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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少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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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过,就算这仗打不赢,共产党也坐不稳天下!”
“她说过,北京待不下去了,要和我一起潜逃去台湾!”
“他开过枪,打伤过革命群众!”
“她爸爸卷了人民的钱,跑到台湾去孝敬蒋介石!”
“他对国民党反动派忠心耿耿,贼心不死!”
“她不是在等我,不是想嫁我,她是怀念过去,还想当欺压老百姓的娇小姐!”
…………
两人话越说越绝,就像诅咒似的在天空中打下一个个响雷。那天终是下了一场大雨,革命小将们听高兴了,满足了,放过了他们。雨中只剩下没有魂魄的将军爷爷和吴大小姐,雨越下越大,情分却越来越少,两个人都灰透了心。
后来将军爷爷被遣送改造,吴大小姐被调去干工厂里最累最苦的活。等两人分别被平反时,已经又过了十来年。统战部要给将军爷爷安排住处,将军爷爷就选了我们这条胡同。有人说看见过夜半时分,将军爷爷站在吴大小姐窗根前。可是吴大小姐再没同他讲过话,虽然住着相隔不过几百米,但他们俩老死不相往来。
第十二节
平时我们这些跟将军爷爷好的小孩,自然不会去理吴大小姐,所以我才不信小船哥会在那里。
一路拌着嘴,我和秦川绕到吴大小姐家院前,暗红色的大门虚掩着,门前方形的抱鼓石有一角已经被砸掉了,常年在阴影里,长出了青灰色的霉斑。我不自觉地有点怕这个小院,它经历的时光太久,不知里面装了什么样的光怪陆离。秦川是男孩子,到底比我胆子大些,先一步走了进去。我跟着他躲在影壁后面,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院子里搭了葡萄架,未到时节,没有鲜艳的果子。葡萄架下是圆石桌和圆石墩,石桌上摆着一个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吴大小姐立在一旁,虽然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却仍气度不凡,头上戴着黑色的细丝发箍,向后拢起鬓发,穿一件驼色的开司米对襟罩衫,下身是深蓝色的裤子,模样十分齐整,和我们院里的老太太们大不相同。
胡琴声响起,她便开腔哼唱:
对镜容光惊瘦减,
万恨千愁上眉尖;
盟山誓海防中变,
薄命红颜只怨天;
盼尽音书如断线,
兰闺独坐日如年!
吴大小姐身段漂亮,字正腔圆,我听着有趣,往前多探了半个身子,却被她的眼风扫到,冲外喊:“谁在那儿呀?”
我和秦川吓得不行,正转身要逃,却被熟悉的声音喊了回来。
“乔乔?川子?你们俩怎么来了?”
小船哥拿着扫地笤帚走了出来,见到我们,也大吃一惊。
“她非要来找你!”
秦川把事都往我身上赖,我也忙指着他告状:“小船哥,是他跟踪你来的!”
“我没跟踪!是碰巧遇见的!”秦川急着解释,“你要是不想来,我才不愿意进这个院呢!”
“那就出去!”吴大小姐关上收音机发了话。
我们都静下来,谁也不敢吵嘴了。
“吴奶奶,他们都是我们院的小孩,是来找我的。”小船哥说。
吴大小姐轻哼了一声收拾起东西转身回了屋,她门前挂了一条竹帘子,“啪”一声响,就把我们隔在了外边。
“你怎么敢来她这儿呀!”秦川松了口气,拉住小船哥问。
“我们班组织照顾街道上的孤寡老人,谁也不愿意来这院,我就来了。”
“嗐!刚才吓死我了,”我拍着胸口,“小船哥,你来这可别让将军爷爷知道,不然他肯定不让你浇花,也不借给你梯子了。”
小船哥笑着摇摇头,我拉着他刚要细说话,吴大小姐却在屋里叫起小船哥的名字。
“筱舟,进来吃点心!”
听见有点心,我和秦川都犯了馋,小船哥叫我们一起去,馋虫战胜敬畏,我们战战兢兢地跟着他进了屋。
吴大小姐家里倒和我们家没什么不同,家具有黄漆的,也有黑木的,并不成套,写字台上养着一盆君子兰,玻璃板下压着几张黑白照片,有她自己的小像,还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五屉柜上摆放着一个孔雀蓝的花瓶,那是屋里最好看的物件,里面插着鸡毛掸子,旁边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比我家里的还小。
床边上有个小木桌,上面摆了一盘点心,里面有牛舌饼、绿豆糕、蜜三刀,还有我最爱吃的萨其马。另外有三个画着梅花的瓷杯,看着像一套的,里面是冲好的浓香的麦乳精。
可见,吴大小姐虽然只喊了小船哥一人,点心却准备了三份。我忽地开心起来,知道她其实并不讨厌我和秦川。
那天我们吃完点心就回了家,以后小船哥再来打扫院子时,我和秦川就吵嚷着一起来,这瞒不住秦茜,很快她也摸上了门。
有了我们,吴大小姐的小院霎时间热闹起来。我搞不清将军爷爷知不知道这件事,反正他还让我们去浇花,摘他家的柿子和大枣。我们与将军爷爷好,也与吴大小姐好,虽然他们俩仍不要好。
第十三节
那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们就更加厮磨在吴大小姐的院子里。
院子东西两边各种了一棵西府海棠,本来是远近闻名地香艳,却好些年不开花了。也怪,自打我们常过去玩,近暮春的时候,它竟然也抽了花骨朵。吴大小姐笑说,海棠花是解语花,不稀罕她这个活死人,是我们带去了些许新鲜气儿,才又愿意活过来。
我们的确有的是新鲜,尤其秦川,秦叔叔只要从广东回来,他就往这边拿小玩意。
流行《红太阳》革命组歌时,秦川抱来了一兜子磁带,吴大小姐院里的京戏胡琴,变成了“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和“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流行港台合辑时,则又变成了“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和“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啊”。
流行呼啦圈时,秦川又拿来了各种直径的呼啦圈,我们一人一个在院子里转。吴大小姐看着我把呼啦圈分别套在脖子上转,胳膊上转,还能从脚踝一路转到腰上,惊得目瞪口呆,这可是她唱戏时做不出的身段。那年儿童节,我就凭着此项绝技,战胜了获得康乐棋冠军的秦川、猜谜语优胜的小船哥、投飞镖大获全胜的秦茜,拿到最多的奖券,换了好几块香味橡皮。
流行三维立体画的时候,秦川又卷来了好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用木头夹子夹在院子里晒衣服的铁丝上。吴大小姐和我们几个坐成一排,看秦川像猴子一样在画前抓耳挠腮,然后突然跳起来大喊:“看到了!这张是鹰!”“这张是恐龙!”“这个是苹果!”刚开始秦茜说他胡说八道,不耐烦了就一脚踹过去,慢慢她也能看出来,就跟着他一道嘻嘻哈哈地数。小船哥一早就能看出来,后来就连吴大小姐的老花眼都能看出东西了,可就是我怎么也看不出来,瞪得眼泪鼻涕一起流,那画上也还只是各种点线片,根本没有任何东西“浮现”。
“把画放在眼前20公分的位置上。”小船哥温柔地教我,可是,我看不见。
“哎呀,乔乔,你就盯着我指的这地儿,看见没,看见没!这儿是翅膀,这儿是尾巴!”秦茜心急火燎地比画,可是,我看不见。
“笨死你了!对眼会不会,对上就看见了!”秦川一边骂一边替我着急,可是,我看不见。
“等老了,眼睛花了就看见啦。”吴大小姐笑眯眯地结语。
我不知道有没有谁和我一样,时至今日仍然看不出什么三维立体画,好在它只流行了一阵,没有让我沮丧太久。
大概就是从那段日子开始,北京城里渐渐多了许多新奇,而这些新奇又都待不长,一个赶一个的,热闹一会儿就散了。
出了吴大小姐的院子,似乎才是真正的北京城,好玩的东西多了,我们就爱往外面去。虽然秋天里仍然能在这捡到老根,玩拔根时可以赢一圈小朋友,吴大小姐也还会用她家里的旧铜钱和塑料绳给我们做毽子,我的宝毽里放的是乾隆通宝,总能胜过秦川那个嘉庆的,但我们还是慢慢跑出了这个院子。
那时抬起头看天空就觉得外面好大,恨不得长了翅膀跟排成一字的雁一起飞走,直到长大了才明白,真正难的不是走出去、走很远,而是再也走不回去。
可吴大小姐并不往外走,她说这些个新奇都不长久,流行到最后就是流俗,什么都抵不过年头。我问她年头是什么,她笑而不答,后来我才懂,她在那小院里,一回首一投足,那满身风霜,尽是年头。
吴大小姐每个月都计算用度,秦川给她拿来了卡西欧的计算器,还有一种薄薄的不用电池的太阳能计算器,她笑眯眯地看秦川教她摆弄,却一次都没用过。她使惯了自己白色珠串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上一会儿,就把日日夜夜都算完了。
第十四节
快入夏的时候,姚阿姨和我妈带着我和秦川在胡同口的小卖部买粉色的糖葫芦雪糕,顺道花两毛钱在秤上量了身高体重,秦川蹿得快,比我高出大半头,得意得恨不能扬着鼻孔跟我说话。本来我以为那个夏天不会有比秦川长高更大的事了。
学校自然课留了作业,响应号召做“五爱”少年,为北京除“四害”,每个同学都要打苍蝇,凭尸骸领奖,打死苍蝇最多的同学,可以获得一朵小红花。于是那几天成了我们胡同所有苍蝇的末日,随处可见不大点的小朋友挥舞着苍蝇拍聚集在公厕周围,像对暗号似的,互相询问着“你几个了?”“我18个了”,或是通报着敌情“这个厕所的苍蝇都被三班的打死了,咱们去下个厕所吧!”
我实在受不了茅房的味儿,只好守候在西大院的花坛边上,好不容易刚拍死了个绿豆蝇,秦川摇头晃脑地走过来,一把推开我,把绿豆蝇撮到了他手中的铁皮盒子里。
“臭秦川你把苍蝇还我!”我委屈地朝他喊。
“不给。”秦川摇了摇手里的盒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知道打不过他,便使出老办法,走离他几步,扭头喊:“秦始皇!”
秦川咬牙切齿地追我,被正好走来的小船哥看见了,他一边拉住我护在身后,一边拦住秦川说:“川子,你又欺负乔乔了。”
“小船哥,他抢我打的苍蝇。”我赶紧告状。
“那有什么好抢的,你打了几个?不够我帮你打。”小船哥笑着说。
“嗯!”我忙点头,跟着小船哥往院子里走,我回头看,秦川在后面还挥着他那恶心的铁皮盒子,眼巴巴地等我们叫上他,我哼了一声,理都不理他。
小船哥帮我打了5只苍蝇,总算凑够了数,下午没什么事,我们就喊胡同里的小孩们一起玩“三个字”。那是个追跑游戏,先手心手背单人我倒霉,选出一个人当抓大家的鬼,剩下的人开始跑,快被抓住时只要双手合十喊三个字的词就可以在原地定住,比如“孙悟空”“擎天柱”什么的,其他人跑过来拍他的肩膀救他,被救之后就可以接着跑了。这是我们大院特别流行的游戏,人多就好玩,满胡同都是一边跑一边喊三个字的小孩。
那天秦川比较点背,“单人我倒霉”时总是他输,只好来追大家。来回几次他就有些着急了,我故意招摆他,眼见大家几乎都定住了,我却跑来跑去不救人。秦川果然很生气,也不管别人了,凶神恶煞地朝我扑过来,我脚下一滑眼见要被他抓住,慌乱之中忙双手合十,可就这么一霎,我偏偏大脑短路,喊出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秦川愣住了,其他小朋友也愣住了,最愣的是我,呆呆地看着秦川,直到三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脸“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嘴紧紧抿着,恨不得哭出来。其实那时我们谁懂爱啊,不过都知道这是没羞没臊的话,周围人哄笑起来,我见小船哥也笑了,更加悲从中来。秦川也红了脸,一手举着拳头,一手指着我。他直勾勾地看我,那样子怎么瞧怎么让人生气,我愤愤地一把推开他,跑走了。
我没脸回自家院子,干脆拐弯去了吴大小姐家。她的院门半掩着,里面也没有往常的京戏声。我站在影壁后面望了望,看青色的窗纱下似乎有人影,才慢慢走了进去。吴大小姐耳聪目明,平时我们进了院子,她早就打招呼了,可那天直到我挑开了竹帘,她才回过身看我,一双眼睛吓我一跳,竟满满包着泪水。
“怎么就你一人来啦。”吴大小姐若无其事地起身,别过脸抹抹眼角,照常去柜子里掏点心,我盯着她刚坐的地方看,那前面的小桌子上摆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我从没见过。
“这是什么啊?”
“唱戏戴的头面,瞧你这一脸花,又和秦川闹哄了吧!”
吴大小姐递给我一碟子琥珀花生,我道谢接过来,“他最讨厌啦!我要是和秦茜换换就好了,看他不顺眼就一脚踹过去!”
我嚼着花生,幻想自己成为秦茜的样子,又漂亮,又能和小船哥坐同桌,又能揍秦川,忍不住呵呵地笑。
吴大小姐摇了摇头,“你不要同她换,她没有你命好。”
“什么是命呀?”
“命就是定数,人这一辈子,走多少的路,遇怎样的人,去哪儿留不住,到哪儿停下来,都有定数。”吴大小姐远远地瞄了眼院子问。
“那我是怎么定的?”我好奇,凑到她跟前说。
“等你也像我这么老了,就知道啦。”吴大小姐笑了笑。
“小船哥呢?他的命好不好?”我拣要紧的问。
“筱舟辛苦。”
“那臭秦川呢?”
“秦川啊,他可自在。”
那天的吴大小姐就像个判官,提起笔在宿命簿子上幽幽勾了我们几个人的命数。她的话字字珠玑,我却听得模模糊糊,分心给了她的头面,对那个小东西入了迷。我现在仍能记得,珠花中间是细碎珠子,又环一圈油亮的水钻,比所有古装电视剧里小姐们的首饰都好看。鬼使神差地,我趁着吴大小姐不注意,偷偷把那头面揣在了兜里。她一直心不在焉,没有注意我的小动作,我则胆战心惊的,没坐一会儿就溜了出来。
很多年后我再想,总觉得那天也是命,定了的。
第十五节
我揣着吴大小姐的珠花头面,急匆匆地往家跑。那时的我不懂这是偷,只知道心里害怕。按说平时胆小的我怎么也拿不出这样的勇气,可也奇怪了,那头面似乎令我着了魔,我攥着它,觉得衣服里都透出水钻的光亮来。
偏巧不巧,拐个弯我就撞见了秦川,我被惊得后退一大步,他也吓了一跳,我们俩脸对脸地愣了几秒。
我下意识地捂住口袋,急吼吼地,“你干吗?快起开!”
秦川眉毛挑了挑,一脸古怪的表情,扭扭捏捏的,既不让开路也不说话。
我看着别扭,推了他一把,“好狗不挡道。”
放在平时他早骂回来了,可那天他却梗着脖子,生生憋了回去,只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是你挡着我呢!”
我白了他一眼,闪过身子绕着他走,却又被他喊住了。
“哎……”
“你到底要干吗?”
“你……”
“说啊!”
秦川咳了咳,样子少见地羞涩,好像费了好大的力气,嘴里才迸出了几个字:
“你……以后少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
我下意识地和他抬杠,但刚说了半截话就一下顿住了。之前我一直紧张珠花头面,把刚刚玩三个字时大喊“我爱你”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猛地记起,脑子轰一声炸了,羞愤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我才明白秦川是特意等着来当面欺负我的,一汪眼泪倾泻而出。
秦川见我哭了,一下着了慌,手忙脚乱地围着我转,嘴里念叨:“好了好了,你胡说就胡说,我认倒霉还不行么?”
我更加气,呼吸都不顺溜了,直指着他,“秦始皇!告诉你,这世界上我最恨你!最讨厌你!讨厌你!”
这回换秦川愣住了,我眼见他举起了拳头,知道他是真气急了,我干脆把眼一闭,心想:打吧!把我打死算了!也不用怕吴大小姐找来要珠花头面了。
可我等了很久却迟迟不觉得疼,我微微睁开眼,看见秦川已经放下了手,他低着头站在那儿,身形仿佛小了一圈,竟令我头一次觉得可怜。他没骂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天以后他不打我了,可是也不理我了。
第十六节
那真是一个苦闷的夏天。
满院子飞蜻蜓的时候,没人来窗根底下喊我一起去抓了。我独自在西大院的花池子里逮到一只红色老子儿,也找不到人显摆,只好讪讪地放了。院里半夜进了一只瘸腿的黄鼠狼,大人们救起来放在纸箱子里说是要养好放到景山去,没人陪着我也不敢去看。无聊至极的我终于学会了翻绳,能翻出降落伞,还能翻出乌龟,可是却不知拿给谁瞧。吴大小姐的珠花头面被我藏在院北墙冬天存大白菜的架子下面,落了一层浮土,因没人欣赏而毫无光亮。
我又沮丧又纳闷,明明那么讨厌秦川,怎么还跟他一起干了那么多事,以至于没有他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呢。
大好的暑假没人找我玩,我就只好在家蹲着。那天是小礼拜,晚上要做炸酱面,我妈在厨房泡黄豆,我无趣地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玩帘子上的珠串。奶奶掀帘进来,一把打掉我的手,“又揪珠子!你这小丫头片子手就不老实!早晚那片帘子得让你弄散了架!老跟这儿蹲着干吗?怎么不出去野啦?”
我懒懒地放下手,“热,不想去。”
“嘿!热还拦得住你了!”奶奶接过我妈手里的盆,“不过这几天是挺消停的,倒没见老秦家那小子找你来了。”
“不找好!我就不愿意乔乔和他们家川子混一块,您看看,他们一家子老老小小都算上,哪有踏实念书的!”我妈接过话说。
“对!少跟他们玩啊!”我奶奶也跟着搭腔。
“知道!”我使劲挪了下小凳子,不耐烦起来。平时我看我妈和我奶奶见到秦川他们家人也有说有笑的,背过脸就教训我不让我理他们,理由无外乎他们家大人市侩、孩子不上进。可我们家里人倒是都念了书,我也没见着哪里比他们家要好,却又偏偏瞧不起他们。
“我想来想去啊,丰和他们结婚要定那家具,还是别找人打了,我看秦家的那套组合柜就挺好的,上回我听秦老太太说,他们家建军现在正倒腾这个呢,要是托他弄,街里街坊的,还能便宜点呢!”
我奶奶说的是我叔叔要结婚的事,他之前一直住单身宿舍,现在快领证了,要搬回到院里来,前几天我妈一直在收拾屋,现在正盯着定家具。
“行,那回头我去跟卫红说说。”我妈点点头。
“你们不是说不理他们家人么。”她们刚刚数落了我,我心里又因为秦川憋气,忍不住坐在一旁嘀咕起来。
“嘿!这孩子!”我奶奶皱起眉头。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我妈气恼地嚷。
我不想理她们,正要站起来走,珠帘却突然一下被掀开了,秦川跑得喘喘的,钻了进来。
好多天不说话,我眼看着他,竟有点惊喜,一面高兴他又来找我,一面假装仍生他的气,抄起手别过脸去。
可秦川却丝毫没看我,只瞪着我奶奶和我妈说:“谢奶奶,乔阿姨,我妈……我妈让我喊你们去居委会。”
“我也正要找你妈呢,”我妈笑呵呵地摘下围裙,“什么事呀,要到居委会去?”
“您……快去吧。”秦川脑门上一个劲地冒汗,脸色也不好。
我妈和我奶奶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我看秦川一点没有要理我的意思,更加无趣起来,也跟着她们一道出门。
刚掀起帘子,秦川便在我们身后说了晴天霹雳似的一句话:
“吴大小姐没了。”
前面的大人不知是谁松了手,廉价的粉色塑料珠子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到了我脸上。太阳骤然刺眼起来,整个天都白透了,仿佛宇宙中只有这一颗星球存在,前方都是亮光,漫天遍野地吞噬了世界,我的双眼被晃得盲了,就像无声无息地爆裂了一样。
那个夏天和我的童年一起,从此开始,先后完结。
第十七节
吴大小姐死在了自己家里。
她一身齐齐整整的,还是那么干净,就像一早知道了大限,丝毫看不出痛苦和狼狈的痕迹。她躺在院子里那个平时常坐的旧长藤椅上,头微微歪向左边,仿若在仔细听石桌上收音机里那一出戏的唱白。灰白色的头发仍像平日里那样整齐地拢到耳后,用乌色的发箍定住,一丝不乱。她穿了件淡青色的锦缎长褂子,那是在姚阿姨店里裁的,斜襟的,领口上绣着几枝兰花。藏青色的棉布裤子浆洗得很平整,黑色的带襻儿布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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