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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兰明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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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梅看过去,平稳了呼吸说:“姜哥不见了。”
  裴繁缕先是一愣,随即拧眉道:“好几人都盯不住?”
  “他、他们也不见了,小木屋的门锁是坏的,除此以外什么痕迹都没有。”
  裴繁缕心里一沉,咬牙道:“好个‘佛刀’。”
  阮忍冬去世,阮家再无她的一席之地,对岸的裴家更不可能有她的位置。有个人曾对她说,没有路,那就自己铺,无人庇护,干脆先发制人。任何人处于此境地都会这样选择——接手阮忍冬的生意,成为阮氏南方一系的实权者。实际上,她早有参与生意的打算,而现在不得不直接抢夺了。
  毋庸置疑,阮忍冬在或不在,良姜都是最关键的人。阮忍冬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他。不管是关于公司的资料,生意的关键信息,还是别的秘密,只可能在他那里找到答案。
  掌握良姜就是掌握一切,阮忍冬走得突然,裴繁缕再没时间慢慢琢磨,必须博一把。可这三天前来吊唁的客人不少,良姜要待客,阮决明也守在灵堂,始终没有机会。
  苦恼之际,阮决明主动提议去接“裴小姐”,她终于找到机会“请”良姜去后山储藏木材的小屋,那儿有牵着猎狗的身强力壮的伙计们看守。她打算深夜无人时再去“商谈”,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在出殡前搞定一切,哪知才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除了阮决明,她想不到第二个会“抢”良姜的人。
  裴繁缕只觉郁气,低声呵斥起眼前的人来,“让你上良姜的床,结果什么用都没有,逼我用下下策。这下人不见了,事情要是败露……”
  阿梅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忽地噤声,缓缓抬起食指,“太太……”
  裴繁缕立即回头看去,只见阮决明从亮处走来,竟悄无声息。他走近了说:“大嫂怎么在这里?”
  裴繁缕戒备地握紧了双手,“你又怎么在这?”
  “里面太闷,四处走走。”阮决明唇角弯出不易察觉弧度,“大嫂累了吧?脸色这么难看。”
  裴繁缕摸了摸脸颊,又听他说:“这几天多亏有你。”
  不知怎的,这句话入耳更入心,温柔得不似“佛刀”,她不自觉笑了,又意识到不该如此反应,以抿唇掩去笑意,“分内事而已。”
  “难道在找人?”
  听着更温柔的语调,她不用刻意也笑不出了,盯了他好一会儿,说:“是不是你?”
  阮决明的左颊因上下牙牵夹而浅凹,松开牙齿轻“砸”一声,他说:“我只是开玩笑,大嫂这么着急,看来真在找人。”
  略一停顿,他说:“在找良姜?他是大哥的副手,出殡得抬棺的。”
  原来他是故意下山的,为的就是有“不在场证明”。
  “阮决明,你不要太嚣张!”
  裴繁缕的确沉不住气,寄人篱下这么多年也没学会“忍气吞声”是何意,竟直接喊“佛刀”的大名,这是阮家无人不知的忌讳,据说他曾因此一刀刃人。
  她自己也愣住了,但怒意更盛,铆足胆子接着说:“居然有这么可笑的事情,不能直呼一个人的名字,你当自己阮朝皇帝?不过情有可原,野种么当然讨厌自己的名字,裴辛夷那个贱人也一样——”'6'
  清脆声响,利落的耳光扇到她脸上。
  阮决明用拇指抹了抹手掌,掀起眼帘睨着她,“大嫂这么了解我,想必知道女人我也打。”
  裴繁缕急呼气,恼怒、不甘,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知道那是什么,不敢深究。
  “我还是阮太,还是你大嫂,不要指望我道歉。”
  阿梅暗自吞咽唾沫,大气不敢出。阮决明瞥向她,晃了下食指。她以小心翼翼的眼神询问太太,却听见他一声“滚”。不敢再有迟疑,她立即跑走,跌跌撞撞似无头苍蝇。
  阿梅慌里慌张闯入门厅,倚在墙边的南星见了,打趣道:“撞鬼了?”
  阿梅只是瞪了他一眼,拨开人群往里去了。
  *
  再将镜头推回后院。
  “当然不指望你道歉。”
  “那你想干什么?”
  阮决明上前一步,裴繁缕退后一步,退到手可以撑住树干,似乎有了某种依托。看她怕兮兮的样子,他反而笑,“难得空闲,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我这个人讲公平,你了解我,我也要了解你。裴家取名按字辈,你们都是安字辈,你也不例外,原来叫‘裴安琪’。”
  “说什么胡话?不止我,裴辛夷这名字也是按药谱取的。”
  “对,除了裴小姐,为什么?我一直很好奇。”阮决明往前倾了些许,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又似通过她的脸去看别的人。结果却令人失望,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裴辛夷注定是阮家的人。而你,不过是替代品。”
  裴繁缕沉默片刻,咬牙道:“是!我是替代品,你以为我喜欢这个名字,愿意嫁……?裴辛夷也不肯的,可她好会笼络人心,哄得叔父送她回去,哄得阿爸给我改名。”
  阮决明挑起眉梢,“不愿意,被逼无奈。这下好了,你自由了,还得到一大笔遗产。”
  裴繁缕深吸一口气,“你们阮家了不起?这破地方我早不想待了,等葬礼一完我就回去。”
  “回哪儿去?裴老要真是惦记着你,也不会只让裴辛夷来。”
  “……老五有重要的会议,阿妈前几天去美国参加吉妹的毕业典礼。”裴繁缕这十年很少与家人联系,对外却总用亲昵的代称,说得多了,自己都要相信与他们依然感情深厚。
  阮决明像听了不好笑的笑话一般,近乎无声地轻哼,“裴老好福气,儿女多得外人难理清,让我想一想……二太还有个女儿呢?”又说,“哦,出嫁了,就不是裴家的人了。”
  裴繁缕被命中要害,仍要硬撑,“三姊,三姊刚生了小孩,不适合出远门。”
  “说这么多,每个人都有事,什么事都比你重要。”阮决明浅笑,语调却还是冷的,“你放心,阮家不会忽视你。”
  “什么?”
  “等大哥的遗体到了莱州,会有法医鉴定死因,给大嫂一个交代。”
  裴繁缕忽然僵住,四周的虫鸣声听来也恍惚,她说:“噢,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清楚,大哥才三十七,角质皮肤却老得近五十,都说头顿好山好水,怎么倒把人养老了?”
  “你问了医生,看过病历,他是过劳死猝死……”
  “三氧化…二砷。”
  裴繁缕打了个激灵,身上仅存的一点儿气势都消失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三氧化…二砷俗称砒…霜,是一味古老的药材,也是一味毒药。她当然不至于蠢到直接下毒,也没这个机会。她只是放在每天的早茶里,偶尔煲汤也放一点儿,甚至不能说一点儿,只是零星的末屑。积少成多,近来阮忍冬终于有了慢性砷中毒的征兆,他食欲不振,皮肤开始松弛。请来法籍医生、华人中医诊治,都说是辛劳导致。
  就在两天前,她还在前院修剪松枝,忽然听见宅子里传来惊嚎——佣人发现阮忍冬倒在了地上。她本意不是要置他于死地,他就那么突然死了,实在是意外之喜。
  可阮决明是怎么知道的?
  她还来不及细想,孝帽就被他拽住,逼得自己直视他。
  “大哥向来谨慎,所有茶壶的盖子都有暗锁,出水口也有过滤片,茶水只出不进。”
  裴繁缕几乎要被圈进怀里,她觉得自己就在他怀中。收拢想要去触碰他衣襟的手,收了心,她说:“我听不懂。”
  阮决明对她没了耐心,拎着孝帽,连同帽子里她的头发一齐往上提,“大哥的生意你吃不下,老老实实回去,我还能给你机会。”
  发根紧绷,酥酥麻麻的感觉蔓延全身,她短促地呼吸着,说:“你要我跟你合作?”
  阮决明松了手,搓去指腹上不存在的污迹,“是你求我帮你。”
  *
  树荫下的人走出来,背向离开后院。
  欣赏了短暂的一幕戏,裴辛夷轻哼一声,悄然合上了窗户。
  回到客房,她从外套内差里摸出什么——快得几乎看不清——放在枕头下,而后锁门,关灯,躺下。
  风扇哐嘡哐嘡转动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忍了好一会儿,她半支起身子,去捞床头柜上的烟盒与火柴盒。
  在火柴划亮的一刹那,窗外的大树枝叶哗哗作响,似是风起。
  也在同一时间,裴辛夷迅速扔了火柴,警觉地朝窗户看去。
  地上的火柴星火熄灭,隐约见一道人影从窗户跃入室内,一步一步走来。
  裴辛夷把手探进枕头下,听见磕碰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骂声,“刁那妈!”
  “灯也不开。”阮决明擦亮打火机,先找着人,见她以诡异的姿势侧卧,禁不住笑,“不是吧,搞乜嘢?”
  她坐了起来,手背在身后,“撸∪胍古来埃慌滤に馈!�
  “二楼,最多骨折。”他说着走去门边,打开灯。
  突然的光亮令她闭眼,下一瞬再睁眼,看见他往这边走来,以冷淡的语调说:“滚出去。”
  他仿若听不见,用小腿碰开横在床前的电风扇,坐在了床边。于是她加重了语气说:“滚出去!”
  阮决明“啧”了一声,凑近去瞧她卸了妆的干净脸庞,“人前叫我阮生,人后叫我滚,裴小姐好会欲擒故纵。”
  “还是比不上你啊,以为你是扮罗密欧,其实是入了陈平的戏。”想到以他的中文水平根本不可能知道“陈平盗嫂”这一《汉书》典故,裴辛夷嘲讽说,“阮生,勾阿嫂是大忌。”
  “嘭”一声,她的后脑勺磕到墙上,被迫仰起下巴——他掐住了她的喉咙。而他的脖颈被小刀的刃尖抵着。
  几乎在被掐住时,她就把刀压在了他脖颈上,这绝不是寻常人的反应速度,但也算不得使刀的高手,至少于他来说不够利落,有给人躲闪的机会。
  阮决明哑声笑了一下,接着又放声笑。看来在她面前,他太松懈了。
  裴辛夷冷眼看着他,声音因呼吸困难而艰涩,“有本事做,就不该怕人知。”
  她散落的长发,细细的弯眉,尤其是傲然的神情,恍然间与过去的少女重叠了。只有少女不惧怕他,只有他的少女。
  阮决明不笑了,头倾过去——不顾刀尖在脖颈上划出一道浅痕迹,抵在墙上,半靠着她颈窝。
  裴辛夷握刀的手还举在半空,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是她今天在他身上感知到的唯一的温柔气息。
  呼气。吸气。
  “陆英。”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她的世界轰然坍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6'阮朝:越南末朝,皇室姓阮,后定为复姓“阮福”。越南朝代一般不换国号,多以皇室姓氏命名。另,“阮”是越南第一大姓,这里的阮家与皇室并无联系。


第6章 
  记忆深处的绵绵语调是这个样子吗?
  握刀的手缓缓放在凉席上,裴辛夷偏过脸去,面颊碰到孝帽粗糙的麻纱,却似贴到了他的脸。她闭上眼睛,入了梦,又生生将自己扯回来。
  她说:“陆英死了。”
  阮决明才是那个真正陷入的人,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抬头,他不愿承认,还要挣扎,轻唤道:“陆英。”
  “是你讲的啊。”裴辛夷笑了一声,“‘陆英死了。’”
  “那是……”
  …
  那是什么呢?
  故事或许是青涩的小说家会写的,关于夏天,共度一整个夏天,木槿花携着南洋湿热的气息盛开,他们在这份气息里做梦,漫无目的地游荡。结尾则是残酷的小说家会给出的,房舍在熊熊大火中燃烧,少年与少女在混乱的人群中分离。
  他不甘心那就是结尾,被困在莱州依然想办法找她,却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他担心她会不会有事,终日惶惶。
  那果然不是结尾,更不是虚妄的梦境。
  同年圣诞节,初认识的父亲邀请了一些客人共度——打猎。宅子里,墙上挂着公鹿长角兽头,地上铺着雪豹皮软毯,炉火烧得正旺。他窝在角落,听着一声又一声“二少爷”,一声又一声“决明”,被迫接纳他不喜欢的新身份、新名字。
  香港的客人姗姗来迟,父亲起身迎接,很是高兴。这些时日,他从没见过这个父亲那样的笑,像见到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父亲叫大儿子过去,过了会儿才想起似的叫他过去。
  穿着体面的人们站在他面前,说着他的家乡话。大哥伪装出大哥的样子,一一为他介绍,裴老、二太、四小姐、五少爷、六……
  “忍冬你是见过的,这是阮伯的二公子。”裴老回头去看最后面的人,“辛夷,快过来。”
  六小姐踏黑色长筒靴,一身暗红棕的猎装,戴浅卡其色的猎鹿帽,丝带在顶端系了个蝴蝶结,丝带尾部的绒球像极了巧克力球。她漂亮极了,应该是整个森林里最漂亮的女孩,不,没有应该,她就是。
  她有着小鹿一样的明亮眼眸,可看起来一点儿不脆弱,淡淡的五官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英气。她也一定是今夜最勇敢的女孩。
  骄矜的六小姐,与陆英那么不同。
  原来啊,从来,从来就没有陆英这个人,有的只是高高在上的戏弄了人的富家小姐。
  为陆英冒的险,为陆英做的恶,他所以为的值得竟是彻头彻尾的游戏。
  他已不是他了。
  他怎能不恨?
  对,他恨她,是恨的,一分一毫未曾消减。
  …
  阮决明如梦初醒,眷恋成了可控的情绪,以释放的倍速消失,又只剩冰冷。他说:“对,陆英死了。”握在她脖子上的手又收紧。
  裴辛夷还来不及反应就连骂声都发不出了,也握不稳刀,只凭生存本能抬起手去掰他的手,胡乱地踢他。他如何都不放手,她觉得说不定他是真的要她死,她领教过的,他疯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拼了命地挣扎,身子往□□斜,她的手肘嗑到床头柜的角,又撞到台灯。而他只是单手箍着她的脖子,神情平静,好似他不是施暴者,只是一个旁观者,兴致盎然的旁观者。
  台灯在几次撞击后跌落,玻璃罩碎裂,灯泡“迸”地炸裂。
  阮决明的手略松了些,裴辛夷逮住这个机会,侧着压下身去,以手触地,连扑带爬地滚了下去。
  可她哪有逃的机会,他逮住她的发稍就往后提。她被迫向后仰,却还是奋力往前爬。膝盖碾过玻璃渣,手勾住风扇罩的铁丝,扇叶还在旋转,稍有不慎指尖就会被切断。
  门锁动了,接着叩门声与裴繁缕的声音一同传来,“搞乜嘢?”
  裴辛夷被“释放”,头皮松弛下来,膝盖还是疼的。阮决明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无声地嗤笑,朝门的方向朗声道:“冇事。”
  裴繁缕不满地道了声“欸”,“不是吧,搞得震天响,冇事?”
  裴辛夷起身,又不小心撞倒了风扇,她一顿。果然,门外的人立即说:“哗!你要拆房?开门啦。”
  裴辛夷对阮决明夸张地摊手,以唇语说:“你看,主与我同在。”
  她取下挂在衣架上的毛巾系在脖子上,才去解开门栓的链锁。她只拉开一道缝隙,手撑着门框。
  只见裴繁缕包了头巾,裹着浴袍,再一看,她面颊红润,眸含秋水。
  裴辛夷弯了弯唇角,说:“越南的白事规矩这么宽松?阮太还有洗澡的空闲。”
  裴繁缕显然没想到她会先发制人,赶紧作势往房间里瞧,以她的视线,只能看见远处开着的窗户,看不见地板。她狐疑地说:“真的无事?”
  “不小心碰倒了台灯。”裴辛夷也回头看了一眼,只有一地狼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不可能错过任何动静,想他该是直接跳下去的。怎么只有二楼?摔不死,断手断脚也好啊,她有些遗憾。
  裴繁缕隐约觉得她在笑,好似将自己的秘密看穿,不自在地拢紧了浴袍的衣领,“噢,无事那……早唞。”(晚安)
  裴辛夷真是觉得新奇,有生之年竟然听到裴繁缕讲晚安,还是以温软的语调。得出结论,看来她确实得到了满足。
  一个女人满足自己的欲望,决计不是该被嘲笑的事情。
  裴辛夷打消了心头那点儿坏念头——“讨教”闺中私趣以羞辱对方。她点头应了“嗯”,关上了门。
  她抬手勾住脖子上的毛巾,原是要将其解开,却顿住了。
  小说里的故事不管用什么顺序记叙,多是清清楚楚道来的,而现实里曾经发生的事——我们称之为回忆——却总是毫无章法地跳出来。你不知道与一个人久别重逢先想起的是什么部分,你也不知道先想起的部分能代表什么,它们就像你遗失的拼图碎片,在这儿发现一点,在那儿发现一点,一点一点的来。好的,坏的,又像是全部堆在一起要你找。
  裴辛夷最先想起的是那年的圣诞节,那噩梦般的雪夜。
  *
  然而这是头顿的夏夜。
  阮决明低头看了眼下方的水缸,无声一啐,心道:“妈的,我鬼迷心窍。”
  他一手攀着窗沿角,一手撑着外墙,整个人悬在半空。他不能发出一点儿声响,落下去不是,攀上树也不是。如此遭罪,不是鬼迷心窍了是什么?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阮决明才往后一跃,吊住树桠,轻松落地。他整理了孝帽,往前院走去。
  门外,南星双手抱臂而立,一见着来人立即走了过去,低语道:“人已经放了。”
  阮决明正要迈步,见南星欲言又止,问:“还有?”
  南星在自己的脖子边比划了一下,“这是?”
  阮决明无言,摸了摸颈项上的刀痕,还好只是破了皮,已不渗血。他说:“猫儿抓的。”
  猫?哪只不要命的“猫”敢对刀哥动手。南星不解。
  阮决明不理会他想些什么,跨步走进厅堂。
  室内依旧肃穆,只是有好些人禁不住连续熬夜,躲到角落,在诵经声里昏昏欲睡。那些都是西贡一系的人,享惯了风月,莱州的人常历险恶,守夜对他们来说只是小事,个个精神抖擞。他们一见阮决明走进,立马颔首道:“刀哥。”
  “嗯。”阮决明应声,往深处去。
  消失了两小时的良姜就跪在佛龛前,身上没有任何挨了拷打的痕迹,仿佛真是睡了一觉。裴繁缕此前就是这么说的,良姜现在也是这么说的,没有人猜疑。
  良姜闻声,转过来身来。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阮忍冬唯一无二的副手,他身高不过五尺一,有着长期经受日晒的金麦色皮肤,明目浓眉,着实是顶俊的男人,尤其在这烂仔堆里更是打眼。
  阮决明淡然道:“休息好了?”
  良姜只略一点头,非常敷衍。
  阮决明并不计较,兀自在前面的拜垫上跪下。
  香火缭绕,他们一前一后跪着,离得并不远,却有一道看不清的分界线在之间似的,无论怎么看都很生分。与其说生分,不如说总有种交战前戏的平和。厅堂里的人亦然,以棺椁为界分成两派,有人若不小心与对面的人对视,会十分刻意地避开。
  大约这篇土地总是绕不开南北问题,在阮忍冬南下之时,阮氏就彻底分裂成南北两派。现在两方的人能和和气气共处,只是“五服制度”深入人心,葬礼事大,一切等结束再摆上台面。
  要说良姜与阮忍冬的渊源,得追溯到七十年代末。那时边境战火绵延,良姜的父亲为佛爷而死,良姜原就在莱州寨子生活,因此事被佛爷接过去,住进阮家大宅。良姜与阮忍冬同岁,他们一起长大,情谊比手足还深。
  阮忍冬不在,良姜就成了兄弟们心中的话事人。裴繁缕所说的“这里我话事”不过是强撑面子,她也知道这里的人虽称她“大嫂”、“阮太”,但肯受她差遣的没有几人。
  过了会儿,裴繁缕从隔墙后走进前厅,她披麻戴孝,又是端庄的女主人了。
  良姜照往常一般招呼道:“大嫂。”
  裴繁缕见着良姜好端端的在这儿,稍显惊讶。她意外于阮决明这么快就放了良姜,一时更揣摩不透阮决明的心思了。
  阮决明也招呼了她一声,又说:“三点出殡,是否要开始准备了?”
  各个都客客气气,装作敬重她的样子,真是可笑。她这样想,依然端着严肃的表情说:“过一会儿吧,客人舟车劳顿,让她再休息一会儿。”
  她左右看了看,不见阿梅,便唤来阿惠说:“告诉梅,两点一刻叫裴小姐起床。”
  *
  石英腕表上的秒针安静地转动,裴辛夷倚在床沿,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哪里需得着被人叫醒,她压根儿睡不着。
  两点一刻,叩门声响起。
  “准备出发了?”裴辛夷出声才发觉声音暗哑,不晓得是烟抽多了,还是被人掐狠了,喉咙隐隐作痛。
  “是啊,裴小姐,方便开门咩?”
  “乜嘢?”裴辛夷走过去,手放在门锁上没动。
  “裴小姐,穿高跟鞋不方便,我拿来一双布鞋。”
  裴辛夷打开门,见阿梅拎着一双黑布鞋,大小似乎正是她的码数。是了,上山时阿梅替她拿着高跟鞋,许是那时看的码数。她道了谢,“有阮太这样的阿姊很贴心吧?”
  阿梅正蹲下来将鞋子放在地上,听见此话顿了顿,“太太心地很好。”
  心地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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