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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忽已暮-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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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他同我握手,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这让我想到了我的导师,他们有一双同样纯粹的眼睛。其实国内许多网上戏称IT工程师们为“程序猿”,这是一种太鄙薄的认知。
我曾经在一本专业书的序中看到过一句话,“Great programmers are born,not made。(真正的程序员是天生的,而非造就。)”这才是真正的程序员,敏捷而发散的思维,头脑里有一块高速运转的CPU。
他们在改变世界,创造世界的规则。
离开公司的时候,天还在下着小雨,我同惜惜商量好了,她先处理一下住房的事情,处理完后就开车来找我。晚饭是肯定赶不上了,大约能在午夜十二点以前过来。我白白空出许多时间,便去马场找河川。
远远地便听到几声马嘶,马场里养了很多马,没那么巧会是河川。两年没见,它大概已经都不认得我了。说起来,其实我和它之间的相处很少。江海把它送我的时候,已经是大三的暑假,我有一段时间每周都会去马场,然后呢,然后我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再次出现的时候,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它前蹄高高扬起,悲痛地嘶鸣。
没想到马场的工作人员还记得我,笑着同我打招呼,问我腿伤如何。
我笑着告诉他们并没有落下什么后遗症。对方很开心,告诉我说:“你刚刚走的时候,河川的情绪很低落,瘦了许多,一点儿阿拉伯骏马的威风都没了。好在后来你男朋友常常来看它,它现在健康得很,正值壮年。”
我愣了愣:“我男朋友?”
“是啊。”工作人员点点头。
我满脸问号:“可是我男朋友在波士顿啊。”
“啊?他不是你男朋友?”对方瞪大了眼睛,“你们以前不是总一起来马场吗?他的马也在这里。”
我苦笑,我知道他说的人是谁了。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对方又补了一句:“对了,他今天也来了马场,我记得他还没走呢。”
我被狠狠吓了一跳,刚刚抬起的脚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赶忙躲进工作室里。对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的反应,我皱着眉头在心底犹豫,我怕什么呢,我又没欠江海钱,干吗躲起来?这样想着,我才重新挺直了背,走出去。
可是,好像也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了。想到这里,我又犹豫起来,觉得或许我可以换一个时间再来。
就在我踟蹰间,忽然眼前一个高大的阴影盖下来,我听到一道淡淡的男声:“姜河。”
我缓缓抬起头。
他垂下眼静静地看着我,两年不见,他好像一点没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我正准备出声,忽然听见一阵马鸣,他身后的河川嘶鸣着奔到我面前,一双圆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不住地用头顶我。
我一下子有些想哭,用手不断抚摸河川的头:“抱歉啊,河川,把你扔在这里。”
这恰好化解了我心头的尴尬,我调整好情绪,自然而然地抬起头看向江海:“好久不见。”
他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听说你常来照顾河川,多谢你了。”
江海微微蹙眉,看着我,一阵沉默之后,他才终于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噢,接到一个面试,在硅谷,面试完了我就想过来看看河川。”
他猛然看向我:“你在找工作?”
“嗯,”我这才想起,江海大概一直以为我会读Ph。D(博士),我笑了笑,“五月份毕业之后,打算找份工作,OPT结束可能就回国了。”
江海怔怔地看着我,黑眸似夜,我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或许就像我的导师一样,对我感到很失望吧?
他再次沉默,我笑着转移了话题:“好久没有骑马了,不知道会不会生疏。”
“你想骑吗?我在旁边保护你。”他回过神来。
“不用那么麻烦,我就骑着闲逛两圈。”
江海没容我拒绝,去牵来他的马,他的马也是一匹黑马,其实我不太分得清每匹马的模样,但是我可以一眼在一大群马中找到河川。
午后四点,正是旧金山最惬意的时间。除了马蹄声声,马场一片宁静,我挺直背脊,享受着这片刻的舒适。江海依然不怎么爱说话,我便随意跟他说了说面试的情况,然后赞扬了一句英特尔总部高端大气。
江海好像没有在听我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问:“顾辛烈,是这个名字吧?”
我被吓了一跳,江海应该是不认识他的,况且没头没脑的,他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个人?
“多多少少记得,”他回答我,“六年前你出国那天,他来送你。”
“噢,”我点点头,“嗯,他后来也来美国了,在波士顿,念的城市规划。”
江海点点头,傍晚的余晖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抿着嘴,看着远方,像个年轻的贵族。
离开的时候,我从河川身上侧身翻下来,不停地抚摸它的鬃毛。然后我深呼吸一口气,对江海说:“河川就拜托你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没有办法把它带回波士顿,而且明年我也要回国了,”我说,“我会永远记得它,和我的十八岁生日。对不起,收了你的礼物又还回去。”
“没有关系。”江海淡淡地说。
走出马场,江海说送我回去,正好到了晚饭时间,我也不想大费周章地打车,便和他一起走。他的车没有换,还是那辆雪佛兰。产自1967年,到如今已是无价,美剧《邪恶力量》里男主角开着这辆车驰骋在无人区,迷倒千万少女。
“你知道吗?”我笑着说,“我学会开车了,拿到驾照的第一天,开车撞了棵树。”
江海弯起嘴角淡淡地笑。
我觉得气氛轻松不少,挑了一些自己的出糗的事跟他说。他车里连放的歌都没有变,熟悉的古典乐在耳边响起,我忽然又想起了大二那年的冬天,我们三天三夜一起挑战数学建模的日子。
我忽然遗憾地想到,要是顾辛烈能同我一起来就好了。他是学城市规划的,我一定要带他去看看旧金山著名的九曲花街,38度斜坡,开车从上面冲下来,活生生一部《生死时速》。
但是我最爱的,还是渔人码头和金门大桥。渔人码头此时应该已经空空荡荡了,好在还有金门大桥,它在夜里一样宏伟美丽。
想到这里,我开口说:“江海,可以绕一点路吗?我想去拍几张金门大桥的照片。”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汽车在下个路口更改路线,夜幕降临,我们驶上高速路。
“对了,”江海忽然开口道,“你的裙子买到了吗?”
我一脸迷茫:“什么裙子?你在和我说话?”
他没有回答我。我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忽然灵感一现,知道他是在说博客的事,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想了想,大概在思考如何告诉我这一过程,可最后他只是说:“并不是很难。”
确实不难,他查过我的IP地址,可以定位我的学校,再稍微联想一下便能知道是我。只是不知道他是何时发现的,他不再更新日志,难道也是这个原因?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讪讪地向他道歉,“我后来才知道是你。”
“不用道歉,”他说,“姜河,你并不需要总是向我道歉。”
“嗯,其实我正好前段时间在看密码论的东西,才猜到了是你。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本来是想要留下来的,不过,”江海顿了顿,然后苦笑了一下,轻声道,“没什么。”
我这才想起田夏天在一年前就应该毕业了,于是我问他:“夏天回国了?”
一张CD放完,在切换下一张碟的空隙,车子里静悄悄的。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轻声说:“姜河,我从来都没和她在一起过。”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种感受,就像多年前冥王星被开除出九大行星的时候一样,一个你以为了很久很久、当成习惯的东西忽然被打破,有人告诉你,不是这样的,你错了。
“你们怎么了?”
江海欲言又止,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再转回去,口气依然平淡:“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他认真地说,“姜河,我……”
下一秒,他的声音猛然截断。对面一辆跑车以超过八十迈的速度向我们冲过来,电光石火,根本来不及避让。
江海反应很快,立刻踩下刹车,可是高速路上的车速太快,对方似乎还在加大车速,车灯几乎要刺瞎我的眼。在两车相撞的前一刻,江海猛然将方向盘向右打死,车轮朝我的方向扭到极限,我根本顾不上尖叫、顾不上面对死亡——巨大的撞击声响起!安全气囊在瞬间被挤爆,我的身体受到猛烈的冲击,意识瞬间模糊,过了几秒后我回过神来,车身九十度侧翻,我浑身剧疼。我侧过头,就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江海。
那几乎是我这一生中,所见过最严重的伤,和最多的鲜血。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我嘶哑而又绝望地大喊:“江海!!”
许多人围上来,噼里啪啦说着一大串英文,我什么都听不见,我一动不动,不停地叫着江海的名字。有人试图将我从车里救出来,我知道这是为了防止车子爆炸,此时车内温度很高,我想地狱也不过如此。
直到救护车开来,我被抬上担架,江海都没有醒过来。
这不是真的。
这不会是真的。
我挣扎着想从担架上坐起来,身旁的医生不断地说着什么,我目眦欲裂,发疯一样地叫起来,伤口痛得像是要凌迟了我。这时,身边的人在我手臂上注射了一管试剂,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06
等我再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病房的天花板。我的身体有些麻木而沉重的疼。第二眼看到的,竟然是田夏天。
我其实对她的脸的印象并不深刻,两年没见,再加上我此时头脑还不清醒,所以我并没有认出她来。
“你还好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这算是好还是不好,不过还是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你的手臂有中度骨折,不要乱动,没什么大碍。”
我的嗓子干得像要裂开,说不出话,我也不敢问,不敢开口,悲伤和恐惧一齐涌上心头。我只是直直地看着田夏天。她好像知道我想要问什么。
“江海正在进行第二次抢救手术。”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田夏天别过头,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却极冷地开口:“姜河,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既然离开他了,你既然两年都不曾回来过一次,你既然这样狠心,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睁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
第二次手术结束,原本以为江海暂时已经脱离危险期,没想到到了夜里,他的病情再次反复,又重新送去ICU急救。他的情况不容乐观,颅内血块堆积,体内器官也严重受到破坏。田夏天毫不掩饰地将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她的陪同下,打着厚厚的石膏去江海的病房探望。重症监护室不允许陪同,唯一一次的探病机会还是田夏天以我是伤员的身份争取来的。我的腿部旧伤复发,一直很疼,医生说要休养一段时间才可以恢复。
我们站在他的病床的几步以外,他戴着呼吸罩,一旁心电图的反应微弱,偌大的房间里,静得森冷。
田夏天转过头,认真地问我:“躺在这里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这不是我记忆中的田夏天。我记忆中的她,穿着简单的T恤,扎着高高的马尾,脸庞素净,笑着对我说,没零钱的话下次补给她就好。
可是此时,她冷冷地看着我的眼睛,问我,躺在这里的人,为什么不是我。
我喉咙微动,没有说话。
“对方酒后驾驶,车是从你们的右方驶过来的,何况副驾驶座本来就是事故率和死亡率最高的位置,所以无论如何,受伤的那个人都应该是你,”她一字一顿地分析,“姜河,你知道为什么,躺在这里的人不是你吗?”
我闭上眼睛,睫毛微动:“我知道。”
因为在生死的刹那,江海猛然将方向盘向右打死,他替我,挡了上去。
田夏天的眼泪“唰”一声突然落了下来,她看着我的眼睛,激动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有多爱你,你根本就不知道!”
我想起来了,事故的前一秒,江海看着我的眼睛,说:“姜河,我……”
我摇头:“不是这样的,夏天,你冷静一点。”
“他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是我一直在找他、看他、与他合奏、给他做菜,全部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在他心中,我只是朋友,和性别无关,周围所有人在江海眼中,都是没有性别的人而已。只有你,姜河,只有你,是特别的。你为什么不给他时间,让他意识到那就是爱?”
我觉得心里难受得很,我觉得她在骗我。
我低声说:“我有,我走的时候,曾经向他袒露心迹,是他亲口拒绝了我。”
田夏天忽然冷静下来,她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我,然后她说:“那是因为你哭了。”
“因为你哭了,所以他向你道歉。”
整个世界的光好似在这一瞬间退却。
这个迟到太久又无比残忍的真相在这一刻揭开来。
“你去了波士顿,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过得一点都不好,就像是一个人活活被卸去了心。波士顿地震的时候,他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可是根本就打不通。他后来专门飞去波士顿找你,他说看到了你,你过得挺好,你有了男朋友……”
“姜河,就算你不再爱他,就算你放弃了他,可是姜河,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在田夏天咄咄逼人的追问下,我终于近乎崩溃地哭了出来。
脑海里的一幕幕飞逝而过,最后定格的,却是我为了让顾辛烈开心,笑着转过头问江海:“能不能绕一点路?我想去拍几张金门大桥。”
我多么想回到那一刻,我宁愿献出我的所有,让时光流转,让我回到那一刻。
再下一幕,对方的车灯近在眼前,江海沉默着猛然将方向盘打死,两车粗暴地相撞。
眼前全是江海的鲜血,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原来有那么多的血。
“江海,江海……”
我悲恸欲绝,身体承受不住,整个人晕了过去。
田夏天一把扶住我,慌忙叫来护士,将我送回了病房。
医生给我输了葡萄糖,我的心悸才稍微缓和下来。这时,有人敲开病房的门走进来,我抬起头,竟然是惜惜。
“你……”
“打你手机关机,一直联系不上你,我查了最新的当地新闻,高速公路有墨西哥人酒后飙车造成两人受伤。”她顿了顿,说,“江海的车特征太明显,想不知道是你们都难。”
我苦笑:“别担心,我没事。”
何惜惜没理我,径直走到我的病床前拿起我的病历看,然后松了口气。
“江海呢?”她问。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见我这副摸样,何惜惜大概也猜到了江海的情况不好,她转过头问田夏天:“你是?”
“田夏天,我是江海的朋友。”
何惜惜不认识田夏天,但是从我口中听这个名字估计都听得腻了,她点点头:“女朋友?”
“不是,朋友而已。”田夏天平静地回答。
我觉得,在我和江海形影不离的那十年里,我都没有办法如此坦然地说出“朋友而已”。
何惜惜十分疑惑地看着我,似乎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
“所以,你是在马场遇到的江海?”何惜惜开始分析,“如果是这样,你们的车怎么会在那条路上,那不是你回酒店的方向啊。”
我闭上眼睛,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又在眼前重现。
我深呼吸一口气:“我想要去金门大桥,所以我们临时换了路线。”
“所以,”田夏天一步走到我的面前,平静地看着我,我甚至觉得她是在微笑,“所以,如果不是你,他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那里,对吗?”
何惜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很快挡在了我的面前。
“对。”我说。
“你少说两句!”何惜惜马上回过头来吼我。
田夏天眼圈发红,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愤怒,那种恨不得杀了我的愤怒。
“姜河,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人不是你?!”
这是她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她每问一次,就像在我心头捅上一刀,或许我等待的,就是这样血淋淋的一刀,我就是想要让自己痛不欲生。
因为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田夏天情绪失控,何惜惜好不容易才将她拖了出去。等她回来的时候,我靠在床头,低着头,何惜惜叹了一口气:“姜河,你别难过了。”
我难过什么?我四肢齐全,安然无恙。
见我不说话了,何惜惜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忍不住担心我:“姜河?你没事吧?”
“没事,”我淡淡地开口,“把你的手机借给我一下,我的手机被撞坏了。”
何惜惜将手机递给我,我摩挲着键盘,过了几秒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拨了一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背下来的电话号码。
“Hello?”顾辛烈很快接起了电话。
我捏紧手机:“是我。”
他松了一口气,凶巴巴地吼我:“你跑哪儿去了?联系不上你,手机也关机。”
“抱歉,害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你面试如何?”
我没说话。
“姜河?”
“嗯,”我说,“我现在在医院,路上出了一点小事故,不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不用担心我,面试也没问题。”
顾辛烈简直要疯了:“什么叫出了点小事故,什么叫不用担心?你……”
“不用担心,真正有事的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昨天第三次抢救到凌晨,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头颅出血,器官破裂。”
顾辛烈没说话了,静了一会儿,他轻声问:“是江海吗?”
我握着手机,虽然很疑惑,却不得不点点头:“是。”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姜河,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来旧金山。”
我摇头制止他:“不用了,我……想静一静。”
“姜河,”他好像猜到我会这样回答,他说,“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来美国,只是为了在你需要的时候,能最快出现在你面前。”
我觉得很累,却很感动。
我低着头,空出来的一只手捏着被子的角,我说:“真的不用了,有惜惜陪着我,我心情不太好,你就别过来了,过来了要吵架。”
我觉得顾辛烈简直都要无语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姜河,你别闹了,乖。”
“我说真的,”我说,“你别过来。”
顾辛烈没有说话,我握着电话,知道他还在,于是一咬牙,挂断电话。
何惜惜在一旁接过手机,我低着头,她问我:“他说要来?”
“嗯,我让他别来了。”
“为什么?”何惜惜吃了一惊。
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坐正了身子抬起头看着她说:“惜惜,你知道吗?车祸之后我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找他,想要知道他在哪里,想要看到他在我身边。”我轻声说,“后来田夏天跟我说了很多事,出事之后,你还没看到过江海吧?他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干干净净的,虽然有点冷,不太爱笑,但是……他一直都是一个完好的、活生生的、很生动的一个人。可是那天他躺在重病监护室里,戴着氧气面罩,旁边心跳测量仪的波动都快接近直线……我觉得这一切肯定只是一个梦。”
“田夏天问我,为什么躺在那里面的人不是我,其实我宁愿那个人是我,真的。”
“这一次,我想试着自己去承担一些东西,自己站起来,自己勇敢一点,坚强一点,我不想再被人保护着。”我说,“我在美国认识了一个华人女孩,跟着母亲移民过来的,才十九岁,想要学医,但是在美国医学院的学费太贵了。她自己打工赚钱,每天去沃尔玛上夜班,和人高马大的美国人一起搬货物,在冷冻柜前被冻得浑身疼,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她长期胃疼,但是为了不影响工作一次假都没有请过,一个小时只有七刀的工资。和她比起来,我真的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我已经二十二岁了,硕士都毕业了,一遇到事情,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却还是去依靠别人。”
“我听过一句话,How can you be brave if only wonderful things happen to you(如果你的生命中只有好事发生,你又如何能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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