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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爱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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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装了一会儿睡,又一滚,一条大腿搁在了他身上。
  他的浅呼吸变成了没呼吸。
  她暗自得意。
  他用手来推她的腿,但她厚重地搁在那里,他推不动。她还说着梦话蹬弹了几下,也不知究竟撞着了他哪些部位,至少把他像擀面一样擀了几把。
  他的没呼吸变成了乱呼吸。
  她差点笑出声来,正在计划万一引火烧身该如何避免自焚,却发现他又一滚,滚下床去了。
  她偷偷睁开眼,看见他站在床前,望着她睡成对角线的玉体,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单腿跪上床,像她妈妈做馒头时搓那种长面团一样,把她一圈一圈往床里搓,嘴里咕噜着:“这怎么睡的呢?这让人家怎么睡呢?”
  真狠心啊!他硬是把她搓到了靠墙的地方,还把两个枕头拉过来堵住她才罢休。
  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感觉报复计划已经完成,心满意足地睡了。
  第二天早晨,她被急促的叫床声惊醒:“快起来!快起来!”
  她吓得心儿乱跳,慌张地问:“怎么啦,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今天要去拜望岭上的老人。”
  她边穿外衣边问:“为什么要去拜望岭上的老人?”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要去,不去会挨全岭人的骂。”
  “你过两天就走掉了,怕谁骂?”
  “我走掉了,我爹妈还要在这里生活。快点,今天睡过头了,已经晚了,得赶紧出发,不然今天就拜望不了啦。”
  她问:“我也得去吗?”
  “当然,就是因为你才要去的嘛。”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嘛。”
  原来是这样,看来不去是不行了,帮人就帮到底,不然昨天受的那番罪就白受了。
  两个人头没梳,脸没洗,就提着买好的礼物,匆匆出发。他塞给她一个烤得金黄的玉米:“吃吧,还是热的。”
  她接过玉米,正准备吃,发现上面有些灰色的粉末。她问:“这上面的粉末是什么?”
  他正在大口吃玉米,含混不清地回答道:“灶灰。”
  “怎么灶灰会搞到这上面去?”
  “刚从灶里刨出来的么。”
  她迟疑着,用袖子去掸玉米上的灶灰,他说:“灶灰又不脏。”
  “我知道灶灰不脏,但我怕吃到嘴里硌牙。”
  “灶灰怎么会硌牙?”
  她半信半疑地啃了一口玉米,灶灰真的不硌牙,便大口吃起来。山里的玉米特别甜,又烤得金黄,香喷喷的,真好吃。
  他说:“你喜欢吃啊?今天晚上再放几个在灶里,明天早上就熟了。”
  吃完了玉米,她才发现昨天爬了山的腿今天更痛了,如果说昨天像是大腿被人打断了一样,那么今天就像是全身被汽车碾过了一样,每个地方都是痛的,而且一直痛到骨头里。她简直无法迈步,央告说:“走慢点,我腿好痛。”
  他说:“来不及了,我背你吧。”
  她昨天已经尝过他背她的味道,知道他有的是力气,便不客气地趴了上去。但他今天好像有点底气不足,背了一会就有点哼哧哼哧了。
  她问:“我今天变重了?”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有点背不动了?”
  “昨晚没睡好。”
  她明知故问:“怎么会没睡好呢?你回到自己的老家,不是正好睡吗?”
  他不回答,却突然把她放了下来,低声说:“四爷来了。”
  她抬头一看,发现山上下来一个人,头上缠着厚厚一卷蓝色的布,如果不细看,还以为是戴着个警察帽子呢。那人背着双手,很有尊者风度。她打心眼里佩服那人,山路这么窄又这么陡,如果是她,恨不得伸开双手帮助自己保持平衡,而那人却背着手走路,不怕失去平衡,栽到悬崖下去?
  还离着八丈远,满大夫就恭恭敬敬地让在路边,还把她也拉到路边,然后跟那人打招呼:“四爷,您早啊!”
  四爷回答道:“不早。方伢子回来了?”
  “回来了,正要去拜望您呢。”
  “哦,我现在要去办事,你明天再来吧。”
  “明天我就回城里去了。”
  “那就不用来了,这就算拜望过了吧。”
  “我从城里给四爷带了酒回来。”
  “送我屋头去吧。”
  “好的。”
  四爷走近了,问:“这是你媳妇?”
  “嗯。”
  “城里的?”
  “嗯。”他低声对她说,“快叫四爷好。”
  她乖乖地叫:“四爷好!”
  四爷抑扬顿挫地评价道:“声音很清亮,说话也好懂。”
  她这才发现四爷说的是一种近乎普通话的话,她能听懂,于是自作聪明地恭维说:“四爷您的话也好懂。”
  四爷没回答她,用家乡话跟满大夫嘀咕了一阵,就背着手下山去了。
  等四爷走远了,他低声对她说:“岭上的老人,你不能乱评价的。”
  “我没乱评价啊,我说他好嘛,也不行?他对你说我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
  “他到底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身子忒单薄。”
  她嗤地一笑:“他说我单薄?我看他比我还单薄,像棺材板一样。”
  “他是男的嘛。”
  “哦,你们这里兴男的单薄,女的厚实?是不是又是生养的问题?”
  他没回答,只闷头往前走,她也不敢再问,更不敢提背她的事,只好拖着疼痛的双腿,跟在后面。
  接下来的拜见,她就一声不吭了,怕说错了话。


第二章(下)
  5
  他们总共拜望了四个爷,一个比一个住得高。大爷住得最高,但还没到山顶,如果把整座山比作一个人,把山顶比作一个人的头的话,那么大爷应该是住在乳房的位置,那里的云雾呈带状环绕,像女人的胸罩,而山顶那里则是一片云遮雾罩,像阿拉法特的白色头巾。
  四个爷里有三个都是只进不出,满大夫带了礼物去孝敬他们,他们什么也没回送,态度也很倨傲,好像接受了礼物就是对送礼人的恩惠似的。只有大爷给了满大夫一个红色的圆筒筒,直径跟满大夫买的那种饼干筒差不多,但比那个长,大约一尺左右,外面裹着红布,捆着细细的麻绳。
  大爷回礼还举行了个仪式,是在一个摆着好些长条桌子的屋子里举行的,长条桌子上摆着一些木头人像,还有香炉冒着轻烟,可能是传说中的神龛。满大夫没让她进屋,她只能站在屋外远远地观望,依稀看见满大夫下跪了,叩头了,跪了好长时间,叩了好些个头,然后才从屋里出来,手里就多了那个红色的圆筒筒,应该是大爷的回礼。
  她不知道这个红布裹着的圆筒筒是什么,估计又是什么粗糙的饼干,但大爷发筒饼干,满大夫就得跪那么半天,好像有点说不通一样,而且捆得这么严实,难道是怕满大夫偷嘴?
  等两人一走出大爷的视线,她就悄声问:“大爷送给你的是什么?”
  “神器。”
  “神气什么?”
  “神器就是神器。”
  她悟出大概是“神器”,而不是“神气”,好奇地问:“干什么用的?”
  “辟邪的。”
  “辟什么邪?”
  “辟你的邪。”
  她不快地问:“我有什么邪要辟?”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什么时候?”
  他不回答。
  她越想越好奇,是不是什么下蛊的东西?把她麻翻了好“干掉”她?但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啊,如果他要“干掉”她,昨天就可以下手,哪用得着搞这么个破筒筒来下蛊?
  她不停地追问,但他像个石头人一样不吭一声。
  下山的时候,她好奇地问他:“怎么几个大爷都住这么高?”
  “老人嘛,当然住得高。”
  “老人住这么高上下山多不方便啊!”
  “你以为他们都像你一样不会爬山?他们爬了一辈子山,比谁都会爬。”
  “再老点呢?老得不能动了呢?”
  “那就不爬山了。”
  “就住上面,从来不下山?那吃的用的从哪儿来?”
  “小的们会给他们送上去的。”
  “如果小的们不肯给他们送上去呢?”
  “怎么可能呢?”他好像不屑多解释,“这是小的们的本分。”
  她不明白族里的老人靠什么来统治那些“小的们”,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说也未必说得过,但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统治着整个满家岭的人,使他们都发自内心地认为应该服从老人,侍奉老人。这里的思想政治工作真是太强大了,不费一枪一弹,也不用发红头文件,不知道凭着什么,就把人治得服服帖帖,连满大夫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都不例外。
  她问:“你们这里到外面上大学的多吗?”
  “不多。就我一个。”
  “中学呢?”
  “有几个。”
  “那些读完中学没考上大学的人干吗呢?”
  “不干吗,回家来。”
  “一辈子守在这里?”
  “守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那你为什么要出去读书?”
  “因为我考上了。”
  “你觉得在城里好,还是在这里好。”
  “当然是在这里好。”
  “那你为什么留在城里呢?”
  “因为我想在这里开个医院。”
  这个答案好像有点南辕北辙,她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想在这里开个医院,但他一没技术二没钱,当然开不成,所以他要到城里去学医,再在城里当大夫赚钱,等他赚够钱了,就回到这里开个医院。
  她有点伤感,他老早就设定了自己的人生轨道,根本没她什么事,就是现在需要她冒充一下他的女朋友而已,冒充完了,两人该干吗还干吗,他不会因为她帮了他的忙就改变他的人生轨道。如果她想跟他在一起,只能是她改变自己的人生轨道。
  如果她是在电影上看到这里的一切,她会觉得很好笑,会嘻嘻哈哈地对一起看电影的人说:“这什么地方啊?太老土了,完全没进化嘛!”当她身临其境地来到满家岭,亲自过了满家岭的生活,她就不觉得好笑了,一切都显得天经地义。
  也许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活法,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的人认同某种活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的人可能不理解另一个地方的活法,但如果深入到那个地方,在那里待久了,就会被那里的活法潜移默化地影响。
  城里人看山里人,看不明白,觉得很好笑,但也许山里人看城里人也是这样,同样看不明白,同样觉得好笑。只有满大夫这种两个世界都生活过的人,才有资格评价哪里的生活更好,而他很明显更喜欢满家岭的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满家岭的生活,也许暂住两天没问题,但如果一辈子住在这个地方,恐怕还没那个能耐,没商店逛,没电影看,生了急病恐怕还没抬出山去,就死在路上了,女的更苦,还得下田,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回到他家,他妈妈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正在等他们回来吃饭。这次没吃肥肉面,吃的是一种稀粥,有少量的米,多数是一种她叫不出名来的淀粉类块状物,听他说是山薯。
  她尝了一口,觉得很好吃,山薯嚼在嘴里像红薯,有点甜味。午饭有三个菜,一个是炒得绿油油的蔬菜,还有一个是一种褐色的蘑菇,最后一个是一种粉红的肉块,比猪肉的纹路粗,有股烟熏味,很香。
  她边吃边问:“这是什么呀?真好吃。”
  他一碗碗指着介绍:“这个是山蕨,这个是山菇,都是我妈在山上采的,山鸡是我爸猎的,我妈熏的。”
  她啧啧赞叹:“真好吃!比菜场买的东西好吃多了!”
  他妈妈又在跟他嘀咕,他翻译说:“我妈说家里还有两只山鸡,都给你带回去吃。”
  她喜出望外,但一再谦虚:“那怎么好意思?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别客气,我们要吃的话,我爸再猎几只就行了。”
  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儿,他对她说:“你昨天说想洗澡的,我们现在可以到后山的塘里去洗。”
  “好,等我收拾一下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
  “不用带洗发香波什么的吗?”
  “不用,别把塘里的水搞脏了。”
  她还是去收拾了一个包,里面放了毛巾和换洗的衣服,还藏了瓶洗发香波和一块香皂在里面,都是她先知先觉从城里带来的。
  水塘在山后,离他家不远,但照例是背一段,走一段。等她来到跟前,才发现不是她想象的清凌凌的泉水,像浴室的蓬头一样飞流直下,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塘”,已经有好些人煮饺子一般地泡在里面了。
  她惊讶地问:“就在这里洗?”
  “嗯。”
  “这水多脏啊!”
  “瞎说。这水干净得很。”
  “这么多人,还有好多男的?”
  “都是岭上的人。你要是怕的话,可以不脱衣服。”
  他开始旁若无人地脱衣服,指挥她说:“你跟着我干什么?你是女的,要到那边去。”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水塘的另一边也有一些人头在攒动,估计是岭上的女人们,于是走了过去,穿着衣服下了水。
  那些女人都好奇地看着她,她赶快把身体闷进水里,只留个脑袋在外面。她的衣服不肯闷下去,部分浮出水面,好像救生衣,把她往水上拉。她看了看其他人,都没穿衣服,但因为水里有一些细细的颗粒状的东西,塘水并不透明,看不清那些女人的要害部位。
  她受了感染,偷偷在水里脱了衣裤,扔到岸上去,也学那些女人的样子,躲在水里搓洗自己,只露个头在水面上。
  一个脑袋浮过来,到了她跟前,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把一团乌颜皂色的东西递给她,还做个擦澡的姿势,大概是让她用那玩意儿擦澡。
  她接过那玩意儿,仔细看了看,像海绵,但比海绵粗糙。她试着在胳膊上擦了擦,挺舒服的,也很下泥。她躲在水里,用那玩意儿把身体擦了一番,顿觉十分舒畅。
  她发现洗澡的女人都很自觉,没谁往男人那边望,但她忍不住偷偷观望对面的男人,只看到一颗颗人头浮在水面,身体都藏在水里,而且都很自觉,没谁往女人这边望。
  洗了一会儿,这边的女人都走了。她望望对面,男人也都走了,连满大夫都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岸,穿好了衣服,坐在岸边等她。
  她隔着水塘问:“能用香波洗头吗?”
  “不能。别把塘里的水搞坏了。”
  “不用香波洗得干净吗?”
  “洗得干净。”
  她半信半疑地把头发浸到水里,洗了一通,用手梳理了一下,可以一直梳到头发梢,没有纠结的感觉,也没有粘手的感觉,果真洗得干净。脸上身上也很爽滑,她洗得不想走了,在里面游来游去。
  他在岸上叫她:“好了吧?洗太久了对皮肤不好。”
  “为什么?”
  “泡久了会一层层脱皮。”
  她吓坏了,立即走到塘边,背对着他,从水里钻出来,上了岸,用毛巾擦干身子,穿上了衣服。她用毛巾擦了头发,提着包走到他那边,发现他容光焕发,头发又黑又亮,柔顺地覆在头上,额前还耷拉下一绺,像外国人的卷发。她惊异地说:“我记得你头发是又黑又硬的,怎么现在这么软了?”
  “谁说我的头发又黑又硬?是A市的水不好。”
  “是吗?”她摸摸自己的头发,也很光滑柔软,像黑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她问:“这个水塘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矿物质,好像能美容一样。是不是温泉?”
  “可能吧。”
  “怎么没人想到把这地方开发出来,吸引游客?”
  “县政府曾想把这里搞成旅游区,但岭上的人没同意。”
  “岭上的人这么厉害?政府不能强行开发?”
  “他们不要命了?岭上的人家家都有猎枪。”
  “岭上的人会杀人?”
  “逼急了谁都会杀人。”
  “万一政府带着军队到这里来开发怎么办?”
  “那就把这塘炸掉。”
  她觉得这个主意太高明了,想这满家岭,可能也就是这个塘有点开发价值,如果岭上的人把塘炸掉了,还开发个鬼?她问:“你们把塘炸掉,不怕政府把你们抓去坐牢?”
  “怕什么?坐牢有牢饭吃。”
  “把你们枪毙了呢?”
  “那就早托生了。”
  她咯咯笑起来,觉得满家岭的人真是活得潇洒,天不怕,地不怕。
  他帮她拎着包,两人沿着山路往家走,她感觉两腿不那么酸痛了,惊喜地告诉他:“这个塘真好,我在里面洗了个澡,腿就不那么疼了,早上的时候还很疼,现在就好多了。”
  他不说话,但转过身,赏给她一个微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像外国电影里那些英俊多情的男人。
  她现在知道怎么取悦于他了,接着往下夸:“还有我的头发,变得好爽滑哟!”
  他又转过身,赏给她一个微笑。
  她把满家岭值得一夸的都夸了一遍,赢得了他多个微笑,最后他问她:“喜欢这里吗?”
  “喜欢!”
  她以为他会奖励她一个吻,但他说:“来,我背你。”
  6
  不知道是因为后山到前山的路比较平坦,还是因为午饭吃得饱,或者是因为刚在塘里洗了澡,也可能三者兼而有之,总之满大夫的精气神好像特别足,背着丁乙,在山路上走得悠哉游哉,不慌不忙。丁乙钦佩地说:“你力气真大,一点也不觉得我重啊?”
  “比你还重的东西我都背过。”
  “你老早就出去读书了,怎么还需要背东西呢?”
  “就是因为出去读书才需要背东西。”
  “那你背什么?”
  “背柴,背山薯,背木炭,背很多很多东西。”
  “为什么要背这些东西?”
  “因为我交不起学费,所以要背这些东西去抵学费。”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背上是一捆比身体还大的木柴,她仿佛都能听见骨头被压弯的咔咔声,感觉心里很痛,喉头紧了好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问:“你小时候在哪里上学?”
  “白家畈。”
  “离这里远吗?”
  “几十里吧。”
  “你怎么不在满家岭上学呢?”她一问完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果然,他不屑一答。
  她只好自己找台阶下:“满家岭没中学我可以理解,但是连个小学都没有?”
  “谁愿意到这里来当老师?”
  “你们满家岭的人不能自己找个人出来当老师吗?”
  “他们都不识字,怎么当老师?”
  “那你从小学起就到外面读书?”
  “嗯。”
  “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去读书,不怕?”
  “怕什么?我是山里长大的,豺狼虎豹都见过。我什么都不怕,只怕没钱。再说,还有我姐姐送我去学校。”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说有姐姐:“你有姐姐啊?我还以为你是独生子呢。”
  “我本来不是独生子,还有一个哥哥,但是哥哥死了。”
  她吓一跳:“怎么死的?”
  “可能是阑尾炎。”
  “阑尾炎就可以死人?”
  “山里没医院嘛,他肚子疼,爹妈就帮他揉,让他喝盐水,还请岭上的老人来驱邪,但全都没用,只好往县城送,但是太晚了。”
  她赶紧从他背上溜下来,好像这样就可以减轻他心里的伤痛一样。走了一会儿,她才小心地问:“但即便是那样,你也不是独生子啊。你刚才不是说你有姐姐吗?”
  “姐姐是女的嘛。”
  “女的不算人?”
  “女的要出嫁的嘛,出了嫁,户口转走了就不算我家的人了。”
  她觉得跟他讲不清楚,她说的是亲情,而他说的是户口,这不东扯西拉吗?如果按他这个概念,她家连个独生子都没有,这也太歧视女性了吧?
  但她知道跟他辩论没意义,可能满家岭的人都不把女儿当人,他从小就接受这种观念,怎么可能不这样认为呢?如果她生长在满家岭,恐怕也会像他这么想,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
  她问:“你有几个姐姐?”
  “三个。”
  “啊?我怎么一个也没看见?”
  “都嫁人了。”
  “她们过节都不回来看望父母吗?”
  “她们都嫁了人了,还往娘家跑,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什么?”
  “只有那些丈夫公婆不待见的,才会跑回娘家来。”
  “那你几个姐姐都是丈夫公婆很待见的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大姐的丈夫和公婆都不待见她,总打她。”
  “她跑回娘家来了?”
  “她哪里跑得回来?那么远的路,她没路费,又不认识路,想沿路讨饭回娘家都不成。”
  “那你们过去看她?”
  “怎么看?她死都死了。”
  她又大吃一惊:“死了?怎么死的?”
  “生孩子难产死的。”
  “现在还有难产死的?医疗这么发达了。”
  “大山里头,发达个什么?”
  “那孩子呢?”
  “也死了。”
  “那她丈夫多可怜,妻子孩子都没了。”
  “他又娶了个老婆,生了个儿子。”
  “你大姐生的是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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