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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风来[出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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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我,这一刻,集体回来了。
手电掉在了地上,四周彻底黑了。
这时,那个东西又轻轻的撞了我一下。
我决定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就算看过以后会被吓死,也值了。
从地上捡起手电,我沿着它撞我的方向照过去,只照到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我往后退了两步,用手电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圈,看到了这东西的完整样子。
是一只象。
准确说,是只小象,额头的白色胎记还没褪完,体型也不大,正半跪在地上,鼻子左右甩着。原来我刚刚一路哭嚎着跑过时,是它用鼻子卷住了我。
小象的眼睛瞪着我,目光不算友好,但也没有攻击性,有点儿类似于“老子被你吵醒了”那种的娇嗔性质的目光。
我和象四目相对了一会儿,我不哭了,也不抖了。
这个酒店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地球上的生物和我在黑暗里共处,我已经很幸运了。
回到房间后,我缩在床上,紧紧的裹着毛毯,手电用毛巾绑在了头上,直直的照着前方,我像一个猫头鹰一样警惕的四处暸望。但我没有刚刚那么害怕了,甚至在心里,开始有一点感谢这场停电。
太久没有置身于这种绝对的黑暗里,我早忘了自己本身,是不是还有能发亮的地方。但那么多人都在借光活着,我一直觉得不差我这一个。也许只有这么停一次电,我才能提醒自己,人还是得怕点儿什么,也只有停这么一次电,我才有机会脱几件身上穿多了的衣服。灯火通明下,人难免会觉得自己披挂的东西,好像还不够多。
这是我在回到房间后,等着睡意来临前,自己对自己说的话。也只是因为一点光都没有,我才好意思开口对自己说这些话。
但第二天天一亮,我做的第一件事儿,还是冲到前台,拽着KC一通撕心裂肺的大喊:你!不!是!说!24!小!时!都!在!吗?
KC嬉皮笑脸的回答:你找我来着呀?
“昨天晚上停电了啊,你知道我多害怕吗?一个人都没有,我喊了半天,连声咳嗽声都听不见。”
KC给我倒了杯橘子水,摆出一副哄小孩的架势:“害怕什么呢?都12点了, 鸟要睡觉,象要睡觉,大家都要睡觉,还开着灯干什么呢?”
“对对对!说到象,您怎么也不告诉我酒店里养着象啊?昨天晚上吓死我了。”
“你已经见过八嘎力了?我还想今天给你一个惊喜呢,走,我让八嘎力带你去洗澡。”KC拍拍我肩膀,示意让我跟他一起出去。
在白天见到这头叫八嘎力的小象,觉得它比晚上看起来更可人疼了。但说是让八嘎力带我去洗澡,其实是我陪它洗澡。我骑着它穿过酒店外的野地,来到河边,走进河里,河很浅,河床里是厚厚的淤泥,一开始,八嘎力还用鼻子吸起水,优雅的往我身上洒,但很快,这孩子玩hi了,不管不顾的扭了起来,还不时的要趴进水里。坐在它背上的我,紧紧抓着绳子,以防自己被甩出去,不知不觉的,我玩的全身是泥,连喊带叫。
每次被小象戳进水里,裹着泥钻出来时,岸上站着的KC和其他晒太阳的游客,都会鼓掌叫好,我悲壮的觉得这个项目,我不应该出钱,应该是岸上这些家伙们赏我两个子儿才对。
八嘎力玩儿痛快了以后,驼着满身全身都是泥的我,一路趾高气昂的回到了酒店。刚晃荡到酒店门口,就看到一辆旅游中巴车,停在了院子里。
有客人住进来了?今天晚上再停电,我就不用一个人鬼哭狼嚎了!
看来人生需要自我反省,老天爷大概偏爱那种每日三省吾身,常年保持自卑的人。
前台门口的草坪上,是等着check in的新客人:八九个印度人。有老有少,像是一大家子的出游,男的穿着灰白的的确良汗衫,女的穿着纱丽,两个小男孩穿着吊脚裤,盘腿坐在草坪上,看着一头大象突兀的闯进来后,俩小孩蹭愣的从草地上爬起来,张着嘴看。
看着投向我们的目光,坐在象背上的我激动的向这一大家子人打招呼:hi!
结果,热脸贴一冷屁股,一家人直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没搭理我。其中一位印度妇女,还把那俩小孩儿拽到了自己身边,目光里有几分防备。
我把脸上的笑收回来,有点儿讪讪的坐着象接着向前走,心里还安慰自己:大概因为自己玩儿的蓬头垢面,满身的泥,实在不适合跟人家打招呼。一会儿洗个澡,出来再好好聊。
走到草坪上时,KC把我从象背上接了下来,我正准备回房间里洗澡,身后一阵跑车的轰鸣,由远及近,突兀的在这个穷山僻壤里响起,然后发出一阵放屁般的发动机的声音,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我和KC往门口凑了凑,想看看来的是什么人物。
车里先下来两个尼泊尔人,一个是司机,另一个人扛着一箱子,箱子有点儿眼熟。两人跨进酒店,四处看看,扫到我身边的kc后,张牙舞爪的跑了过来,kc也冲上去就是一番拥抱揉肩,三个人挤在一起,凑成一副基情四射的画面。
这画面后面,敞篷跑车里,跨出来一条腿,然后跳出来一个人,一边走一边抠着耳朵,墨镜上罩着一层灰。
虽然来之前已经在旅行书上看过了,尼泊尔就这么屁大点儿地方,就这么几个景点,游客们经常走的路线,基本上就是加都——奇特旺——博卡拉,所以旅行书上还说了,尼泊尔是最适合艳遇的国家,你在上一个景点没来得及搭讪的姑娘,后面有的是机会重新遇到。
但旅行书上没说,尼泊尔这地方,艳遇好遇,孽缘也好续。
和kc拥抱的两个男人,看样子是kc的好朋友,估计有了客户就往这边带。王灿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走进来,一边摘墨镜一边看向我,从上到下扫一眼,开口说:“呦,您这是玩儿美了啊。”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泥,再看看他满身的土,觉得实在没什么必要接他这句话。
刚想转身,王灿指着停在门口的跑车,“怎么样?奔驰107,经典款,这种车我都能在尼泊尔租着。”
我看向门口那辆老爷车,“挺好,挺衬你的。”
“是吧?”王灿晃着一颗鸡窝头,腿往旁边的椅子上一踩,摆出要长聊的架势,两天前在加都的大闹女神庙,像是根本不记得了。
“……这款车国内可不好找了,要说敞篷车走山路就是好,开起来真通透……”
我不耐烦的打断王灿:“哎,咱俩有必要聊天儿么?我回去洗澡了。”
“那我跟谁聊啊?我憋一路了我,这酒店里还有会说中国话的么?”王灿直眉瞪眼的回答我。
“你脑子是不是也是敞篷的啊,风一吹就散?两天前你当着那么多人拆我台,忘啦?”
“程天爽,你也太记仇了吧?心这么重,你对不起你这名儿啊。”
我咽下一口气,瞪着王灿,手指着他,“别再跟我说话,我还挺有民族自豪感的,就连站的离你太近,我都觉得我在给中国丢人。”
话刚说完,因为表情太用力,脸上沾着的一块泥干透了,结成硬块儿,啪嗒掉到了我和王灿中间。
我转身就往房间走,泥块儿随着身体的摆动掉了一路。王灿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大不小的递上来一句:蜕皮儿了嘿!
冲进房间,我用力摔上门,以此来表示我听到了。
下午KC帮我们酒店的全体客人安排了骑大象穿越雨林的活动,据说还能看到孟加拉虎。 每个酒店的客人都自成一团,每只大象带四个人,象背上有一个木头围成的小围栏,四个人被塞在里面,可移动的空间很小,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我和王灿像一南一北两朝鲜的男女一样,互不相认,自发的分开坐了两只象,挤在了一群印度人里。
雨林刚开始穿越的时候,大家都很新鲜,拿着相机四处拍,等着孟加拉虎的出现。但半个小时后,大家渐渐都体力不支了,而象群移动的速度,简直是一步三叹,脚步走的格外深沉。阳光透过雨林,直晒我们的头顶。除了经过沼泽时,出现了一只犀牛孤零零的原地发呆,几十号人拿着相机围观的奇景外,再没出现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事儿。之后的过程里,我大多数时间在躲避树上的蜘蛛网,小部分时间用来观察坐我对面的印度大婶,浓黑的眼线如何被汗水洇成两团荷包蛋。
两个小时后,我们结束了雨林的穿越,带着自己饱经颠簸的屁股回到了酒店。追问KC孟加拉虎为什么没有出现时,KC笑眯眯的给了我们一个洋气的答案:孟加拉虎脾气很差,所以不好约时间。
晚上吃完晚饭,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和象较劲了一天的我,体力不支的倒在了床上,灯索性也不开了,省得停电的时候,自己再吓醒,人本来就不应该为时有时无的东西瞎操心——尼泊尔的电力让我顿悟到了这一点。
但睡到一半的时候,我还是醒了,是被吵醒的,门外一片欢歌笑语,热闹程度堪比庙会。我看看手机,已经是十一点了。
我站到阳台上,睡眼朦胧的往外看,找到了声音来源:泳池里,那个八九人的印度大家庭,齐刷刷的扎在泳池里,女的穿着难看的泳装,手拉手在水里唱着歌,男的和小孩都光着膀子穿着三角裤,扑腾着水花上蹿下跳,时不时得还跟着也吼上一嗓子,泳池边上,码着一堆啤酒瓶子。
好欢乐啊……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身影,这些黑黝黝的身体在水里蹦达——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类似于鳗鱼养殖场的地方。
我不忍心打断眼前的欢乐,但又实在需要睡觉,于是面带谦卑笑容,远远的喊了一声:“Excuse me?”
没人搭理我,我又喊了一次:“Excuse me?hello?”
歌声暂时停止了,一家子老老小小看向我。
“那个……稍微有点儿吵,能不能,小声一点儿?一点儿就行。”
大家倒是不出声了,但是也没有回应我,只有一束束投向我的目光,那目光和中午打招呼时一样,冷的有点儿让人心寒,是一种完全拒绝和我交流的目光。
我再次下不来台的笑笑,然后盯着目光说:“Thank you……have fun。”然后转身走回房间,松了口气。
但门关上不到两秒,欢乐笑语接着响起,分贝比刚刚还大了一些,叫嚣的意思表现的很纯粹。
我有点儿生气了,打开门,冲上阳台,大喊了一声,“hey! keep your voice down;please……”
“shut up!Chinese!”看样子喝的最多的一个印度大哥,醉熏熏的从水里站起来,大吼着打断了我。
我愣着没动,毕竟英语不是母语,就算看得出来是在骂我,但脑子里也要先转化成中文,看我没走开,印度人乘风破浪的穿过泳池,趴在池边,身体半探出来,冲着我再次大喊:Go back to your room!Stupid Chinese!”
这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第一次出国的土鳖特质完全的暴露了出来,因为在国内的时候,再怎么跟人吵架,也不会有人指着我骂:你这个死中国人。
但一个半裸印度人让我滚回房间时,我才发现自己还有爱国心这种东西。我又想赶紧回房间,安慰自己惹不起躲得起,又想几步冲上去,把这个黑逼的头按进水里。左右为难的时候,泳池里的两个小男孩,开始用屁股冲着我,左摇右晃,嘴里跟着一起嚷嚷:“Stupid Chinese! Stupid Chinese!”
我开始在脑子里搜索“印度阿三”的英文怎么说,但发现好像根本就没这个词组,正内心发飙的时候,泳池侧面的那栋别墅,阳台门开了,是被用力撞开的,王灿头发睡成鸡窝状,穿着背心短裤,迷迷糊糊的出现在阳台上,发酒疯的印度大哥听到门声,把目光转过去,看到王灿,冲着他接着喊:“Go back to your country! Stupid Chinese!”
王灿看起来还没完全脱离睡眠状态,听到骂声,只是努力把眼睛睁开,看了印度人一会儿,然后从阳台上晃荡下来,走到小路上。
我以为王灿是要过去打印度人,还有些担心,继宗教事端之后,再引发民族矛盾,那王灿也算是有超能力了。但没想到,王灿根本没往泳池这边走,出了阳台,一个转身,走到楼后面去了。
谁都不知道他去干嘛,印度大哥转过来瞪我一眼,不搭理我了,一伙人接着大声乐呵。这时,远远的,王灿推着一辆小推车,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车上堆着小半车黑了吧唧,一坨一坨的东西。
我和全体印度人都直勾勾的盯着他,但他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依然是一副梦游状。
王灿推着车,走到泳池边,把车轻轻放下,退后两步,然后上前用力一脚,推车被他踹进了泳池里。
王灿转身就走向房间,他身后,推车撞出一层水花,然后缓缓沉进了泳池底,车斗里的东西翻滚上来,一坨坨的黑色物体大块大块的散开,泳池里的男女老少一边露出恶心的表情,一边捂着鼻子往泳池上逃,争先恐后的跳出水面,尖叫声一片——更像鳗鱼养殖厂了。
我顺着王灿推车过来的路径看了看,基本上可以确定,他绕到了楼后面八嘎力的象棚,从八嘎力的屁股底下,铲了一车象屎,扔进了泳池里。
王灿从我身边经过时,转身看看身后的屎海滔天,眼睛没精神的半睁着,但脸上却邪气的笑了笑。
那晚,愤怒的印度人砸了半宿王灿的门,但门一直没开,王灿要不就是心态太好,要不就是睡的死在了里面。
早上起来吃早饭时,路过泳池,正看到KC一脸哭笑不得的指着泳池的一团狼藉,跟王灿的导游嚷嚷着什么。导游也是一脸棘手的表情,低三下四的不停点着头。一直到吃完早饭,王灿也没出现,可能是还在房间里蒙头大睡,或者被印度大爷们偷偷的灭了口。
我溜达到村子里,租了辆自行车,租一整天,才人民币十块钱,可以骑着到处晃。我骑着车向村外出发,上午的阳光正好,风软软的扑到脸上,草坪旁的电线上,横七竖八的晒着小孩的短裤和袜子,随风飘舞,也是能击中萌点的一幕。路过一户农家时,一个小女孩坐在门口,妈妈蹲在她身后,两人转身对我露出灿烂一笑,温暖的让人一哆嗦,我骑到两人身边,想下车聊聊天气,但仔细一看,妈妈蹲在小女孩儿身后,是在给她抓头发里的虱子,我又赶紧一个转弯,骑回了正路里。
骑了十几分钟后,我开始气喘吁吁起来,肺部开始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身边的景色还是那么清淡田园,但我没劲儿看了。只是麻木的踩着脚镫子,在心里发出“嘿咻嘿咻”的悲壮鼓劲声儿。
一边逼着自己往前骑,一边回忆,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骑过自行车了。
最后一次骑车代步,还是刚工作的时候,工作的地方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不近,属于坐车不值得,走着又太远的距离,算计来算计去,花150买了辆二手自行车。第一次骑到我们那栋写字楼前面时,保安说楼前不能停自行车,我又怕车停在路边会被偷,于是就骑着车在周围晃悠,终于找到一个不算远的居民小区,把车停了进去。
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每天下了班,我都要先走到这个小区里取车,每次都是晚上六点来钟,正是小区里家家户户做饭的时刻,整个小区里,都弥漫着一股凶猛的灶台味道,那味道里有肉丝炒尖椒,有炖肉,有炸鱼,如果呆的时间够久,都能闻出哪家吃饭口味比较轻,哪家的菜放了很多油。有的窗户会突然打开,一把声音横冲直撞的甩出来:“xxx!回家吃饭!”路上的人拎着啤酒,相互碰到,也会问:“呦,还没吃饭哪!”“饭早得了,儿子还没回来呢。”
每天,我都是听着热闹的寒暄声,闻着这种家里饭菜活生生的香,默默的取上车,离开那个小区,在路边的小饭店里吃一笼包子,或者一碗桂林米粉,然后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
再后来,那辆车还是丢了,就丢在那个小区。去取车的我,盯着那一小块空地,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我最后一次好好闻了闻院子里家的味道,然后转身走了,那小区我再也没去过。
苟延残喘的骑了半个小时,我的小腿已经彻底废了,脸上的汗都能把防晒霜揉成面粉团。骑到Rapti河边时,我把车往路边一扔,像条泥鳅一样蜷缩着黏在躺椅上,开始晒太阳。
歇了一会儿,旁边的空地上开始热闹起来,当地的小孩们踢起了足球。仔细一看,KC,王灿,还有他的两个小弟也混在里面,和另外几个老外游客组成一团,臭不要脸的欺负着一群小男孩,小男孩们也有办法,凭着自己的身高优势,肆无忌惮的带着球撞向成年对手们的下盘。在KC他们数次嚎哭着捂着命门倒地后,经过双方友好协商,KC一方捞到了一个罚点球的机会,王灿站到了充当球门的草棚前。
又黑又瘦的小守门员目光火辣的瞪着王灿,王灿弯身把球摆好,也不示弱的回瞪回去,但右手却诡异的在上衣口袋里掏着什么,一老一小把气氛搞的还挺紧张。
王灿深呼吸两下,左脚缓缓抬高,小男孩后背弓起,像个小狮子一样随时准备扑出来。王灿把脚的半空中定格两秒,用力迎向球,小男孩张牙舞爪,半扑着蓄势待发——就在这时,王灿的手突然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攥着一个东西,用力朝球门左边掷了过去。
小守门员盯着这个移动的物体就朝左边扑了过来,这时,王灿脚起球飞,踏踏实实的把球踢进了球门右边。
球以这种不要脸的方式踢进去以后,王灿居然好意思开心,而且开心的丧心病狂,还把KC拽过来要一起拥抱。球门边上,纯真的小男孩拿着王灿用来声东击西的那幅墨镜,一时反应不过来——不过那个墨镜,他还真的扑住了。
我收回目光,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面前的河里,又有一群游客,像昨天的我一样,陪着大象洗澡,被虐的很满身是泥;空地里,小男孩们正围攻王灿,王灿嘻皮笑脸的左躲右闪。四周一片欢歌笑语,我身边的躺椅上,一个外国老头睡的正香,酣声阵阵,肚皮上的肉随着呼吸自由的颤抖。
就这么活着,也真是不错。欢天喜地,歌舞升平,粘上泥可以立刻洗净,受了气可以立刻还击,就这么凭本能混不吝的活着,像上大学时的我,像现在的李热血,像不犯2逼时的王灿。
我正陷在一派平和的想象中时,电话响了,是主编打来的,我很惊讶的接起来,感恩的想,她终于意识到该打个电话问问我的平安了。
“小程啊。”主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起伏。
“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一直没上msn啊,怎么回事?”
“哦,我现在在尼泊尔的偏远山区呢,这边网不稳定,也只够给您把稿子发过去的。“
“那我抓紧时间说,小程,你最近给我的稿子,写的不行啊。”
“什么?”我拿着电话,一愣。
“除了第一篇还凑合,后面那两篇,写的太普通了,都不像你的风格了。这个专栏,不是要你写你的真实感受,也不是纪实的新闻稿,你得把它美化,让大家看了以后,立刻有去尼泊尔的冲动,这才行。你现在写的,太朴实了,不行。”
“可是我看到的尼泊尔,就是这样啊。您不能让我生编吧?尼泊尔的吃的喝的,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糙,这就是尼泊尔啊。”
“那我当初派你去北京的郊区农家院考察不就完了么?我们何必花这么钱送你去尼泊尔呢。”
“您别这么说啊,您要不现在就来这儿看看,吃的就那么几样,更别提什么就餐环境,碗碟搭配了。电说没有就没有,就更不可能有灯光氛围了。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可是它也有让我受感动的地方,我老老实实写出来,不行么?在北京用的那套,在这儿不好使,我要还是那么写,显得太假了。”
“小程,你怎么又活回去了呢?你还记得你第一天转到我手下来写美食专栏,我告诉过你什么?我当时告诉你:你现在可能一个月赚两千,但是你写必须写出你一个月赚两万的生活,你要让读者羡慕你,嫉妒你,嫉妒你吃的好住的好,羡慕你的生活,让他们有奋斗的动力,这就是咱们这种杂志的意义。至于你月收入两千,怎么写出月收入两万的生活,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这些年我已经把你调教的差不多了,怎么一出去,就又打回原型了呢?别跟我讨论虚伪和假的问题,我付给你稿费,不是让你做自己的。没有人想听你的感受,明白了么?”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早就开口说:“您说的太对了。”但这次,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来。
“赶紧把稿子重新改改,这次我对你的要求是:身在尼泊尔,但要写出托斯卡纳的感觉。要时髦,要高贵,要有名媛感,懂了么?
“……懂了。”
“多用一些fabulous的形容词,ok?”
“……ok。”
挂断电话,阳光好像在短时间内变刺眼了,晒的我有点晕。让我有点发懵的,不是主编对我说的话,而是我脱口而出对主编说的那句:“我要还是那么写,显得太假了。”
我很久没觉得自己特别假了,因为我生存的世界里,很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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