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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夜蝶-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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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枫一呆,见这个小姑娘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一望即知穷人家的女儿。相貌不丑,可也不漂亮,就是一双大眼睛格外清明,不算熟识也不算面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手捧鲜花看这张脸着实有些纳闷,却见对方放竹篮放地上一放,然后伸手进裤兜中掏啊掏,掏出一大堆铜板,捧到自己面前,仰道:“少爷,去年秋天,医院门口,你用一枚银元买下小如的一束玫瑰,可那束玫瑰,只值二十二枚铜板。小如当时没那么多铜板来找,少爷非要小如收下那枚银元。可毕竟多出太多。小如一直想还回少爷多出的铜板,这快一年过去了,都没再碰到少爷。如今碰到了,是老天爷眷顾,这些铜板,其实还是不够,可还是希望少爷您不要嫌少……先收下!”

林晨枫嘴巴微张——哑然了。

他的记性还不算太坏,总算想起去年秋天,在医院门口,花一块银元,从一个卖花女手里买下几枝玫瑰。可是……

这都一年了,这位明显穷困的卖花女竟然还是念念不忘要将“多出的许多铜板”还回!

林晨枫看看她,再看看地上的竹篮,岔开话题问道:“你现在不卖花了吗?”

“不卖了,打起仗,没有多少客人愿意买花了。小如只有改卖米糕。可是即使米糕,买的人也不多。好在剩下的米糕还能带回家吃,剩下的鲜花变得不好看了卖不出去,吃都吃不得。”卖花女小如说着,还是捧着一大捧铜板站在他面前。

林晨枫唉一声,道:“真的不必还了。你也是,这事都过去一年了,你竟然还记得。到如今又重提旧事,我原本都不记得了。”

“少爷当然不容易一直记得。可是对于小如来说,这一块银元买几枝花的事,小如一生一世,也不能忘记!”卖花女小如仰头道。

林晨枫呆在当地,和小如面对面。

一个是玉树临风的富贵少爷,手捧鲜花;一个是衣着褴褛的穷家丫头,手捧铜板。

路灯照耀下,法国餐厅门口,看上去分明怪异的场景,引得几名路人不住回头。

而乘着司机开的汽车赶来的顾唯妍,亦亲眼看到餐厅门口一景,她突然喝令司机停车,走下汽车,远远望着,望着丈夫的背影,和那个“惹人厌憎的穷丫头”!

林晨枫并不晓得妻子就在身后远远地看着。

他呆在当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穷丫头,见她那双清明的大眼睛兀自望着自己,当下又是一声咳嗽,低头,没话找话说:“这篮中的糕也只有这么几块,带回家,只怕也不够全家人吃吧。”

“哪里够。每晚卖剩下的米糕,带回去,是给弟弟吃的,然后是爹吃。小如和娘,只能喝粥。弟弟有时候偷偷留下米糕,给小如和娘吃,却不能让爹知道。倘若爹知道了,就会打小如和娘,说娘儿俩合谋害着弟弟挨饿、长不高。”小如捧着铜板道。

林晨枫又是一呆,然后批评道:“你爹真是不像话!闺女就不是亲生的了吗?根本就是落后的旧思想!”

小如捧着铜板又道:“爹说了,女儿生下来就是赔钱货。小如生下来,据说还有个双生妹妹,本来叫小意。但爹说赔钱货养一个就够了,于是留下小如,把小意给了过路人。娘哭了好多次,可是违抗不了爹。娘说爹才是一家之主,只能说小如小意都是苦命娃没投个好胎。好在后来生了弟弟,娘说总算有后她也有了颜面死后见夫家的祖宗……”

林晨枫一时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小如面黄肌瘦的样子,突然道:“你等一下!”然后跑进餐厅。

不多时,他拿着一大块蛋糕出来,弯腰将蛋糕放进竹篮里,然后直起腰道:“这块蛋糕,你回家前,先吃一半,剩下一半,带回去,给你娘和弟弟分开,瞒着你爹好了。算是……我送你的一个小礼物。”

小如捧着铜板拼命地摇头,道:“少爷你没收回这些铜板,反而又送小如这么……这么贵这么好的外国蛋糕。这样……小如会折寿的!”

“什么折寿不折寿的!这块蛋糕不值几个钱的,唉——”林晨枫摆手,又道,“我要真拿了这些铜板,岂不带累着你被你爹责骂?这事万万不可!”

“爹平常喝醉酒就要打人骂人,爹的打骂,多一次还是少一次,对小如来说也没什么分别。只是这些钱不能还给少爷,小如一辈子难心安!”小如还是捧着大捧铜板道。

林晨枫手捧玫瑰,觉得眼前这个小如,真是可怜又可叹,开始琢磨着要不要“做一次大好人”,帮这个小如从那个贫贱的家中走出……也许可以花笔学费送她学门足以自力更生的手艺。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一声孩童的嗓子:“姐姐——”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跑来,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褂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补丁,项间还戴着一个银项圈,白白的脸,脸上的肉明显鼓起,转眼跑到姐姐小如面前,看看手捧一堆铜板的姐姐,看看竹篮里一大块蛋糕——当下吞声口水,再仰头看看衣冠楚楚还手捧玫瑰的俊美少爷,张口就道:“姐姐,这位少爷捧着这束花,是要送花给姐姐吗?”

“小元宝,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小如羞得满面通红,低声呵斥弟弟小元宝。

然而林晨枫却已经从一束玫瑰中,抽出一枝格外娇艳的,递过去,微笑道:“这枝花,送给你!”

小如脸红得如要滴出血来,捧着一堆铜板站在当地,却并不去接。

林晨枫见她褂子上面有个大口袋,就将玫瑰插入她的口袋中。

只听得哗啦一声响——小如将一堆铜板全扔在地上,然后转身就跑了,连竹篮都没捡,跑出没几步,那枝玫瑰落地,小如停下脚步弯腰捡起,然后手拿玫瑰,又是飞一样地跑了。

林晨枫和小元宝看着她仓皇逃跑的背影,对视了一眼。

“我姐姐从小卖花给别人,还是头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所以她她应该很不习惯。”小元宝这样解释着,低头看放着香甜蛋糕的竹篮,又问,“少爷,这蛋糕也是你送的吗?”

林晨枫点头,又道:“蛋糕你和你娘你姐姐分着吃,不要给你爹吃!”

“他也配!”小元宝哼一声,却哼得用力过度了,哼出少许鼻涕,赶紧伸手擦一擦,不好意思道,“少爷,你住哪里啊?”

林晨枫略一思索,还是说了自己的地址和名字,道:“以后你和你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只要能帮得上,我会尽力的。”

他说这话,却是出于真心——他是真心希望能帮到这个可怜又可叹的小如。

小元宝拿起竹篮,笑道:“多谢林少爷,以后有什么要紧事,想必是要紧事,就一定去找林少爷。”

他拎着竹篮转身就跑,却被林晨枫拉住了。

林晨枫将一地的铜板悉数捡回,捡回到他口袋里,直说他必须带回去交给姐姐,这才放手,看着小男孩的身影,从面前跑开,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林晨枫站在原地老半天,终于回头,捧着玫瑰依然站在餐厅门外等待。

他并不晓得,顾家的汽车,停在远处,车内人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看着林晨枫送一枝玫瑰给穷丫头……又悄悄折回头,驶回顾公馆。

回顾公馆的路上,顾唯妍低着头,半晌,才吩咐司机:“派人查一下,那个穷丫头的来历。还有关于穷丫头的一切,不准和我爹娘说,也不准和哥哥讲。谁要透露了风声……我顾唯妍绝不放过他!”

司机打个寒战,立刻答是!

当晚,林晨枫捧着玫瑰,从餐厅门外,等到餐厅门内;从天黑不久,等到夜深人静。

等到餐厅打烊,林晨枫终于捧着被夜风吹落不少花瓣的玫瑰,叫来一辆黄包车,回到自己租住的弄堂。

第二天,夜,挎着一篮干菜的小如在前面走着,弟弟小元宝在后面跟着。

“姐姐,你这篮干菜拿去送人家林少爷,人家愿意收吗?”小元宝挖着鼻孔问道。

“唉,可又能送什么?娘都说了,这篮干菜,是乡下的新出的蔬菜挑出尖来,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再晒干了,带回城里。在城里也不是那么容易买得到。娘说了,富贵人家,早就吃鸡鸭鱼肉吃腻了肠子,换些乡下才有的干菜,也算是换换口味。人家非但不肯收回多出的那么多铜板还送那么一大块蛋糕……咱们总不能不回送些什么。也实在送不了别的,就送些乡下才有的最好干菜,也算是咱们穷人家的一点心意,林少爷为人极好,应该不会嫌弃。”小如说到后面,已经是明显缺乏底气。

“应该不会嫌弃……”小元宝拖长腔调重复姐姐这句话,突然唉哟一声,一跤摔倒。

小如回头,挎着竹篮斥责弟弟:“叫你不要跟过来,你非要跟过来。现在好了,摔一跤,摔成了狗啃泥,把牙栽了你才知道教训呢!”

她说着上前,从兜里摸出两块铜板塞给弟弟,道:“拿这钱去买糖吃,然后乖乖回家,不要跟在姐姐身后添麻烦,好吗?”

小元宝鼓起了腮帮子,一言不发。

小如摸摸他的头,站起来,挎着竹篮,转身就走了。

小元宝从地上爬起,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小声道:“你不让我跟着,我就不能悄悄跟着吗?”

他走开两步,听到两块铜板在兜里叮当作响,当下摸出铜板埋入脚下泥土中,记清了此地方位,然后快步追上,悄悄跟在了姐姐身后。

远远地跟出一条街,姐姐都没有发觉。正暗暗高兴的小元宝突然停下脚步,瞪大眼睛,见几名黑衣人突然从角落里冲出,甩一块布帕捂住了姐姐的口鼻!

刚刚还在挣扎的姐姐,身子软软的倒下。

一个黑布口袋从头兜下,将姐姐整个人兜在其中。

几个黑衣人扛着黑布口袋,快步向前跑。

亲眼目睹一切的小元宝,也赶紧追了上去!

小元宝一路远远追着这几个黑衣人,在深街小巷里七转八弯,至一灯火通明处。

多名浓妆艳抹又“衣衫不整”的姑娘笑嘻嘻地和周围男人们打闹。正门上有匾,不知写些什么。不识字的小元宝只是紧盯着那几个

黑衣人,见他们扛着装进黑布口袋里的姐姐,没有走人来人往的正门,而从偏门挤进去。

小元宝在远处呆呆看着,也奔过去,想跑进偏门,却很快被两个男子推了出去。

“喂,小鬼头,跑这里来干什么?还不快滚?”一名男子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小元宝一呆,然后仰头道:“这里是酒馆吗?我也有钱,我要进去吃大肥鸡!”

两名男子对视一眼,齐声大笑。

“这可不是什么酒馆,这里是……咳,”一个男子笑道,“小鬼头,你才多大啊,也跑来吃花酒吗?”

“嘿,你还别说,就这小鬼头的银项圈,都够叫两个姑娘了。要不,”另一个男子笑嘻嘻伸手去拽他的银项圈,却被小孩子劈手夺开。

小元宝转身就跑。

他不识字,又年纪小,可从小在市井长大,倒也听懂了“花酒”两字!

他要回去喊爹娘来救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卖花女小如又出场了,这次成了卖糕的。
只因从林晨枫手中接过一枝玫瑰,就被顾唯妍派人送进青楼……





第104章 大闹青楼
那天晚上顾唯妍出门不久,很快返回,分明没有和丈夫共进晚餐,且脸色有异,谁问缘由也不答。

顾维崧从妹妹口中套不出话来,只有去找林晨枫问缘故。一开始林晨枫也有些不明所以,只说自己是在餐厅门外空等一晚上。顾维崧只有试探问“莫非等人的时候,又和哪位小姐多说过几句话被妍儿看到了。”

林晨枫听此言一呆,才又将邂逅卖花女小如的事向好友一股脑儿地道出。

顾维崧算算时间,想林晨枫和卖花女这段典故,差不多就发生在妹妹开车至餐厅的时候。

“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是同情小如姑娘,觉得她太可怜了,送她一块蛋糕,真没有别的意思!很可能妍看到后误会了,生了气。回头,我会向她解释清楚的。”林晨枫急道。

“送蛋糕也就罢了,可你又为什么送人家小姑娘玫瑰呢?要是送玫瑰这段,也被妍儿看到。唉,莫说妍儿了,就是换做其他女子,还在新婚,就看到丈夫送别的姑娘玫瑰花,也会受不了啊。”顾维崧只摇头。

林晨枫哑然,半晌,才道:“的确是我行事不妥。我去向妍解释好了。”

“这事是得由你解释清楚。还有,你和妍儿毕竟新婚,这才成婚不到一个月,就分居两处,也不是个事儿啊。唉,至于你现在住的弄堂,我不是说觉得那个弄堂不好,只是非常时期,正打着仗,外面又有很多难民涌入。你那条弄堂里就多了不少难民。当然,难民们也都是战争的受害者,只是人多难免混杂,一二百个难民里出一两个做贼为盗的,就要出事故。让妍儿搬到那个弄堂里去,我们顾家上下是真不放心。枫,你不要多心,我说这许多,还是觉得顾公馆不管好坏,总比别处安全些。非常时期,就委屈一下枫,搬过来先在我们顾公馆避避难。等仗打完了,你和妍儿再琢磨着另找他处。你觉得这样妥当吗?”顾维崧说完这大段话,只看着对方,等答复。

林晨枫与顾维崧四目相对,又移开目光。

林晨枫:“维崧,我知道你的苦心。你说的是很有道理,这才成婚不到一个月,就这么分居两处,外人看着也不像,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在和妍闹别扭闹得不可开交呢。我去趟公馆,向妍解释清楚求她原谅。她肯原谅我的话,我再搬过去,好吗?”

顾维崧听此言,很高兴地笑了,立刻道:“我这就带你去见妍儿!”

顾公馆,新婚夫妇居一室,林晨枫将那晚实情和盘托出,又低声下气求妻子原谅。顾唯妍突然一把抱住他,在他怀里嘤嘤地哭了。

林晨枫轻抚她薄薄的背脊,在她耳边道:“你放心吧,以后,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不会再送其他姑娘花儿了,也尽量不和她们多言语,好吗?”

顾唯妍突然用力捶他一下,抬起满是泪水的美丽脸,哭道:“可是从认识到现在,除了当日许老爷大寿跳舞时你插在我发间的一朵玫瑰,你……你就再也没有送过我鲜花呢!”

……

林晨枫在第二天搬到了顾公馆,搬来之前,除了几个行李箱,就是一大束还在滴着露水的粉色玫瑰。

顾唯妍从丈夫手里接过大束玫瑰,果然喜欢得很。特地命人将家里最值钱的一个明代花瓶抬到夫妻卧房,盛了半瓶清水,再将花束插入花瓶中。

“你这么喜欢玫瑰,以后我就天天送,一天一枝,你觉得好吗?”林晨枫在她身边道。

“不!有这一束,就够了。这是晨枫哥哥送我的一大束玫瑰,这么多,开得又这么好看。这束玫瑰,我会一直留着。哪怕不新鲜了,也可以摘下花瓣,把它晒干,将这许多的花瓣,放入一个锦囊中,一直留着,留到老!”

顾唯妍喃喃说着,望向了林晨枫,目光之中,已经是满溢着柔情——使她那张脸,看上去益发美丽动人。

林晨枫呆呆地看着她——她是这么美,偏又这么爱他!

他突然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一定是上天的福泽,才让我拥有这样的美丽,这样的真情!”

她的坏脾气,她平日里千金大小姐的任性不讲道理……几乎被他忘得干干净净。此时此刻,在他眼里,只有她的好!

顾唯妍在他怀抱里,慢慢闭上眼睛,只在心中道:“晨枫哥哥,这世上,根本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

伴入顾公馆的林晨枫,一连两天,日夜陪伴着妻子;而顾唯妍亦是粘着丈夫,神态娇羞,全不似平日里的脾气骄纵,仿佛换了个人,简直变得温柔似水。

午后,顾永昌和黄薇澜一走出洋楼就看到女儿女婿手拉手坐在花廊下,不知说些什么,两人头挨着头,都在温柔地笑着。

“妍儿现在很幸福,多亏了枫儿。”黄薇澜叹道。

“是啊,多亏了枫儿。”顾永昌点头赞许,又低声道,“只要妍儿能开心,就好。”

念及此处,顾永昌对林晨枫,还真是多了几分感激之情。感激之下,亦不免盘算着,怎么才能给女婿设法谋个较优的差使,至少收入上,能让嫁出去的妍儿也能体体面面地做个阔气少奶奶。

正琢磨着,管家郑叔从大门外奔来,径直奔到老爷面前,凑近了,低声道:“启禀老爷太太,大门外有个穿布衣的小男孩,非要找林少爷。说是……说是他姐姐和林少爷认识,现在他姐姐遇到麻烦,想要林少爷帮忙。还说林少爷亲口承诺过只要他姐姐开口,就一定尽力帮忙!”

顾永昌和太太对视一眼。

顾永昌回头,交待郑叔:“不必告诉林少爷。把那个小男孩轰走,此事不能让妍儿知道。”

郑叔领命而去。

顾永昌原本对林晨枫的感激之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心头有气:“这个枫儿,倘若他敢在婚后还三心二意,让妍儿受委屈,我饶不了他!”

“你还说别人呢,你就不说说自己,婚后又何止是三心二意!”黄薇澜在身后突然道。

顾永昌没有多看太太一眼,亦不再多言,径直走下台阶,出门去了。

看着夫君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黄薇澜才一步步下了台阶,来到花圃前,扯过一枝盛开得碗大的蔷薇,低头一嗅,嗅着那花香,微闭了眼,微笑道:“这些花,开了这么多年,开得还是这么香!”

当天晚上,林晨枫终于走出顾公馆大门,谢绝了顾家的汽车,打算坐个黄包车,到一家法国蛋糕店,为妻子买一块最贵的蛋糕。

顾家大门前,倒是少见黄包车踪影。他走出一大截路,突然听得一声:“林少爷——”

他回头,见是小如的弟弟小元宝,从一棵树后奔出,奔到他面前。

“林少爷,我可等到您了!”小元宝眼泪都流了下来,额头上一块明显的伤,道,“姐姐两天前就被抓走了,抓走姐姐的是几个穿黑绸衣的坏人。爹娘去找姐姐,在门外就被轰出去,说他们找错地方根本没有他们的女儿。爹娘是一点办法没有。我只有找林少爷,找到弄堂,他们说林少爷搬走了搬到顾公馆。再好不容易找到顾公馆,公馆的人都不让我进大门,还把我赶走了,还打破小元宝的头。公馆的人都是凶巴巴的,对了,他们中好几个也是穿着同样的黑绸衣裳,和那几个抓走姐姐的坏人穿得一样。”

林晨枫打断他,追问:“说半天,你姐姐,到底被抓到了什么地方!”

“是……是大人们都说喝花酒的地方!”小元宝鼻子一抽,突然大哭起来。

林晨枫雇了一辆黄包车,小元宝一起,找到那个“喝花酒的地方”!

林晨枫虽说生性风流,但也只留情寻常姑娘,也从没来过这般所在。见门内外不堪的光景,加上小元宝来过两次难免被认出。

林晨枫让小元宝等在一个隐蔽处,自己整整衣衫,迈步入青楼。

他衣饰不凡,更兼俊美潇洒,大门外拉客的几个窖姐儿,竟然都不敢造次,只抬头呆呆看着他,任由他率步入大门,引来四面八方无数的目光。

一个嫖客打量他一番,都忍不住道:“长这副模样,竟然还跑来。这算是他嫖姐儿呢,还是姐儿嫖了他?”

老鸨站楼梯上,远远地就看到“异常漂亮”的青年,当下蹬蹬蹬下了楼梯,胖大的身躯一阵风似的跑到林晨枫面前,满脸堆笑道:“这位先生,您是贵足踏贱地啊。您来此处照顾生意,那是小院蓬蔽生辉!您放心,我这就……”

正说着,已经有两个穿红着绿又涂了厚厚脂粉的窖姐儿,一左一右迎上,将个林晨枫挟到中间,仰脸双双挤出媚笑,还没开口,就被老鸨啪啪两巴掌,一左一右将二人打退。

“去去去,也不照照镜子,就你们两个俗脂庸粉,也能伺候得了人家!先生您放心,我这就直接为您叫头牌姑娘。有先生这副样貌,我们头牌姑娘,平时再骄傲,见了先生,也愿意自降身价作陪。”

“不必——”林晨枫摆手,又笑道,“我不轻易来院子。既来了,那是一定要找个雏儿。只要是雏儿,不论价格高低!只是有一点,要是真雏儿!倘若是假的,故意欺骗客人,被我发现了,嘿嘿,看我能不能找人砸了你们小院!”

“哎哟,您这还是大主顾呢。大主顾您尽管放心,我们院子虽小,但做起生意那是童叟无欺。说是雏儿,那就一定是个真真切切的雏儿!只不过,”老鸨明显有些为难道,“前两天倒是来了个真雏儿,就是性格太坏!见了客人就打骂,还要寻死觅活,挨多少皮鞭都不肯尊重客人。这不已经关起来,不敢让她见客人,实在怕得罪人。也是大主顾来得不巧,小院现在就这么一个雏儿。”老鸨为难道。

“这个雏儿,听上去还像匹小烈马。嘿嘿,本少爷,还就喜欢这般小烈马一样的雏儿!”林晨枫说着,在老鸨面前现出一个嫖客式的无耻笑脸。

全身伤痕累累、口中塞着麻核、又五花大绑的小如,被从柴房抬进了锦绣铺陈的大卧房。只道要“被迫接客”,一路上泪流满面,只想着等松了绑,她宁愿一头撞死在墙壁上,也不要在嫖客那里受辱!

她被简单擦洗后,就搁在了熏香的大床上,双臂被捆绑在床头铜栏,床内是粉刷得雪白的墙壁,床帐又放下。她瞪大眼睛看清楚头顶床帐上竟然刺绣着春宫图,当下闭了眼睛,又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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