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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檀记-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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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对着徐治中,谭央的眼泪便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因为这一刻,她满脑子里都是他,以及多年前的那个春夜里,他给她的那一吻,那份彻骨的美已经牢牢的刻在了她的生命里,再难抹去。

    谭央一边哭,一边哑着声音说,“治中,对不起,我不能,真的不能。”徐治中见谭央哭了,慌忙来到她身边,想去按她的肩,可略犹疑后,他还是拿回了手,满是歉意的说,“不,央央,是我不对,我今天这酒有些喝多了,你别介意!”

    谭央也不说话,只是流泪,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道,“治中,我配不上你!真的配不上。”徐治中一听这话顿时乱了方寸,瞪着眼睛急切说道,“你乱说什么?什么叫配得上?配不上?那是市井俗人衡量爱情尺子,那是胆小懦夫躲避爱情的托辞!你一定要让你,让我们落到这样的俗套里吗?”谭央深深叹了口气,正色道,“可是我真的配不上,撇开其他不谈,最起码,我的爱就配不上你的爱,这一点,你一定也清楚!”

    徐治中听了这话便愣在那里,静默良久,他哀绝的看着谭央的背影,无奈的说,“我自然是清楚,也自然是不甘心。可是爱这东西,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有的人对你一笑,你便觉得满世界的花都开了,而有的人让满世界的花都开给你看,也换不来你的一笑。所以最近,我对一个词有了新的理解,这个词叫沧海一粟。在爱里,央央你的一粟便是我徐治中的沧海,所以央央,请不要吝惜、不要拒绝。你拿走了一点点,便是剥夺了我的全部。我恳请你,慎重待之,切勿轻言弃之!”

    谭央回头看着徐治中,他立在那里,如此的孤勇决绝,让人忍不住的哀之怜之。谭央才打好的腹稿,也因此找不到吐口的由头了。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的徐治中呆望着窗前桌子上那口养乌龟的大缸自言自语道,“沉住气,慢慢来,总能如愿。再冒失,就等着给自己收尸吧。”

    初夏的一个傍晚,毕庆堂从福寿斋的大门出来,跟在后面的掌柜弓着身,带着几分自鸣得意的和毕庆堂絮叨着,“老板,咱们这菜馆的生意真是越来越好了,客人要提前订桌,临时来总是没有地方。所以我看,这价格倒是该涨涨了,利润太薄。我想这菜价涨上来,客人还是会来,盈利却多了……”走在前面的毕庆堂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没好气的说,“一个小菜馆,我还指望着它赚钱不成。别说利润薄,赔钱也得给我开下去!”

    毕庆堂懒得理睬掌柜的疑惑与为难,正要开门上车。这时,远远开来一辆小汽车,深绿色的,这种颜色的小汽车,全上海只有一辆。毕庆堂的心颤了起来,这样的扑动使他的胸口又闷又痛,他握着车门的把手,握紧松开,又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他忽然关上车门回过头。掌柜见毕庆堂又不走了,慌忙点头哈腰的说,“老板,老板您有什么吩咐?”毕庆堂纠正道,“以后叫我毕老板,还有,别站这儿,你进去!”

    谭央下车看见毕庆堂时,怔了怔,她总有两三个月没看见他了,每每去毕公馆接送言覃都看不见他,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问女儿,“你爸爸呢,今天没在家吗?”“在呀,在楼上睡觉呢!”由此她多少明白了,他大概是不愿意与她照面的。最近,谭央也总是无缘无故的心烦意乱,心里没底,她猜这大略是季候的原因,虽说初夏,可今年却热得早。

    谭央看见站在她面前的毕庆堂时,心定了定,笑着对他点头道,“你也来吃饭吗?”毕庆堂看着她的笑,听着她的话,竟是满心的欢喜充实,他这几个月来的颓唐苦闷也由此一扫而空。他忽然间觉得自己很有些可笑,有什么可气馁绝望的,人生中充满了不测,来日方长,只要她还愿意与他打交道,他就还有希望,事在人为。想到这里,他指了指福寿斋的牌匾,带着熟稔的笑容,热络的和她说,“自你和我说后,一直没机会来,这不,今天约了个朋友,一起尝尝。”

    他们一边说,一边肩并着肩往里走。这些年来,她总是不大敢看他的眼,在外面人多时她不好意思,私下里只他们两个人时,她一与他四目相对,他便和她亲亲热热的闹开,紧接着,便是闺房里的隐秘。所以,如今他们走在一起时,他就敢肆无忌惮的打量她,因他无论怎样看,她都不会知道。其实究其根本,她终究还是放不开,无法以平常心待之,想到这层,毕庆堂颇有些自得,带着凄楚的自得。

    一到二楼,看见上面一桌桌吃饭的人,吵吵闹闹,毕庆堂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店里的伙计先是安排谭央坐到靠窗的桌上,毕庆堂便隔着两个桌子在谭央的身后落了座。刚坐下,伙计就跑过来,一脸堆笑的说,“先生,这桌有人定了,咱们去那边,”伙计远远的一指,“那边还有个双人的空桌!”毕庆堂瞪了伙计一眼,不耐烦的呵斥道,“去,把你们掌柜给我叫来!”

    谭央点完菜后,从包里拿出本书翻开看,不知不觉周围倒是安静不少,过了一些时候,菜上来了,谭央收起书,拿筷子时,下意识的回头扫了一眼毕庆堂。他正一个人坐在桌旁,目视前方,手里还摆弄着烟匣子。见谭央回了头,他发自内心的笑了,如释重负,劫后余生一般。

    毕庆堂取出怀表瞅了一眼,大声的自言自语道,“这人,约好了,到时间也不来,真是……”谭央看见他握在手里的怀表,怔住了,之后转回去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腕上的手表,不禁想起了往事。

    这时毕庆堂还在后面自顾自的埋怨着爽约的朋友,谭央叹了口气,心道,在上海滩,我倒不知道还有人敢爽你的约。毕庆堂见谭央也没反应,就叫来伙计,说要点菜,张张罗罗的问了半天也点不出个子午卯酉。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绝不拖沓,生活中也最见不得拿不准主意的啰嗦人,这谭央是知道的,她一声不吭的低头夹菜,这时,他在身后高声问,“小妹呀,这家什么菜做的道地,你倒与我说说,我第一次来,不像你,是常客。”谭央无奈的再次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那就过来一起吃吧。” 听了她的话,毕庆堂带着狡黠的得意笑了,心愿得偿。

    毕庆堂一坐下来就叫来伙计点了菜,说一不二,信手拈来,一副熟客的架势。之后就和谭央聊起天来,话题也选的好,是女儿早上新说的一句小大人似的俏皮话。

    毕庆堂坐了没多久,旁边又有一桌的客人走了,桌上还有一盘刚上的鱼,一筷子都没动。谭央看着二楼所剩无几的食客,苦笑着问,“你这又是花了多少钱,把这些人全请走了?”这时后点的菜也上来了,毕庆堂就把桌上的菜重新摆了顺序,谭央爱吃又容易吃的放到她旁边,他自己常吃的放到中间,而谭央爱吃又吃起来费力的,摆到了自己跟前。

    毕庆堂一面摆着菜盘,一面笑着怨她,“你还好意思问,看看你这是和我推荐了个什么破菜馆,枉费了这么大的店面了,连个雅间都没有,满上海都找不出这么痴的老板了。”

    席间,谭央看着低头夹菜的毕庆堂,似是无心的说,“怎么忽然间瘦了这么多,若是身体不舒服,就去我们医院看看。”毕庆堂一滞,随即连忙笑开,抬头对着谭央嬉笑道,“瘦下来还不好,显得年轻,前些日子还有人问我,毕老板有没有三十五,”他略顿顿,笑着戏谑起来,“不过那人的话也不大能信,他最近有求于我!”

    谭央闻言便笑了起来,看着眼前从容说笑的毕庆堂,她忽然想起那天电话里他那般悲切的说自己错了,哀求她给个机会。她一直都无法相信这会是她曾经的大哥,一个那么强硬偏执的男人说出的话。这时,毕庆堂把去了壳的蛏肉放到谭央手边的空碟里,自然而然,这叫谭央的心中狠狠一恸。

    初夏微热的风卷着草叶的清香从窗子外吹来,他们面对面的吃饭,时而笑语,时而静默,表面上看淡然随意,内里,却各有各的凄苦酸涩。

    章湘凝婚后没几个月就发现怀孕了,章总长夫妇知道后就欢天喜地的把女儿接回家照料,刘法祖的母亲得了消息的第二天就带着佣人从苏州赶来了,在章府旁赁下一栋大房子,非要叫儿媳来住,说是天天看着才放心些。章湘凝热情爽利的性子极讨婆母喜欢,婆媳相处和睦,感情甚笃。

    而刘法祖大医生呢,自打知道太太有喜的那一刻起,他便讨人嫌的魔障起来。这可苦了谭央了,下了班他就捉谭央开车载他去某个犄角旮旯买些稀罕吃食回去讨好太太,而林稚菊更惨些,章湘凝但凡有半点不适,刘法祖便不分白天晚上的把林稚菊折腾来,临了,他还要提些问题来质疑林医生的专业水准。闲暇时,刘法祖还找来些妇产科和小儿科的书来研读,那副不眠不休的认真劲儿,令谭林两位医生颇为汗颜。

    看章湘凝的生活状态你便会恍悟,原来,世间的不幸各有面目,而幸福,只这一种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一切正常了,恐怕就不会像这两周更新这么勤了,姐妹们见谅!

84(81)流年

    上午;徐治中还在办公室里和几位同僚总结前线战报时;他的叔父徐局长便风尘仆仆、怒不可遏的出现在他面前。

    在那间采光很好的大办公室中;徐治中一语不发的坐着;认真的盯着会议桌上一个有些污浊的深蓝色玻璃烟灰缸。而站在他面前的徐局长正一腔盛怒的训斥着;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静寂空旷的房间里产生了回响。

    “过年时你给我打电话;说你有女朋友了,是中学时的同学;留洋回来的女医生。我听了很欣慰;更是替你过世的父母开心,你都多大了,终于肯收收心娶妻成家了。之后你又说那小姐姓谭,就是你身边常带着的照片上的姑娘,我就知道这是趁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愿了,更是为你高兴。可是你怎么不告诉我呢!”说着,徐局长又把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怎么不告诉我,这姓谭的女人是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呢?也好在我有些朋友在京沪两地来往,我问了几句你的事,看人家吞吞吐吐我才起了疑心叫人查的,你看看你做的事,旁人在我面前都羞于启齿!”

    说着,徐局长瞪着眼睛吼了起来,“有多少名门闺秀、大家小姐,可着劲儿的让你挑,可你呢,居然给我找回一个这样的女人,有过丈夫孩子不说,还是上海滩上声名狼藉的黑帮头目的下堂妻,你这孩子一向有原则有分寸,怎么这一回,就自甘堕落的奔着下路上去了!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父母的在天之灵!”啪的一声,徐局长拎起烟灰缸掼到地上,碎玻璃四溅,看着无动于衷的徐治中,徐局长出离愤怒的吼道,“孽障,说话!”

    徐治中抬头看了叔父一眼,他的眼中平静如水,温和坚定又不卑不亢,他的这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徐局长看着他的眼睛,虽是一腔怒火,却又没来由的悲从中来,失神片刻,他忽然大喊起来,“林子!”林副官推门而入,一个军礼,“局座!”“去,把那个姓谭的给我带来!”林副官怔了怔,转回头去问徐治中,“参谋长,要开您的车去接吗?去之前,用不用打个电话给谭小姐?”徐治中摆了摆手,林副官会意后便立正站好,转身出了门。

    徐局长见状恨得牙根直痒,颤着声恼怒道,“好啊,你们一个个的,翅膀都硬了!行,不劳烦你们,我自己去,我倒要见识见识,就这样赖上了你,这女人是如何的厚颜无耻!”

    “不,叔父,您不能这样去,”徐治中终于开了口,语意坚定的说,“现在我们的感情还不够稳定,我怕您说了重话,她会拒绝我,我不想自己这一年来的功夫白费,”看着叔父,他无奈道,“实际上,她没赖着我,是我赖着她!”

    徐局长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侄子,半晌后恼怒道,“混账东西,你这是中了邪了吧?”徐治中笑了笑,“大略是吧,中了十年了,总不好,恐怕到死才能解了这注邪,”说罢,他踯躅良久,靠在椅背上,幽幽的说,“有什么办法,我爱慕她,就如您爱慕母亲一般。”徐局长听这话一震,下意识的略退一步,不知所措的辩白道,“你,你胡说什么!”

    徐治中微微叹了口气,“汪家小姐上元节时与徐府庶出的二少爷因为一个灯谜而结缘,最终却阴错阳差的嫁给了徐府的嫡子,这件事在无锡街知巷闻,本不是什么秘密。我六岁那年父亲得急病过世,刚娶了婶母的你回来奔丧,临走前的那天你来和母亲辞行,我没见过那样的辞行,一句话都不说,两个人远远的望着就能哭的肝肠欲裂!我虽小,却已懂了些人情世故。因为这样的隐情,我当时心里很难过,后来大了些更觉得,倾慕一个有夫之妇,绝非坦荡君子所为,所以,我私心里,很有些看不起您!”

    “几年后母亲郁郁而终,我一直不愿随你去北平生活,也是因为对你心有芥蒂,不愿与你朝夕相处。然而,谁知老天爷惯于捉弄人,我读敬业中学情怀初动时喜欢上了一位姑娘,素未谋面时我便折服于她的笔墨才情,相见后我又倾心于她的容貌气韵,一个班级里相处久了我更着迷于她的谈吐品性。就在我单相思,爱她爱得无法自拔的时候,竟然得知她是早早结了婚,有了丈夫的!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和同学去她的家里看她女儿时,我还中了邪似的胡思乱想,我竟然在想,如果是我先遇见她,她一定是我的妻,她怀里的那个小婴孩就是我的女儿!”

    “也就从那时起,我开始理解您了,甚至于,我更加的同情您、心疼您。所以我读大学时去了北平,生活在您身边,我接受您给予我的一切,因我知,这既是您对侄子的疼爱,更是您一腔痴情的寄托!”

    徐局长听了这一番话,缓缓背过身去,面对墙站了很久,徐治中也再没说话,过了很长时间,徐局长抬头看见墙上玻璃框里镶的一幅字,写得是心学大家王阳明的一句话——“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几个斗大的字,写得磊落洒脱,一气呵成,自有一段飘逸坦荡的态度。这幅字叫徐局长哀戚的心略略舒展了些,下意识的去看落款的印章,章上篆刻出的名字却叫他很吃了一惊。

    指着这幅字,徐局长回过头一脸惊诧的问,“这,这是她写的?”徐治中郑重的点了点头,脸上,有遮掩不住的自豪神色。徐局长皱着眉,讷讷自语,“我还当是个男人写的。”徐治中听罢,会心一笑。

    之前几千年,此后一百年,多少女人以为凭着自己一副好皮囊和男人浓情蜜意时的几句痴情话,便可以嫁入高门,一生无虞。可是,你自己没那么高,又怎么能嫁得那么高,过得那么稳?

    爱情可以不自量力,婚姻却要量力而行。

    徐局长在沪盘桓数日,叔侄二人相处时,都不约而同的避过了家事,只说说时局、谈谈文史。

    一个黄昏时分,准备次日启程回北平的徐局长来到军队驻地,汽车刚进院子时,就听见楼里隐隐飘出琴声,悠扬婉转,细细听来竟是小阮,中间还伴着断断续续的笛声。这久违的声音像是流淌在人心灵深处,唤起了人到暮年的徐局长那些尘封的记忆与情怀。

    徐局长缓步走到楼上,在徐治中那间光线极佳的办公室前,夕阳金黄色的光芒从宽大的玻璃窗投在地上,在这光影的正中间,一个身着青白旗袍的女子背对着门弹着小阮,赤金的光笼在她纤细的背影上,轻灵动人的乐声缓缓从她指间流淌出来,那份清雅乖觉,抚慰着徐局长沧桑悲怆的心。坐在她对面的徐治中手握长笛,聚精会神的听着。一曲罢,抬头看见门口的叔父,徐治中连忙把手里的长笛放下,站起身指着门外,笑着对谭央说,“央央,这位是我叔父!”

    谭央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那位鬓角斑白的老人,在看见转过身的谭央以及她手里的小阮后,连忙侧过脸,拭了拭眼角的泪。

    一个凉风扑面的夏夜,谭央坐在灯下翻着小儿科的书,徐治中来找她,也不进门,站在门口笑着说,“又在看书吧?走,出去和我转转!”“这个时候了,去哪儿?”徐治中扶着楼梯往下边走边说,“舍下。”

    房子离谭央的医院不远,一进大门就是排布规整的西式庭院,一座新刷了白石灰的洋楼立在庭院中,石灰的味道飘在空气里,是微微刺鼻的崭新气息。这样一座洋房整洁美丽,恰如它的主人,开阔轩敞,不染纤尘。

    院子里倚着墙放着一块大匾,被红绒布遮着,徐治中看着这匾低声问,“央央,猜猜寒舍叫什么名字?”谭央想都不想,笑着说,“徐府吧,你这人骨子里老派,才不会把自己的家叫公馆呢。”徐治中伸出手,本是要去揭匾上的布,听了谭央的话便收回手,假愠道,“别人说我老派也就罢了,你还来说我!你比我还老派些,你自己不知道吗?我叔父临走时还感叹,果真是钟灵毓秀,怪胎一对。”谭央听罢略笑笑,也不说话。徐治中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气馁道,“我都不愿意同你说了,我这房子的名字,比徐府还老派!”

    谭央进了徐治中的房子里,不禁笑了起来,好老派的陈设,红木的桌案椅柜,因屋中格局是西式的,地上也铺了红漆的木地板,雪白的墙面上挂了很大一幅色彩明艳的画,几盏电灯照下来,屋中明亮干净,这房间得了中式摆设的精髓,端方大气,却又用了西式的架子,避过了旧房子的陈腐阴暗。如此的中西合璧,很叫人叹服,这大抵是西风东渐后堪称楷模的宅子了。

    刚来上海,岁数小时,很喜欢洋式的家俬陈设,年轻时贪新恋巧爱舒适。如今已近而立之年,谭央倒越发的喜欢起这些中规中矩的老式红木家具,叫人觉得不急不躁,沉稳有底气,很像是她同里的家,亲切又合人心意。

    楼上最大的房间是书房,四面墙是博古架,放着古玩字画,中间是一排排高高的书架,还配着梯子,像是西方的图书馆,临窗摆着供人写字作画的书案,旁边还有个写字台。看得出,徐治中对这间书房狠下了一番功夫,所以很有几分得意的问,“央央,我这书房怎样?”谭央点头,“嗯,很像是你的房间,物似主人型。”“噢?那我是个什么型?”见徐治中兴味浓厚的追问,谭央认真的想了想,直视他的眼睛,一板一眼的说,“学达中西,温儒刚直!”

    徐治中先是一愣,随即干咳了两声,拿捏不住的大笑开来,“本来还想谦虚两句,不过得意忘形了,欢喜得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说罢,徐治中笑着转身出了书房,自语道,“房子也罢,人也好,评价如此之高,可见你是喜欢的。”

    临要走的时候,徐治中打开楼下客厅对面的房门,里面是个开阔异常的大厅,除了靠墙摆的一溜儿椅子,里面空无一物。徐治中带着谭央走进去,轻声问,“知道是干什么用得吗?”谭央看着门正对面拉起的深红色法兰绒帘子,笑言,“一般来讲,这样的屋子都是用来办舞会的,你最不喜跳舞。必是在帘子后面挂了地图,用这大屋子开会。”徐治中叹了口气,无奈道,“原来在你心中,我是个这样无趣的人。”

    说着,他拉来一把椅子,把谭央摁在上面坐好,接着他走过去拉开帘子,帘后面是四扇高大的玻璃门,渐次打开大门,房子的整个后园映入眼底,那是中国式的园林,亭台水榭,假山池塘。门前的便是一个长方形的亭子,亭子垫得颇高,两侧都有台阶,上面挂着一排灯笼,将亭子中间照的很亮。所以,与其说是亭子,倒不如说是戏台,夏日清风吹过,灯笼里的光随风摇曳,影影绰绰看出后面层叠的花木山石,这出景致仿佛随时唱得出一段《游园惊梦》。

    徐治中手搭在谭央身后的椅背上,闲适而自然的温声说道,“这是唱堂会的。”

    他们离开时,谭央先上了车,跟在后面的徐治中信手拽开了匾上面的红布。汽车转弯出去时车灯晃到了上面,红檀木底上的两个绿色的大字——随园,字迹也是谭央的,是从她旧日练笔的习作上拓下来的。

    徐治中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在与谭央的相处中,他渐渐的把握住了分寸与节奏,不温不火又不露声色的控制住了这段感情的局面。

    在福寿斋吃过饭后,毕庆堂又和谭央打起了交道,尚算是平和自然,谭央去接女儿时,他们也会有说有笑的聊天,甚至于言覃生日那天,一家三口还出去吃了饭。在这期间,毕庆堂做了很多努力,创造了很多机会,可是这些积极的作为却收效甚微,他与谭央之间始终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咫尺之间,清晰可见,却又遥不可及。

    毕庆堂决定送言覃去学校上学,这里面最大的原因是看着女儿孤零零的成日里和一只猫玩,和猫说话,很有些可怜。再有这也是谭央的想法,这里面暗含了向她示好叫她开心的意思。而且,他现在也很担心言覃不分时候的闯进他的房间。更巧的是,毕庆堂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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