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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污染、无公害-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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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梁的月蒙了云,寒江的雪随水东流去,堂前的燕子躲进了泥巢里,穿林的风烟消火散。
这个锣鼓喧天的隆冬走到了尽头,但仿佛刚开春,天气就迫不及待地热了起来。
朋友圈里都在抱怨燕宁没有了春秋,只剩夏冬,“梦梦老师”拆了夹板,准备迎来新的销售旺季。
张美珍对着镜子抹口红,摸完擦擦完抹,换了三四支,回头问甘卿:“哪个好一点?唇釉是不是比口红遮唇纹,显得年轻活泼一点?”
甘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可能是有点色弱,实在没看出有什么区别来,她只好干巴巴地拍房东的马屁:“我美珍姐淡妆浓抹总相宜,用什么都好看。”
“还用你废话?一点用也没有。”张美珍不吃这套,翻了个白眼,“你以后男朋友真省事,逢年过节不用在化妆品专柜前现眼,给你开瓶啤酒就打发了。”
甘卿不还嘴,笑眯眯地看着她。只见张美珍对着镜子严苛地打量了自己一番,确定无懈可击了,这才拎起包,准备出门。
就在她跨出大门的瞬间,张美珍忽然顿住了,然后她一言不发地又回到屋里,卸妆洗脸,把被发胶强行固定的白发梳平了,摇身一变,从“美珍姐”变成了“张奶奶”,她就这么朴实无华地出了门。
“请问……杨清是刚转到普通病房吧?探病怎么走?”
“哦,杨爷爷,”值班站的小护士站起来,“他们家属跟我打过招呼了,奶奶,您是探视亲友是吧,我带您过去。”
病房门口的杨逸凡抬起头,远远地冲张美珍颔首示意:“我先出去买点饭。”
张美珍与她擦肩而过,缓缓地抬起眼,透过病房的白墙与白门,她看见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从半个世纪以前望过来。
像是眷恋,也像是再问她——
那些浮尘,都落定了吗?
第五重 譬如朝露
第九十一章
音乐声突然停止,钟也停了,像是走到了时间的尽头,幽暗的小屋里一片寂静。
女人脸上轻松愉快的笑容渐渐消失,开始露出不安的神色,她仿佛垂死的动物嗅到了不祥的气息,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关着门的房间。推开房门,轻轻地伸手去拉盖在人偶身上的白被单。
“别别别掀!”刘仲齐要疯,死死地捏住笔尖,全身肌肉僵成了一块铁,心快跳裂了,“这女的手为什么那么欠!不欠能死吗!”
下一刻,屏幕里一阵乱响,女人像被卷进蛛网里的小虫,绝望又惊悚地挣扎着,刘仲齐浑身的血都凝固了,梗着脖根,眼珠却早就转到了天花板上,不敢往屏幕里看。
紧接着,震裂耳膜的尖叫声响起,刘仲齐“咔”一下,把塑料笔帽上的卡头拧折了。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恐怖镜头才结束。
背景音切换的时候,刘仲齐就跟虚脱了一样,大喘了一口长气,他战战兢兢地把自己飞走的眼珠安放回眼眶,重新看向屏幕,只见一个男人推门进屋,在说母枭锼盗司涫裁础�
刘仲齐惊走的魂魄还没来得及归位,旁边就伸过来一只苍白的手,差点把他吓得从沙发上蹦起来。
“好,”那只手按了暂停,“这句简单了吧。”
刘仲齐木然地扭过头去,瞪向旁边的甘卿。甘卿横在沙发上,两只脚踢飞了拖鞋,翘在一张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盒pocky,大佬叼烟似的叼出一根,她在奶油上磨了磨牙,咬断了饼干棒:“看我干什么,这句话就仨词,小学水平,这都没听清啊?”
刘仲齐:“……”
这是一个水深火热的周末,他那识人不明的皇兄照例加班,把他托付给了甘卿这个奸佞,奸佞对他这个纯洁的少年施以惨无人道的迫害——让他听写外文电影台词,还是恐怖片!
美其名曰恐怖片台词少,难度低!
甘卿“啧”了一声,摇摇头:“马上就高三了,基础这么差能行吗?再听一次啊。”
不等刘仲齐阻止,“奸佞”就按了回放,一不小心回多了,正好回到了刘仲齐没敢看的那段——女人苍白的手猛地从白被单下伸出来,她颤抖着挣扎出来,吐出一口血,然后猛地回头,发出骇人的尖叫,倏地被拖走了,只留下一道暗色的血印。
张大的嘴里吊着根带血的舌头,还有特写。
刘仲齐不想活了。
喻兰川傍晚回来接人的时候,发现一天不见,他的拖油瓶弟弟成了一棵落秧的黄瓜,见了他就跟灾区人民见了解放军一样,眼泪汪汪地蹿回了家里,一把薅起棉被,把自己埋了。
喻兰川:“你干什么呢?”
刘仲齐带着哭腔告状:“那女的让我听写《死寂》!”
喻兰川也不知道是压根没看过这部电影,还是真被奸佞迷昏了头,莫名其妙地一挑眉,他说:“听写个电影至于吗?我准备考试的时候都1。5倍速听写BBC的,明年就高考了,长点心吧。”
“你长点心!”
小少年屋里传来一声绝望的怒吼——向这个冰冷而孤立无援的世界。
喻兰川没管他,转头问甘卿:“朱俏今天放回来了,我想问问她情况,一起吗?”
闫皓托江老板借来了一百一楼下的老年代步车,开着去接悄悄回来,代步车经过风吹日晒,“祖传艾灸针灸理疗”掉了一多半,变成了“祖传……针……疗”,跟后面的寿衣花圈优惠搭配成了一个阴森森的恐怖故事。
悄悄告别了一直帮她的律师,把后座几个糊了一半的花圈往旁边推了推,推出了一个人能坐下的空间,爬上了代步车,就这么花团锦簇地上了路,有种自己已经寿终正寝的错觉。
一路沐浴着路人猎奇的目光,他俩回到了一百一楼下的宠物店。
悄悄以前就住在宠物店二层的小房间里,不用交房租,也方便夜里照顾动物。这会,宠物店里那五大三粗的老板正在给狗剃毛,他嘴里叼着根牙签,皱着眉,顶着一脸准备去砍人的杀气,狗在他手里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没、没事,不怕的,”闫皓停了车,回头看了她一眼,见那女孩坐在纸花堆里,柔弱得不知所措,那天红着眼拿刀捅人的,仿佛只是个上了她身的女鬼,“回去拿艾草洗个澡,去去晦气。我……我已经跟你老板说过了,他说只要你还愿意,还能在他店里干。”
悄悄低下头,跟着他下车,抠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十分窝得慌——如果不是为了她,闫皓去银行贷两百个胆子也不敢跟她那个“左青龙右白虎”的老板说话。
她闯了祸,自己收拾不了,连累一大帮朋友受伤,这欠的人情可怎么还呢?
还没能手刃仇人。
“你可算回来了,阿……阿嚏!”宠物店老板一回头,打了个大喷嚏,“呸,这狗毛!我可不干了,剩下的活都是你的。”
悄悄紧张地在他面前站定。
宠物店老板掀开眼皮看了看她:“干什么?”
悄悄手足无措地比划:“对不起。”
宠物店老板伸出了蒲扇一样的大手,罩在女孩头顶上,把她的脸掰起来:“谁还没点故事?”
悄悄呆呆地看着他。
老板又说:“可是要我说,你就不该有,一点大的小崽,心眼都没长全哪,心那么重干什么?你们聊吧,我走了。”
门口狗笼里寄养的几条狗听了这话,耳朵都立起来了,被老板凶巴巴的目光一扫,又连忙趴着耳朵伏地,装好最后一班怂。
甘卿和喻兰川来到宠物店的时候,发现动物们都在疯狂地撒欢,群狗大合唱,猫们在猫爬架上英勇跑酷,有两只撞在一起,叽里咕噜地顺着小木板滚下去,滚成了一团毛球。
喻兰川震惊地问:“这是干什么,地震先兆吗?”
悄悄把自己洗干净整理好,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没晾干,也像个落汤的小猫,臊眉耷眼地指了指甘卿右臂上的夹板,冲他们俩一鞠躬。
“没事,”甘卿冲她摆摆手,“没你的事,我们也会找杨平,早晚的事。”
“以合理的方式找到他,想办法抓住他的把柄,把他送上法庭,”喻兰川瞪了甘卿一眼,转向悄悄,“不是冲上去砍死他等着被判刑!你九年义务教育没念完是不是,不知道杀人犯法?”
悄悄把头垂得更低,手里比划了几句话。
闫皓替她翻译:“真的没念完,初三辍学了。”
喻兰川:“……”
当代武林少侠们文化水平让人头秃。
“你祖父是丐帮长老吗?”甘卿一伸手,接住了一只不知怎么溜出来的小猫,刚才还竖着尾巴撒欢的小猫一到她手里,似乎有些害怕,肉眼可见地哆嗦起来,甘卿只好把它放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从小就不招小动物喜欢。这些小东西看着傻,其实敏感得很,知道谁不是好东西。
悄悄拿出她的小本,一笔一划地写道:“朱建军。”
“前任丐帮九袋长老,”喻兰川扫了一眼,“他给老杨当左膀右臂的时候,姓田的和姓赵的还不知道在哪个猴山上扯旗呢——因为家人惨死,找行脚帮报私仇,被判刑了,后来死在狱中。”
悄悄眼神一黯,又在这个名字下画了个箭头,写道:朱聪。
甘卿:“你父亲?”
悄悄点点头。
喻兰川:“他后来去哪了?”
“亲戚家,”悄悄一笔一划地写道,“很远,在外地。”
十三岁的少年留宿同学家,第二天怕挨骂,揣了一肚子“写作业”“复习功课”之类的借口,忐忑地往家走……谁知道他再也没有家了。
他红了眼的父亲见到他第一时间,就是把他锁在了家里,谁也不让他见。
丐帮九袋长老,朋友遍布燕宁,江湖义气讲究“老吾老、幼吾幼”,自古托孤是常事,随便把这孩子托付给谁,他都能很好地在自己的家乡长大。可是朱长老秘密地把他送到了亡妻在偏远农村的远房亲戚家里。
“那……”
“那……”
甘卿和喻兰川同时开口,对视一眼,甘卿退让:“心有灵犀啊,盟主先说。”
喻兰川毫不客气地接过发言权,问了他觉得很重要的问题:“那你现在还有燕宁户口吗?”
甘卿:“……”
悄悄摇摇头,茫然地看着他——以她的年纪,还不了解户口有什么用。
喻兰川严肃地皱起眉:“那就麻烦了,你要是想继续读书和就业……”
甘卿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喻兰川的气息忽然哽了一下,后半句话断在了喉咙里。
喻兰川一边咳嗽一边冲她怒目而视,甘卿不慌不忙地缩回爪子,转向悄悄:“也就是说,你祖父当时就对丐帮同僚有防备了?”
悄悄的大眼睛里冒出了一点血光,抿着嘴点头。
甘卿轻声问:“三十年前的旧事,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
悄悄摇摇头:他早就死了。
喻兰川:“怎么死的?”
悄悄还是摇头:不知道,只能确定他死了。我爸一直在调查三十年的事,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放下所有的事,出去追查线索,一跑跑好几个月,所以正经的工作都干不长,只能给人打零工。外面似乎有朋友帮他,经常给他传消息,但他从来不把这些朋友带回家,我不知道是谁。他出远门的时候,跟我妈约定,每月寄一封平安信回家,可是自从我一岁十个月后,家里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信了。
喻兰川:“会不会是……”
悄悄的笔越来越快,字也跟着飞了起来:我妈说,我爸是顾家的人,小时候经历过那样的事,不敢不顾家,他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给家人写信,给我们谋出路的。
甘卿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悄悄的工作牌上,上面写了悄悄的名字和星座。梦梦老师不知道是不是被神棍附体了,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星座名称参起禅来,脸色还无端有点凝重。
悄悄接着写道:我妈在我初三的时候没了,亲戚家来人,说我爸是收养的,我又是个女孩,不该占着家里的房和地,我不能说话,争不过他们,所以干脆走了,来燕宁打工。我妈说,我们家的仇人就在这里。我打听到这里开武林大会,混进来观察过一次,看见了那个杨清,他们说他大义灭亲,亲儿子做错事,也被他一手驱逐,我不相信。
悄悄写字越来越快:我爸在世的时候,反复提起过,那天晚上我爷爷就是被杨清的儿子叫走的,所以杨家人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杨清是个道貌暗(岸)然的伪君子……
悄悄的字越写越凌乱,还出现了错别字,闫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老帮主不是这样的人。”
“小姑娘,”甘卿问,“你父亲杳无音讯的时候,你才一岁多,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悄悄挣开闫皓的手。
我妈妈。
她写道:从小我妈就跟我说,她这一辈子,我爸的一辈子,我们全家……都被这些坏人害惨了。我必须得报仇,哪怕什么都不干,也得报仇。
第九十二章
在场几人团团围着桌子,三双眼一起盯在悄悄的小本上,有半分钟,他仨谁也没吭声,心有灵犀地想:“令堂这脑子里是生了什么癌?”
好一会,甘卿才轻轻地开口问:“是你……妈跟你说,要报仇?”
悄悄先是迟疑着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喻兰川:“到底是不是?”
甘卿抬手按住他,想了想,又问悄悄:“你的轻功不错,跟谁练的?”
悄悄写:我妈妈。
她似乎不知从何说起似的,停顿了好一会,冲闫皓比划起手语,闫皓的手语未必过了专八,俩人比划一会,大眼瞪小眼一会,连手语再脑电波,无声地交流了好半天,看得外人一头雾水。
闫皓这才抓了抓头发,硬着头皮开了口,“喵喵”地说:“那……我替她说吧……她说三十年前出事的时候,几个丐帮前辈都被杨平拖住灌了酒,杨平派人去挨家挨户通知,埋伏的行脚帮就是这时候趁机绑走了人……她的大舅舅就是其中一个报信人。”
悄悄打了两个手势。
闫皓:“哦,她说她妈是苦出身,从小就是大哥养大的,兄妹俩一直相依为命。”
甘卿:“美珍姐跟我说过,杨平串通行脚帮,报信人其实是给绑架犯开路……”
悄悄连连摆手。
甘卿:“怎么?”
闫皓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是的,悄悄说,她大舅舅跟几位长老关系都很好,跟她爷爷还是同门师兄弟,第二天才知道头天晚上出了什么事,那次他送完信就走了,因为天太晚,连人家门都没进,就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三十年前,行脚帮的绑架犯通过某种方法,悄无声息地进了几个丐帮骨干的家,绑了人。
几位骨干家里既不做买卖,大门也不是常打开,半夜三更,该有的警惕还是有的,所以从张美珍到甘卿喻兰川,一致同意,行脚帮的绑架犯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杨平跟他们暗中勾结,利用受害人家属对报信人的信任,骗开门,这才能偷袭。
“照你的说法,报信人是无辜的?”喻兰川说,“那这么一来的话,杨平也无辜啊,你还砍他干什么?”
悄悄明净的小脸上又露出那种复仇女鬼似的怨毒,这个小姑娘天生长着一张楚楚可怜的少女脸,所以变脸之快、反差之大,看着就格外触目惊心,像个皮肤下爬满了阴翳的惊悚娃娃。
“杨平不是无……”她在本子上写,字迹像尖刀刻在石碑上,“辜”字比划了半天没写出来,字越描越黑,她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似的,在本上涂了个乌漆抹黑的大黑圈,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心里在祝福杨平早升极乐。
“别着急,慢慢说,”甘卿想了想,“当时丐帮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彻查,这事从头看——你爷爷他们几个人是被杨平叫走的,报信人是杨平让去的,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当年如果我在场,我会觉得太巧了,杨平很可疑,但是丐帮的人并没有怀疑。”
闫皓替悄悄说:“因为杨平第一时间痛哭流涕地站出来,说都是自己非得那天攒局,害死了那么多人,而那几个报信人都像她大舅舅一样,平时人品口碑都好,跟受害人也很亲近,怎么也不可能同时背叛吧。”
外人阴谋论起来,往往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比如张美珍就有一套完整的猜测,但如果其中一两个关键环节不成立,这阴谋就成了纸糊的,显得单薄了起来。
正像喻兰川说的,如果报信人没有嫌疑,那杨平也等于间接地撇清了自己——他只是攒了个局,好几位忠肝义胆的好朋友跟他一起攒的,能有什么问题呢?
之后发生的一切,肯定都是不幸的巧合。
悄悄平复了片刻,写道:我大舅舅说“他利用我”,说了几遍。给我妈留了一封信,让她送到我爷爷那,爷爷看完以后带着她赶回家去,发现大舅舅已经上吊了。后来,我妈就跟我爸一起,被爷爷送到了乡下。
两个家破人亡的少年人,在陌生的环境里,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然而,别的少年人是情窦初开,互相分享青涩的怦然心动,他俩是相依为命,互相分享甩不开的血海深仇。
悄悄写:后来有了我,我天生不能说话,我爸妈就商量着要好好过日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俩留下一个人照顾我,另一个人继续去追查,我看过我爸给我妈写的信,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现在这个家。我这个样子,一定是报应。他们约定了三年,三年之后就好好回来过日子,上一辈的事不管怎样,就让它过去,可是……
可是,他没回来。
甘卿往椅子背上一靠:“我有一个观察,不知道对不对。”
喻兰川立刻扭头看向她:“嗯?”
甘卿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地摆摆手:“没什么。”
她想,一些命运特别坎坷的倒霉蛋,没事最好多反省反省自己,不要总是瞎感慨当下、展望未来——这些人难道就没发现吗?像他们这样的人,每次说出“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个句型的时候,就快要失去“只剩”后面的东西了。
深渊下,还是深渊,蝼蚁的命运哪有什么下限?
甘卿弯起眼睛,冲悄悄笑了一下:“你接着说。”
悄悄写道:我爸一天一天地没有消息,我妈也越来越不好。她每次跟我说话,都先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再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靠这个来提醒自己稳定情绪,她从来没跟我大声说过话,可是我小时候总是做一个噩梦,梦里我温柔的妈妈总会突然变成凶恶的鬼脸,追着我,要掐死我。
儿童的眼睛,就像小猫小狗的嗅觉,能分辨出大人埋在皮囊下、还以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喜悲。
当她失去一切,却牢牢地被一个残疾孩子拴着,死都死不成的时候,表演得再若无其事,心里的毒也会顺着呼吸往外流,除非断气,否则瞒不住的。
悄悄:有一次我又做噩梦,害怕极了,爬到我妈屋里,却看见她披头散发地呆坐在那,突然用拳头往墙上砸,砸得白墙上都是血。我以前也见过墙上有血,可她都说是打蚊子留下的。我当时害怕极了,坐在门口哭了,她听见声音,就把我抱起来,一边摇着我、哄我睡觉,一边说就算不做人,也要报仇。
可她睡不着,那女人颤抖的手就快要勒死她了。
这女孩身上有种很分裂的气质,一会像一块纯洁无暇的水晶,一会又活像个磨牙吮血的鬼娃娃。
大概她就是一面天然的镜子,忠诚地反射了她母亲白天和夜里的两副面孔。
喻兰川敲了敲桌面,十分煞风景地打断了其他人的百感交集:“等等,我还有个疑问,假设报信人是无辜的,那杨平勾结行脚帮,绑架长老家人的事,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不会真是靠撞大运吧?”
悄悄眨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喻兰川头大地说,“你不知道,就直接拔刀砍人?”
悄悄低下头,好一会,在小本上写:我听见行脚帮的张舵主说的。
张美珍跟甘卿回忆青葱岁月的时候,居然都没注意到旁边有这么一只小猫妖,悄悄也真是天赋异禀了。
悄悄的眉目竖起来,又写:否则那个杨老头怎么会驱逐自己的亲生儿子?
闫皓很尊重老杨帮主,听她又出言不逊,就制止道:“悄悄……”
悄悄双手要飞起来似的,给他打了一串手语。
甘卿:“她说什么?”
大概不是什么好话,闫皓憋红了脸,用力摇头,不肯转达。
喻兰川一摆手:“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不过这次是你运气好,杨平自己作死,没给你捅娄子的机会,下次再这样,没人能捞你了,再过俩月就满十八,到时候你可是连从轻发落的理由都没有了,我麻烦你们都消停点,好好活着不行吗?”
悄悄被他训得不敢抬头。
喻兰川:“还有,喜欢小动物是好事,但是好事也得有分寸,以后不放心领养人的人品,你可以不给他们,或者干脆实行熟人介绍制度——别、再、让我听见‘高空入室不偷盗’事件了,私闯民宅犯法,一个家用摄像头就能把你送进局子里。”
悄悄惊讶地看着他,目光一瞬间有些慌乱,咽了口唾沫。小女孩胸无城府,面部表情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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