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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生-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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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夜风从车窗中吹入,开到郊外空气就好得多了。“所以讨厌国内,出来也没混得多好,要是国内真发展起来了,岂不是证明他选错了?这种人很多的,常见于80年代想方设法黑到国外,宁可转行开车也不要再做科研的人群,他们现在都不怎么回国了。”
和傅展聊天其实很愉快,他见闻广博,对什么都知道得很多,看人也准,刻薄中又带了点风趣。李竺也被激起谈兴,“你看人就没不准过?”
“这世界上98%以上的人,我都能在第一面判断出他是什么人,他会怎么想,他想要什么。”傅展用肯定的语气说。
“那你说说追着我们的那帮人——他们在策划那些事情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李竺脱口而出。
“说是舒服了,其实还在想这些事啊。”傅展看看她,握着方向盘,笑了,“想什么?什么也没想吧——我告诉过你,人的本性就是只关心自己的族群,这个族群,有文化上的、心理上的,当然也有地理上的。你来到巴黎,这里的人就是你的临时族群,所以你看到身边的人受伤自然会难过不忍。同样的案件,假如你远在天边,只是在报道中听说,心里估计也就毫无波动。”
“做这行的,会把自己关心的范围圈得很小,他们只关心自己心理上的族群——国家利益。非得这样不可,否则他们没法执行任务的。这世界本质上还是人吃人,只是以前科技力量不够,大家只能在本国内吃,现在是地球村了,整个国家、整个地区来吸另一个国家的血,这种方法更好,更有效率,生活在这国家的大部分人还能假装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活得非常的善良、富足与幸福。他们甚至还能反过来怒斥政府在另一个国家犯下的血案——但这国家总有人知道真相,总有人要去维护统治,做那些脏活。这些人是国家的护院和打手,如果他们会关心另一个国家的住民,早活不下去了。你知道卢旺达大屠杀吗?”
“啊?”
“超过80万平民在两个月内被杀,最终卢旺达损失了10%以上的人口,人们会永远记住巴黎恐袭,记住在歌剧院的暴行,斥之为玷污文明,”傅展说,“但没人会记得几十万图西人死在法国政府的支持下,他们帮忙扩充胡图人军队,让他们有了屠杀的实力,在大屠杀发生两个月后以人道主义为旗号入侵卢旺达,据说要保护剩下的图西人,不过事实是大量屠杀图西人的胡图族官员借此逃到了国外。这是在1994年的事,23年以前,现在已经没多少人记得它了,我想你也不会为在其中死去的人哀痛。你说如果他们和一般人一样有所谓的良心的话,能承担得起80万条生命吗?他们怎么还能活下去呢,想到自己是这场屠杀的原因之一,他们难道不该自杀吗?”
80万这个数字太大,会让人有点麻木——对于没见过血的人来说是这样,但李竺已经见识过血肉模糊的街头,她想了一下相应的规模,不禁有些作呕。傅展看在眼里,淡淡地说,“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和这群人打交道了。”
他们已经开出了城,照明开始稀少,他们沉浸在黑暗里,傅展的侧脸是黑暗中的轮廓,双眼隐隐地发着一点光,李竺看着他,无法移开视线,她听出傅展语气中的提点,他这是在教她,要在他们正参与其中的游戏玩到最后,想要一起活着回家,她要做出的不仅是技能点的改变。
但她其实并没有迟钝到直到被他点醒,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样的游戏,她只是——
李竺幽幽地说,“你听过一句话吗?”
“嗯?”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
“我也想和你一起活着回家,但我觉得……这个目标里,除了回家以外,活着也很重要,是不是?”
如果再也不是从前的面貌,如果像他们一样地走回自己的旧家,皮囊纵使相似,但她还能算是活着回来了吗?
傅展没回答她,车内静默下来,李竺在想——她现在已经比从前更了解他了,所以她在想他从前做过的那些事,她在想,以这个标准,傅展真正地活过吗?
他是否就是深渊呢?
“你知道,你也得活着回去。”她突然说,“你在土耳其没杀我——犹豫过,但你没有,你和他们不一样。”
傅展偏头打量她几眼,忽然笑起来,“原来还是那么怂。”
这是低声的评价,他又大声说,“其实挺后悔的。”
“真的?”
“真的,尤其是你唠叨的时候。”
李竺打他一下,傅展作势被她打得变了个车道,引来后车喇叭抗议,她也觉得这话题不该继续说下去,太天真了,怎么可能凭一两句话就打动傅展?这又不是什么热血漫画,她不姓工藤更不姓安西。“对了,我们要去哪。”
“开了这么远才问?”
李竺开始检查车内的东西,终于燃起兴趣,其实问题依然在,但想明白了她反而更无惧与轻松,闻言随口喂个小甜饼。“去哪里不重要,只要咱们还在一起就行了。”她以前经常这样哄手下的艺人。
傅展没回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好像紧了一下,李竺不解地看过去,太黑了,看不清,只看到他喉头动了几下,好像是有点紧张:什么啊,害羞了?老司机还翻车?
反正过了几秒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就很平稳了,“猜猜么?不是挺会猜的,连我不想呆在巴黎都猜出来了。”
“对了,你到底为什么想走。”
“你猜呀。”
“……我猜是因为你不想干等,你哥肯定是叫你等他找人来接啦,不过那不符合你的性格。”可能还有些和傅家兄弟争锋有关的事情,不过那牵扯到傅展的往事,李竺就没有说了。
“挺了解我的嘛——他是让我等,不过,我确实不喜欢等人来帮我,那太被动了。”
当然,他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不是自己争取!“所以你想……”
“我想,我们不如直接去找他。”
“找他?他在哪里?”
他们开进隧道,隧道口的灯照亮了傅展的脸,他扭过头对她露出一口白牙,开心地欣赏着她惊讶的表情,这笑意外的单纯和孩子气——李竺早已说过,他虽然气质亲切,长相不是惊艳的帅,但其实也很有魅力。
“罗马。”
条条大路通罗马,不管从欧洲的哪个角落出发,只要你不停的走,最终你总是会去到罗马。
第27章 路上(2)
法国阿尔卑斯山中的一段
到后半夜; 风更凉了,信号开始变弱,傅展叫李竺把手机关了; “这里只有2G;不可能打电话了。我倒要看看什么信号源都没了,他们怎么在阿尔卑斯山里找到我们。”
“《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啊,”李竺已经和傅展换过手开过一班,又小睡过半小时了;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开到罗马吗?”
“从这里到罗马; 一刻不停的开也要20小时,1400多公里; 但大部分路都很险,山路窄; 路况很一般,车速快不起来;而且弯道还很多。车是没问题——”傅展的手爱怜地拂过方向盘; “真是部好车,应该是拿来玩街头赛车的; 耐力十足;你眼光不错——但是我们人吃不消。而且车在山区我们还有优势; 到城市群就不好说了。”
“护照快用完了吧?”李竺说,重要的东西还是傅展在带,但她心里也会暗暗在算,“台湾那两本现在也不能用了。”
“还有两本; 但不是很像,查得严很难混过去的。”
“化妆……”
“那是两本50岁的护照。”
李竺不说话了:这样看的确是在山区开更有优势,首先,他们检查过这部车,没装车载GPS,失主也不可能知道它被开去了哪儿,美国人把他们和这部车联想在一起的可能性就不会太大,他们从法国开出去可能去西班牙,安道尔,也可能去瑞士、摩纳哥比利时和卢森堡,欧盟内部不设边境检查,他们唯独能做的也就是在沿路摄像头进行智能搜索,籍此定位。那她们当然也就应该活跃在少摄像头的区域。这样看,山区好于小镇,小镇好于城市,摄像头越少越模糊的地方就越受他们的欢迎。
“说不定真的该做半年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她脱口而出,“风头过了,难道还能一直找?监控不可能一直是这个力度的,他们总得有别的事情要做。”
“太乐观,他们搜索的力度会随时间增大还是减小并不取决于你对官僚机构的常规了解。”傅展说,“只取决于他们有多想要这个U盘。我们对局势的判断应该建立在这个麦高芬的内容之上,毕竟用常规想法来判断的做法已经失败了——我们谁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不惜在巴黎提早发动一次袭击。”
“没想到你对电影也这么熟。”李竺怔了下,笑了,“希区柯克怎么说的?在惊悚片中,麦高芬通常是锁链,但在间谍片里——”
“麦高芬往往是一份文件。”傅展也笑了,“所有的电影都可以归纳为36种剧情模式,其实这世上大部分事情也是如此。不过,和电影不一样,麦高芬在电影里只是一个由头,它的内容对电影情节的发展并无影响,观众对它的关注也会很快被角色之间的恩怨情仇取代。但在现实里,这个U盘的内容却决定了我们的命运,知道它装着什么,我们就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知道对面会挪出多少资源来追查下落,决心又有多坚定——你看,一切都关乎信息,这就是整个间谍业的立足根本,靠的这里,而不是这里。”
他瞧瞧太阳穴,又冲她比了个开枪的姿势,像是在笑话她的天赋只能让她当个打手,傅展是这样子,不熟的时候装成大尾巴狼,文质彬彬的,却不期然让人讨厌。熟了以后嘴贱起来,反而讨喜点,李竺嗤一声,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有本事看到他们来你就别操枪。”
“武器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有很多,分析能力、伪装能力、实战能力,三大块嘛。我们在伪装上弱了点,主要是材料一直没法获取。”傅展有点遗憾,“这种物资一直被严格管控,否则还怕什么,开着车的,摄像头只能拍到一张脸,又识别不了步态。意大利的小旅馆根本不看护照,随便住一周,看监视放松了,弄辆轮椅,大大方方就推到大使馆里去了。”
他们脸上其实一直带着点化妆,但常规化妆品能达到的效果对智能识别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了,要骗过摄像头,必须要特种化妆品,不说是整容术这种需要场地和材料的事情了,硅胶、假体这些通常也只能在专业供货商那里买到,以前是觉得这些东西只有剧组什么的需要,不开店也很正常,现在才品味到管制的另一重含义,李竺不禁说,“我现在好怀念淘宝——”
“在网上买你只会死更惨,你猜他们会不会监控相关网站?”傅展说,“很多人都觉得间谍只要聪明就好了,但其实伪装也很重要。如果能搞到材料就好办多了,我学过一点,手艺不好,但你一起帮忙的话,坐在车里应该也能糊弄过去。”
这也学过,那也学过,傅展真是什么都会,李竺没见过真正的特工,无法想象他们有多厉害,在她看来,傅展已经足以胜任大多数高难度任务了,他们这种临时逃亡都能这么溜,给他点后勤他岂不是要原地起飞?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真不知道能把你比下去的人有多厉害,感觉不是伯恩那类型的都对不起你这么厚实的储备。”
傅展更喜欢开公司还是更喜欢走这行,他没说过,李竺其实也看不出来,要说她喜欢现在这刀锋上行走的生活那也说不过去,只是她和傅展肯定不同,傅展对这一行的了解太厚了,他人生的前十几年肯定都在一心为这条路做准备,忽然转换跑道,当时不知是怎样的感觉。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很快就要见到他了。”傅展说,语气淡淡的,但没有太不高兴。“他是挺优秀的,可能老爷子觉得他更合适吧——不说别的,觉悟是比我高,要是不把U盘挖出来,我看到就算到了罗马,我们能用到的也只有他的私人关系。”
傅展是和她说过安全屋在国际大都市不流行的原因,不过李竺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么一听也释然了:傅家也许不是没能量,不过,公事公办,以国家的角度来说,确实也不可能凭着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贸然涉入这样的漩涡。
人就这样,别人走后门就怒斥权贵,自己享受不了特权就多少有点埋怨,李竺叹口气,“说来说去,还要回到这个麦高芬。”
她半开玩笑,“不是我肌肉,你大脑吗,开动脑筋,推测一下,你觉得这里装着什么?伊拉克从未存在大杀器的决定性证据?——老实讲我真不知道这里装着什么,能让美国人为了假公济私不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又始终没有太多的打手来抓我们。”
“现在都要求全面性人才,只有肌肉你也活不了几天。”傅展习惯性地反驳几句,这才一边敲着方向盘一边沉吟,“我也一直在想,这里装的是什么——自然是决定性的证据,可以颠覆掉某个利益集团,至少是对他们造成致命的损伤。这种行动规模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买凶可以形容的了,它背后一定隐藏着频繁的政治游说与利益交换,辉瑞在印度进行大规模违规试验、孟山都长期收买科学家为转基因背书——这种类型的文件不会追得这么猛,利益集团有太多手段消化掉。CIA的人就算接他们的私活,也会在第一次失败后退钱认栽,绝不可能封锁巴黎东站和大使馆,能让他们做到这一步的只可能是上头真正的大人物交代下来的黑活——不会在系统里出现,上头不会承认,局长甚至也不知情,但如果你不做就会死得很惨的那种。”
“听起来像是政治性的内容。”李竺说,但又自己否定掉,“对美国来说,商业力量到顶端也就政治化了,不会有太多不同。”
“这就对了,”傅展说,“一个政治献金公开化,有说客在议员和财团之间互相联络的国家,官商勾结如果只有台面上的那些,那才奇怪了。对利益集团来说,这的确是一回事。不过可以确认的是CIA和他们背后那方不是没有对手,他们也有个强劲的敌人。”“你是说施密特在的黑客组织?”
“那算什么强劲敌人。”傅展嗤笑,“黑客从互联网时代存在以来就在活跃了,迄今为止有成功扳倒过任何利益集团吗?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主流根本容不得他们的意见。要扳倒一个集团,需要民众抗议、媒体宣传、司法诉讼、行政调查甚至是商业倾轧,单单是一些大集团做的恶被揭露出来又有什么用?就像你说的,伊拉克有大杀器吗?谁来为他们失去的和平买单?顶多拿洗衣粉开开他的玩笑,小布什还不是照样做满他的任期。伊拉克战争打得军火商和石油集团眉开眼笑,美国也没有利益集团因此受损,就算U盘里满载着当年的PY交易,被公布到网络上,那又如何?媒体不会穷追猛打,炒顿热点就过去了,民众都很蠢的,你现在还记不记得葛兰素史克拿艾滋儿童试药的事情?——恐怕根本就没听说过吧,几大制药在这点上绝不会互相拆台,没有人推波助澜,政府罚款对这种大公司根本不疼不痒,风波很快就会过去的。不,施密特他们挖到的关键证据顶多只是个引子,找到另一个可以和CIA那边对弈的大玩家,这才是牌局的开始。”
“两大玩家的对弈,Yeah,听起来比最开始跨国公司的小把柄、黑社会的账本什么的更激动人心了。”李竺干巴巴地说,傅展分析得的确有道理,不过这消息不怎么让人振奋,因为同时她也很清楚,在他们搞明白这东西是什么甚至是搞到密码之前,大使馆不太可能动用常规以外的力量对他们提供帮助。“还能再猜得细一点吗,比如是谁在和他们对弈什么的。”
“这就不知道了,利益集团也不是铁板一块,彼此间存在激烈的竞争,否则非洲和中东也不会深陷战火——他们的资源太过丰富了,国力又不足以自守,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傅展说,他若有所思地敲着方向盘。“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和施密特那边取得联系——”
“你确定你能骗出密码?”李竺有点怀疑,“施密特是很笨拙,但那只是在外勤上,这帮黑客在网上全都是天才,闹不好结下梁子的话,说不定连两个‘韵’都要受牵连。”
哪家公司没点禁不起挖的小本本,他们规模是够大了,但创业时间短,还远远没到辉瑞那种根本不在乎丑闻的程度。李竺做经纪人的更怕这个,傅展似笑非笑,“倒是已经想到回去以后的事情了。”
关于麦高芬的讨论到这差不多就结束了,结论两人都心中有数:两大玩家彼此自然会密切监视对方的动静,游戏不会因为筹码暂时失踪而结束,也许看似进入低潮,但只要稍微发现线索,双方都会张牙舞爪地扑过来。目前来看,CIA更强势,但那也是因为黑客这面在土耳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暂时没得到支援,之后的局势想要和缓下去,除非是黑客一方放弃追查,那么CIA也许会偃旗息鼓,但这期望太过渺茫,眼下来看,在两大势力中游走,犹如火中取栗,想要不引火烧身似乎很难。
沮丧是必然的,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李竺打开车载音响,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顿时从喇叭中喷薄而出,几乎将他们冲到靠背上:黑老大对音响肯定也做了改造。佛雷迪没头没脑地对他们大喊,“因为我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李竺听着听着,居然笑了,傅展正好看见,“你笑什么?”
“啊?”
“你笑什么?”他提高了音量,只能用喊的交流。
“我在笑这首歌!”李竺喊回去,“你有没看过《好兆头》,任何磁带放进克鲁利的车超过三星期,都会变成《皇后乐队精选集》!”
“你对流行文学的审美已经无可救药了!”傅展大喊,“可不可以试着去看看《百年孤独》!”
他们喊得嗓子疼,在深夜空荡荡的山路上和摇滚乐一起惊扰着沿路的动物,吵嚷得欢欣鼓舞,充满了巴黎黑车厂的嬉皮范儿,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半空,威严地凝视着他们,这里没有光害,月光皎洁地洒满了公路,甚至比路灯照得还清楚,一辆小小的车就像是蚂蚁,在山路上孤独又缓慢,持续不断地前进。李竺忽然High起来,她按开天窗,翻到后头,踩着后座站出去,跟着节奏一边哼一边跳舞,“再见吧各位,我得走了,我得离开去接受现实的审判——我也不想死,有时我甚至宁愿自己从未来到这世上。”
傅展哈哈大笑,摇下车窗,伸出手送给她一个中指,跟着一起唱,“我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小丑角、小怪物,你会跳fandango舞吗——”
“滴——”庞大阴影压来,迎面一辆大卡车闪着灯转过弯道,和他们快速会车,带起一阵劲风,隐约还能听到司机的斥骂,“大麻脑袋!”
气球被戳破了,李竺安静下来,默不作声地溜回前座,关掉天窗,按灭音响,和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摸摸头发,她和傅展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傅展打开音响,换了一首柔情些的法文歌,还是开着车窗,他开得慢了点,山里后半夜的风就不那么硬,软绵绵地抚摸着他们的脸颊。
“你呢?”他说。
“啊?”
“你是为什么选这一行的。”他这问得好奇怪,好像刚才有过一番对他职业的讨论,好像李竺刚问过他一样的问题。
李竺反应了一下,决定不指出这谬误。“经纪人?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不知道你家干嘛的,但你肯定对我的家庭背景了如指掌吧。”
傅展含笑默认,他确实喜欢有备而来。李竺说,“这就很简单了,我爸就是搞电影的,作品是没什么,但老一代圈里人,有资源啊——他和我那几个后妈生的弟弟长大了以后,肯定全是他们的,我还不得乘有的时候赶紧抢抢资源?我读大学就开始在剧组混了,觉得做经纪人最适合我,也是运气好,接连遇到几个贵人,抓住机遇,这不就混着自己做起来了?”
后来她怎么挖到秦巍这块宝,怎么跳出来和秦巍一起开公司,这其中的事情傅展应该都很清楚了,她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傅展笑了下,“还以为你怎么也会试着演演戏,年轻人入影视圈,不是想做导演编剧就是想做演员,奔着经纪人当理想的真不多。”
“更多时候,经纪人的确是种务实的选择。”李竺同意,“我也想当演员啊,但外形条件不够,再说也没才能,在学校里试过几次就放弃了。确实说不上喜欢,但,综合各方面来说,这是最佳的选择了。”
“确实是最务实的选择。”傅展同意。
所以,他也做了这样的选择。
前十几年肯定都在一心为这条路做准备,忽然转换跑道是什么感觉?她的问题藏在感叹里,而他的回答,其实就藏在问题里。李竺扭过脸看了他一会,微微笑了笑。
“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缺乏才华,就很容易被秦巍和乔韵那种人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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