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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青-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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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就冻了我所有的银行卡,直接准备把我赶出门去自己反省,谁也说不动。如果不是后来我想通了,跟阿青道歉,你妈妈那个‘小阿青’也帮着我说话,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惹阿青生气了。”
  我歪了歪脑袋,头顶蹦出来三个巨大的问号。
  实不相瞒,主要是……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外公生气的样子呀。
  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个又温柔又帅又疼我的长辈,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何况是要把大舅扫地出门——明明他对大舅从来是出了名的好,哪怕在大舅甩了公司的大摊子不乐意接班的时候,都从不勉强,总为这个儿子撑腰的。
  “那可不是小事。”
  大舅看出我的疑惑,倒是复又扭过头来,笑着纠正我。
  他说:“阿星,你长大以后会明白的。阿青就是我爸的命,他把阿青当做一口气吊在喉咙口,非得看着她在,看着她过得好,这口气才是顺的,这口气没了,他这辈子就算是走到头了。至于其他的人,其他的事,在他眼里都无关乎身家性命,所以无所谓有没有冒犯——我们都是被‘爱屋及乌’,才有了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顿了顿,大舅复又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忙碌于灶台间的一抹绿影。
  她不太熟悉乡下的土灶,阿青又和外公一起出门去买菜,没人在旁边指点,她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不是这里颠不起来锅,就是那里找不着碗。
  大舅看着她背影,淡淡笑了笑。
  “我那时候也像你一样不太理解,总觉得自己原来像是个‘附属品’,和你妈妈一起,我俩默默都不开心了好久,但后来,我们各自都找到了这辈子真正合适的人,好像也都不约而同地想明白了一些事。比如,爱人和亲人永远是不一样的。如果我爸爱我胜过爱阿青,那才不行呢。”
  “啊?”我还是有些迷茫,“什么意思?”
  什么爱不爱的?
  大舅没再继续解释,只是拍拍我肩膀,便转而起身,到厨房去帮舅妈。
  “阿环,这个不是这么做的……”
  “是这个锅太重了,我都颠不起来嘛!”
  “好好,瞧你这脸熏的——给我,我来吧。”
  于是掌勺的人很快成了大舅。
  舅妈却也没走,只是呆在厨房里,时不时给递个碗,送个盘子,“赖”在大舅身边离不开。
  明明她已然四十出头,脸上却丝毫瞧不出半点岁月痕迹,明艳的脸被炉火烘得泛起半点潮红,又被大舅做菜间隙玩笑似的一揩,轻轻晕开。
  “……哥。”
  不知是不是幻觉,菜快做完的时候,我好像听到舅妈很小很小声的在撒着娇:“我们吃完饭,去散步好不好?我想看江边上的船,是不是跟我们在上海的时候看的一样——”
  倒咧!
  平时藏着掖着没发现,这会儿我算是看透了,原来阿青和外公的相处模式,也都传染给大舅他们了啊!
  我气鼓鼓的,刚要跑过去抗议:该不会又要我带着表弟表妹那俩疯孩子玩,你俩跑去二人世界吧!
  可还没来得及起身,肩上忽然一重。
  我扭头看,原来是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家的阿青,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比了个“嘘”的手势。外公提着大袋小袋跟在后头,刚放下,压根也不关心这头的事,便又停不住的,忙着在院子里码开阿青摊晒的辣椒,免得受了潮。
  我:“……”
  话说回来,我才十四岁,为什么要被各种年龄段的长辈喂狗粮?
  =
  回头想想,我那时候实在还很小,并没有太多关于生老病死的概念。
  总觉得生命合该如此,就这么细水流长地过下去:我的阿青,会永远是那个心灵手巧的老太太,外公就永远是那个在外霸道总裁,在家乖巧干活的老头子,他们会永远守在那片不大不小的果园里,橘子、西瓜、柚子……每到丰收的季节,无论我在哪念书,总能收到满满当当的一大箱子,夏天有果酱,冬天有果酒,还有阿青亲手织的毛衣,和外公写满足几页纸的叮嘱。
  “阿星啊,我们最宝贝的阿星,”他们总跟我说,“出门在外,不要担心钱,该花的就花,安全第一。想家了就回家,觉得外面辛苦就回家,我们给你做好吃的。”
  也跟我说:“谁要是欺负我们阿星了,让你大舅去解决,要是谁说我们阿星画画画得不好,让你云流爷爷去收拾他,要是想家了又回不来,去找桑桑姥姥给你做锅贴……你是我们家的小公主,谁也不能欺负你。”
  我是没有妈妈的孩子,却被他们保护得像最宝贵的星星。
  虽然外公和阿青都老了,可他们永远是站在我身前,张开手臂保护我的英雄,好像只要我一扭过头,一扁了嘴,他们马上就会笑着把我抱进怀里,跟我说“没事了,没事了,回家就好了”。
  所以我就更不能理解啦,哈哈。
  你们说,英雄怎么会病倒呢?
  英雄怎么会被疾病折磨呢?
  英雄怎么会……怎么会舍得离开他保护了这么多年的小家呢?
  【阿星,这个暑假不用回乡下了,外公在上海住院,大舅带你去看他,好不好?】
  【……】
  【阿星?】
  【……】
  【阿星,你说话——】
  可偏偏现实就是告诉我:会的。
  无论我们多自以为无坚不摧,无论是多么强大的人,在生老病死面前,都是那么渺小而无从抗争。
  我高三那年,外公生病了。
  明明他每年都有在阿青的监督下乖乖回北京体检,每年都吃很多很多保健品,每天和阿青一起遛弯,一起锻炼身体,可这病还是来得无声无息,狠狠压在了他的肩上。
  在我模糊的印象里,那时我正在准备高考,为了不耽误我的学习,家里一直想尽办法瞒着我。等到收到确切的消息,说是外公得了脑梗,已经住院大半个月时,那时我刚走出考场。
  前一秒还在哈哈笑着讨论暑假去哪里玩,后一秒,几乎是一下子,好像我眼前的天一下就灰了,两腿打颤,直接瘫坐在地。
  好多同学过来扶我,问我怎么了,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怎么也站不起来,只知道抱着手机哇哇大哭。
  明明那时候,我甚至都不太了解脑梗是个什么病,得了这个病又还能活几年,可是直觉告诉我,在这样的年纪得病,还是生在脑子里的病,就好像是死神下了通知书——他要跟我抢走外公了。
  我真的好害怕。
  害怕到赶到医院,看见阿青依旧是笑着到住院楼下来接我,感受到她将我搂在怀里时没有变过的温柔力度时,又一次像孩子似的嚎啕出声。
  “怎么办?”我问阿青,“怎么办啊阿青,外公会不会死?我该怎么办?”
  阿青摸着我的头,一下又一下顺着我的头发,只是轻声哄我:“没事的,你外公会好起来的,他小时候有更大的病都挺过来了,这次一定也没事的,我会好好照顾他的,阿星啊,不要哭了。”
  大舅一直都没有说话,默默站在边上,红着眼睛看着我们。
  我哭着问阿青,一次又一次的确认:“真的吗?”
  阿青也一次又一次的回答我:“会的,”她说,“我还活着,你外公他,一定也还想好好活着。”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哭过。
  直到把我带到外公病床边,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半张脸不自觉地向一侧抽搐,也只是习以为常地,轻轻用手帕擦拭着他的脸,轻轻按压着他的脸颊,直至他能够自如地恢复表情,复才松口气似的笑笑,扭头跟我说:“有时候他也控制不住,多帮帮就好了。”
  而后,一边按摩着外公右半边没了知觉的身体,也像是没事人一样,照样跟外公、跟我们说着话,唠着嗑。
  谈论着我的高考,说起我的表弟表妹们,他们未来要念什么样的学校,去怎样的城市,那里有没有相熟的朋友能够照看。
  “司予啊,”她攥着外公的手,一个一个揉按着他僵硬的手指,“你别担心,我都会安排好的,家里的电话簿,电话都写着呢,你不担心,乖——你看阿星都回来看你了,还等着你好起来,到时候亲自给那些个什么老杨啊,老严啊打电话,以后阿星去南京念书,我生怕她在那没人照顾。”
  外公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是只要阿青低头冲他笑笑,他便像是触发了某种下意识似的,也跟着咧开嘴角笑。
  阳光从窗沿溜进房间,洒在他眼角错落的皱纹,映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阿青被他的样子逗笑,凑过去闹他:“你笑什么呀,想什么呀。”
  “不担心,”他答非所问,只也紧紧握住阿青的手,“你在,我不担心。”
  他又侧过头来,看看我,看看大舅。
  这次他没有说让阿青照顾我,也没有说让大舅照顾我。
  只是有些结巴、有些呜呜咽咽地跟我们说:“你们、要,感谢、要,好好照顾,阿青,知不知道?”
  “……”
  我拼命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大舅一直站在我身边,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安慰我“不要哭了”“外公也不想看你难过呀”,可到最后我还是憋不住,只能跑出病房去,在无人的楼道口嚎啕大哭。
  【阿星,你怎么啦,怎么哭了?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你跟外公说,外公马上找人给你主持公道……来来来,让你外婆跟你说,不哭了啊,不哭了,乖。】
  【阿星,要努力念书啊,不要随随便便就放弃了,以后你戴着博士帽拍毕业照,阿公一定亲自去给你拍照。】
  【阿星,来,你看,这是你小时候和你外婆拍的合影,你老不安分,把她的妆都蹭花了,看看我们阿星,小时候多可爱,跟你妈妈一样漂亮——】
  躺在病床上的是我外公啊。
  是最最疼爱我,连浇花的水桶都不舍得让我提,是一直让我最最骄傲的外公啊。
  可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没有学医,我不知道怎么才可以帮忙让生病的人不要那么痛苦。
  我从来不信神,不信佛,可自从那天过后,我拼了命地祈求上天,哪怕我自己折寿十年,二十年,我只希望外公活得更久更久,我想外公看见我毕业结婚生子,我不想外公变成一张冷冰冰的照片,我不想他被病痛折磨。
  大舅后来告诉我,脑梗本不是绝症,但是对于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而言,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失语、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甚至最后瘫痪,生活无法自理,都是必经的过程。
  对于呼风唤雨了一辈子的外公而言,比起病痛,或许更加无法克服的,是其中巨大的心理落差。
  “我问过他,真的问过。”
  大舅胡乱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不像刚才在病房时候的冷静持重,在我和舅妈面前,他第一次泣不成声,几乎无法控制情绪。
  “不如做保守治疗,我会请最好的医生,我不想看我爸这么……这么活着,他很痛苦,他是最要面子的人,做保守治疗,至少他不用过得……我问过的,我瞒着阿青偷偷问他,我以为这是我做儿子的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是外公拒绝了。
  他做了一个对自己而言最痛苦的决定,拖着残破老去的身体,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着。
  在国内国外求医问药也好,四处花重金买偏方也好,他无论如何都想多活几年。
  【小谢啊,我要陪着你妈妈的,你知道吗?我走了,阿青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那或许是他难得的清醒,在反复交叠的混沌之中,整个人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样挥斥方遒的年纪。
  少年意气,说一不二。
  可那笑容里又分明载满岁月痕迹。
  【人这辈子归这辈子,可再过几年,再到下辈子的事,谁说的清呢?……我下辈子就遇不见阿青了,小谢,我遇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打算一次性把整个番外发出来,大概两万字左右,但是考虑到评论区有小姐妹受到过《春光》的番外“伤害”,希望不要写到真正离开,所以最后我还是做了截断处理,分为上下篇发出吧。
  下篇我……我尽量早点发出来……我看看评论区吧OTZ
  感谢在2019…12…17 00:29:33~2019…12…17 22:1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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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九十二章 92
  从知道外公生病; 一直到大学开学前的整个暑假,我都和阿青一起陪在医院照顾他。
  但随着大学开学在即,无论如何也终究有要分开的时候。
  好在临别前; 外公在阿青的细心照料下; 情况已经有了很大好转,至少他已经逐渐能够在助步器的帮助下自己走走路,意识清晰的时候也越来越多,甚至能够自如地接受采访; 处理一些公司高层的大事。
  连医生都说,在一众大龄的脑梗病人中,他算是恢复情况最好的; 托了阿青和他自己意志坚定的福; 长此以往下去,或许还能继续转好。
  外公听说这消息后不久——也就在我去大学报道前后; 便一直央着阿青,说是想要回家去,不想一直呆在医院里。
  “这么久没回去; 我们园子里的苗苗都要荒了。”
  “怎么会呢; 司予,你又多操心了,我托了人一直给浇水施肥; 荒不了的。”
  “那阿青; 你晒的辣椒,还有我们走的时候,养的那只小黄狗——”
  “我都找人顾着呢; 你别瞎想了。”
  不管外公找什么理由,阿青这边; 都像是铜墙铁壁似的防着,一点不让他钻空子。究其理由,虽谈不上用心良苦,可想想也是,怎么说都是在医院这更安稳,免得出问题的时候没人照看。
  阿青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很坚定,哪怕外公耍小心思,故意让我去跟她说,也没能说动她。
  可惜毕竟相处了几十年,外公对阿青,到底还是有他自个儿的“撒娇”法子在的。
  ——“那不回去,在医院里无聊呀,阿青,你整天照顾我,都闷瘦了。”
  那时刚吃完午饭,他拉着阿青的手,颤颤巍巍在楼下小花园里散步。
  阿青挽着他的手臂,布满老年斑的两只手握在一处,轻轻地晃啊晃,哪怕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瞧着背影,他们俩总永远像是合衬得天衣无缝似的。
  外公这一句话落地,阿青没吱声。
  “我想回家了,”倒是外公,复又侧头瞄了一眼人脸色,小声说,“我想回家,就跟你天天呆一起,阿青。我不喜欢医院,我就想回家。”
  阿青皱了皱眉头,“你别任性。”
  “没任性。”
  “那你说,要是回家了,你再出点事怎么办?那里的医疗条件又没有这好,出了点事,送都送不及,我压根也不介意闷得慌,我只担心——”
  “不,我就想跟你呆一块,待在家里,”外公这会儿不听话了,也固执起来,“不要在医院,我们要在家里过日子。”
  “你……”
  阿青沉默下去,许久无话。
  是了,外公好像一直对“家”有种放不掉的执念,尤其是对有阿青在的“家”,这点我们一家人都很清楚。
  不然他也不会犹在盛年时,便抛下一切陪着阿青去环游世界,又在事业辉煌之时宣告“退位”,和阿青一起回到平凡的乡野之间,经营着一片小果园。哪怕自己已是强撑病体,还惦记着阿青在医院里住了小半年,愈发消瘦的脸,惦记着他给阿青买了一屋子的拼贴画——也惦记着他们好不容易安稳过日子的小家。
  外公真的很疼阿青。
  但阿青何尝不疼外公呢?
  所以,看着外公越来越像个孩子,一闹起脾气,连一向最能收服他的阿青,也终归拿他没了办法。
  最后也是,经不住他磨,我前脚刚走,后脚,阿青还是让大舅帮忙办了手续,和外公一起回了乡下那片小果园去住。
  除了多请了两个陪护搭把手帮忙,做饭的事也由阿青全权接管,再不让外公下厨之外,日子还是照旧过,倒没什么大的区别。
  起先的那两年,外公的身体甚至一天天好了起来。
  阿青说,但凡哪天天气好,他杵着龙头拐,还可以跟她像以前那样绕着镇子遛个弯,偶尔兴起,遛着家里那只大黄狗,去镇上公园,跟人下一下午的象棋,也没见身歪头晕,倒是心情乐得很,回家还嚷嚷着要做饭庆祝,被她拦下来,少不了要闹半小时脾气——也就顶多顶多半小时,有时还没到,他又自个儿凑过来,握着她手,小声的跟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阿青……我不该不跟你说话,你别生气。”
  “生气的人是谁呀?”阿青又好气又好笑,一边择菜,复又扭头假假的瞪他一眼,“你这还反将一军了,年纪越大,越满脑子坏主意。”
  外公便笑,说是我,都是我惹你生气了。
  他还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阿青身边。
  右手牵着大黄的狗绳,左手不时给阿青捏捏手臂,有时候他也犯困,就轻轻靠在她肩膀。
  阿青嘴上哼着家乡的小调,手上动作不停,却从来不去吵醒他的美梦。
  或许也因为,我想——因为外公的那梦里,能让他安睡的梦里,一定有阿青在。
  *
  在确诊脑梗之后,外公还能够有些许的好转,全家人都为这事开心得很。
  表弟表妹年纪小,时间多,一放假便回去看老人,尽量陪在他们身边;我虽然离得远,一有空,也总不忘和阿青打打视讯电话:眼瞧着镜头里的外公不见瘦,倒是因为常常坐着、锻炼得没有以前多,又被阿青好汤好水地养着,常年清瘦的脸颊反还多了二两肉,心里也好受很多。
  外公胖了,笑容多了,看起来慈祥不少,日子过得很是平和舒坦。
  我总还记得,那时是冬天,一见我出现在镜头前,戴着灰色的毛绒帽,穿着一身暖洋洋羽绒服的外公,便笑呵呵地冲我挥手。
  阿青坐在他旁边,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听我俩聊天,偶尔也无奈笑笑,和我感慨两句:“你说你外公啊,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整天跟个小朋友似的,惦记着你们,一看见就傻乐。”
  笑完了,又问我:“阿星,你看你外公的毛线帽好不好看?”
  “啊?好看啊……”
  “好看什么呀,你又哄我呢,”阿青忍俊不禁,“你外公说这帽子他喜欢,又天天烦我,总让我也给你织一个,我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还是醉心LV啊,喜欢Dior的年纪,哪里会喜欢他这样土土的,他还不信。你倒好,也帮你外公说起话来了。”
  外公听得直撇嘴。
  摸摸自己的帽子,捏捏阿青的脸,他在旁边插嘴:“是很好看,你外婆做的我都喜欢。”
  那时我们都以为外公的孩子气,只是老人们自然的衰老,一种久病后心智的回归。
  却不想,偶尔感慨的话说得多了,原本都只当这是句无心笑闹的我,竟然也从某一天开始,真的……慢慢发现点不对劲来。
  外公好像确实变了。
  譬如,从前记忆力比很多年轻人还要好的外公,竟然会想不起来我的生日,也忘了我脚踝上留了个伤疤,是因为小时候爱闹腾,非要他骑单车载我,结果把脚伸进车轮里,留了个月牙弯弯似的小肉块——他明明因为这件事难过了很久,光是长大后劝我去做除疤手术,就说了好多次,可我重新在他面前,他却只满面茫然,反问我:“有这件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也譬如,外公的情绪会偶尔变得喜怒不定,前一秒还在很认真地听我说着大学里发生的事,后一秒,就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似的,言辞激烈地跟我说着:“阿星,要是有人敢在学校里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外公,外公要帮你把他们全都收拾了,你不要害怕,外公都会帮你!”,一边说,一边气鼓鼓地涨红了脸,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一时间无所适从。
  甚至到后来,我们视频的时候,只要阿青临时一有事走开,外公就会突然对着我莫名其妙的流眼泪,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我问他:“外公,你怎么啦?”
  他却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擦拭着眼角,看着地板发呆。
  等到阿青进来,反倒要问我:“外公这是怎么了?”
  我当然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也不敢擅自把想法往最坏的可能上想,只能安慰自己,也安慰阿青,说着:“可能是最近没睡好,闹脾气啦。阿青,外公……真是越来越像个小朋友了,哈哈。”
  那时我们谁也说不清他是怎么了。
  大家都只以为是脑梗带来的神志模糊,越发耐心地引导着他,试图帮他克服那些困难,一看见他难受,便都哄着,帮着。我们都相信,只要有阿青在身边,他肯定是都愿意配合的,也都对医生曾经说的“继续好转”抱有希望。
  是故,虽然情况时好时坏,但是在还没有彻底影响到生活的前提下,阿青和外公还是过着平静的田园生活。
  一直到再过半年后。
  直到他们在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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