厉的神色:“若势头不对,我立刻离开,决不连累你们。”
    “都是被那些冰夷逼的……我们应是盟友。”同是女人,叶赛尔看不得那样的决绝,“反正五十年来,我们的麻烦还少了?多她一个,那些追杀也不见得就会多什么——我们霍图人接呆客人后,可从没把客人推出去过!”
    仿佛被族长的气势压住,女巫迪奥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快喝点驼奶,等会儿就要上路了。”叶赛尔俯身倒了一碗热奶,递给那个鲛人女子。对方显然不习惯喝这样的东西,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然后定了定神,又握着碗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光了一碗奶。
    在女族长放心地离去后,鲛人女子在空空的帐子里挣扎坐起,用手按着胸口,仿佛胸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最终忍不住还是一口吐了出来——吐在地上的奶中,夹杂了无数惨绿色的血块。
    毒性还是没拔除干净啊……鲛人的身体就是太脆弱,稍微受伤就要很长时间来恢复。不知这次浸泡毒河那么久,会不会留下终身难以痊愈的内伤。
    鲛人女子唇角浮起枯涩的笑意:还谈什么痊愈不痊愈?活下来已是幸运。
    一起去往空寂城的同伴,在返回途中先后死去,全身的肌肉片片脱落,最终变成了毒河里漂浮的骨架,被赤水中的幽灵红藫吞噬。
    那样的景象她永生不忘。而不曾目睹的死亡,却更让她痛彻心肺——寒洲那个笨蛋,在半途听说曼尔哥部以勾结复国军的罪名被围剿后,沉默了一整夜,最终决定孤身返回。
    那个优柔善感的寒洲,真是右权使么?
    “你当年真该去做女人!”她用尽所有刻毒的语言,隐约痛心莫名,“色迷心窍——你以为你回去,云焕就会放了曼尔哥人?你的故国?你的梦想?竟还抵不过一个女人?”但无论她怎样反对,都无法打动右权使赴死的决心。
    “不是为了那样,湘。”右权使温雅的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我们没有理由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让另一族去死。”那样的回答仿佛一支利箭射中了她,她不能反驳,却下意识地去夺他手里的如意珠:“笨蛋!你要把如意珠送还给云焕?”
    寒洲没有反抗,任凭她夺去如意珠:“不。复国军为了如意珠,已经牺牲了很多人,这些血不能白流……沧流帝国拿到了如意珠、必会用于伽楼罗制造。一旦试飞成功,海国永无出头之日——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明白。”
    “那你准备就这样去送死?你并不能阻拦什么。”
    “便是没有希望,还是要尽力。”寒洲停住了潜游,悬浮在剧毒的水中静静看着她,“就算只是赎罪也好,那次我没能拦住你杀空桑女剑圣,这次我却无法坐视……不然,我和那些禽兽有什么区别?”然后,他掉转身形,逆水泅游而去,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
    “寒洲!”她忽然大叫了一声。他停下来看着她。
    那个瞬间,她的手指抠入了自己的左眼,生生将眼球挖了出来!
    “湘!”那个瞬间寒洲惊呆了,闪电般掠回,一把将她手压住。鲛人红色的血浮散在水里,右权使的脸变了色:“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
    然而她捏着自己柔软的眼球,忍着剧痛,开始念动鲛人族最古老的咒语。
    凝聚了碧色的瞳孔忽然扩散了,那种绿色仿佛被搅散,渐渐弥漫到整个眼球,将眼白部分掩盖——随着幻术的进行,那枚被空桑人称之为“凝碧珠”的鲛人眼睛,竟变成了一粒直径寸许的纯青色剔透珠子,闪着琉璃的光泽。
    寒洲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他已明白了湘的意思。“带它回去给云焕——或许有一线生机。”她忍着眼窝里毒素入侵的剧痛,将施了法术的珠子塞到寒洲手里,“云浮幻术只能维持十日,我已尽力。”
    “湘……”看着同样遍体溃烂的女子,寒洲仿佛被烫了似的松开了手,深深叹息,用力拥抱了她。那样坚强的女子,在他的怀抱中微微颤抖。
    “其实我也不想杀慕湮,更不希望曼尔哥人死——可对手太狠了,我们只能比他更狠!我们两族,本都可以好好活下去。可是…偏偏有人不让……”眼里流出的血似泪滴,仿佛再也忍受不了剧毒的刺痛,她猛然将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如意珠塞入空洞的眼眶,“右权使,我在镜湖大营里等你——如果你不能回来,就在天上等着我吧!”
    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伙伴。她用尽全力在黑暗的水底游着,直至筋疲力尽。如果不是亡国,他们本来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吧?海国的子民,本应该是海洋的宠儿,蓝天下自由自在的长风。他们在镜湖深处的珊瑚宫殿里,在碧落海的七色海草里歌唱嬉戏,无忧无虑。她和寒洲自小在镜湖深处耳鬓厮磨,成年后为谁而变身,都是心照不宣的。
    在已有了绿洲气息的风沙中,她迎风微笑起来,眼角却有泪水落下,化为珍珠。鲛人女子抬手触摸隐隐作痛的右眼——那枚如意珠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嵌在眼眶里。
    空寂城的夜风要比旷野里和缓多了,可云焕走在风里,依然觉得森冷。
    离开将军府,身后哭泣声也渐渐消失,他听到自己的靴子踩在沙石上的声音。他是来送死讯的。“南昭将军不幸牺牲”,很简单的一句话。而门内,南昭的妻子抱着三个孩子痛哭——那三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吧?
    在帝国的门阀制度之下,家世和出身胜于一切,南昭本就出身平民,毫无背景,如今死于壮年之时,余下的三个孩子必将面临更苛酷的人生。
    云焕走在路上,风沙掠过他的发际。天地间终于又只剩他一个人。云焕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空寂城上守夜的士兵惊惧地看着这个帝都来的少将,纷纷猜测大约是少将此行顺利、因此内心喜悦。
    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那位破军少将、就这样仰天大笑出城而去。
    他回到了那片旷野中,长久的凝望那一座被玄武岩严密封起的古墓。巨大的石条将它封闭得如一座堡垒。云焕远远看着,仿佛看着的是自己的内心。恍惚间竟有某种恐惧,让他不敢走近。“师父……”他将如意珠握在手心,俯身放下了一个篮子,里面是师父生前最喜爱的桃子。单膝跪地,他喃喃禀告,“我明天就回帝都去了。”
    想要转身离去,但却挪不开脚步。尽管内心里如何厌恶这种软弱,但有一种更大的力量,让沧流少将根本无法离去。这一个月的荒漠生活如一场梦,一个充满了背叛、阴暗、血腥的噩梦。他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着铁一般秩序的帝都,回归于力量的规则之下,继续攀向权力顶峰。
    然而……就算到了那个顶点,他又能得到什么?能得回在这座古墓里所失去的么?
    他低下头,手指在沙地上缓缓移动,茫然写下几个字:“恩师慕湮之墓。弃徒云焕立。”刚一写下,冷风就将沙上的字迹卷走,湮没无踪——云焕握紧了双拳,用力抵在地上,只觉肩背微微发抖——无论怎样怀念,他却不能在这个世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不能公开承认她在自己生命里存在过。枉他一生自负,到头来,竟连给师父立碑都做不到!
    或许这反而更好。这一趟荒漠之行,终将他心底那一点儿脆弱彻底了断。
    从此后,这个云荒大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羁绊他的前行。
    深夜寂静的大漠冷如冰窟,厉风如刀切割着身体。少将跪在墓前,许久没有起身。
    黎明的时候,听到了远方的风隼独特的鸣动声——那是帝都派来接他回京的座驾。该回去了么——云焕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一夜的寒气,已在他的软甲和发梢上凝出了细小的冰花。
    “斯人已逝,少将封墓而返!”
    红棘丛里,一双眼睛注视着少将的一举一动,在密信上写下一行字。
    (全文完)
……(本卷结束) ……
前传
神之右手
    ·黑瞳·
    这是个空白一片的庭院。
    纯白的房子,纯白的地面,纯白的摆设,甚至白色的假山,白色的树木,白色的喷泉。
    一切都是雪白的——那样没有颜色的颜色几乎让空间都不存在。这个深宫重门背后的庭院中没有东南西北,甚至没有天和地,六合宇宙在这里只是一张平展的白纸。水晶沙漏放在棋盘边上,然而里面计时用的白沙、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所控制,无法流泻一丝一毫。
    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如果不是耳边传来的细细的箫声,他几乎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坐在一个真实的地方。空茫中,唯有那首《墟》是真实的,从庭院外的某处传入,切割着他的耳膜和心肺。他坐在棋盘前,看着那一枚枚棋子从空白的棋盘上“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地填满棋盘,相互纠缠和攻击,陡然间便有些恍惚: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十年?二十年?
    每日每日,总是在这个几乎没有时空的地方,陪着对方下一盘永远都不可能赢的棋。
    “嗒”,轻轻一声响,纤小的手指伸了出来,敲击在白玉的棋盘上。手指敲击的方格上,陡然间便幻化出一枚虚幻的棋子,直逼他的王座,让他的主棋无处可逃。
    “又输了啊,”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激起回声,他站起身来,恭谨地欠身,“神,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嗒”,没有回答,纤小的手再度敲在白玉棋盘上——所有虚幻的棋子在一瞬间消失,然后在棋盘最中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白色棋子。
    他刚刚弯下了腰,将白色的毯子覆盖在对方身上,看到那样的举动,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揽衣重新坐到了棋盘前。铁甲在白色大理石雕的高背椅上磕碰出尖锐的声音。庭院外不知某处的地方,那首洞箫吹的《墟》还在缥缈地传来,那样的曲声,让他再一次心神不定。
    碧灵……碧灵。已经那么久了,你还在重门之外吹着这首曲子么?
    “嗒”,小小的手指再度重重敲在棋盘边缘,是在提醒他注意集中精力——
    “如果赢了,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
    虽然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年,那一句最初的承诺他依然牢记心中。
    然而,怎么可能赢呢?一个人,怎么可能赢过……神呢?
    手指上凝聚了幻力,他茫无目的地信手回了一步,在白玉棋盘上敲击出一个新的棋子——那么多年天天和神对弈,虽然棋术未有长进,然而这一手幻力凝形已经练习到了化境。他完全不顾对方已经长驱直入的兵力,孤注一掷地逼向对方的王座。
    “……”那样自暴自弃的走法,反而让棋盘对面的人破天荒地沉吟起来,小小的手指不再动了,下意识地敲击着棋盘的边缘。那稀疏的敲击声,在空白一片的庭院里发出奇异的节奏,仿佛有某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许久,纤小的手指才抬起来,敲击出了新的棋子。然而他想也不想,只是把自己的棋子向着对方的王座更推进了一步。
    若是七步之内吃掉对方的王,那便是胜利。
    这种名为“璇玑”的棋,据说是他们幽国人创造出的,最初的来源是上古的神话。天神辟开了混沌之后,不满天宇之下只有海洋覆盖,就将天上的七颗星降落,大地上便按照北斗的排布生出了七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不同颜色的土地——也就是如今云荒大陆上的钧、苍、玄、幽、炎、扬、朱诸国。
    当然,自从三百年前炎国倚仗神之手的力量一统云荒后,其余的六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有的,只是被目为贱民的六国遗民,以及高高在上的炎国人。曾经由七色土组成的云荒,完全只由同一种颜色一统——那是铁与钢的颜色。
    “嗒!”在他再度恍惚的瞬间,纤细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敲击着棋盘,提醒他集中神智。那苍白的手是只左手,只有他的一半大,宛如初开的白梅花,连皮肤下的血脉都是没有颜色的,纤弱而稚气。
    当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白玉棋盘上时,赫然发现自己的王座又已经被对方占领。
    “这次才用了三步啊……”他轻轻笑了起来,无所谓地再度站起来,将轻软的雪狐裘披上对方小小的身子,不由分说俯身抱起了她,“已经出来下了五局棋,您该回去休息了——不然长老们会担心的。”
    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女孩,苍白的脸,苍白的头发,苍白的表情,和这个庭院完全一模一样的苍白。白色的华丽斗篷罩住她幼小的身子,斗篷底下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说话——直到对面高大的戎装男子俯身过来抱起她,她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伸出拿过棋子的左手,撑在对方胸口的铠甲上,表示反对。
    孩子那样的一推是没有丝毫力气的,然而高大的戎装男子却不敢再勉强,将她小小的身子放回到暖玉雕成的座椅上,叹了口气:“怎么,还要继续下么?”
    “嗯……”苍白的孩子仰起脸,带着空白的表情看着他。他忽然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其实已经看过了很多年,早该习惯,然而每次看到这双眼睛,他依旧忍不住有心悸的感觉。
    这个苍白的孩子,却有着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苍白的睫毛下,那双眼睛是一片的漆黑,完全看不到焦点、更看不到光彩,宛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渊。那么多年来,他和这个奇怪的孩子朝夕相处,却几乎没有看到她的眼里有一丝一毫的神色波动。而且,无数光阴匆匆流走,这张脸却丝毫没有改变——一直保持着女童的容貌,丝毫不曾长大。甚至,连同陪伴的他,都不曾老去。
    神便是神,只手可以幻化万物,凝定时空,岁月变迁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影响。炎国人这样供奉着的,果然是足以统治整个云荒大陆的力量……
    目光相对的刹那,他陡然间便是一阵恍惚,仿佛自己在向着某个看不到底的深渊坠落。奇怪……这样的感觉,在他第一眼看到神的时候便惊电般冲上心头。在他被炎国战士围攻、浴血倒在第九重宫门外时,抬头看到深宫内神之手纯黑的眼睛,那个瞬间宁死不屈的幽国人低下了高傲的头——收敛了羽翼,磨去了锋芒,曾经天下无敌的剑士成了一个侍卫,在神袛的身边陪伴了她那么多年。
    “怀仞。”忽然间,那个孩子居然开口说话了,叫他的名字,用细细的声音,“剑。”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她嘴里叫出,恍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然而只有他能听懂这个孩子奇怪的说话方式:那个奇怪的孩子,又要玩那个奇怪的游戏了。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侧的佩剑,他退了一步,单膝跪地,照例恭谨地回答:“怀仞不敢在神面前拔剑。”
    “怀仞。”华丽的白色斗篷下,那个孩子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再次叫他的名字,缓缓地、将方才对弈时一直藏在斗篷里的右手抬起,平举,“剑。”
    那只苍白的右手从斗篷中抬起时,仿佛被强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识转过头不敢直视——在那只苍白的右手从斗篷内抽出时,仿佛有神奇的力量浮动、一切忽然间便有了颜色:房子显出了木的质感,假山也有了石的质感,庭院里的鲜花泛起了姹紫嫣红,树木绽放了鲜绿的色泽,沙漏里的砂子开始细细簌簌往下落着,计数着时间的流逝……原本空洞苍白的空间里,一切仿佛都活了过来。
    神之手!那就是凌驾于苍生之上,号称神之右手的力量。
    传说中,天神在创造云荒时用的是右手,如果造出的雏形不满意,则用左手毁去——右手幻化出了万物,而左手可以摧毁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创造出了云荒天地后,天神用尽了所有力量,重重倒地——在神倒下的地方,出现了绵延万顷的湖泊,就是如今的镜湖。
    从天神的身体里诞生了一对孪生儿,分别继承了天神的两种力量:创世,以及毁灭。那一对孪生的兄妹开始支配这个成形的世界,维持宙合间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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