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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天堂里的陌生人-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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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
会议在上海衡山路的东湖宾馆举行,那是英藉犹太人R。M。约瑟夫在一九二五年建造的二层楼的花园洋房,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这幢住宅就被日军占用;抗战胜利后,又租借给美国在上海的驻军,解放后一向是政府接待高级贵宾的地方。这个时候半对外开放,也接待团体会议住宿。这里的整个环境,都带着浓郁的殖民地风情,当茵陈穿着衣领上翻出带花边的白色丝绸衬衫,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笑盈盈地说欢迎时,甘遂以为在看他父亲的旧照片。
他以为茵陈是这间宾馆的服务员,年轻男子在美貌姑娘面前,少不得要卖弄,他推开茵陈递上的钢笔,提起毛笔来悬腕写下他的大名:甘遂。用的是毛体。
茵陈看了抿嘴一笑。那年头习毛体字的人不少,这个军官一手毛体字,也太会赶时髦了。她本身是一个远离时代的人,遇上这么爱炫耀的时髦人物,自然觉得有趣。她掩住笑容,正正颜色,送上一份会议日程安排,和会议赠送与每个参加会议者的一个人造革的手提包。
甘遂看了那温婉的笑容,心像是漏跳了一拍。他不禁多看了一眼,心说到底是大宾馆,连服务员都这么真漂亮,有书卷气,也许是把最漂亮的那一个派出来做接待员,所以在大堂负责来宾签到。
因此当后来甘遂在会议期间看到她坐在一群专家中间时,还是愣了一下。这时他又以为她是某位学术权威的助手,照顾他在会议期间的作息。哪知后来小组讨论时,论证的主题是由她起来发言的。她先作自我介绍,说我是某某研究所研究员茵陈。这一下甘遂是真的吃惊了。这么年轻的女孩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怎么就已经是研究员了。这个职位按学历来算,至少应该在二十□岁了。他对她产生了好奇,在她发言时,眼珠子转也不转地看着她。
茵陈读完手里的稿子,坐下时像是无意地瞟了甘遂一眼。甘遂被她抓个正着,朝她笑了一笑。茵陈却心慌地低下了头,拿起笔在讲稿上写记录。
中午吃饭时,甘遂故意跟她一桌,低声在她耳边说:“我叫甘遂。”茵陈嗯一声,不说话。甘遂又问:“你叫英程?”茵陈嗯一声,甘遂咕哝说:“好奇怪的名字,你干脆叫英尺英里算了。”
茵陈转头忍住笑,知道他误会了,但她不去纠正。她垂着头,斜着目光看见他拿筷子的右手,悄悄说:“你有腱鞘炎,要注意休息,尽量少用笔。”
甘遂更奇了,问她,你还是骨科医生?茵陈说:“不是,我是半个中医。”甘遂便故意考她,说:“我父亲膝盖不灵便,是风湿关节炎,西医怎么也治不好,请问中医有什么良方?”
在医学界,西医向来看不起中医,他的母亲更是如此,她只信西药针剂和手术刀。但西药针剂手术刀对风湿关节炎一点办法都没有,甘遂见惯了父亲一到阴雨天就腿痛得走不了路,是以有此一问。
他们谈论中医西医,旁边的同行也插嘴进来,东一句西一句的聊了起来,两个人倒不显得扎眼。吃完饭,离开餐厅时,茵陈走在甘遂身后,在越过他身边时,丢给他一句:“用小叶紫檀的粉末做成药包,长期敷在患处。”
“紫檀末?”甘遂追上去问:“为什么是紫檀末?紫檀末是什么?”
茵陈只得停下来解释说:“紫檀木锯下来的木屑,研成细末。”
“紫檀?我到哪里去找紫檀?对了,我家有张老红木凳子,我回去拿把木锯锯点木屑下来?”甘遂故意装傻,逗她玩。
茵陈又掩嘴笑,说这个办法不错。
甘遂见了她的笑容,忽然就觉得走不动道了,他认真地问:“为什么紫檀末可以治风湿性关节炎?”
茵陈说:“《本草经疏》里说,紫真檀,主恶毒风毒。凡毒必因热而发,热甚则生风,而营血受伤,毒乃生焉。此药咸能入血,寒能除热,则毒自消矣。弘景以之敷金疮、止血止痛者,亦取此意耳。宜与番降真香同为极细末,敷金疮良。”她背了一段书本上的文字,又说:“记住,是小叶紫檀,如果你家里的凳子是大叶紫檀,就别毁了一张红木凳子,多可惜啊。”
美女也会开玩笑,甘遂越发对她来了兴趣。
会议开了两天后,进入学习阶段,介绍国外的文献和论文,茵陈所在的研究所与国外的机构有联系,材料由她负责翻译,茵陈将油印稿分发到每一个人手里。经过甘遂时,甘遂偷偷递给她一张小纸片,茵陈心一跳,握在手里不敢声张,发完所有讲稿,她坐回自己的位子,过一会儿才把那张小纸片拿出来看,那上面写着“茵陈”两个字。
这次不是张扬的毛体,而是秀气的钢笔字。两个字都写对了,看来是去大会组委会那里查了她的名字。漂亮标准的钢笔字下,是一个随意写的英文单词:why?像是看见她要走过来了,赶紧拿起笔写下他的提问。
茵陈看了又是轻轻一笑,拿起笔来在两个中文字后面再加了一个字“蒿”。字体力求写得和前面两个一样,可惜力度不够,钢笔的墨水颜色也不一样,看上去就像是过了一阵又补上去的。又像是两个中学生在笔谈。
到午饭时,她又把那张字条回传给他。甘遂打开看了一下,仍然不得其解,但他没有再问。吃过午饭小息,他出去到书店找了本药典来看,一查才知道,茵陈是茵陈蒿的简称,而茵陈蒿是一味中药。
看明白了后,他又在那张纸条上写字。在他写的“茵陈”二字前加了“二月”,在茵陈写的“蒿”字前加“五月”,连起来就是“二月茵陈五月蒿”。那是民间一句谚语,意思是二月采的茵陈是嫩叶,五月采的就是蒿了。二月的茵陈苗做蔬,五月的蒿子杆入药。
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足够他忙这些了。回到宾馆,已经是下午的会议时间,他在走廊里稍站一站,就见到茵陈和她的同屋另一位女士从房间里出来。茵陈见了他,便对同屋说,我回去拿只笔。借口又回房间,再出来时,走廊上除了甘遂已经没有别人了。
甘遂也不说话,只把那张对折起来的纸条再递给她,返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拿讲义稿子笔记本什么的。
茵陈打开纸条来看,对着那句“二月茵陈五月蒿”笑了,知道他去做过功课了。纸条里面还夹着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印着“衡山电影院”几个字。
那是一张电影票。
Chaptre 3 茵陈蒿
茵陈上大学的时候,只有十六岁,而她的大学同学,年龄大的有三十多岁,几乎是她的一倍。有的结了婚,有的有了孩子。像她这么小的,只有她一个。她是罕见的没有任何社会阅历的应届生。可就算是应届生,十八十九的也有那么两个,因此她在那个班级里,完全是个另类。所有的人都把她当小朋友,管她叫小同学。班级里有任何事都想不起她,选班长选年纪最大的老大哥,选舍长选年纪最大的大阿姐,她那尴尬的小年纪让她挤不进他们的圈子。当那些上过山下过乡插过队落过户的同学说起这十年的感受时,她连听都听不懂。茵陈在大学期间,过得像个学校的局外人。
那些年纪大的同学,记忆力注意力都不比不上她了,当五年本科读完,他们已经面临而立或干脆直奔不惑,他们最迫切的需求是要工作、发工资、盼分房、找对象、结婚生孩子,他们要加速做完已经拖延了十年的私人生活,他们没有闲情逸致会和一个小他们太多的小妹妹谈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他们毕了业,忙忙地奔向了社会,因此到保研的时候,只有茵陈得到了导师的青睐。
难得有这么年轻的学生,这么好的苗子。面对一批中年面孔的老学生,茵陈的学生腔在这个时候占到了上风。几乎所有课目的老师都喜欢她,她在课堂上可以从头到尾坐正一动不动地抄写笔记整整一堂课,年龄大的学生很难保持有那么长的专注能力,茵陈用她的少年好学,打败了那些社会经验丰富的大哥大姐。
她顺利读了研。她的导师带的几个学生,又是比她大出好多岁的大年纪学生,有家有室,她于是又重复了大学五年的现状。茵陈在这样的环境下读书,没有一个男生追求过她。诚然她很漂亮,大眼睛长睫毛雪白皮肤鹅蛋脸,但她比他们小那么多!她可以管他们叫叔叔!
茵陈的本硕连读读得波澜不惊。她本人也不急,一来小,对男女之事并不关心,二来被老大哥们衬得更小,连他们都没完成终身大身,她急什么呢。一直到她进了研究所工作,单位的阿姨们见了这么一个人儿,都惊呼了:这么乖的小囡,怎么可以没有男朋友呢?一个个赶着给她介绍,而男士们一看这姑娘这么高的学历就都退却了。这样的仙女娶回家去,是她侍候我还是我侍候她呀。又听说女医生们都有洁癖,喝水都要喝蒸馏水,筷子都要用酒精棉花消毒。仙女还是看看比较好,真要娶回家来这,谁都吃不消的。
茵陈分到研究所工作两年了,男青年见了几个,人家都嫌她条件太好,自惭形秽,不肯谈下去了。听得阿姨们直跌脚,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朵玫瑰花开放着,却没人去摘。二月的茵陈嫩苗,慢慢快成五月的陈蒿了。
甘遂却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了。茵陈看到那张电影票,心怦怦直跳。歌德先生曾经说过:“哪个少年不善钟情,哪个少女不善怀春?”甘遂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茵陈心中的一池春水。
这是第一个明显表现出对她有兴趣有好感的青年男子。他的好感表现得那么明显,她都害怕一起开会的同行们看出来了。他总是想办法和她一桌吃饭,找她说话,朝她微笑,对她长时间凝视。茵陈第一次感觉到了爱情在向她微笑,而她,怎么会忍得住不回报以微笑呢。她等它的降临等了那么多年,几乎怀疑它会错过她,就像在大学里那样,因为她的渺小和安静,它把她遗忘在了人群里。
她把那张写了两个人的字的纸条夹在她的笔记本里,偷空就去翻开来看一眼。那一个下午,她已经投身在了爱情里了,就像一只不小心掉进麦芽糖里的小虫子,甜蜜得找不到方向,慢慢下沉着,不知死之将至。
下午六点三刻,茵陈换了一件刚洗净晾干的粉色朝阳格子的衬衫,让领口的小花边翻在淡青色春秋衫的外面。她洗了长发,一时没干,拿块小花手绢松松地系在脑后,那是大多数爱美的年轻姑娘在夏日沐浴过后喜爱的打扮。随意、轻松,带着一丝慵懒和家常。
东湖宾馆离衡山电影院很近,她慢慢地朝那边走,却在刚过马路后就看见了甘遂。他换了一身便装,雪白的衬衫束在深色长裤里,腰里仍然是军部里的那种牛皮宽皮带,肩宽宽的,腰背笔直,站在老法租界粗大的法国梧桐浓密的树荫下,清爽得让路过的行人忍不住侧目。
茵陈在心里赞叹,心想他真好看。又想男人不能说好看的吧,应该说英俊。甘遂身上既有军人的英气,又有书生的文雅,还有医生的冷俊,三种气质加在一起,让茵陈这样没有经验的姑娘一见便即倾心。
甘遂见她娉娉婷婷地来到面前,含羞带娇地看他一眼,垂下头说:“你在这里啊。”甘遂说:“本来想在宾馆门口等你的,怕影响不好,就在这里等着。这里离那边拐了个弯,他们看不见的。”
茵陈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心里说你想得真周到。虽然一起来开会的人过了这几天就要回到各自的单位去了,谁也不会对她的生活有什么干涉,但她一向不爱引人注目,还是觉得不好和偶然聚在一起来开会的男青年有什么来往。
甘遂做个手势,请她和他一同走。“电影是《逃往雅典娜》,你喜欢吗?”他问。
茵陈摇头,说:“不知道,我没看过。”
“我也没看过,是一部译制片,我中午路过时看见了,觉得机会难得,就买了两张票。你能来,我太高兴了。”
茵陈低头一笑,说:“你也没问过我来不来。我要是不来,你这张电影票不就浪费了?”
“电影院门口会有等退票的人吧?再说,你为什么会不来呢?我没想过你会不来。”
茵陈把手挡在鼻子尖前笑了一下,嗔说:“你不是说,我能来你很高兴。那我就有可能不来的吧?”
甘遂嘿地笑一声说:“我那是客气的说法,你还当真了?”
茵陈抬眼看他,疑惑地问:“为什么我要不当真?”
甘遂不知怎么回答,他第一次遇到这么认真的姑娘,只好说:“我还真怕你不来。我乱写你的名字,你不生气吧?”
茵陈摇头,说:“不会呀,你还特地去查了书,我怎么会生气呢?”
甘遂这才发现这姑娘单纯得令人惊奇,她不是他以前认识的别的女人,有各种目的有各种心机,她像一滴蒸馏水一样的纯净。他换了角度,带着疼爱的口气问她,为什么会叫茵陈这个名字呢?是姓茵名陈,还是有别的姓。茵真不是常见的姓氏。
茵陈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说:“我外公是一个中医,我这名字是他取的。姓茵,当然就叫茵陈了。”
甘遂惊奇地说:“真的是姓氏啊,我还以为是学外国人,姓和名颠倒过来的。”
茵陈笑一笑,说:“我是小姓,自然不如姓周姓张的人多。不过中国古代姓氏有几万个,常用的现代汉语字典也没收录这么多字,也就是说,字典上每一个字,都会是一个姓氏。”
甘遂点头,说:“你说得对。”又笑问:“你肯定遇上很多人这么问你。”
“习惯了。从小学读书开始就有人问,还有老师固执地叫我陈茵。每当点名时点到我,说,陈茵,陈茵来了没有?我就慢吞吞站起来回答说,老师我叫茵陈。”
甘遂听得哈哈大笑,说:“都跟我一样的少见多怪。”
茵陈耸一耸肩,表示习惯了。
眼看电影院就在前面,甘遂问:“要不要我买些零食带进去?”
茵陈忙摇头说:“不用了,我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从小我外婆就不让我吃零食。再说刚吃过晚饭,吃零食对肠胃消化不好。”
“其实我也不吃零食,军营里没有吃零食的习惯,我是以为你们小姑娘会喜欢。”甘遂解释说。
“我不是小姑娘。”茵陈嘟囔一句,她最恨人家说她是小姑娘。
甘遂看出她不高兴,轻轻啊了一声,问:“怎么了?我说错了?”
茵陈忙说:“不是不是,是我不喜欢人家叫我小姑娘。我在大学里老是听到这个词,听了有一辈子那么长了,他们一直都当我是小姑娘。”
甘遂停下脚步仔细看着她,赞同说:“对,你是大姑娘。”
茵陈不好意思笑了起来,也为她莫明其妙乱发脾气而觉得不好意思。
甘遂好奇,忍不住问:“你到底是多大的姑娘了?我按你的学历,再算一算你的年龄,你怎么也应该有二十七八了,不仅是大姑娘,差不多是老姑娘了。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
茵陈这下没生气,她只笑说:“二十七八岁,肯定是老姑娘了。”
甘遂得她娇语俏言的说笑,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追问说:“那你到底多大?”
“二十五。”茵陈说,“离老姑娘的标准也不远了。”她一笑,丝毫不为那个老字而担心。
只有真正年轻的人才这么不介意那个老字,她把别人的少女时期并到了青年,又把青年时期拉长到半生这么久,她对她整个青年时期已经厌倦了。她白担了青年的名头,一点青年的好处都没得着,眼睁睁就要奔向老姑娘的行列了。她自己也觉得荒唐滑稽,是以用一种荒诞的口气说了出来,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甘遂却没想那么多,只是为她的年龄再吃惊一下,他惊叹说:“原来你是天才少女?十六岁就进医学院了?”
茵陈存心要吓他,纠正说:“其实是十五岁半,我小年生的,九月份开学时,还没满十六岁。”
“那你几岁上小学?”甘遂光顾上吃惊了,一点没注意他在探究她的隐私。难道五岁就进学校了?
“我六岁开蒙,五年小学读完,十一岁进的中学。跟大家一样。只是年纪大的学生运气不好,他们该上学的时候都去上山下乡去了,学校没人教课,我初中毕业后就在家自学高中课程。正好大学恢复考试,我试着去一考,就考上了。我们班里的大同学,有比我大一倍的。”
“哦,这么算下来,也没怎么跳级,不算天才少女。”甘遂笑,“不然,我跟你说话太有压力了。”
茵陈不好意思一笑,说:“你也不大呀,不也一样是研究生毕业。”
“部队不一样,没那么乱,我们一直有书读。”
“那你是军人世家?”茵陈问。
甘遂点头,把他家的军人传统讲了一遍,还说在我们家,我都算出格了,没当职业军人,而是学了医。主要是我母亲是军医,不然,我也要上前线的。
“军医也有可能上前线的吧?”茵陈对他的生活很好奇。
甘遂嗯一声,说:“我是搞研究的,不算医生。”
茵陈说,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停在衡山电影院门口,各自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电影票来,让验票的人撕了票根,甘遂堕后一步,护着她进去。
两人在路上的交谈,让进场和开映时间从他们的脚步下溜走了,两人才一进剧场,灯就暗了,眼前一片黑,茵陈被进场口那厚厚的幕帘绊了一下,就要摔倒。甘遂依着直觉和本能飞快伸手拉住了她,用力稍大,茵陈回身一跌,撞进了他的怀里。
甘遂一愣,他没有正人君子似的推开她,而是就势一回臂,揽进怀里。
茵陈霎时间脸上飞烫,她想避开他,却被他紧紧握住了手腕。这时有工作人员过来,拿着手电筒问,几排几号?甘遂把自己的电影票给工作人员看,工作人员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领头往前走,甘遂拉着茵陈跟在他后面。
茵陈挣了两下没挣脱,又不好太大动作,只好让他握着。直到坐下来,甘遂都没放开,茵陈小声说:“放开。”甘遂转头贴在她耳边说:“不放。”
茵陈发出一声“你……”,就没了下文。
甘遂说:“不放。”他不但不放,还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滑下,握住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茵陈的脸上一阵阵的发烧,小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甘遂趁前面的大荧幕上亮起,开始打电影片头的光线侧头看着她,“就是这个意思。”
Chaptre 4 天堂鸟
那场电影讲了些什么,茵陈看得云里雾里,她只觉得手心出汗,那让她觉得难堪。出汗这种事,怎么能让这样一个男青年知道呢。她借着汗湿,把手从他的手掌里滑出,伸进衣服口袋里,悄悄在手绢上擦干。过了一会儿,又取出来,像是无意地放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她怕他以为她是不愿意让他握着,可也不好意思主动再去握他的手。
甘遂却没那么多的前思后想,他看见了,他伸手把自己的手掌盖在她的小手上面,他的手掌比她的大出好多。
她慢慢翻转手腕,让掌心向上。甘遂再次握住,还紧了一紧,低声说,就是这个意思。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茵陈是这个年代少有的读过《诗经》的年轻人,她想到这一句著名的诗经名句,情不自禁的在嘴角露出微笑。当爱情来临的时候,就是这么突如其来。
后来当电影进行到脱衣舞表演,看得茵陈百般不自在,在座位里动了一下,垂下了眼睛。甘遂也觉得不好意思,忙说:“我不知道有这些,我没看过这个电影。”
茵陈嘘一声说:“我知道了。”说完就嗤嗤的偷笑。
好在这个情节三分钟后就结束了,那个风趣美丽的脱衣舞娘也就是脱掉了外面的衣服而已,与外衣同样花色的胸衣和短裤都好好地穿在她美丽的身体上。电影本身很精彩,后面的结局也轻松,有关二战的故事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拍,让两个人都觉得很神奇。
电影演完,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一边小声讨论剧情。他们牵着手,在人多的情况下,不想被人流挤散,因此更有理由握着,不肯放开。
走到马路上,看电影的人已经散开了,甘遂仍然拉着茵陈的手,他问:“电影好看吗?”茵陈老实地说:“前头的没看明白。”至于为什么没看明白,他们都心里有数。
甘遂说:“那明天再来看,我明天中午过来买票。”
茵陈没有回答。
甘遂偏过脸去问她:“好不好?”
茵陈把脸转向另一边,咬着嘴唇,生怕笑容泄露她的心思。
甘遂弯腰把脸凑到她面前,抬眼看着她,等她答应。
茵陈犟不过他,只得轻轻嗯了一声。
甘遂十分满意她的答复,他举起手,让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擦了一下。
茵陈心跳得要跳出胸腔了,她悄声说:“你别这样。”
甘遂哪里会听她的,反而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嘴边亲了一下。
茵陈被他的举动吓着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疯狂不知礼数的行为。甘遂看她发愣的样子觉得实在可爱,竟然倾身前去,在脸上又轻吻了一下。这不过是轻轻一触,嘴唇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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