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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污染、无公害-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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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封信上看,截胡绑架人质的,是行脚帮里的激进分子,唆使放火的,却应该是丐帮自己人。”甘卿说,“他俩蹉跎几年,好不容易把放火的人都揪出来处刑,本以为大仇得报,没想到后面还有这种反转。可是他俩没权没势,找几个隐姓埋名的旧仇人都拼了吃奶的力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内鬼哪那么好查?所以这时有人找上了卫欢,他信里说——”
  “师父,这之前,我还敢说,自己是为情义担刀、替天行道。但这以后,我没脸再见师父了。”
  “我俩一路找人、一路东躲西藏,没别的经济来源,又怕人查,只能用一些粗制滥造的假身份打黑工,攒点钱也只够路费,最长半年没吃过一口肉……这也没什么,反正我们俩都不用长身体了,谁也不用担心发育不良,最绝望的是,前路茫茫,没有方向。靠我们这么孤立无援地查,要查到猴年马月去?这一辈子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吗?所以‘许家人’找上我的时候,我真的没法拒绝。”
  “当年许昭为了网罗邪功,成立邪教、包庇罪犯,是通缉犯,您和一帮前辈们帮警方围剿许昭的事我还有印象,许昭那老鬼跑了,只抓到一帮邪教信徒。没想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没想到‘庖丁解牛’有一天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师父,我把万木春出卖给这种人,我不是人。”
  “可是一步错了、步步都会错,手上沾了血,命里就打了印记,永远也洗不清。”
  “我开始从许家人那里‘接活’,他们介绍买命的人,我接,万一出了意外,他们会派人替我善后,买命的钱对半分,类似个黑中介。我自我感觉不是是非不分的凶手,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只接报仇的活,只杀罪大恶极的人,好像这样就能和良心交代过去了一样。许家人答应帮我们追查当年的事。”
  “我让朱聪回老家等消息,跟他说,等这件事一了百了了,他就回老家跟老婆孩子好好过,在农村种地也好,出来打工也好,过几天好日子吧。”
  “我也没有完全指望许家人,毕竟买卖关系,人家不一定替我尽心尽力,所以自己也在留心丐帮的风吹草动。您应该记得,八年前,丐帮发生了一件大事——丐帮帮主的独生子杨平被逐出门派了。杨清宣布和杨平断绝父子关系,杨平就此失踪。这事一度传得沸沸扬扬,但他那些罪状,我看都立不住脚,杨平早就被您废了武功,多少年了,几乎销声匿迹,他究竟犯什么错,能让一直宽厚和善的杨清把事情做这么绝?还有人传桃色新闻,说是因为张美珍回了燕宁,他不想让亲爹娶后娘,朝张美珍下手——我看更是可笑的无稽之谈,多大年纪了还能搞出这种事?”
  “我当时心里突然浮现了一种可能,当年丐帮的叛徒,会不会就是他?这样,多年以后东窗事发,杨清才会跟他断绝父子关系。朱聪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千里迢迢地来找我,我俩一起回了燕宁,但没找到杨平,于是用了笨方法,从当年杨平身边的人查起,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两个曾经在燕宁有正经工作的丐帮弟子,当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跑到了邻省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面粉厂里打工。这件事完全不合常理,怎么会有大城市的人待得好好的,突然跑到偏远农村打工?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但因为他俩从头到尾,跟朱长老家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丐帮四海为家的人又多,所以以前也没人注意过。”
  “而就在这时,许家人带给我一个单子,目标就是面粉厂里那两个可疑的前丐帮弟子。”
  “师父你知道吗,我俩第一反应就是,这是灭口——谁要灭他们的口?如果是杨平本人,要杀早下手了,那么只能是……最近才发现当年真相的人。那位谦谦君子杨清。”
  “杨清这个伪君子根本不是铁面无私,如果他真无私,就应该把他儿子干的事昭告天下,而不是编一堆蹩脚的托词粉饰。”
  “我和朱聪接了这个单子,一起去了小岗村的面粉厂。找到那两个人,逼问威胁,果然,他俩就是杨平派去找人放火的狗腿子,这个面粉厂是行脚帮的产业。”
  “什么都明白了。”
  “师父,如果是正常人,事情到了这里,第一反应肯定是抓他俩去报警,让他们指认凶手,多圆满的结局。可是从我收了朱聪第一个钢镚开始,我们就离这个结局越来越远了——我是‘地下’的人,这辈子不可能再跟公家打交道,朱聪也红了眼,非要血债血偿,所以我动手结果了这两个人。”
  “完事以后,朱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不忍心看,把时间留给他,自己先回落脚的招待所了。我也很累,但我觉得总算对得起兄弟了,只差一个杨平,就功德圆满,于是睡了一觉,半夜被噩梦惊醒,才发现朱聪还没回来。我突然一身冷汗,掉回去找他,才知道我刚走,面粉厂就爆炸了,里面十八个人,玉石俱焚。”
  “这不可能是巧合!”


第一百零一章 
  甘卿匆匆扫到这,目光突然卡住了,猛地站起来:“我终于知道一直觉得什么不对劲了。”
  喻兰川:“让你读个信,你怎么老一惊一乍的?”
  甘卿没理会,拿起手机打给张美珍,那边可能是手机没电自动关了,没打通,她心里一紧:“你有杨总电话吗?”
  喻兰川打开通讯录,翻出杨逸凡的号码,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什么?”
  “悄悄。”甘卿一边等杨逸凡接电话,一边飞快地对喻兰川说,“她来了燕宁后就在门口宠物店当店员,没挪过地方,一直盯着杨老帮主。”
  杨平行踪不明,当年卫欢他们都没找到,一个小小的孤女,知道靠自己更不可能。而卫欢和朱聪显然都认定,杨老为了保护儿子,曾经做过不光彩的事,那么照这个思路,杨老和杨平这父子俩一定有联系,只要盯紧杨老,总有一天能找到杨平。
  甘卿:“她真的只是盯梢吗?”
  喻兰川皱了皱眉:“老杨牵涉其中,这只是两个死人的猜测,对吧?”
  “我知道,悄悄不知道,以防万一……”甘卿说,“什么情况,杨总为什么不接电话?”
  “谢谢,那我明天再过来补出院手续。” 杨逸凡一边跟护士闲聊,一边清点了一下病房里的重要物品,全塞进一个大包里,一只手拿不过来,她只好双手抱着,手机塞进了挂在手腕上的小坤包中,“就住这么两天院,老头东西还挺多。”
  这几天杨逸凡放长假,公司也没什么急事,电话微信她都是集中回的,怕打扰住院部里的其他病人,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甘卿连着给她打了三个电话,没联系上:“你通讯录里有闫皓联系方式吗?”
  “呃有,那个……你搜备注是‘后院鸵’。”
  甘卿:“……”
  “就……”喻兰川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我觉得这小子做事横冲直撞的,身材魁梧、脑仁袖珍,跑得挺快,飞起来又不太行,所以……”
  “我有备注吗?”甘卿一边搜一边问,刚说完,她马上又后悔了,一抬手打住他话音,“算了,你不用说了,肯定没好话,我不想知……”
  喻兰川嘀咕道:“火烧云。”
  他说话没张嘴,声音压得又低又含糊,以甘卿这种隔墙听别人电话的耳力,居然只听见了“唔呜嗯”的一声哼唧,听着跟“吻”差不多。
  甘卿愣了愣:“你闷骚得这么奔放?”
  喻兰川完全不知道女流氓的脑回路串到哪去了,云里雾里地看着她,一双天生精明的眼睛里眼神很迷茫,像撒娇。甘卿就“啧”了一声,侧头夹住手机,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往喻兰川脸上一按,把他扒拉到一边:“好了吧——怎么这个也不接电话……他还给我挂了!小喻爷,你什么人缘?”
  喻兰川捂着脸百口莫辩。
  闫皓头可断、血可流,电话不敢接,好在他还知道挂了来电后用微信回个问号。
  甘卿来不及挑他的理,赶紧发了条语音:“帮我个忙,去趟隔壁找一趟悄悄,说我有急事。”
  宠物店二楼的灯关着,悄悄似乎是已经休息了,闫皓按了两下门铃,没人理。他觉得直接蹿上二楼敲小姑娘的卧室窗户不太好,但又不敢打电话问甘卿有什么事,于是搓着手,焦虑踟蹰地绕着宠物店转了三圈。
  这时,他耳根动了动,听见店里传来了怪声。
  闫皓扒在橱窗外,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宠物店有个猫舍,用有机玻璃隔的小空间,每天晚上,悄悄都会把猫们弄进去,仔细清点数量,确保食物饮水充足后,她才会锁上门。可是今天不知怎么,向来做事仔细的悄悄居然漏了一只猫。
  小猫被锁在猫舍外,没吃没喝,急得扒门,凄惨地嗷嗷叫,惊动了店里其他的动物,猫猫狗狗们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声音都传到外面了,看店的悄悄却没有一点反应。
  这不对劲!
  闫皓猛地退后一步,纵身一跃,扒上了二楼的窗台:“悄悄?悄悄!”
  窗户上面开着条缝,但他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闫皓一咬牙,掰了一根树枝伸进去,一下挑开了窗帘——屋里空荡荡的,床褥整齐,主人似乎都没上过楼。
  “悄悄不见了。”收到消息的喻兰川顾不上自己那半张发麻的脸,“等等,你先别紧张,她在宠物店住了这么久,每天看见杨老进进出出,不也没事吗?你会不会是有点过敏?”
  甘卿从抽屉里抓了一盒小刀:“相安无事是因为杨平还没露面,她不敢打草惊蛇。”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还会对老杨动手?”
  “她最后提到老杨的时候眼神不对,”甘卿顿了顿,又低声说,“……那眼神我熟。”
  喻兰川一把握住她的肩。
  “她不是过去的你,明白吗?”喻兰川一字一顿地说,“现在这件事本来和你没有关系,当年你和卫欢都是无辜被卷进去,该了结的仇怨你俩已经了结了,该付出的代价你也已经付过了,现在不管发生什么,都跟你没有关系,你帮忙是情分,袖手旁观是应当应分。不是封建社会了,没有父债子偿的那一套。”
  甘卿讶异地看向他。
  喻兰川郑重地说:“你要是信任我,就都交给我,我来想办法。”
  我来保护你。
  甘卿顿了顿,指尖在自己鼻子上蹭了一下,她低头笑了。
  喻兰川:“我说正经的,没和你开玩笑。”
  “我知道,”甘卿拍了拍他落在自己肩头的手,“小喻爷,心领。”
  喻兰川倏地皱起眉,却见她往外走了两步,站在门口回头看他:“难怪你单身到这把年纪啊,刚一开始就全无保留,你会把人宠坏的,那可就长久不了了。”
  喻兰川睁大了眼睛,甘卿却裹了件外套,匆匆下了楼。
  杨逸凡在医院门口等车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甘卿用喻兰川电话打的一串未接来电。
  “小喻爷,”她回拨了过去,“找我什么事?”
  “你们在哪?”喻兰川直接跳过寒暄,“如果没离开医院,先不要动,等我们过去接。”
  杨逸凡莫名其妙,没明白这又是什么江湖排场:“不……不用这么隆重了吧?大清都亡两百年了。”
  喻兰川:“过会再跟你说,总之先别走!找人多的地方等我们。”
  “可是我爷爷他们已经先走了,”杨逸凡茫然地说,“我刚才收拾东西才慢他俩一步。”
  闻讯赶来的于严警官从警车上下来,老远看见喻兰川正从一百一十号院里往外走,他撒丫子冲了过去:“兰爷,要不我找人定位她的手机?”
  喻兰川:“要,快……”
  他还没说完,闫皓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了:“她……她手机在这里。”
  他们半夜把宠物店老板叫来开门,发现悄悄的个人物品都没带走,手机就扣在柜台后面,锁屏页面上白底红字,写道:“对不起”。
  上面还用美图软件弄了双耷拉的小熊耳朵。
  于严:“……熊孩子!”
  “没事,先别急。老杨他们坐的出租车是杨总用打车软件叫的,能看见定位,我让她给我发过来。”喻兰川说,“老于开车,我跟你过去,迎他们一段,其他人找朱俏!闫皓,你把江老板他们都叫来,在附近警戒,她万一真想对杨老动手,在出租车上没机会,很有可能就埋伏在附近。”
  闫皓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随着春暖花开,一百一楼下的老年健身团兴旺起来,一看有事,一窝蜂似的凑了上来,过了一会,他们一人领了张悄悄的照片,出门帮忙四下询问去了。
  韩东升近来受托,帮住院的杨老照顾家,闻讯也赶到六层,用备用钥匙开门开灯:“我在这看着,如果她来了,我想办法把她扣住。”
  一百一十号院里平时那些不开的边边角角路灯,都开到了最大,甘卿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灯火通明得有点扰民,她被晃得抬手遮了遮眼。一瞬间有种错觉,好像全世界都在寻找一个迷路的女孩。
  把她从沼泽深处往回拉。
  “再往前开。”喻兰川盯着手机说。
  “怎么还往前啊?”于严问,“他们这出租是牛车吗?五分钟没动地方了!哎,那定位是不是有延迟啊,你别光顾着盯手机,看点路上的车,一会擦肩而过……”
  喻兰川打断他:“停车!”
  只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正无所事事地靠在门边抽烟,于严用车灯一扫,发现车牌正是老杨他们坐的那辆车。
  “抛锚了,等人来拖。”司机无奈地一弹烟灰,“乘客让我一哥们儿捎带脚接走了……我也不知道是哪条路,那哥们儿车上还有别的乘客呢,肯定得先尽着人家。你们等会我问问……”
  “喂!我说,你刚才不是从我这拉走俩人吗……对对,那老两口,你们到哪了?啊,什么?半路下车了!”
  于严:“……”
  他摸了摸钥匙链上的“水逆退散”,隐约感觉今天晚上“梦梦老师”不那么灵了。
  “哪下的……哦,”司机转过头对他俩说,“永春路口。”
  于严和喻兰川对视一眼,眼神都有点凝重,他俩钻进警车,一脚油门,把车踩得撂着蹶子飞奔出去。
  “永春路口三十多年前是工业区,当年那个着火的旧厂房就在那。”于严从后视镜里捕捉到喻兰川惊愕的目光,“惊讶什么?上面下了命令,严查这个所谓的‘行脚帮’,跟他们有关系的一切信息都要搜集。再说那个林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事没结果,我还记着呢!盟主,你有什么武林内部小道消息共享吗?”
  喻兰川没吱声,路灯扫进车里,在他的五官上打下了浓重的阴影。
  他们现在一切的信息,都是来自卫欢那封遗书性质的独白。
  喻兰川是不信的——卫欢投胎都该上小学了,人品怎么样,他不了解,一面之词说明不了什么;何况就算卫欢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让人溜得满世界乱转的杀手也不一定猜得准真相。
  杨老帮主德高望重,这么多年有目共睹,比起别人的判断,喻兰川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手里握着丐帮那么大的势力,如果老杨真的有那么重的私心,他早像王九胜一样发大财了。一个没事捡破烂当宝贝回家的老人,会跟杀人灭口的事扯上关系吗?
  可是……如果他老人家真的无辜,这半夜三更,他往凶案旧址跑什么?
  还有,正如卫欢所说的,如果老杨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杨平逐出门派,还不给一个正当理由?
  随着城市扩张,老工业区早就拆迁改建了,三十多年前的永春路口早就变了样,小厂房都成了高楼大厦,形成了一片新起的住宅区。西侧远离主干道的地方还有个公园,这会饭后散步的人们都回家了,热闹的公园寂静下来,树丛里开始传来野猫的叫声。
  于严把车停在公园门口,拿出手机对了一下:“当年着过火的那片旧厂房就在公园里头,是这吗?我……我要不要拿根警棍什么的?哎,兰爷!等等!”
  说话间,喻兰川已经一马当先地闯了进去。
  公园正中间是个人工湖,上面修了石桥,岸边一圈大柳树已经郁郁葱葱地长起来了,月色浮在水面上,一层一层的随着涟漪散开,碎金似的。
  张美珍扶着老杨帮主在湖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据说当年修这里的时候,他们找人看过风水,有这个湖,就能镇住怨魂。”
  老杨老了,在医院走了一圈,他就跟被什么吸走了生命力一样,原先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他顺着张美珍的目光,眯起眼朝湖面望去。
  “其实那会就有消息说这片要拆迁,当时有人说要建新厂,还有人说是被政府征用盖大楼……那会谁能想到这会变成个公园呢?”张美珍按了按鬓角,“谁又能想到,咱俩因为这块地方上发生的事分道扬镳呢?唉,杨平的事我听说了,你跟他断绝关系小二十年了,又……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心宽一点吧。”
  老杨扭过头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冲她一笑。
  张美珍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站了起来:“半夜三更的不回家,非要下车,也不知道你抽得哪门子风——行了,看也看了,坐也坐了,没别的事了吧?走吧,别着了凉再给自己找病,真当自己二十岁小伙子呢。”
  “我等的人还没来呢。”老杨轻轻地说,“你先走,我再坐一会。”
  张美珍:“你等谁?”
  她话音没落,就听见了脚步声,轻轻的,但也没加掩饰——
  张美珍猛地扭过头去,看见一个幽灵似的女孩。


第一百零二章 
  “你是那个……”张美珍迟疑了一下,她天天昼伏夜出,没事也不会去宠物店逛,一时只觉得小姑娘面熟,没把眼前人跟那个单挑杨平的杀手联系在一起。
  人工湖里突兀地起一阵蛙声,水边的泥土翻起了腥气,悄悄——朱俏,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一张素面朝天的小脸,白得像吸尽了周围所有的光。她的目光黑沉沉地越过张美珍,落在杨老身上。
  杨老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换了拐杖,既不是已经交到警察局的绿竹棒,也不是孙女买的实木杖,而是根塑料的四脚拐杖,在地上一戳,就留下四个小坑。如果说做工精细的手杖还有些“老绅士”的做派,那么这种“行走的衣架”,则完全透着一股衰朽的暮气了。
  老杨帮主喘气的声音变大了,胸口那一对肺成了老风箱。他略带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想到,朱聪那孩子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张美珍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杨老帮主,有点紧张,她在医院照顾病人,身上当然不可能带什么凶器,唯一跟金属沾边的就是家门钥匙。
  悄悄往前走了一步,张美珍就一把抓住老杨的胳膊,以长椅为屏障,往后退了一点。
  几十年前,这二位一个是德高望重的五绝之一,一个是千变万化的行脚帮北舵主,都是一亮起手式就能让人丧胆的。
  没想到老来被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弄得风声鹤唳。
  可见转头空的不仅仅只有“是非名利”。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老杨抽出了胳膊,朝张美珍摆摆手,心平气和地看向悄悄,他说:“下午我孙女跟别人打电话,我正好听见了一点,听说你没事了,刚从警察局里放出来,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该来找我喽。”
  悄悄拿出手机,输入了几个字,让机械声音替她开口:“你故意在这等我?”
  老杨温声回答:“一百一那院里人多眼杂,有什么话也不方便说,方才跟人拼车路过这里,我突然想,下车看看吧,你要是跟来,这倒是个好说话的地方……你放心,没告诉别人知道,美珍手机也早没电了吧?”
  张美珍:“……”
  她还想弄个玄虚,把对方吓跑,还没来得及酝酿,老糊涂队友先把台给拆了。
  老杨叹了口气:“姑娘,你叫什么呢?”
  “朱俏。”
  “哦,朱俏……过来坐着说吧,”老杨冲她招招手,自己颤颤巍巍地叹出一口气来,“我站不了啦。”
  悄悄没过去,脸上闪过复杂神色——她喜欢小动物,有点惜弱的天性。碰见杨平那样的大坏蛋,还能亮出爪牙上去较量,可是面对眼前这二位被岁月逼到悬崖上的老人,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咬着牙,强撑起一张凶狠的小脸,用手机冰冷的机械声说:“你有什么话说?”
  老杨沉默了一会:“我这一辈子,面子大过天,里子一塌糊涂。满嘴仁义道德,总以圣人自居,不想做个人,所以九十年来,只要是遇上人性拷问,没有一次及格,一错再错。我妻子跟了我,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我儿子简直是一场灾难,我跟我爱的人蹉跎半个世纪,错过了一辈子,丐帮在我手里江河日下、晚节不保。”
  张美珍轻轻地一震,低头看向他。
  老杨眯着眼,望向湖面:“我总是好为人师,逮着机会就教育小辈人,要他们平心静气、不要被浮尘迷眼,其实后生们比我明白多了,我才是那个被浮尘迷眼的人啊。”
  悄悄咬了咬牙,手机发出冷冷的质问:“杨帮主,我只问你一件事,十八年前,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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