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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末的最后一班地铁-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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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远没搭话,低下头喝茶。门外雨势渐大,正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时节,雨点打在落叶上簌簌轻响。董先生的园林很是精致,还是不免秋意萧索。他抿着嘴,低头对着茶杯,怅然笑了笑。
H市著名的电商准备在纳斯达克上市了,网络上好一阵热闹,一会儿群情激愤讨论某小区会出多少千万富翁,一会儿又有人大胆推出“搞定码农的全方位攻略”。
连小雪都感到了这种热烈的气氛。小汪跑过来和她咬耳朵:“哎,那家电商,就是CEO长得像外星人的那家,现在又要上市了。不过听说幕后的最大股东早就不是那个CEO了。你倒猜猜是谁?”
她配合地问:“猜不到。谁?”
小汪大惊小怪的语气:“这都猜不到?网上都传遍了,是孟怀远啊,就是他旗下管理的那个基金。”
她“哦”了一声,也着实没有料到。小汪带几分幸灾乐祸的神情:“可惜我们小爽爽不幸败北,要不然一不小心能成亚洲首富。”
她想起那位叶女士的存在,讪讪笑了笑:“你也说是孟怀远管理的基金,又不都是他的钱。”小汪一脸神往地目视远方:“那也应该不少吧。”
阿远的工作她知之甚少,他在她面前很少提及。她只知道他忙,满世界地乱飞,也不知到底忙些什么。自从上次他从日本回来,他们只见了少数几面,其中一次还是去签购房合同。那天她吃惊不小,到了签字的时候才发现房产证上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阿远没解释,只说:“先写你一个人,这样比较安全。”她觉得不可思议,他只笑笑,捏了捏她的手心:“你不用瞎想,就当成送给你的礼物,了我的心愿。”
不可避免的,她还是瞎想了。这算什么?提前给分手费?什么叫比较安全?难道他的名字和她连在一起就不安全?
冷空气南下的晚上,她坐在窗台边,一边吃酸酸的绿葡萄一边跟对面的明殊大眼瞪小眼。不知哪一天,明殊在自家阳台上添了一架望远镜,说是夜观星象,实际是他暗自嘀咕,两军对垒,只有敌人看过来,自己不看回去,委实吃亏。
正好桌子上阿远的手机震动,她拿过来一看,是来了条微信。有小清新自拍照头像的“柏华”说:“今天去公司面试了,谢谢孟师兄的介绍。几年以来师兄对我的照顾,点点滴滴,我都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
她歪着脑袋对着手机屏幕咬嘴唇,恨恨想自家男人被人这么惦记,还点点滴滴,还一直一直,不大好吧。罢了,自家男人还得靠自己来捍卫,于是十指如飞回信过去:“我是厉晓雪。阿远说不用谢,对所有学弟学妹他都有照顾的责任。”
几乎是在同时,“柏华”的第二条微信跳出来:“我对师兄没有怨恨,只有感激,真的。”
她愣了一愣,觉得这条微信似乎不大寻常,还没回过神来,背后有人拿走了手机,轻轻搂住她。阿远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窗边微风徐至,四周被他身上的淡淡薄荷味道环绕。
一脑门子官司,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阿远,你说,戒指也买了,房子也买了,那个……我们算不算定下来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立刻作答,低头似乎心不在焉,又像是在认真看手机上的内容,看了许久,一定是看到了最后她的留言,“嗤”地笑了一声,低头轻轻吻她沾满葡萄汁的嘴唇,低声说:“好酸。”
她红了脸,恼羞成怒地抓起一把葡萄往他嘴里塞。他躲过她的花拳绣腿,才抬头看见对面望远镜后的明殊,此刻正咧着笑脸朝他们频频招手。他冷了脸,一扬眉哼了一声:“招什么招,大半夜的,又不是招魂。”
这下轮到她得意,眉飞色舞地正想说到底谁酸啊,她闺蜜的醋也要飞,不料他纠着眉头回望她,略一沉思说:“他爱看,就让他看个够。”说罢一把抱起她,低头热烈地吻下来。
窗外万家灯火,像无数只眼睛。她被举在半空,不得已双手双脚盘在他身上,后脑勺抵在玻璃窗上,远处是城市低沉的背景音,也许是地铁刚刚呼啸而过,亦或是高速上车流的声音,伴随着心跳,轰轰隆隆,一波又一波地缓缓袭来。他的嘴唇滑过耳际,落在她的锁骨上,温柔婉转,又热烈坚定,四周环绕他的味道,身在半空,城市在身后缓缓旋转,仿佛全世界空空荡荡,只能感到彼此的体温。
她在沉沉暗夜里深深叹息。如果有一天,世界只余他们彼此,那该多好,不会如现在,不知为什么,心中起起伏伏,无处着落,仿佛明天一睁眼,所有一切会是另一个样子。
大概是因为甜蜜的瞬间总是稍纵即逝。转眼间,阿远又跑去了不知世界哪个角落。
幸好工作忙碌,没太多时间胡思乱想。中午郑贺叫她一同去鱼米之乡见一个客户,据说是谈一笔交易,需要财务参考。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什么财务参考,公司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百万的款项,大约和人谈生意,带个女的可以活跃气氛。通常他带小汪小李,今天小汪小李都在外面忙,于是差事落到她头上。
见的客户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商人,抄一口广东口音的国语,长得却高瘦白净,和典型的岭南人长相相去甚远。小雪总觉得他的眉眼似曾相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偷偷多看了几眼,对方大大方方地朝她笑,她就不好意思再看。
郑贺貌似和那人相熟,见面就勾肩搭背地喊那人“深哥”。谈的事竟然还和那桩电商的上市案有关,似乎深哥是做了个中间人,有人要把大笔股份转让给郑贺。两人称兄道弟谈得交杯换盏,根本没她什么事,她心里更加嘀咕,气氛够活跃了,何必拉她来做陪。
酒过三巡,深哥朝郑贺使了个眼色:“我到门口抽支烟。”郑贺跟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吧。”
她不会抽烟,只好留在原地。举目四望,今天定的是鱼米之乡的山月阁,几个月前她和阿远重逢,还是在这同一个包间里。那时候是夏天,窗外的蔷薇爬了粉嘟嘟的一墙头,如今到了深秋,蔷薇早已不见,只有院子里的银杏铺满黄澄澄的一地。虽然看得见外面的景致,房间里的空气却不新鲜,排风扇在背景里嗡嗡地低鸣,隔音那么好,屋外的动静一概听不见。
她深吸一口滞浊的空气,好奇他们两个有什么要紧事需要避着她谈,想了一想,决定去趟洗手间。
才走出大门,就见到两个人在屋檐下,手里捏着烟,面对面站在袅袅云雾里。她停在差不多一人高的冬青后面,看见正对着她的深哥眼神暧昧地问:“那个就是?”
郑贺漫应了一声“嗯”,朝天吐出长长一个烟圈。
深哥嘿嘿一笑,说了句广东话:“好靓女。”
郑贺并没搭理他,只低着头抽烟。深哥却笑得意味深长,国语里夹杂着粤语:“追了两年都没到手,郑少,甘唔信呐。现在怎样?就便宜了孟怀远?你就这么算啦?”
郑贺觑他一眼:“那还能怎么样?”
那位深哥语带不忿:“明明大家都差不多啦,他不过手段更黑一点,脸皮更厚一点嘛。他现在发达了,上次看见我还假装不认得。嘿,不如你‘哗!’,干脆点霸王……”
“哪来你那么多废话。”郑贺忽然打断深哥的喋喋不休,顿了一顿,把烟头一脚踩灭在脚底下,转换了话题:“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山西煤老板,还记得吧?”
深哥整肃了脸色:“当然记得。套下得怎样了?”
郑贺答:“我看差不多了,该收网了。什么时候有空?”
深哥一敛眉,干脆地说:“那就这个月底吧。”
如果仔细留意,并不难探知郑贺的去向。几天后,小雪就在郑贺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他月底的行程,直飞澳门的机票,连同酒店的预订。还是叶女士名下那家她熟知的酒店,想当年她爸爸折戟沉沙,倾家荡产的地方。郑贺从公司帐号上支走了一百万现金,看到她想问又犹豫的样子,甚至笑了笑同她解释:“刚刚买了大笔股票,资金上有点周转不灵。先从公司帐上借,下周一就能还上。”
阿远不在,她独自去看了一趟妈妈。妈妈还是那几个老问题,房子买了没?那个人找到了吗?她第一次没顾左右而言他,真心诚意地说:“阿远的房子买好了,就在江边的山顶上。那个人,有眉目了,我看很快就能抓到了。”
“真的?”妈妈一脸惊喜,又问:“那个卖菜的,和你怎么样了?”
她含糊其辞:“挺好的。”
妈妈“哦”了一声,并没追问,只说:“山顶不错,那时候你爸爸看中的房子也在山顶。”说罢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个孩子。其实她的好长相大半遗传自妈妈,瓜子脸,白皮肤,眼睛如两泓清水,笑起来嘴角有浅浅梨涡。只是岁月如冰霜无情,才五十出头,妈妈华发早生,已不复年轻时候的样子。
记得那天在疗养院的走廊里,是她和阿远的最后一次通话。他在旅馆里打电话过来,她说:“明天……”犹豫了一刻,还是没说出口。事情和那位叶女士有涉,她不免心存芥蒂,说不定这回还能遇见叶女士,谁知道。她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过一个周末,而阿远下周才出差回来,到时候恐怕早已尘埃落定,他帮不上忙,何必告诉他。
他问:“明天怎么?”
她岔开话题:“你买给我的那枚珍珠发夹不见了,我明天想戴。你有没有见到?”其实那枚发夹样子太年轻,虽然她喜欢,也很少戴。
他在电话那头低声笑了笑:“你落在车里了,我随手放在包里,现在还在我这儿。”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对话,关于一枚无关紧要的发夹。后来她多么希望那时候自己更坦白些,也许结果会有不同。可惜她没有。
离开疗养院时,护士从走廊里追出来,神情不悦地跟她告状:“你妈妈,今天又趁我们不注意,把药都扔进了垃圾桶,还好被我发现,要不然又不知要整出什么事来。你也得好好劝劝她,这种病,不吃药怎么行?再这么下去我们真没法做工作了。”
她一迭声地道歉加保证,那时候心里想,迟早要把妈妈接回家,平时请个靠得住的阿姨,下班由她自己照顾。以前不能,现在应该能办到吧,也许很快能办到。
很快,结果,一切比想像中来得更快,仿佛梦一醒,现实就向你一步步走来。
第35章 用我卑微的心来爱你 (2)
踏上飞机那天阴霾满天。
窗外只见大雾,空气指数破表。飞机满员,前后左右的人都神情亢奋,过道里挤满为争夺行李架吆三喝四的乘客。小雪的旁边坐一个五十几岁的中年妇人,似乎是初次去澳门,一坐定就抓住小雪聊个不停,充满向往地从风景名胜问到赢钱的诀窍,亏得四周人声嘈杂,她扯着嗓子竟不嫌累。
幸好空姐走过来打断她们。空姐提醒大家,飞机即将起飞,各种通信设备都要关掉。
去澳门的事小雪还没有告诉阿远。可是坐在那里想了又想,说好了要彼此信任的,有意瞒着算怎么回事,因此还是在关机前最后一刻给他发了条短信:正在去澳门途中,周日回来。
为了避免和邻座讲话,她闭上眼睛装睡,隐约间感到飞机遥遥升到空中,四周的人声被发动机的嗡嗡声掩盖,空姐推着饮料车走过来又离去。当她真的开始昏昏沉沉,忽然有人在头顶叫她:“咦,好巧,这不是厉小姐?”
她睁眼抬头,惊诧地发现,和她说话的是不久前见过的那位深哥。
她故意错开了没和郑贺同一个航班,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深哥。她还没回过神来,深哥已经自来熟地和她的邻座搭上了话,要和那位妇人换座位。他的座位在头等仓,好吃好喝还有免费电影看,她的邻座自然十二万分愿意,二话不说拎起行李走了。
深哥坐下来,一手支着脑袋:“哈,你我有缘哦,前面的洗手间有人,我才往后面来,怎么就看见你了。”
她点头表示同意。果然是有缘,她刚才闷头睡觉,路过估计只能看见个后脑勺,竟然还能被他认出来。
他略抬一抬眼皮子:“一个人去澳门玩?”
她想了想,既然碰巧遇见了,不如旁敲侧击一下,说不定还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笑了笑:“是啊,不瞒深哥,我觉得澳门挺刺激,也算是常客了。”
深哥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真咯?我家就住澳门啊。我说你我有缘啦,我和美女缘分都不浅啦。好可惜,不可以追你,郑少会呷醋。”
她皱眉忽略他语调里的调笑,想了想问:“深哥和郑贺认识很久了?”
“系啊,”他说,“郑少没说起过吗?我和郑少,十年前就是澳门好有名的人物了。等下你去赌场的荷官那里问问,濠海三圣,没有不知道的。”
她试探:“三圣?为什么叫三圣?”
他笑起来:“赌圣啦。我和郑少搭档,还没有不赢的时候呢。”
她小心翼翼地问:“搭档?去赌场玩还要两个人搭档啊?”
深哥没心没肺地笑:“当然啦,美女。想要挣钱一个人不行啦,有时候一张桌七个人,六个都是玩家。我和你们郑少下场子,有时候还有人搭伙在房间里……”
她觉得心里噗噗直跳,那些真象,如沉在海面之下的暗涌,呼之欲出,虽然心里早知道,可是从来没这么接近过。她也有听说过,有人将微型摄像头带进场,一人躲在场外通过摄像机偷看牌,再用现代通讯设备传话给场子里的赌客。很想直接质问,原来你们用的是这种手段?你们到底坑过多少人?可是不能,问来也没用,没有真凭实据,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况且谁会这时候露底细给你,授人以柄,除非你是他最亲密的人。
果然,深哥似乎失言的样子,立刻打住了话头。她只好装没听懂,摆出十分惊喜的笑脸:“这么说来深哥你是高手。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识见识?”
“好说好说,美女肯赏光我好荣幸啦。”他笑得欢畅,说罢忽然沉了沉嘴角:“真的没听说过濠海三圣?倒是怪了,郑少没同你讲,那也情有可缘。可是讲到那另一圣,听说你亦识得啊。”
她惊讶:“我认识?谁?”
他笑:“孟怀远啊。”
她的脑袋里“轰”的一声。飞机的发动机嗡嗡地轰鸣,其实即使邻座说话也听不真切。她怔怔不说话,深哥俯过身,几乎是在她脸旁私密耳语:“濠海华庭,就是叶家的酒店,你一定有去过吧?当初在濠海,就数孟怀远风头最健啦,Black Jack 做card counter对他算是简单,那一手Texas hold'em(德克萨斯扑克),啧,打得实在漂亮,赢谁输谁,都看他心情。”
离得太近,深哥的气息直喷到她脸上,她只觉得头晕,茫然问:“怎么可能想赢就赢?除非出老千。”
他在她耳边轻声笑起来:“出千?美女,不要讲得那么难听嘛。他人聪明,几局牌下来就能摸透人的牌路,加上记性好,算得精,大部分时间不用出千也赢得好容易啦。”
飞机的嗡嗡声叫人烦躁,耳边人的声音像在蒙在棉絮里。脑袋里空空一片,也仿佛云里雾里,她只是不断告诉自己,也不见得像他说的那样,不见得,陌生人的话不能信,阿远不是那样的人,谁还没在澳门玩过几手。
深哥说得兴起,略摇了摇头:“啧,不过他那个人不知好歹,假惺惺。赌桌上愿赌服输,输光钱有人跳楼,又不是第一次啦,和他什么关系。偏他要假装良心过不去,还专门在大学办个奖学金,供那个人的女儿读书。人都死了,有什么用,不是假惺惺嘛。”
深哥的声音絮絮飘来,她的心猛地一坠,像揣了个秤砣,忽然沉到海底,半天才颤声说:“那么说来,阿远的第一桶金是这么来的。”
怪不得他讳莫如深。所谓的商业机密,如此见不得光。那天深哥说大家都差不多,原来是这个意思。那天肖柏华说对师兄没有怨恨,原来是有那样的缘故。阿远过去的事她知之甚少,原来真的知之甚少。胸口隐隐绰绰的一点钝痛,慢慢蔓延开来,仿佛四肢百骸也隐隐作痛,半天回过神来,忽然发现捏紧了拳头一手心的汗。
谁知深哥纵声呵呵一笑:“第一桶金?美女,你想得好简单,哪里有那么容易发财?那为何这许多年,深哥我现在还在圈里混呐?小小玩一下可以,玩太大赌场的保安不是光领薪水不做事的,更不用提赌场养的那些黑帮,分分钟搞死你。” 他直起身子拉远了距离,看她的目光意味深长:“若不是被叶小姐看上,孟怀远哪里会有今日?”
她傻傻问:“叶小姐?”
“系啊!”深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叶小姐,就是濠海的老板来的嘛。孟怀远在她场子里混,她哪有不知道的?也算他运气差,赢了钱全部投在股市里,正好碰到金融危机,那就血本无归喽。听人讲他差一点流落街头有没有?总之是没再在濠海看见他了。但是啊,等他后来返来濠海,西装笔挺已经不一样喽。你猜看看,点解啊?”
她神情怔忡,脸色煞白,不知该怎么搭话,他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得高兴:“他懂得炒股票嘛,所以听人讲,叶小姐就给他投了一笔钱。”说罢神神秘秘伸出两个手指,顿了顿才说:“两千万。”
她觉得脑袋不好使,仿佛只抓到最后一点点希望:“两千万?不会吧。叶小姐为什么无缘无故给他两千万?”
深哥嘿嘿一笑:“你也知不会无缘无故啦。大家亦都心知肚明,叶小姐钟意年少靓仔,都不是第一次了。”
叶小姐,又是叶小姐,始终都是叶小姐。兜了一个大圈,还是叶小姐。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应该是她和阿远重逢之初,记得那时候她送宋阿姨到医院里,阿远避开她们,躲到楼梯间去接叶小姐的电话。还有一次在香港太平山顶,说到他在富人家里做家教,菲佣的女儿对他有几分意思,转眼就被主人家赶出了家门。
过往的事象拼图游戏的碎片,全部打乱在脑子里,又逐一浮现,慢慢恢复原样。她还记得他当初年少的样子。“我这一辈子,绝不会只卖几株油菜。总有一天,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那时候他眸若星辰,有那样坚定而野心勃勃的眼神。
她是傻,但是不笨。天下没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她都懂得,何况那么多蛛丝马迹,也许她心里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只是自欺欺人不想承认。他说不是,她就相信。
深哥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讲着赌经,什么老虎机怎么选,赌桌上要坐几号,她浑浑噩噩地没听真切。应该是心如刀绞的,也没有,心头是绵长空洞的钝痛,慢慢凝聚,渐渐积厚,沉沉甸甸,仿佛看到长长的一条道路,一路繁花似锦,可是终于走到空旷黑暗的尽头。
拉开遮阳板,窗外浓雾散尽,脚底翠绿的山峦延绵起伏,已经是岭南地界。她背过脸去,额头靠在窗上,耳朵里塞满发动机冗长不变的噪音,呼吸吐在玻璃上,渐渐氤氲起水汽,眼里也氤氲着水汽,瞬间模糊窗外的景色。
不知过去多久,喇叭里响起机长的报告,二十分钟后降落,澳门天气晴好。她用袖子胡乱摸了把脸,边上的深哥亲昵地拍她的手:“不是说想去看牌局?择日不如撞日,今天邀了郑少,一起吧。”
小雪在行李大厅里接到阿远的电话。
大厅里人声鼎沸。她没有什么行李,所以站在远处等深哥,阿远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语音急迫:“总算开机了。怎么回事?你去澳门干什么?”
她实话实说:“今天郑贺他们约了人,有牌局,我要去看。”
“你不能去!”他斩钉截铁地反对,“你一个人不安全。”
她反唇相讥:“你怎么知道不安全?难道你清楚他们的门道?”
她的语调叫他一怔,半晌答不出话来。婉转试探她学不来,只好直接问:“认不认识一个叫深哥的人?刚才他恰巧坐在我边上。他说起你的过去,什么濠海三圣,还有叶欣怡给你投资过两千万。”
“匡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小雪,”他犹豫了一刻:“过去的事等见了面我一件一件和你解释,他们的牌局你绝对不能去。”
她在沉默里闭眼,无边无际的酸涩涌来。阿远竟然没有立刻否认。解释?他有过几千几万个机会解释,现在听来,所有的解释都只会是苍白无力的敷衍。她没说话,阿远顿了顿继续说:“你爸爸的事我也想了很久,郑贺一定会伏法,可是要从长计议。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处理好我这边的事……”
他那边的事是什么事?不言而喻,大概与那位叶小姐有关。睁开眼抬头,偌大的行李大厅,穹顶之下,空旷得仿佛没有边际,遥远的人声有空洞的回响。她拿出最后一点勇气,声音几乎哽咽:“阿远,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不相信你能出卖自己。告诉我不是那么回事,没什么濠海三圣,没有两千万,对不对?”
他沉默,最后说得涩然:“不是你想的那样。”继而迅速说,“你别去,你不知道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或者你在机场等我,我这就来,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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