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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夜蝶-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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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了淡红色。
全家遭灭门,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再后来,案子没破,不了了之。旁人都说爹娘是从他处私奔到无锡的男女学生,双方父母家皆不明了。邻里们怜他孤苦,又因他的聪明与好模样,争着收养他。
五岁的小男孩,却还是独自离开无锡,来到上海。只因为案件唯一的线索,是凶手上海口音。
在上海无亲无故,很快沦为小乞儿。却也只半年,学会了上海口音。至少单从口音上,无人能听得出他来自无锡。
再后来,他在和其他小乞儿争食过程中滚到一辆气派的洋汽车下,遇到了改变他命运的许老爷。
……
陈兆轩微闭了眼。
如果成守坚带领手下确实是追歼那位姑娘一家,那么即使有一个洋人,也无法阻止今晚再发生一次血案!
聪明又精通英文的蓝旗袍姑娘,和她的家人,个个都逃不出毒手!
他没有多犹豫,离开餐厅后很快从许公馆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黑色骏马,厚厚的布团包裹着马蹄,带一个有可能用到的必要布包,悄无声息牵马潜出许公馆。
纵马驰离上海城,向东南方向。
成守坚突然勒马,侧耳细听。
荒郊野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隐马车的声音。
一般没什么人在荒野中半夜三更赶路。
“追上去!”成守坚低声喝令。
十几个手下,个个都是自己的心腹,个个都在腰里别着枪和刀。听得自己一声令下,齐齐扬鞭策马,马蹄奔腾,众马齐齐向前奔去。
金萱倚在娘怀里打着盹。
陆氏搂着女儿,轻轻拍打她的背,仿佛金萱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
窗外,河流湍急。马车下的地势,由低到高,越往前走,河流声愈急。
陆氏闭上眼,想起二十二年前,被一群人追杀——她将尚是襁褓中女婴的萱儿,放在一块木板上,推入河中。
那时候的河水流,可不如车外这般急。
然后,自己跳入河水中,没有就此去见阎王,却被打渔为生的金阿大救下。捡回一条命,却终究落下了久治不愈的咳疾;
当年是金阿大沿河岸走遍十一个村落,才为自己找回被当地村民从河中捞起的萱儿。
大恩不知何谢,自己亦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爹娘。于是嫁渔夫为妻,在乡间隐姓埋名。只是为了萱儿的教育,在萱儿七岁那年,搬离了周围人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小渔村,来到一处小镇开小小鱼店,有意将鱼店地址选择在了有一处小教堂的街道。
早年就读苏州最早女子学堂的陆氏,又岂能让亲生女儿做一辈子的村妇?
果然,教堂的洋嬷嬷很快喜欢上了聪明美丽又懂事的萱儿,教她英文和洋式女红,甚至还有弹钢琴。
加上陆氏早早授予的数千字,几十篇古诗文。金萱很快成为小镇上一等一的才貌双全女子,但婚姻大事却在小镇成了老大难题。
有些人才的青年男子,莫不是出身当地富户或小官人家,纵然男子们本身都愿意,他们的父母也都不乐意全力反对,全都嫌弃金萱出身太寒微,不愿和渔家结亲;
至于“门当户对”的,出来的子弟也多是贩夫走卒之徒,陆氏又如何能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物?
于是金萱的婚姻大事就在小镇上一年又一年拖下去,后来金萱说是在汉口找了份英文教员的工作,陆氏立刻答允让女儿千里远行——至少在汉口这样的大城市,哪怕中学男教员里,细细挑拣一番,也不至于辱没了萱儿。
却不料,萱儿竟然背着她跑到了上海……
为什么偏偏又是上海!
陆氏闭上了眼睛,想这次真的是在上海死里逃生。等回到小镇,绝不允许萱儿独自外出。至于婚姻大事,只有再慢慢的另作计较。
陆氏搂着女儿闭着眼,只觉得耳中更加清明。
得得得——远处,隐隐众马蹄声。
陆氏一下子睁开眼睛,怀中的女儿,也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金萱:“娘,后面有很多马匹,好像有很多人,在追赶……”
陆氏一下子把女儿抱紧了,就像二十二年前,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襁褓中的女婴。
“这道上,总有人乘夜赶路,也许是客商……”陆氏说着,却突然一掀帘,对丈夫道:“快,快让马儿跑得快些!”
对妻子向来千依百顺的金阿大,果然扬鞭策马,两匹马跑得愈急。
颠簸不堪的马车上,陆氏回头,见乌压压足有十多匹马儿,马背上十多个黑衣男子,向自己疾奔而来。
“陆玉娥,这次,你跑不掉了!”一个中年男子低沉的声音。
金萱握着娘的手,只觉得娘的手中,全是冷汗,手心里,一片冰凉。
她当然知道娘的名讳是“玉娥”二字。
“他们到底是谁?”金萱追问娘。
“不要问这许多!”陆氏,即陆玉娥,明显有些失控,突然回头,死死盯着女儿。
金萱突然向后退,娘的眼神,是那样的可怕,可怕到金萱整个人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寒战!
娘的目光下,金萱整个人向后缩。
娘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自己的手。
娘取下头巾,一端系住自己的手,一方系在车上。
“娘,你为什么这样?”金萱挣扎,头巾在手腕上打成死结,却哪里挣扎得开。
陆玉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塞进了女儿怀中。对她说:“这个锦囊,本来准备在你婚后才给你,如今只有提前给了。但你要答应,要等你嫁得一个如意郎君,才能在婚后打开锦囊看里面我给你的信。”
陆玉娥最后看一眼女儿,然后回头,对丈夫和洋人说:“他们是来找我的,和你们,和萱儿都没有关系!”
金阿大和约翰都目瞪口呆,未及开口。
陆玉娥取下发上铜簪,扎进了马屁股。
马声长嘶,发狂疾奔。陆玉娥拔下铜簪,然后纵身跳下疾驰的马车,翻滚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
“娘——”金萱大喊,如果不是被头巾束缚,她也会立刻跳下马车。
“孩他娘!”金阿大厉声大喊,然后,将手中缰绳塞进了约翰手中,一直少言寡语,这一次,说话是从未有过的干脆利落,“我不能撇下我的女人。只有拜托你,帮我们照顾好……萱儿!”
金阿大也纵身跃下了马车。此时马车已驶出老远。一群骑在马背上的黑衣人,已经奔到陆氏身边,纷纷停马,尽数举起手中枪。
金阿大发足向陆氏奔去。
受伤的马儿,和它受惊的同伴,兀自拉着车向前狂奔。
金萱挣扎,对约翰喊道:“放下我,我要和爹娘在一起!”
约翰手握缰绳:“你现在跑过去,能救你爹娘吗?他们个个有枪,你现在过去,只是再搭一条性命而已!”
第8章 家破人亡
夜色下,从地上爬起的陆氏,径直走到成守坚马下。
“我认识你,你叫成守坚,是顾永昌的异姓结拜兄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陆氏道,“是黄薇澜,还是……顾永昌派你来的?”
成守坚并没有立刻回答陆氏问话,在月光下打量陆氏——村妇的打扮,依然面容姣好,举止言谈亦文雅有礼,仿佛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梳着一根麻花辫、和黄薇澜共用一张书桌的文静女学生。
成守坚很快在马背上客气弯腰,还礼道:“别来无恙,大家安好。大嫂托我向你这个昔日的好友问好。”
他仍然不回答陆玉娥之前的问话。
陆玉娥抬头看着他,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所以然,只有摇头道:
“当年,的确是我犯下了大错。可我犯下的错,和我的家人没有关系。我的错,就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后果!只请……放过我的家人!”
成守坚在马背上笑道:“这个……就由不得你来作主了!”
他仍然笑得很客气,却对准陆玉娥,举起一支手 枪。
“不——”金阿大大喊,从远处奔来。
陆玉娥抬头冲成守坚笑道:“他是我的丈夫,完全不知道我的过往。我的女儿也完全不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还请放过他们!”
陆玉娥突然伸手,手中铜簪,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她倒在马蹄下,用最后的力气,对成守坚道:“放过我……的家人,所有的错,由我来独自承担后果!”
她闭上了眼睛。
马儿向后退了两步。
成守坚慢慢垂下手中枪。
金阿大踉跄倒地,一路爬着爬到亡妻面前,抱着尸体,口中似哭似嚎叫。
“他还真对你有感情,不过是个又老又丑的肮脏乡下渔夫。陆玉娥你这样的才貌,到头来嫁给这么个渔夫,也真是糟蹋了自己!”
成守坚扣动板机,枪响,一颗子弹打进了金阿大的额头。
成守坚翻身下马,收起枪,走到两具尸体前。蹲下身,抽出一把雪亮的刀,握起陆玉娥的右手。
“我不能答应放过你的丈夫女儿,但我可以为他们留个全尸。至于你,陆玉娥,和其他女人一样,还得留下一只戴过玉镯的右手。”
手起刀落,利刃砍下了女尸的右手。
枪声响。
金萱在颠簸不堪的车中已然无法回头看后面情形,听到枪声,疯狂挣扎,嗤啦一声响,束缚双腕的头巾竟然扯开一个大口子。
约翰听到声音大惊,一只手拉缰绳,另一只手回头死死抓着金萱双腕,道:“你再下车……白搭上性命。留着命,至少还能报仇,至少还有机会报仇……对不对?”
金萱停止挣扎,呆呆地看着他。
约翰突然一把扯下脖颈间白金项链,转眼戴在金萱脖子上,道:“今晚命运如何,谁都难以预料。萱,愿上帝在你身边!”
金萱脖颈间的白金十字架,耶稣受难像。月光下耀眼的白色金光。
约翰回头双手握缰绳,瞬间大惊。
金萱在旁喊:“小心!”
约翰回头,见发狂的马儿,与一株老树擦身而过,车身一下子撞在一棵树上。
约翰整个人被弹出马车,滚下一处斜斜的土坡。
金萱瞪大眼睛,见滚下山坡的约翰,转眼落入了湍急的大河中。
两匹发狂的马拉着自己继续向前狂奔。
金萱最后看到的,是约翰在湍急的河流中挣扎出一个脑袋,然后是一只手,高高的挥起——挥向自己。
传教士约翰,在河中拼尽力气,对疾驶而去的马车喊出一句:“萱,愿上帝保佑你!”
约翰就这样被湍急的河流卷走了。
已然不受控制的马车仍然向前疾奔。
巨大的悲痛下,金萱疯狂挣扎,双腕出血,头巾终于从中裂开。
此时离爹娘跳车的所在,一定已经跑出老远。
她爬到车夫的位置,拉起马缰绳,却哪里勒得住发狂的马?
跳下车,十有八九落在那群黑衣人手里,白丢掉一条性命;
留在车上,逃脱性命,还有报仇的机会,只是……到头来,只有自己一个人逃得性命,连无辜者约翰,都因为自己落入河水中生死不知。
金萱在车上泪流满面,未及真正做出决定。马声长嘶——
发狂的马儿,在黑暗中冲出一处断壁,连马带车掉落湍急河流中。
成守坚带领人马赶至断壁处,见马车栽进河流中,两匹马儿分明溺毙。
至于陆玉娥的那个女儿……马车离去不久,路上也已查看,只有新鲜的车轮印,没有新鲜的女人脚印。
她肯定没有下车逃跑,如果现在不在车中,多半也被河流卷走。
断壁高高的在河流之上,险且峻,其下河流又太过湍急,下去查看,还要冒些危险。
成守坚率领手下,举枪射击河中大车。
一阵密集枪响,马车“千疮百孔”。如果有人躲在车中,断没有活命的可能了。
成守坚率心腹手下,掉转马头,驰向了上海城的方向。
没有再令人下崖查看,说到底,对方只是个姑娘而已。
区区一个年轻姑娘,就算能逃脱,又能成什么气候?
众骑一路驰回上海,半夜三更的,自然没遇到什么人,只在上海城外附近,与一人一骑擦肩而过。
黑衣黑骏马,又戴着黑色礼帽遮掩了面孔。像个有些来头的。
不过嘛……该“处理”的都处理了,马鞍包袱里,还有陆玉娥的一只断手。
众骑与一骑擦肩而过。成守坚只斜睨了其人一眼,见其目不斜视,很快奔驰回城。
众骑在身后远处。
陈兆轩稍一勒马,停在路边,紧紧握着手中缰绳。
看样子,成守坚一伙,已经得逞了。自己终究是晚了……
他一咬牙,扬鞭策马,继续向前奔驰而去。
总得……亲眼证实!
金萱在马车掉落一刹那,就跳出车,落入河中。没有被车砸死,也没有被水淹死。刚刚被河流冲出,就抱住了一棵长在河边的歪脖子树。
土壁上是滑溜溜的青苔,向上爬,根本无可攀附。
金萱只有双臂紧紧抱着小树,河水及胸,在湍急又冷冷的河流里,苦苦支撑着。
马车应是陷落淤泥中,她眼睁睁看着两匹马在数十米外溺毙。
亲耳听到密集枪声,看着马车被打得筛子一般。然后是众骑驰离的声音。
“金萱,坚持住,你不能枉死!你还要留着性命,找到爹娘……找到这些仇人!”金萱在冷冷河水中咬紧牙关,抱着树身,对自己说。
陈兆轩骑马,在金阿大和陆氏的尸身边稍一停留。
陆氏的断腕,让他几乎在马背上昏厥。仿佛二十年前,亲眼看到母亲惨死的情状。
在马背上支撑着坐稳的陈兆轩,死死握着马缰绳,咬紧牙关,用力一策马。
骏马向前疾奔。
前方的路上,还能看到新鲜车轮印。
还没看到那个姑娘……还有一线希望。
大半个身子泡在湍急又冰冷的河水中,抱在树身上的双臂几乎失去知觉。金萱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慢慢地垂下,死死抠在树皮中的十指,似乎也在慢慢松开。
不,不能就这样被河水冲走!
她努力瞪大眼睛,拼命地向上看,远远的,似乎看到断崖顶上,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戴黑色帽子的男子身影。
黑色风衣,在风中猎猎生风。男子高大的身影,像极了使枪救下自己全家又一言不发离去的“无名恩人”。
十指几乎冻僵,双臂几乎无力,松开树身似乎只在须臾间。她不再犹豫,对着崖顶大喊:“救——救命——”
随着路途痕迹纵马赶至崖顶的陈兆轩,翻身下马至崖边,只看到卡在河道中的马车和溺毙的两匹马。
下方是黑黝黝一片,月光照不到的所在,除了偌大两匹马所拉的大车,什么也看不见。
山崖距河水甚高,这么高的地方坠落,下面又是湍急的河流,一个单身姑娘,只怕已经……
陈兆轩微闭了眼,转身就要离去。
他突然停步,听到下方,姑娘嘶哑的喊声“救——救命——”
她还活着!
他不再犹豫,从马背布包中取出一卷结实的长绳,手脚麻利,最快的速度,一头死在崖顶一棵老树上,然后顺着绳子,以最快速度攀壁而下,终于看到抱着歪脖树苦苦支撑的姑娘身影。
“是……是恩人吗?”金萱死死抱着树身,面对近在咫尺的高大身影,用颤抖的声音说出这么一句。
陈兆轩仍然没有回答,当即脱下厚实的大衣,一把抱起姑娘冰冷的身子,裹在风衣里,然后负在自己背上,用结实的绳索,一圈又一圈,将姑娘牢牢缠在自己身上。
“抱紧我——”陈兆轩沉声道。
她努力抱住他的脖子,双手兀自颤抖。
她的牙齿,在他耳边不住的打战。
陈兆轩不再多言,背着冻僵的姑娘,手握绳索,顺着湿滑的山壁,一步步爬上崖顶。
崖顶,黑马见主,举蹄高扬,长声嘶鸣。
陈兆轩翻身上马,背上的姑娘仍然用绳索紧紧地捆绑在自己背上。纵马向上海城的方向驶去。
“带我去……去找……找我爹娘。”伏在自己背上的姑娘,用虚弱的声音道。
“你最好先去看大夫,免得落下什么后遗症。”陈兆轩岔开话题。
然而,一枝枪指在自己腰上。
她竟然抽出自己腰间的枪,指着自己威胁道:“带我……去找……找爹娘!”
“我今天已经救了你两次了!”陈兆轩怒道,“你最好放下枪,否则枪走火,免得伤了你!”
“带我去找爹娘,否则……否则枪走火!”金萱将枪口转入自己肋下,继续用虚弱不堪的声音道。
陈兆轩一伸手,轻而易举从姑娘手里夺下“随时会走火”的枪。
姑娘一只空手在风中颤抖,突然伏在他背上开始剧烈咳嗽。
“你这个姑娘,虽然不自量力,关键时候也够狠。好,我就成全你!”
他这样说着,纵马向来的路上驰去。
两人一骑,驰到两具尸体旁。
金萱终于见到自己爹娘,看到爹额头上的弹孔,看到娘插在心口上的铜簪,也看到娘……可怕的断腕。
陈兆轩掉转马头走开几步,低声道:“是你自己非要亲眼看到……”
被捆绑在自己背上的姑娘身子一沉。
他回头,见姑娘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头软软地垂一边——已然昏死了过去!
天未亮。
顾永昌的顾公馆。
盛开着黄色蔷薇的花圃中,一双上了年纪、仍然保养得如少女般的纤纤玉手,捧起最后一捧泥土,盖在了虚土上,再用花锄拍打结实了。
那只有着蝴蝶斑影的青色玉镯,和一只女人断手,已经掩埋在了花圃下的泥土中。
“陆玉娥,第九个。”
穿着鹅黄色丝缎绣花晨袍背影的贵妇,蹲在花圃前,低声道。
第9章 祝雪枝
祝雪枝又梦到了初次遇到他的时候——
她躺在泥土里,怀中银元撒了一地。她拼命地护着自己的肚子,却抵不住那个丧心病狂的赌徒丈夫抬起脚,用力踹向了自己怀了六七个月的大肚皮。
“从大世界出来的臭□□,不干不净的钱也敢不给老子花。老子踹死你,踹死你肚子里不知和哪个野男人怀的小杂种!”
……
赌徒突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她瞪大眼睛,看到几粒沾血的牙齿从赌徒嘴中飞出。赌徒跪倒在地,捂着半边脸,一声惨过一声的哭嚎。
穿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收回拳头,转身大踏步到她面前,看着她身下不断流出的污血,皱眉道:“竟然下得这般狠手,得赶紧找医生。”
月光下,她第一次看到他年轻英俊的脸。
转眼间,年轻男子身后,赌徒狰狞的面孔,以及举在手中的匕首。
“小心——”她高喊。
黑衣男子突然一转身,一只手已经紧紧抓住赌徒持刀的右臂,仿佛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将赌徒手中的匕首——反向刺入赌徒自己的胸膛。
赌徒砰然倒地,只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他转身,掏出一张黑手帕擦去溅在脸上的血迹,然后将手帕揣怀里,走上前弯腰将她抱起。
“是不是死了?”她惊恐地问他。
“死了一个畜牲而已,不必在意。”他轻描淡写,然后打个唿哨,从远处很快奔来一匹黑色骏马。
他将她小心放在马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在她背后。
“可是……我担心你会……会吃官司!”身下仍然不断流着污血,她想这个孩子也保不住了,意识越来越模糊,想自己随时会晕过去,只有支撑着继续道,“人要是真死了,你要是……要是因此吃官司……”
“不必担心,一个能狠踢女人大肚子的畜牲,死了也是白死,不会有人为一个畜牲之死做交待的。”他在她头顶上这样说着。
她没能再支撑下去,眼一闭,倚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他把她送进一所大医院,为她付清所有医药费。但孩子还是没能保住,而且她永远也不能做母亲了。
西装外套着白大褂的医生对他反复说明:“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他叹口气,只说:“怪我不够及时。”
他塞给她一包银元,嘱咐她好好养病……然后离去。
她坐在病床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顾医生和护士的阻拦,抱着银元奔出病房,恰恰看到他一声唿哨,叫来摇头摆尾的黑色骏马。
她赤足跑到他面前追问“恩人的名字”、“以后我去哪里能找得到你?”。
夕阳西下,她看到他惊诧的英俊面容和明显皱起的剑眉。
他斥责她:“胡闹,你这样会落下病根子的。”
他让她立刻回病房,她不肯回,只要他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他低头看她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经冻得发青,当下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抱到马背上。
“你这样不爱惜自己,落下病根子,早晚后悔莫及。”
他让她呆在马背上不要动,然后快步去叫人。很快喊来的护士捧着棉鞋为她换上,然后几名护士簇拥着她回病房。
“你的名字。”她回头冲他喊,回头看到他翻身上马,在夕阳下的挺拔身影。
“陈国之陈,兆头之兆,轩昂之轩。”他终于回答。
“陈兆轩。”她默念这个名字,然后高声道,“我叫祝雪枝,祝福之祝,雪花之雪,枝头之枝。”
“祝雪枝,很好听的名字。”他冲她点头,初次绽开一个笑容。然后纵马离去。
她冲他离去的背影高声喊:“以后倘若有事找我,只要打个唿哨,我就知道是你!”
……
祝雪枝从梦中惊醒。
她听到他的唿哨声。
她翻身下床,奔到窗前,果见小院门外,坐在马背上的黑衣身影。
祝雪枝转身撞在木柜上,捂着额头,手忙脚乱点燃一支蜡,披衣趿上拖鞋,待要出门,又奔到镜前,对镜自照——
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额头上明显的皱纹,还有一块撞出的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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