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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兰明歌-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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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也稚
文案:
1。
“弗拉门戈(港译‘佛兰明歌’),一种被认为是西班牙文化符号的舞蹈,却从来不属于真正的西班牙文化。她诞生于西班牙南部干旱贫瘠的安达卢西亚平原,一朵绽放在边缘社会的市井之花,浸透了悲怆与苍凉。
……
弗拉门戈真正是一种带着镣铐的舞蹈。”
裴家辛夷鲜少露面,神秘至无八卦可探,一向狠辣的娱记写到她也温柔三分。
却无人晓得,这人生于她是一出盛大的佛兰明歌,华丽背后满目疮痍。
2。
“你只能看着我。”
“永永远远看着我。”
“我爱你。”
“即便你厌我,恨我,我也爱你。这辈子只爱你。”
至今,裴辛夷已分不清,那是罗刹的咒语,还是佛的诵吟。
*非善男信女,慎入
*缺失见微博:也稚子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边缘恋歌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辛夷,阮决明 ┃ 配角:周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与你共最后一支舞
第一部 :南洋旧事
第1章
裴辛夷的一生有三次重要的飞行:一是飞抵河内,二是飞离大叻,再是飞往西贡。将三点连线,由北向南,几乎画出一张越南地图。来来去去,飞行弧线的另一端皆是香港。
对历史学者来说,两地的联系是船民问题,是殖民地研究。对于裴家来说,两地的联系意味隐秘的发家史。对于辛夷来说,两地的联系代表不可言说的心事。
恒生指数升至一万六千八百点新高,五星旗帜在特别行政区升起,航班落地。
第三次飞行,这是一九九七。
*
二十四小时前。令洛杉矶比弗利山庄都自愧弗如的香港石澳半岛,依山而立的幢幢别墅笼罩在粉的橙的霞光中。
自然景色隔绝在厚重的绿丝绒窗帘外,单人沙发两侧的红罩台灯以昏暗的光线映亮会客厅,茶几上放置两对宋代汝窑玛瑙釉碗,色泽细润,表面有蝉翼细纹般的开片。
任何古董行家见了都要大呼:“似玉非玉而胜玉!”
陷在柔软坐垫里的男人亦心神荡漾,却不是为着眼前的藏品。
对面的女人缓缓抬眸,轻声说:“得唔得?”
年过五十的商人惊慌地“啊”了一声,不舍地让视线离开那别在一边的蕾丝长袜包裹的纤细小腿,对上一双乌黑的眸,“裴老板,我得再想想。”又讨好般地以生疏的口音说,“唔好意思。”
商人先前没听过裴老板的名号,是偶然在饭局上听说对岸有间私人古玩行。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限客的店一点儿不稀奇,不过是看身份、资产,怎么都玩得起。但这间古玩行不同。
你能否成为客人全看老板心情,另有不成文的规矩——不用钱财交易。
这么稀奇古怪的店,按理说会迅速关门,却经营至今。成功的秘诀只有一则——一旦入选成为座上宾,想要的真迹珍品都能为你找来。
这位商人寻找遗失的祖传家宝已有好些年头,一月前经由中介人向古玩行递交委托。他原不抱期望,没想到能入选,更没想到古玩行办事效率这样高,令人称奇。他来了才晓得,裴老板的裴竟是昔日“船王”裴怀荣的裴。
豪门恩怨向来为人乐道,尽管裴家日暮,凭家族今夕往昔的恩怨仍常登八卦小报。而裴家辛夷鲜少露面,低调到二十七载经历在报纸杂志上也只有寥寥几笔。据传“船王”最疼爱这位正房幺女,连名字也不按裴家族谱字辈取,钱财更是舍得。可她很淡泊,钟情古董艺术,关心公益,对公司事务不闻不问,资产不及其他成年子女也不在乎。
商人觉得传闻是这么回事儿,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儿。辛夷是中药一味,又名望春花、玉兰,喜温暖,治风寒,却与眼前的人一点儿不搭。
“张生想必也知,要找全这成双成对的汝瓷并非易事。”裴辛夷看向一侧又转回来,瓷器的光似乎落进眼里,长睫毛半掩去。
商人少说也是苏南排得上名号的人物,怎么能在后生面前落下风,连忙说:“钱不是问题!”
话未说完,裴辛夷走了过去,一手搭上沙发椅背,俯身贴近他耳畔,“张生讲笑,我这里不是批发市场,什么货几多价值明明白白。”
婉转如歌的语调,浓烈的辛香调气味,未着鞋的蕾丝镂空袜里隐约可见的朱红指甲,似乎镀了雾光。
商人昏头转向,尚存的理智令他盯住瓷器而不去看她,“说实话我不明白,你们就是做船运贸易的,送一批货不在话下,用我的船岂不是大费周章。”
“我们?张生可能不知公司在谁的名下,如果我能动一船一锚,确实不会大费周章。”
“可毕竟……”
“既然如此,唔阻你时间。”裴辛夷朝门的方向唤道:“阿崇,送客!”
双开门打开一扇,一位青年走了进来,西装革履又戴着眼镜,毫无惊喜的助理模样。门外还有两位探头探脑的男人,是商人的随身保镖。
助理作了个“请”的手势,商人犹豫一瞬,下定决心说:“等一等!裴老板,这批货确实没问题吧?”
裴辛夷盯着他看了足有三秒,浅笑道:“方才已同你交底,不过是仿造艺术品。”
“西贡到深圳,就这一次?”
“当然。”
裴辛夷示意阿崇将一对汝瓷装箱,对商人说:“等货船出海,另一对会完完好好递到你手头。”
在合同上签字,瓷器交换主人,客气握手,他们沿着半弧形扶梯下楼。
客厅与会客厅朝向一致,更为宽敞,仅摆放了一扇古董屏风,显得尤其空旷。金黄的余晖透过整面长方落地窗,洒落在屏风描金的枝叶间。从楼梯到玄关的路看不见屏风后面的光景,想象的话许是舒适的阴凉一隅。
商人远远地望了一眼,“进门的时候就想说,你这京唐纸屏风漂亮,是日本平安时期的吧?”
裴辛夷笑笑,“张生眼光独到。”
“我对日本货也小有研究。”
商人还说了许多,她左耳听右耳出,一边礼貌应和一边送他去玄关。
“裴小姐,多谢。”
“客气了,我该讲多谢。”
客人们欢欢喜喜走了,裴辛夷背对屏风,在余晖里点燃一支细烟,窗外庭院的草坪修葺平整,无多余花木。
助理站在她侧前方,双手比划了几下。
裴辛夷掸了掸烟灰,轻声道:“张生钢厂的车床德国进口,货船长期经过越南海域,大陆船并非最佳选择,不过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其他查到了?”
助理比出指头,似乎在说:“张生有儿子。”
“几岁?”
助理摇头,比了“十六”。
裴辛夷睨他一眼,“觉得太小?阿崇,少可怜别人。找时机‘请’过来,以防万一。”
助理一顿,好一会儿才点头。
铃声忽地响起,来自屏风北侧的壁龛里的座机。裴辛夷去接听,电话那边响起年轻男人的声音,“六妹?”
听见这声称呼,她嗤笑一声,“你放心,船已搞定。”
对方停顿片刻,“恐怕这批货走不了。”
裴辛夷蹙起眉头,“你又搞乜嘢?”(什么)
“阿爸让你过来,有事要讲。”
掼回听筒,裴辛夷对身后的人说:“去浅水湾。”
助理比划手势说:“五少爷又闯祸了?”
“恐怕更麻烦。”裴辛夷垂眸一笑,“收拾烂摊子是我,趟浑水是我,老爷眼里哪有我。”
*
浅水湾,依太平山南,拥一弯海滩,二房太太宅邸在此。裴辛夷同这一房向来不对盘,彼此视如仇敌,很少登门。奈何父亲的行程安排犹如监狱式,哪日与二太共进晚餐,哪日光临三太居室,容不得更改。
裴怀荣七十有一,生于本埠,祖籍广东。含着金汤匙出生却没享几年少爷待遇,父亲叔伯因炒股倾家荡产,携家带眷逃往越南躲债。硝烟烈烈,他搭一只破船回岛,创立怀安船务公司,危险的押船工作亦亲力亲为。凭借船运贸易发家,后投资商铺、涉猎地产,六十年代,他已是家喻户晓的大亨。
然而时运不可预知,八十年代恒生指数狂跌,裴怀荣也撞上投资失利欠下数亿,抛售公司股份,变卖产业,近年才好转些许。然俗语有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捱过最艰难时期,裴家大大小小又有豪宅可住锦衣可享。
至于裴怀荣最初创立公司的资金由来,坊间有许多传奇版本,无人讲得清。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裴怀荣与弟弟在越南共同打拼,却背叛对方独占资金。加之后者再未踏上这片土地,似乎断绝了来往,更佐证了兄弟反目的事实。
实际如何,恐怕只有裴家的人才知晓。
夜色笼罩,宅子里很安静,佣人领裴辛夷去偏厅,呢绒沙发上坐着一老一少,不见女眷。
裴辛夷在一端的单人沙发落座,右膝盖搭上左大腿,自然得犹如这是自己的领地。不招呼任何人,她直接问:“乜事?”(什么事)
裴怀荣头发染得乌黑,穿白色西服,手握拐杖的银质虎头,颇有老式绅士派头。他难得露出倦容,也不训斥她目中无人的作态,出声说:“阮忍冬死咗。”
年轻那位急切道:“阿爸,阮忍冬才三十七,这肯定是谋杀……”
裴辛夷听他说“谋杀”,弯了弯唇角,“我睇你该去做差人。”(警察)
即是方才来电的人——二太的儿子裴安胥,看相貌着实平平,看气度更是娇生惯养的纨绔。他指着她,龇牙咧嘴只道出一个“你”字。
裴怀荣压了压手掌,以防他们吵起来,说:“辛夷,你去一趟。”
裴辛夷一顿,说:“越南的事都是五哥在打理,没我的份。”
裴怀荣颇为不悦地说:“那你有听话?以为我不知,老五次次闯祸都依仗你,送他的‘航线’一条保不住。”
裴安胥揉了揉额角,大有忍气吞声的意味,“辛夷只是处理码头小事,阮家的现况她一无所知。”
裴怀荣横眉道:“扑街仔,几时轮到你说话!自己几斤几两掂量清,先搞定后天的股东会。”
裴辛夷笑出声,“是咯,你们各个不得空,这女婿死得好不是时候。”不等父亲呵斥,接着问,“阮忍冬怎么死的?”
裴安胥说:“还不知,四姊在电话里哭哭啼啼讲不明,他虽然是个残废,但健康状况一直稳定,况且有四姊悉心照料……一定是那位做的。”
“那位?”
“你仔细想,阮家就这么两个儿子,阮忍冬死了对谁最有好处,当然是阮决明。”
裴辛夷睨了他一眼,“就算是谋杀,阮太也难逃嫌疑。”
裴安胥小心翼翼地瞧了父亲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根本不知阮决明是什么人,进阮家不过十年便吃下莱州半壁,阮伯是‘佛爷’,他就是‘佛刀’,连良叔都要喊他一声‘刀哥’。”
“好了!”裴怀荣一声怒喝,猛地咳嗽起来。
“阿爸!”两位儿女连忙围过去,拍背的拍背,拿药的拿药。
裴怀荣吞了药片,放缓语气说:“讨论这些冇用,裴家的人必须去。”
裴辛夷维持平常的神色,问:“要待几日?”
裴怀荣没有言明,只道:“礼数要周全,处理妥当。”
裴辛夷应“好”,再不多说一句,冷淡告辞。
裴安胥好心将她送出门,边走边说:“我冇同阮决明正式打过交道,但听四姊说……”
裴辛夷止住即将而来的絮叨,“不用给我情报,你是怕我抢你生意,还是担心我回不来,今后没人给你善后?”
“你好歹是我阿妹……我找契爷借人保护你?”
“我是去谈生意,要一群烂仔冇用。”'1'
“等会议结束我立马过去,在‘佛刀’手里拿货冇那么容易。”
“看来他很英雄主义。”
裴辛夷对“佛刀”知之甚少,但晓得《水浒传》里写鲁提辖的句子——直教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何其狂妄,敢谓之“佛刀”。
作者有话要说:不会有很多方言,只在必要时写常用口语及特别词汇。
…
'1'烂仔:街头流氓,狭义指混帮会的人,可以理解为“古惑仔”。
第2章
时间回到现在。闷热的空气拂过沿街的法式建筑,摩托车在马路牙子上胡乱横穿,西贡沉在黄昏里。
三轮车夫的背心被汗水浸湿,眼睛里也渗了汗似的,视野有些迷蒙。他看着前方的路,看着座椅里女人的背影,飞快蹬着踏板以打消心底的遐想。
裴辛夷额角也布满细密的汗珠,她已摘下软呢帽,又不得不脱下在腰线以上的黑色长袖外套,放在倚着扶手的皮质手提行李箱上。连衣裙的袖子刚刚拢过她纤细的肩头,大圆领兜下来在沟壑前坠成褶皱。程亮的尖头漆皮高跟皮鞋亦是黑色。通身上下肃穆的黑,显然这人是要参加葬礼。
三轮黄包车在码头外停下,裴辛夷将外套搭在臂弯处,拎着行李箱走下来。鞋面擦过地面上的碎石,发出轻轻的碾压声。同车夫一问一答,她递上美钞。
远远的有人高呼:“来了!”
裴辛夷侧过脸去,瞧见两位额间系白麻缎带着圆领盘扣短衫的女孩。想来是阮家派来接应的佣人,她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女孩们快步上前,其中一位用不太标准的白话说:“裴小姐?”又作了自我介绍。
会讲白话这位叫阿梅,眉目端正,称得上小美人。另一位叫阿惠,看上去还很稚气。
“你们认得我?”裴辛夷这样问并非好奇,而是出于警惕。
阿梅笑着用白话说:“西贡码头除了太太,我还没见过这样的靓女。”
裴辛夷平淡地说:“上船咯。”
岸边停泊了不少渡船,大多仍是旧式的需要人力划桨的小船,一艘白色小型游艇在其中尤其打眼。女孩们先跳了上去,而后伸出手来。
裴辛夷将行李递过去,拎起裙角轻轻一跃,轻巧地登上船。阿梅劝她去内舱就坐,遭到拒绝只得作罢,急忙呼唤驾驶舱里的掌舵者开船。
引擎轰鸣,游艇划破水面,白浪卷卷,往头顿驶去。
头顿半岛位于越南南部,走水路出入西贡的必经之地,旧时是小渔村,在法殖民时期开辟成度假地,好山好水,风光宜人。阮家领地在越南北部,穷谷绝崖的莱州,阮忍冬腿部有疾,身体一年比一年差,为休养不得已南下长居。
不管在哪里,两兄弟龙争虎斗的故事最为人乐道。十年大戏落幕,继承人离世,私生子真正成为莱州话事人'2',坊间遗憾少了份谈资。亦早有流行语,连跑码头的小孩都会讲——“莱州有佛刀,西贡有顽疾”。
裴辛夷若是知晓这句话,定会转述给事事要人善后的少爷听。毕竟裴安胥除了父亲,最看重的就是阮忍冬——事事替他打点的姐夫。
阮忍冬的死意味两家联姻解除,准确来说是阮家长子与裴家二房的姻亲,两家的生意也许不会终止,但裴安胥这个负责人可能会被换掉,他当然心急。但阮忍冬死得太突然,让人疑心是阮氏内部斗争所致,他也怕受牵连。
裴怀荣如意算盘打得好,赚钱的生意交给儿子打理,探虚实、见佛刀,攻克男人,自然是“最疼爱的正房幺女”的差事。
裴辛夷没有讲错,收拾烂摊子是她,趟浑水是她。父亲只当她是废棋,弃之可惜。
*
晚霞温柔洒落,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被晒了一下午的甲板的漆白金属护栏仍发烫,裴辛夷碰了一下就收回手,双手抱臂,忽显得心事重重。
女孩们不能自己进内舱,就跟着站在甲板上,倚在护栏一侧。终归才十六七岁,她们在庭院里遵守严格戒律,难得出来呼吸自由空气,没一会儿便闷不住说起闲话。
“佛爷真的不来吗?”
“太太说了,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道理。”
“怎么也是亲儿子……听说莱州那位不是亲生。”
阿惠惊呼一声,抬眼瞧裴辛夷,见她全然不觉,放下心来说:“十八岁进家门,拜了祠堂,怎么不是亲生?”
“你替那位说话,不怕招来不满。”阿梅掩唇一笑,“还是你……”
“胡说!那位可是二少爷,不是我能想的。”
“明白就好。”
“那位真可怜,跪了整整两天,姜先生跟了大少爷这么久都没有这样。”
“姜哥要忙前忙后,当然不能长跪。那位有什么可怜?太太才可怜,三十一岁,正好的年华却失去丈夫,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在阮家生活下去呢。唉,那样的美人,嫁给大少爷已经很辛苦了,也不能有孩子。”
阿惠眼神闪烁,放低了声音说:“只和你说喔,我觉得那位根本没有传闻说的那么无情,甚至还很温柔呢。”
阿梅笑说:“你不会真的动了心思吧?那位可是佛刀。”
“我知道啊,可是……”
“我好心告诉你,不要再对那位抱有幻想。之前大少爷西贡的几间铺子出事,死了多少人,连姜哥都差点丧命。你以为凭西贡的帮会就能跟大少爷作对?‘莱州阮氏’‘佛爷的大公子’这些名头放在哪里不吓死人。”
“你的意思是……那位做的?怎么说他们也是兄弟啊。”
“不好说,不过兄弟又算什么,太太还是发妻呢,大少爷不一样打得她遍体鳞伤?……哎呀,不说了。和你说的这些别说出去,姜哥知道又要训我了。”
安静片刻,阿惠忧心地说:“葬礼结束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阿梅摇头,叹息道:“哪里有我们的地方呢。”
天暗了下来,游艇驶入狭窄的水域,岸边植被繁茂,兀立的枝叶层层叠叠,偶有鸟雀扑腾飞起,更显诡谲。
裴辛夷转过身去,出声说:“还有多久?”
阿梅用白话答:“过了这条小河。”
裴辛夷点了点头,再次望向远处。
阿惠小声说:“吓我一跳,还以为裴小姐听懂我们说什么了。”
“不可能,太太说裴小姐不会讲越南话才派我来的。”
裴辛夷当然会越南标准语,还会一点其他语言,连新学的国语都能说出几分字正腔圆,毕竟是“古玩行”老板,语言对她来说必不可少。女孩们说的这些,她一字一句都听懂,还知道了阿梅的“秘密”。
越南话特别的地方在于人称,“你、我、他”时常以不同的称谓指代,因而凭借对话就能判断各中关系。比如女孩们提到的姜先生,全名叫良姜,是阮忍冬的左臂右膀。越南人习惯唤最后一个字以表亲切,一般来说还要再加上称谓,但会白话的那位女孩直呼“姜哥”,且说“我”的时候以“梅妹”代指,非常亲昵。
不论年纪,男人称哥,女人称妹,是情人间的说法。
绵绵语调,暧昧之谓,她没有过。
也许有过。
*
远远的能见着简陋的码头了,竹竿上悬挂一颗灯泡,一只小船漂泊在幽暗的水面上,船头时而撞上木板搭的短桥。绰绰树影掩盖一条小径,隐约有灯火浮游而下。
游艇尚未停稳,阿惠急切地跳上短桥,往前走了两步,欣然回头道:“是那位!”又立马改口,“二少爷!”
裴辛夷抬眼去瞧,只看见几道黑乎乎的影,在龟背竹诺大的叶扇之间不太真切。
“裴小姐,二少爷亲自来接你了。”阿梅说着白话,拎起行李箱。
裴辛夷戴帽子的手一顿,“我自己拿。”接着穿上外套,一手提行李箱,一手拎裙角,跨步上岸。
前来接应的有两位男人,手里都拿了一盏油灯。走在前头的额上系了白麻缎;走在后面那位戴着尖顶白麻帽,着不合身的白麻衫,显然是死者亲属。
裴辛夷正想着披麻戴孝也这般挺拔,难怪女孩发花痴,忽地看清了他的脸。
风灌进油灯口里,火光轻晃。鞋子变成千斤顶,教她一步也动不得。
帽檐遮去男人大半额头,一缕发斜垂眼睑下,颧骨至唇角笔直一线,仿佛速写石膏的线条,上唇缘留浅浅胡髭,下巴的蓄得密些,鬓角干净,一看便知胡子好生修剪打理过。
也一看便知,是她认得的人。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少年的线条变得更硬朗,肤色更深,她不会忘。
视线交错,冰面之下细水潺潺。
阿梅出声说:“裴小姐?”
裴辛夷垂眸,迫使干涩的喉咙发出音来,“久闻大名,我是裴辛夷。”
阮决明握紧了油灯的把环,抬起另一只手。
裴辛夷往前挪一步,握住他的手,粗糙、温热,掌心与虎口的茧,每一寸都贴抵。
“久闻?”阮决明轻描淡写,泛白的指尖却出卖心绪。
好似手掌骨将揉在一起,裴辛夷忍着痛,平静地说:“如果我认错,还请你作介绍。”
他松开了手,似笑非笑道:“阮决明。”话音未落,一把拽着她手腕将人拉近身前。
她抬起眼帘,就要后退,他轻易地箍住她,堪比如来佛禁锢悟空。她往后倒,高跟鞋却磕到砾石扭了脚踝。
将她的长发拨到耳后,颊贴颊,唇角碰下颌,呼吸融化耳廓,他轻声道:“越南话念‘明’。”
作者有话要说:'2'话事人:指有决定的权的人,主事人、代表。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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