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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上位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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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蕙郡主咬着唇不敢答了。
  “若是没笑完,你就站在这里慢慢笑,笑够了再上去,”裴度也不再看她,转过身,径自向上行去,语调从始至终一般的平淡,半点情绪起伏也无,“若是笑完了,就跟上来,继续爬。”
  佳蕙郡主顿时也顾不得钟意了,三步并两步朝宣宗皇帝追了过去。
  遥遥的,借着风声,钟意断断续续地听到佳蕙郡主正撒娇卖痴地抱怨着:“‘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这诗她也配?没的辱没了那玉堂春……什么玉兰花是给府里长辈的,谁信啊……真以为背上两句《纲目拾遗》就可以糊弄人了啊?乡野赤脚大夫……”
  对此,裴度只回了两句。
  “别吵。”
  “也是闲的。”
  佳蕙郡主抱怨的话一顿,既而转了转眼珠,嘻嘻附和道:“对啊,我也是闲的,闲的没事做才去搭理她……不过二哥,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还不是某些人啊,说了不让来偏还来,一点羞耻心都不要了……”
  钟意下意识看向侧前方的骆琲,对方神色如常,正与燕平王世子有来有往地客套着,也不知听没听见,反正面上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是钟意收回目光前的最后一瞬,无心瞥到了对方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左手,其上青筋暴起,根根鲜明。
  钟意心头一窒,侧了侧身,借着方位替对方遮挡一二。
  但是二人还是免不了清楚听到了宣宗皇帝的回复。
  “你是第一天认识骆家人么?”
  先前佳蕙郡主无论说什么,骆琲都尚能维持住他君子如玉的端方姿态,不带任何情绪地与燕平王世子寒暄,但宣宗皇帝这句话一出来,钟意清楚看见,骆琲从始至终平静无波的上色空白了那么一刹。
  有那么一瞬间,灰白的颓色以摧枯拉朽之势淹没了他的整张脸。
  即使自己还深陷泥沼、过江难保,但此情此景,钟意还是免不了地,心头掠起了一阵几乎算是感同身受的压抑沉闷。
  也许是骆琲脸上的痛苦太过清晰明烈,很容易便能带人共情。
  这便是皇权么,钟意想,如此的轻描淡写,这般的漫不经心……只消一句话,便能让人如坠无间地狱,再无生机。
  谈笑间,定人生,定人死。
  钟意心里沉甸甸的,往常还只是听人说,这一回,倒是再清晰不过地看到骆家形势究竟有多差了。
  钟意想到自己过来带着的任务,用眼角余光细细去瞧了燕平王世子的面色,裴泺敏锐地追了过来,见是钟意,和煦笑笑,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歉疚,轻柔道:“钟姑娘可是觉着累了么?”
  “还好,”钟意垂下眼睫,乖巧柔顺道,“只是腿上有些许酸痛,不妨事的。”
  心却陡然凉了大半。
  钟意并不是货真价实的十四五岁小姑娘,多经历过一世人事的她自然看得出来:燕平王世子春风和煦的俊脸下化不开的敷衍疲惫。
  除了方才初见时的惊艳外,对方看上去……对自己并没有太多男女之意。
  不仅如此,明明裴泺才是突然开口吓到人的那个,但这一路爬上来,从对方与她说话时那刻意保持的距离里,钟意察觉到了其隐约的懊悔。
  ——他似乎后悔了方才的孟浪之举,或者更直白地说,后悔了因自己的一时兴起,招惹来了两个多余的麻烦,现在甩也甩不下去了。
  钟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并非第一回碰上对自己无动于衷的人,但若这个人是自己一心想要攀附的对象……事情就有些不太妙了。
  钟意瞧得不错,裴泺心里确实是后悔,今日他们本就是微服出游,又有宣宗皇帝在场,不适宜有外人掺和,他甚至为此提前清了小北山所有的香客,不成想,还是与人撞着了。
  裴泺不欲过多猜测来人的深意,但总也不会是真有那么“巧”了。
  其实倘若换个时间、地点,裴泺未必会因这对表兄妹的到来有什么不满,相反,骆琲满腹经纶,裴泺对他的才华颇有几分欣赏,否则也不会一开始听到骆琲的声音就想着上前招呼了。
  至于那位钟姑娘……裴泺默然片刻,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很美的。
  就是那种所有男人都会喜欢的,梦中神女的美。
  裴泺不敢说自己一见之下就有多迷恋了,但方才惊鸿一瞥时……确实是无法拒绝的。
  但怎么就偏偏是今天。
  裴泺揉了揉额角,是真觉得有些麻烦了。


第9章 绣香囊
  佳蕙郡主自幼爱慕宣宗皇帝,眼看也到了及笄的年纪,一心想嫁到宫里去,作为兄长,裴泺却不太不赞同:佳蕙性情骄纵,在家中被宠得没了规矩,真要是入了宫,有的是她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的时候。
  但也确实是被养得太骄纵了,纵然家中长辈都反对,纵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宣宗皇帝对她根本没有男女之意,她却仍死心不改,非要寻个时机面对面把话说开才算完。
  不过这样也好,左右从小到大,宣宗皇帝其人,都是不知“委婉”二字为何物的。
  裴泺阻拦不得,也就只有陪她胡闹一回,反正等着闹够了、被人拒绝狠了,自然也就消停了。
  佳蕙为何对那钟姑娘一见面便有如此大的敌意,裴泺不知,但后来越说越火大,其中很有一部分,是因自己的缘故。
  因为裴泺出门前给佳蕙泼的那些冷水。
  但那位钟姑娘太无辜了,佳蕙的言语也确实太过火,方才的有些话,简直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能说出来的,裴泺自觉歉疚,未免尴尬便屡屡圆场,但这一路走着走着……裴泺就后悔了。
  倒不是为别的,只是心知佳蕙今日必要丢脸,丢给自己人看也就罢了,他和傅长沥都不是多话的人,康敏公主更是佳蕙自己请来的,但要是让丢脸的对象里再加上这对表兄妹……怕是佳蕙到时一口气梗在那里下不来,一个不好,会记恨上这两人。
  那可真是自己做的孽了。
  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兴起、遗患无穷的的世子殿下如何能不后悔呢?
  好在大家都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到了小北山顶,拜过公主庙,各人便散开回了各自的厢房,一直到午膳的素斋摆出来,承恩侯府的人都没再出来。
  裴泺没有敢提这一茬,出乎意料的是,一路来一直将他们当摆设的宣宗皇帝反主动问了句,听庙里的小尼说是恐惊扰贵客,已各自在厢房用过了,便没再继续。
  煎熬了一上午,连个庙都没拜出个滋味来,一用完膳裴泺就开始催佳蕙准备下山,佳蕙郡主推脱晌午没歇好头疼,想再睡半个时辰,裴泺看日头还早,也只好皱眉应了。
  佳蕙郡主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躺在厢房里一会儿要茶水一会儿要点心,半个时辰后还想来半个时辰,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说走,来回折腾近一个时辰后,看天色渐阴,庙里的小尼都来问了两趟,而佳蕙郡主还没有动身下山的意思,裴泺终于恼了。
  裴泺板起脸,毫不留情地训斥她道:“佳蕙,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的什么鬼主意!出门前你是怎么与母妃说的,来拜公主庙里最后一次了?”
  “如今庙也拜过了,府里再不会纵容你胡闹了,再不收拾东西下山,你今晚就一个人在山上住吧!”
  “你吼什么呀,”佳蕙郡主看兄长是铁了心要撵她了,终于收起了撒泼念痴那套,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知道来拜公主庙是最后一次和太子哥哥一起出门了呀,可我这不是还没找着机会和太子哥哥好好说句话嘛。再说了,这庙我也没拜完呢啊。”
  “那如今已是陛下了!”裴泺沉着脸修正佳蕙郡主的口误。
  “那又如何,”佳蕙郡主昂起头,愤愤地瞪着兄长,小声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自然知道他如今是陛下了,可……可不论到什么时候,他总是我心中的太子哥哥。”
  话到最后,佳蕙郡主的脸上浮起了几□□为少女的赧然,红着脸扭过头,垂着眼不去看裴泺,嘴巴却是撅着的,哼哼唧唧道:“反正哥哥你这个粗人是不懂的。”
  裴泺看着妹妹那五迷三道的模样,深深拧起了眉头。
  “再说了,哥,我这也是帮你啊!”佳蕙郡主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想起自己无意间发现的那个“小秘密”,笑着站了起来,觉得自己今日绝对能绝处逢生,赢得兄长的倒戈支持了。
  “诺,你自己看吧,”佳蕙郡主把先前藏在身上的绣花香囊拿出来,递到裴泺眼前,自得道,“你不好奇傅家为何突然起了毁婚之意么?说心里话,傅敛洢我是不喜欢的,但奈何哥哥你喜欢的很,那这个嫂子,我也不是不能认……”
  说着说着,像是说到了实在嫌弃得受不了的东西,佳蕙郡主皱着脸强调道:“但真是很勉强了!……不过,现在的话,我们倒是能合作同盟了。”
  裴泺的眼神落在佳蕙郡主手里的绣花香囊上,定定的,像是被黏住了一般。
  好半晌,他都没有伸手去接,只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惜佳蕙郡主忙着抒发自己的“同盟大计”,没去留意这些。
  裴泺缓缓吸了口气,从侃侃而谈的佳蕙郡主手中接了香囊来,只用了两根手指拎着,随意看了下其上的图案,还好,只是普通的花草……裴泺抿了抿唇角,自嘲地想:是不是还该感激她至少还知道给自己留两分脸面,没有直接绣鸳鸯戏水、比翼齐飞。
  裴泺面无表情道:“你是怎么想的?”
  佳蕙郡主这才意识到裴泺的脸黑得有些不同寻常,被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哥,傅敛洢喜欢太子哥哥,你……你该是早就知道了吧?”
  裴泺掐紧了两指间的香囊,冷着脸没有说话。
  “啊,我的意思呢,”佳蕙郡主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尴尬,觑着裴泺的脸色缓缓道,“哥,你帮帮我嘛,我知道父王和母妃都不同意,但要是你帮我的话,最后也未必没有转机……等我入了宫,我第一个同意傅敛洢入宫,到时候你不就可以娶她了?”
  “你现在连自己入宫都做不到,”裴泺被妹妹的天真给生生逗笑了,“还念着日后能干涉旁人入不入宫?”
  “你拿什么来‘不同意’?你的‘不同意’又有几分重量?”
  “那还不是家里的人都和我不一条心!”佳蕙郡主被裴泺踩中痛脚,跳起来口不择言道,“若是你们帮我的话,太子哥哥那么听母妃和父王的话,中宫之位,除了我还能有谁……”
  裴泺一把捂住佳蕙郡主的嘴巴,面无表情地捏紧了,冷眼看着她挣扎扭动的身子一点点安静下来,及至最后弱得只能惊恐地望着自己。
  佳蕙郡主恍惚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对面的人是真的恨不能掐死自己。
  “你知不知道,单凭你方才那一句,”裴泺双目沉沉地盯着佳蕙郡主,“就可能害得满府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佳蕙郡主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却不是被裴泺话里描述的场景,而是被自己一贯温文尔雅的兄长今日那可怕到极致的脸色。
  “家里人都和你不一条心,”裴泺低低重复了一遍,闭了闭眼,自嘲一笑,“家里人只是不愿你入宫,在你看来,就是都和你不一条心了……佳蕙,我真想知道,谁能和你一条心?你又和谁一条心!”
  裴泺骤然发难,一胳膊甩过去,小几上的茶碗盘子叮叮当当地碎了个满地。
  佳蕙郡主倒吸一口凉气,跌跌撞撞地后退三两步,惊恐地喃喃道:“你,你发那么大的火干嘛,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裴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欲走,待到门口,又站定了身子,缓缓道:“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
  “不过佳蕙,你找我作‘同盟’,却是找错人了。我不会娶傅敛洢,她想嫁给谁,都与我无关。”
  “至于你……既觉得我们都和你不一条心,那这以后,你尽请自便吧。”裴泺缓缓回头,冷冷望着屋里的佳蕙郡主,“在入宫的事情上,我再不干涉你了。”
  裴泺言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屋外不知何时有雨落了下来,顷刻间,越来越响,隐隐成水天一线之势。


第10章 醒酒汤
  雨声起的时候,钟意还在静安师太那儿,静安师太留她喝了盏茶,把先前的《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收了,简单看过,便又毫不客气地换了另外两卷给她,打发她回厢房埋头苦抄,还美其名曰:心不静,宜抄经。
  钟意也不知静安师太是真看出来自己心神不宁、举棋不定,还是单纯觉得这个代笔做的还行,故意挑些轻省话把这活扔给自己了。
  但“心不静,宜抄经”这句,静安师太也是真说对了。
  写完两页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后,钟意成功地把先前在裴泺那里受的挫折郁气一扫而空,神台清明,精神百倍地打算重整旗鼓了。
  ——怕什么,不就是人家不喜欢你么?本来就是自己上赶着求庇护,哪里有那么好的事,你去求势对方就正好能看上你的色了?真要有这么容易的话,林氏怕不一开始就把自己塞轿子里抬到燕平王府去了……
  大好时机,还是自己在林氏面前立下军令状才求得的,若是就这么放在眼前看着它一点点飞过去了,岂不可惜?
  不,是近乎于愚蠢了。
  钟意在心里琢磨着,孔圣人有言:饮食男女。既然美色无用了,不如去小厨房露两手。
  ——由那些借着林氏的东风打听来的消息可知,裴泺嗜甜异常,而对于做点心,钟意自忖绝不输人。
  就连先前骆琲上赶着追在佳蕙郡主身后大献殷勤时,用来讨好人的杏仁糕都是特意向钟意要来的独家秘方。
  钟意想清楚了,拿了把厢房里的伞刚出得门来,却正好遇着了自己方才在心里翻来覆去惦记的人。
  钟意愣了愣,下意识要后退半步行礼,又被手上撑着的伞碍着了,再一看对方湿漉漉的衣发,犹豫了下,没有行礼,直接走过去把伞撑过头顶,遮住了朝廊边吹来的大半风雨。
  “雨下得大,世子还是打把伞再走吧。”犹豫片刻,害怕交浅言深问到什么不该问的尴尬,钟意连外面下着大雨这位裴泺好好的干什么要出去淋都没敢问,只关心了对方一句出门要带伞。
  裴泺微微侧过脸,像是不认识般仔细瞧了钟意半晌,眸色像是被水染得一般渐渐深了,片刻后,才恍然回过神来,后退半步与钟意隔开距离,歉疚道:“抱歉,我身上全是水……可以帮我问下,哪里有厨房,让人给我煮碗醒酒汤么?”
  钟意这才意识到自对方出现时,风里就隐隐约约带了股酒水的气息,只是外面风大雨大,钟意也好多年没有碰过酒水了,只隐约觉得味道奇怪,竟没有意识到那是对方身上的酒气。
  ——裴泺竟然在大雨天里伞都不带就跑出去喝酒?
  钟意一时竟分不清这句话里的哪个部分更让自己惊讶了。
  “我认得路,殿下随我来吧。”钟意心知山上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变故,不过这变故既能让裴泺雨天买醉,怕牵扯之深,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还是不知道要比知道好的多。
  钟意一边带路一遍神思不属地在心里转悠着各式各样的想法,不曾留意的时候,裴泺的手已经与自己碰了个正着。
  钟意摸到一片温热,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自己先退开了,连带着手里的伞也倒了下去。
  好在裴泺身手不差,与钟意的指尖一触即分后还能稳稳接住被人松开的伞,撑在二人头顶,温和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我虚长几分个头,这伞还是让我来撑吧。”
  钟意抿了抿唇,偏头望了望身侧的裴泺,又望了望顶上的伞,又高又稳,由对方来撑着,确实是比自己好多了。——至少钟意不至于踉跄着湿半个身子了。
  只是若是之前钟意给身边人撑着伞,还可以说是对方把自己当成了个随手喊来的撑伞丫鬟,可换成裴泺给二人撑伞……
  钟意是万不敢把对方当个撑伞的下人的,钟意想,也没有哪个丫鬟能在雨天躲在主子的伞下面逍遥清闲了。
  二人间不知不觉就弥漫起了股莫名暧昧的气氛。
  “钟姑娘原先从没有碰过酒水么?”连绵不绝的雨水下,一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密不透风的雨帘,恍惚间,两个人似乎被困在了同一方小天地下了般,这种与世隔绝的氛围似乎缓和了两个人之间的陌生感,让裴泺突然起了三分谈兴。
  裴泺好笑地望着身侧人的发顶:“方才我说要醒酒汤的时候,钟姑娘似乎很惊讶的样子……我身上这么浓的酒气,钟姑娘竟闻不出来么?”
  钟意怔了怔,她自然是碰过酒水的,不过真要算起来,也是上辈子在赵府时候的事情了,赵府时候的事情,现在想来,倒是确确实实的“隔世”了……
  “府里舅母管的严格,姑娘们的院子里,不论大小,平日里都是不许见酒水的,”钟意一边想着,一边慢吞吞地回道,“年节的时候,偶尔会沾一点。若是跟着舅母外出赴宴,也会见一点,不过我不会喝,也不敢在外面乱喝,都是胡乱推拒了的……”
  钟意自觉自己这一段说的平平,也没有什么真挚动人或者能让人记得深的,或者说的再直白点,钟意甚至觉得这话题起的莫名其妙,她有没有喝过酒、会不会喝酒,好像和那些男女之间风花雪月的东西没什么干系,甚至差的有点远吧……
  钟意甚至在心里想自己这话是不是说的太“俗”了点,可惜对方问的突然,她也没来得及去编个漂亮又有内涵的说辞。但当钟意偏过脸,看向身旁人的时候,却能明显感觉到裴泺眼底那抹初见时的疲倦敷衍已经被擦了个一干二净,对方像是她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东西般,十分认真地听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那笑容,怎么说呢,与钟意先前见过的不同,甚至与先前钟意偷偷瞧着他与身边人的都不太一样……真要说的话,原先的笑容虽然温和可亲,但好像都隔着层纱,雾蒙蒙地看不清晰,瞧得久了,反而还有种沉甸甸的感觉,似乎心里堵堵的,有什么心事一般。
  而现在的,就是那种好像放下了什么一般,轻松惬意的笑。
  裴泺察觉到钟意的视线,低低地笑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松松按在钟意的发顶,轻轻地揉了下,柔声道:“还是个小孩子呢。”
  钟意怔了怔,她是活过一辈子的人,重活一世,身边也没有人真把她当成小孩子过,这还真是两辈子来的头一遭……钟意哭笑不得地在心里算了算,若是加上上辈子年纪的话,对方得改口叫她一声“姨”了吧?
  裴泺是真心把对方当小孩子看的,起码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比他妹妹还小的年纪,而他如今已是快加冠的年纪了,对方于他来说,确实是个“小”的。
  不过当裴泺手痒似的连着揉了对方的头顶好几下,把对方的发髻都揉松了,那小姑娘怔怔的、愣愣的,像是无奈又似乎欲言又止地从他手底下仰起脸来望着他时,裴泺心口微微一窒,再无法单纯地把身边的小姑娘当“小孩子”看了。
  裴泺得说,这实在不能怪他如何禽兽,实在是……钟意长了一张任何男人都拒绝不了的脸。
  不看那张脸时,裴泺尚能把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当成没长大的小妹妹来看顾,但当对着那张脸时,裴泺总觉得……应该没有人看着能想到多么正经的东西。
  裴泺轻咳了一声,压下喉间莫名的干痒,别过眼去,感觉自己确实是喝昏了头了。
  好在小厨房终于到了。
  醒酒汤做起来简单,倒是用不着钟意去如何大显身手,钟意甚至没有多惊扰人,只叫了个窝在角落里的小尼姑起了火,自己一个人便煮了汤。
  裴泺站在离她三步以内的距离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一时竟然也不知自己的脑子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等汤滚起来需要些时间,小厨房里太静了,连烧火的小尼姑生完火后都不知道又跑哪里去偷闲了,钟意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扫过身后的人,见对方脸上没有疲倦不耐的意思,抿了抿唇,轻柔地开口找话题道:“这雨好大啊。”
  裴泺却似乎被猛然想起的声音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眸扫了钟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回道:“是啊,这么大的雨,今晚大家应该都下不了山了。”
  ——倒是天公作“美”,正好合了佳蕙郡主的意。
  裴泺以为当自己想到连老天都在“帮忙”时,心里应该是充满了讥诮的怒意的,然而事实上,真在这时候,他的心绪却是十分平和的。
  就连佳蕙郡主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如何了,都只是如一颗石子般在他的心湖上荡了一圈,很快便消逝无波了。
  她的嗓音真好听,裴泺只是忍不住这般想到。
  然后恍惚了片刻,又意识到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就是因为这把嗓子,才心血来潮地来了个戏弄人的把戏。
  想到当时的初见,裴泺不禁又想到了今早来前,自己是给小北山清了场的。
  裴泺脑海里那些无边无际飘飘忽忽的思绪突然定了下来。
  醒酒汤滚开了,钟意没再留意身后人的动静,只熄了一半的火盛了碗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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