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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候-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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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开心……”
说开心的人又慢慢哭了起来,“段嘉良……男朋友……”她边哭边去亲段嘉良的脸,“以后……我再也不是被谁领养的了……当初,周麦用30万帮了我……以后,我要把所有赚来的钱都给她……”
又哭又笑,找个钥匙也找半天,说在背包里,段嘉良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最后从她身上找了出来。
进去先开了灯,赵晓困一一开了门,开到第三扇才确定是杨唤住的那间。
段嘉良把人扶进去,赵晓困稍稍拦了拦,半是玩笑半是警告:“别打歪主意。”
段嘉良一张脸就没松过,语气有点冲:“我不是变。态。”
他大概自己也忘了,在不久之前,他还用这个词形容过自己。
房门没关,赵晓困坐去沙发上,对面那架缝纫机静静摆放,他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桌面,杨唤的背包皱在上面,拉链大开着,里面露出报纸的一角。
刚才段嘉良掏钥匙的时候带出来的。
他不知道杨唤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也不知道段嘉良知不知情,他只知道,面前有个秘密破了一个洞,太吸引人,他不得不将触角窥探进去。
报纸拿到手里轻飘飘的半张,显然是从一整张报纸上裁剪下来的,边角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社会版块占据小小的版面,报导的是一起工厂爆炸事件的后续。
他一行一行地看,眉头再没舒展开。
☆、第33章 30万
老楼之所以称为老楼; 是因为已经有了三四十年的历史。老房子实际算茧城的城市文化特征,从外看甚至可以称得上独具风情; 白色的合缝材料将青色砖块连结; 弧形的门顶上雕着简单的花纹,棕红色门上圆环扣响门扉。
再往里; 就不尽人意。
那一年的杨唤刚满十岁,在孤儿院里属于年龄大的那一拨,不合群; 性格孤僻古怪,院长也不喜欢她,偶尔会来的那个男志愿者总在无人发现的时候占她便宜,杨唤在某一天一口下去把他咬伤,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社会渣滓; 与此同时; 她也被判上了“难管教”“不识好歹”一系列罪名。
她愈发的沉默; 最大的愿望,就是被领养。
不管是谁。
后来那对夫妇出现了,身上蓝色的工服洗得发白; 男的黑发里夹着银,女的一脑袋都是银丝。两人对着杨唤笑; 不自然间传达了善意; 一张嘴,露出几颗安上去的假牙。
杨唤是雀跃的,乃至于进了老楼满目脏乱差的环境也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沿着走廊到了尽头; 最西边的那间便是她的新家。
入室陈设略显单薄,陈旧得失了纹路的木质桌椅挨挤着墙面,往外空出狭窄的走道,右边一米不到的厨房,左是半掩了门的厕所。隔壁一间卧室,中间一条帘子三七隔开,七是夫妇的空间,三则是杨唤可怜的领地。
一顿晚饭吃得战战兢兢。
洗澡的时候衣服挂在门背的挂钩上,稍不小心就要落到湿漉的水泥地面,蒙了水汽的窗户一推,高耸曲折的梧桐立在屋外,树叶被习习的晚风吹得悠悠抖动,不发出一丝声响,就像被按压住的那颗心脏,她兴奋得将沾了顽强污垢的窗户刷得干净。
窗明几净,好似她重获光明的人生。
那一晚入睡困难,等睡着了再次醒来,又发现自己从来没睡得这么安稳。
那时正值暑假,养父母特意请了几天假带她在附近转悠,给她买从没穿过的碎花裙子,她在试衣间小心翼翼地换上,外面夫妻则小心翼翼地将囊中羞涩隐藏在后。
回去时间尚早,她提着装了新衣服的袋子,步伐轻盈,养父母因为她的欢喜眼笑吟吟,遇到熟人停下脚步交流几句,杨唤走在前头,不去猜想后面的目光如何,一蹦一跳地打算在楼前等待。
记忆里那年的夏天不算热,傍晚红霞涂满天边,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下了班的工人或骑着自行车或步行,分离时自然地说明日再见。
身后那栋楼有一大半是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工人,跟杨唤养父母穿着一样的衣服,杨唤好奇地张望着,在一众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里辨出了有些格格不入的女孩。
那是十六岁的周麦,工服套在身上过于宽大,埋着头,糊湿的刘海沾在面庞两边,尽力地降低存在感却适得其反。她跟在一对夫妇身后,刻意地放慢了步子,马上就要经过杨唤上楼去,被后面杨唤的养父母出声喊住。
三与三的对视,杨唤被介绍给对面的一家三口,几句寒暄之后,对面的周麦被提了问。
“小麦还干得习惯么?”
对面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什么重活儿,不然我也不会让她干。”那边的中年男人开了口。
杨唤在大人对话间偷偷打量着周麦,看到她缠了纱布的手指,似乎是因为痛,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敛着眸,睫毛盖住眼睛。
“小杨梅是吧?以后来找你周麦姐姐玩,我们就住另一边,几步路就到了。”
杨唤木木地点了头。
后来零零碎碎地得知,周麦初中刚毕业,一毕业便进了父母所在的工厂,未成年,还费了点功夫。
得知周麦也是被领养的是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了,那时候杨唤已经开了学,周末的时候偶尔在附近瞎晃悠,偶尔躺在床上睡上一天。
两家的女人在难得的一日假期坐在一起喝茶,刻意地小声交流,杨唤刚睡醒,坏了的风扇派不上用场,伸手扯着衣领扇风,顺带着把对话听了个全。
“怎么样?还听话吧?”说话的是周麦的养母。
“还行,现在还不好让她干点什么,她自己主动,烧的菜还不错呢。”
“那个院里的小孩都勤快,不然我也不会建议你去那儿领养。”
“就是不太会说话,跟你家周麦一样。”
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也怪不得她们,够可怜的了,小麦之前被领养过两次,运气不好,不是家里人命不长就是心眼坏,我们去的时候,这孩子一句话都不说,还很怕我们,我当时就想啊,一定要对她好,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家里突然一下病了俩,什么都要花钱,欠着一身债,实在是供不起她读书。”
“没事儿,也就辛苦这几年,等她嫁了个好人家,你们也跟着享福,长得是真好看,像电视里出来的。”
房间背阴,窗户开着,灰色的窗帘被微风吹起,打个旋儿,又落回去,不知道是谁家的猫突然跳上了窗台,“喵”一声,把杨唤吓得坐了起来。
外面说话声戛然而止,矮瘦的女人起身过来将门推尽,看清了猫之后笑了笑,说猫是隔壁叔叔家的,见杨唤下床穿了鞋,让她把猫送回去。
隔壁那户夫妇总是紧闭着门,杨唤站在门外敲了敲,手上的猫已经跳了出去,往楼道另一头跑,接着被抱入另一个人的怀里。
周麦不再是一身工服,穿着大小合适的T恤跟运动裤,脚上趿着墨黑色的拖鞋,露出一对细瘦的脚,她低着头轻轻抚着猫,那抹温柔的笑意不知是不是杨唤的错觉。
她愣怔在原地,直到面前的门被拉开,里面杨秋园探出头来。
“是……小杨梅啊?”杨秋园在名字面前稍稍作了停顿。
住在同一栋楼里,哪家领养了小孩儿这种事自然早被传开,杨秋园也早听说了,但她跟丈夫一直深居简出,鲜少出门,这还是头一回直接跟这个小孩单独对上。
杨唤也就见过杨秋园几面,该怎么喊已经不记得,杵在那儿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秋姨。”
是周麦过来喊了人。
“猫跑出来了。”周麦将猫送了过去。
杨秋园将猫接到手里,“又麻烦你了,今天休息吧?我们正切了个大西瓜,快进来。”
周麦看一眼杨唤,没有解释猫是她送来的,等杨秋园说“小杨梅也进来”,两个女孩才前后脚走了进去。
同坐在长沙发上,两个女孩互不相看,各自安静吃着西瓜,杨秋园又从房间里拿出几袋干食,说是进口的,杨唤茫然地拿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一嚼,味道奇特,说不上好不好吃,但要是知道是梁继生送来的,她肯定要说一句“难吃”。
旁边杨秋园尽力地跟两个女孩说上话,杨唤眼神逡巡,视线先落在对面墙壁上的空调,崭新却没有工作,竖在地上的电风扇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式,浅绿色的机身,扇叶旋转着没有声音,冰箱是双开的,顶上架了个机器,是杨唤认不出的烤箱。
房子虽老旧,设备却都先进,每一样物识看着都不廉价。
她看回杨秋园,女人脸上几道皱纹很深,尚有光泽,笑眯眯看着周麦很是慈祥。
她看得出来,杨秋园很喜欢周麦。
她的敏/感是正确的,就连那猫,也是杨秋园知道周麦休假故意放出门外的,好让周麦给送回来,邀请她进来便有了由头。只是阴差阳错被杨唤抢了先。
厨房里咕噜噜响的炖锅散出香气,一路飘到了客厅,然后钻进杨唤的鼻孔,她吞了吞口水,又有点憷,炖锅声响太大,她害怕下一秒就要爆炸。
她的臆测过于荒唐,炖锅没有爆炸,她还喝到两碗满满的排骨汤,回去之后晚饭也没有吃下。
她摸着鼓鼓的肚子躺在床上,嘴巴里回味着排骨汤里软糯的山药,除去帘子那一边床板照常发出轻微的响动,除去两道急促的呼吸交织着透过帘子溢过来,她觉得分外幸福。
然而幸福没有延续太久,工厂爆炸之前的那段日子也没有多好。
学校里的生活枯燥乏味,她没有学习的天赋,拿着倒数的成绩回来,一次没什么,次数多了,养父母便有了不满,不满的同时又生出乐观——既然成绩不好,可以早点工作,不必像另一边的周麦成绩好但读不起那么可惜。
学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的性格带来的孤立。
总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就在附近上的学校,班上半数都是邻居家里的小孩,她是不是被领养的在其次,主要的,是她的性子太直,讨人厌,生得漂亮也一并成了罪。
或许,她从一生下来就注定被孤立。
从那时起,她自出了孤儿院就收起的锋芒重新展露出来,牙尖嘴利得可以把人怼哭,三天两头与人起冲突,有时候挂彩回来,在门口碰到下班归来的周麦,周麦不看她,她也要瞪她一眼。
所有人都对她假意友好,只有周麦,将冷漠原汁原味地暴露,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
后来,茧城似乎将雨攒在了一天里倒下来,杨唤也将所有的恐惧与哀求悉数倒落在周麦面前。
那已经是在两年后,工厂刚发生爆炸,事故原因还未调查清楚,强烈的震感仍让人心有余悸,雨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从夜里开始下起,将爆炸之后残留的印记冲刷了干净,泥沙混杂着十几具尸骨粉末冲过地面,流进下水沟。
警戒线外家属哭天抢地,冰冷的雨夜被砸得支离破碎,哭到不能站立的人群里,唯二没有出声的是周麦跟杨唤。
场面过于混乱,周麦根本没有心力与间隙去思考自己是幸或不幸——幸,父母给了她二百块钱让她先去菜市场买节日要用的食材,她提前走了半个小时,逃过一劫;不幸,她失去了她的第三对父母。
几个月前她刚过了十八岁生日,还清的债务里有她的一份力,生日那天,父母说打算半年后用攒下的钱让她去学一门手艺,照她的喜好去学,无论学什么,或者重新去上学,都好。那时候半年成了她憧憬的分界线,半年后的光景是她日思夜想盼着要到的日子,到那时候,父母的工龄满了,住的房子也彻底属于他们,或住或卖,都是选择。
她想过,不去上学,慢慢攒钱,换个大一点的房子,让父母不再上班……谁曾想,她默默所规划着的,以及往后还没来得及规划的日子,在爆破的那一声之间全数幻灭。
而措手不及的她选择逃避那一阵阵听了让人绝望的恸哭,夜雨不断拍打,她沿着那条走过八百多个日子的柏油马路往回走,泥沙硌在鞋底也不觉得痛,直到推开走廊东边的那扇木门,吱呀声被簌簌的雨声压在楼里,转身要将门关上,她才发现杨唤跟了她一路。
脸上已辨不清是雨是泪,杨唤两只手胡乱一抹,在周麦将门关上之前钻了进去。
“你帮帮我。”杨唤去拉周麦的手,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洇湿,贴着尚未发育成熟的胸/脯,凸出的点谁都没有心思关注。
“我不想被带回院里。”她膝盖一屈,跪了下来。
脚下积出一滩水,周麦挪了挪,试图将杨唤的手挣开,她越挣,杨唤便拉得越紧,两人无声地对峙,几分钟之后,周麦放弃了挣扎。
她异常地冷静,“我怎么帮你?我爸妈也死了。”
十二岁的杨唤,未成年,在养父母意外死亡之后,势必要被重新送回孤儿院等待着下一次被领养,她本就对孤儿院有了阴影,固然不愿意回去,一心只希望谁能帮帮她,但怎么帮,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仍沉浸在失去养父母的悲痛当中,但随之而来的恐慌让她暂时忘记了哪种情绪更多,她想不到别人,只是靠着本能一路尾随着周麦,乞求周麦能向她伸出援手,至于周麦有没有能力、愿不愿意帮她,她根本无暇思及。
所以周麦丢出来的问题,她回答不出。
“你走吧。”周麦这回顺利将她的手甩开。
杨唤只是无声掉着眼泪。
“回了孤儿院,你会有新的父母。”这一句像是安慰,周麦却说得十分机械。
“我不想回孤儿院。”杨唤哽咽。
周麦开了门,“跟我没有关系。”
杨唤直接扳住门,人瘫坐在地上,屁股挪过的地方蔓延出一条深色轨迹,“你在孤儿院待过,如果是你,你肯定也不想回去!”
那夜的雷声轰隆作响,未响彻夜,周麦坐着哭了一夜,杨唤则在门边坐了一整夜,记者拿着带了标志的话筒蜂拥上门的时候,她还傻乎乎坐着,周麦拉着她往里,门被关了几次,几次都被记者用手脚或东西拦住,杨唤不再愣着,帮着周麦一起手脚并用将人往外踢,好不容易关上了门,窗户上又冒出人头,伴随着人摔下去的嚎叫,窗户被两人嘭地关上。
记者总是不懂放弃,屋里水池里的面盆只好被不停地装满水,而后被不停地泼洒出去。如昨夜一样,两人又全身湿了一遍,甚至都忘了哭。
在承受失去父母之痛时,不断地被无良的记者冠以接近事实真相的名号造弄出滑稽之感,这就是现实。
后来,被记者敲过无数遍的门被警察敲响,杨唤不想哭出声,可她太急太慌张,抱着周麦哭成泪人,嘴里不断地重复“警察带走我就不会把我送回来了”,然后是“你救救我”。
周麦面无表情地开了门,在警察还未开口之前,杨唤闷头冲了出去,没跑出多远,就被身手矫健的制服男抓住,两人被带上车,警车一路呜呜哇哇不停。
再后来,周麦被送了回来。还未从连番的“审问”当中回过神来,警车又带着杨唤上了门,后面跟一个女警卫,说要在周麦家住下。
她不知道杨唤用了什么方法,杨唤也不解释,只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不停地哭,女警卫怎么劝也劝不住。
大概是一场灾难刚刚结束,到了夜里,整栋楼没有一丝声音,杨唤坐在门边,警卫坐在沙发上,周麦则坐在客厅中央,杨唤的对面。
敲门声在夜里有些骇然,警卫倏然起身,外面杨秋园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得到周麦眼神的暗示之后,警卫开了门。
杨秋园身后还站着沈中原,夫妇俩送过来热腾腾的饭菜,说是吃过了也再吃一点。
一时间,碗筷摆放声、桌椅挪动声、杨秋园夫妇与女警卫交流的声混杂在一起,最后,是杨唤“咚”的一声跪下,骨头撞击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秋姨,我给你当女儿吧。”那是杨唤第一次喊杨秋园,往常总是跟在父母身后糊弄过去,这一声尤其悲壮,喊完声泪俱下地继续开口:“我不知道要被送去哪儿……我不想住在孤儿院……也不想再被人领走。”
她把话说得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地重复,哭得人要背过气去。
到底,也没得来一句同意。
有什么理由收养呢?
没有的。
杨唤被再次带走的时候心里想,如果她是周麦,杨秋园也就点头了,可惜她不是。
两天之后,绝望之际,杨唤被接了回来。
是梁继生去接的她。
梁继生将她接到沈中原与杨秋园的家中时,周麦也在,她坐在角落里,面上平淡,没有同她说话。
杨秋园告诉杨唤,她跟沈中原打算收养她,但是以后她跟着周麦生活。
杨唤看一眼周麦,又问杨秋园:“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因为钱呗。”梁继生在旁边说得轻飘飘。
“多少钱?”杨唤直接问了梁继生。
梁继生竟然笑了,“30万。”
“谁给?”
梁继生还是笑得没心没肺,“当然是你姐给我们。”
杨唤看向自己多出来的“姐”,“你有那么多钱么?”
周麦不答。
“你哪里来的钱?”杨唤继续追问。
周麦声音很虚,“赔偿金。”为了不让她再问,周麦又添了一句,“你跟我的赔偿金。”
后来的一系列手续是梁继生让人一手操办的,杨唤就那么顺利地重新拥有了一对名义上的父母,以及一个没有名义却要一起生活的姐,她不必再去始终不愿意去的孤儿院。
而她之所以不再乐意见到杨秋园跟沈中原,是因为她深深地相信是那30万才让他们做了决定。
在她将东西搬入走廊的另一头之后,梁继生开始时常地出现,后续锲而不舍的记者也被他打发走,他带过来的饭菜总是从某个大饭店打包来的,有时候拿着新鲜的花,有时候是其他的新奇物件,某日他熟门熟路地进门,带进来一份报纸。
他丢给杨唤,杨唤来回地看那一个版块,是工厂爆炸事件的后续报道,里面的重中之重便是她自己,记者用词冷静,隐隐地赞扬了杨秋园与沈中原的爱心,侧面说明不仅是杨唤——包括周麦,包括其他失去亲人的家属——都已经在被渐渐地治愈。
她读不懂,也故意地不想读懂,只知道新闻报道的不过是个假消息。
转而问梁继生,“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梁继生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我是谁?是你的救世主。”
杨唤觉得他的玩笑并不好笑,埋头拿着刀片将报纸上的那块版面仔仔细细地裁下来。从那时候开始,无论换了多少次书包,她总是先将这小半份报纸转移地方,想着有一天她彻底自由了,就把它撕个稀巴烂,当作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裁剪得过于专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梁继生独独将周麦装进眼睛里,看得发了愣,而被看的人,失了魂似的,隐在一片阴影里,兀自发着呆。
就连杨秋园跟沈中原也认为,梁继生是突发善心。
夫妻俩知道梁继生工作忙,并不指望他经常过来。
沈中原给梁家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司机,是看着梁继生长大的,梁继生第一天去中学、第一天去高中乃至第一天去大学,都是沈中原开的车,甚至是第一次把女孩带回家、第一次把女孩带到某个别墅,也都是沈中原掌的方向盘。
不多问、不往外说、服从安排,让沈中原在梁家成为一个值得信任、久聘不退的司机。
后来卸任,是因为杨秋园生了一场病,两人膝下无子,只能是当丈夫的亲自来照顾,加上年龄不小了,索性直接当作退了休。
沈中原替梁继生瞒了不少事,有的时候打了架,也是沈中原把他带回家,再由杨秋园帮他处理伤口。梁继生把夫妻俩当做亲近的叔叔阿姨,看着心上不怎么挂着事儿,经常带着东西过来看望夫妻俩的却也是他。
那日梁继生是单纯来蹭茶水喝的,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满身的酒气从车里带到屋内,他喝得有些上头,敲门的时候没怎么控制力道,嘴里喊完“沈叔”喊“秋姨”,连敲了几下之后,门被打开,他手顿在空中没及时收回。
他不是很明白,那一刻他怎么突然就清醒了。
手指弯曲挡在面前,透过缝隙,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一张陌生却让他心头一紧的脸。
手缓缓往下垂,门里站着来开门的周麦——也是来请求杨秋园跟沈中原收养杨唤的周麦。
梁继生大步跨进去,视线没离开过她,直到再也不好回头他才彻底收回视线走了进去。
杨秋园跟沈中原就坐在那条他买来的沙发上,忧心忡忡,像是在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愁。
他坐下的时候,周麦也关上门走了进来。
梁继生来回看了几次,好奇两边怎么都不作声,以为是自己从中打搅,正要开口,沈中原起身把他带进里屋,两相对坐,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原委。
“你秋姨很喜欢周麦,但是杨唤那孩子……性格算不得讨喜。”沈中原说着自己的考量。
梁继生皱着眉,心说巧了,他也喜欢周麦,就在刚刚。
“周麦说以后杨唤跟着她过,她二十岁不到,自己都还是孩子,现在也不知道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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