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焐热-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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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凉凉知道,酒有毒。
  曾经她不明所以,想用这个酒壶倒酒,被潘帅喝止,示意她不能乱动。
  有回,他们也是宴请宾客,同一壶酒,所有人都喝了。那名宾客却饮下不久后,骤然毒发身亡,她才意识到酒壶内藏有机关,是杀人的道具。
  她不能看着黎疏死。
  气氛一时凝滞。
  潘帅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道:“对我有怨,不要发在宾客身上,来人,把她带下去。”
  难得的,潘帅并未暴怒。
  大概他怕反应太大,黎疏发现端倪:“不好意思,贱内今日对我纳妾颇有怨气,还请贵客海涵。来来来,我们继续喝。”
  王公子连忙道:“是是是,继续。”
  于凉凉被带下去,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可她知道黎疏会明白她的用意才对,不至于第二次还饮下毒酒。
  然而他为什么不走呢?于凉凉在房内来回踱步。
  忽听窗外传来家丁的吆喝“快点”,她推窗一看,竟是四五个拿着长↑枪的家丁拖着小媳妇回来了。
  小媳妇已然昏迷不醒,被拎着胳膊拖在地上,白色孝服下摆全是血,鹅卵石上蜿蜒一路血迹,染湿草丛。
  旁侧丫头们纷纷不忍,驻足停留。
  ……被抓回来了。
  这么一番折腾,可能孩子也保不住。
  过两盏茶的功夫,潘帅才回来,这次没有小厮开门,而是直接怒气冲冲推门而入,站在门口,浑身乌云笼罩,面色勃然黑沉,犹如阎王降世,把那支发钗重重扔在她脚前。
  于凉凉低头,她知道的。
  知道这两件事,无论哪件都会让他暴怒。
  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
  ……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小媳妇被抓回来了。
  可惜还未见到他离开。
  黎疏半夜收到讯息,出门联络,回来时,那名衣衫破烂,白发盲眼的老太太仍然在潘家门口凄怆地叫喊叩拜:“我儿媳妇被抓回去了,求老天爷开眼啊!”
  “求菩萨显灵!”
  “求佛祖救救她吧,救救我们刘家唯一的命脉吧,救救我的孙子吧!”
  “让潘家得到应有的报应吧!”
  ……
  黎疏停驻片刻,半蹲下身。
  老太太眼盲,却有感知,抬起头来。
  黎疏从她的破碗里拿出铜钱:“一枚铜钱,替你杀一个人。”
  从成为杀手开始,黎疏便只杀任务对象,无论任务对象是善是恶,无论其他人多险恶、阴毒、奸佞、卑劣。
  这次他也是做任务。
  但他知道,这是第一次——他想为自己杀一个人。


第24章 四目相对
  黎疏最近一次任务,是刺杀外族权臣。
  地点在遥远的荒漠边缘,从中原出发,跟着商队的骆驼前进,需要几天几夜。
  晚上,当他们燃起篝火时,火光里迎面走来了一个男人,希望能跟他们共同上路,有个照应。
  商队的管事答应了他。
  正值初春,荒漠白天燥热,夜晚却冰寒至极,大家都围坐在火炉旁边取暖,炙烤食物,互相攀谈。
  男人把身后的篓子拿下来,大家原以为他背着的是行李,结果却是个女人,一个显而易见,双腿残废的女人。
  女人穿得很多,姿色并不秀丽,甚至有些矮胖,并不足以引起其他人的兴趣,她被放下来后,便把身上悬挂着的水囊递给男人喝。
  男人接过。
  商队成员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出口问道:“你们打哪里来?发生了什么?她是你的妻子吗?为何双腿残废?”
  火燃烧着干枯的树枝,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广袤的荒漠对应着更为广漠的夜空,湛蓝色,月光亮丽,星星像落在荒漠尽头。
  是个很适合谈故事的夜晚。
  男人便说起了自己和女人的故事。
  男人母亲家乡曾发大洪水,卷走了他父亲和家里一切,母亲带着他逃难,路过女人家门口,是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女人出来给他们馒头吃和水喝。
  之后,他们便比邻而居,互相照应。
  男人父亲曾是个秀才,立志想要入朝为官,男人母亲希望他能继承父亲遗志,日日浣纱维持生计,请夫子教男人读书。
  两家人关系甚好,你来我往,不分彼此。时间久了,便定下了亲事。男人十六岁跟女人成了亲。
  成亲后不久,男人便开始考秀才,可惜接连三次,未曾入选。男人深觉有愧,幸亏岳父岳母,及妻子仍旧勉宽劝道,让他勿需担心家里,只一心一意读书。
  终于在七年后,他考中秀才,家人喜极而泣,岳母当时已有不治之症,听闻他考中秀才,再进举人,便不再吃药,而是把剩下的银钱让他上京赶考,终含笑离去。
  他便筹备上京赶考,立志要考出一番功名。京城之中,人才济济,加之攀亲带故、脉络复杂,他头悬梁锥刺股呕心沥血,才考中进士,虽不至状元、探花,但他心愿已了,也算是不负父母发妻所托。
  家人收到消息都喜不自胜,朝中诰命下来,他被分配到偏远边城当九品县令,接到诏书后,他们便全家人收拾行囊,出发前往。
  可乐极生悲,他们来之时,并不知这地方祸乱横行,中途遇上马贼,岳父及娘亲皆丧于马贼刃下,而其妻为了保护他,把他藏在轿撵下,导致双腿被马踩踏,不能行走。
  男人安葬了自己娘亲与岳父,带着唯一生还的发妻,独自前往上任,而后便遇上了他们。
  这事令人唏嘘不已,听完后,大家久久不言。
  男人付了些银钱,商队领事分了顶帐篷给他。再过不久,大家纷纷入帐篷休息,只剩下黎疏和几人守夜。
  女人想要缝补衣物,便一直留在篝火旁,男人带着竹筒,前往不远处的湖中取水,供明日之用。
  有个商队中的男人便对女人说道:“你夫君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
  女人点点头,篝火映在她脸上,倒是很有温馨的模样。
  商队中的男人接着说:“从这里前往边县,若是他一人,三四天也就到了,现在你们已是走了五六天不止了吧,不知身上的盘缠还够不够你们走下去?身中进士,如此年轻便是县令,真是前途无量,还有朝中官员对他颇是赏识,若是想把女儿嫁给他做妻,那是再好不过。”
  另一人随口道:“难啊,现在还带着发妻。如若和离,心生不忍,传出去,名声也不好,恐怕世人也会骂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可若是不离,这高官女儿怎么娶得,怕还要被人耻笑……”
  最开始那人道:“这有恩于自己,怎么能如此对待,越是重情重义的人,越难做啊……”
  他们本是说笑,女人却渐渐把笑容沉下来,隐匿不见了。
  男人打完水回来,问女人累不累,女人摇头,男人把她装进身后的篓子里,背起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一早起来,却已只剩男人凄怆的悲喊。
  原来女人昨天晚上听他们说那些闲言碎语,自觉会拖累夫君,竟半夜自己一路爬到湖边,投湖自尽了。
  男人不知她为何会做出此等举动,一问之下,才知那两人趁他不在,在她面前胡说八道,当即浑身颤抖:“谁说她是我的负累,你们有曾被人宽慰过、体谅过、用生命保护过吗?你们知道“情”之一字的含义吗?凭什么说她是我的负累?!你们不知别人家事,我不怪你们,可你们为什么要在面前说她拖累我,为什么要用此等想法去猜测我们之间的情分?!”
  那两人喏喏不敢回答,也没想到女人就因为听了他们一席话去投湖,低眉垂眼道:“我们就只是随口说说。”
  “你们随口说说?!”男人气得大哭,抱着女人的尸身泪流不止,“官员有什么要紧,仕途有什么要紧?如若不是她,我何苦当这个县令……你们怎能如此轻贱她?!就因为她是女人,就因为她双腿残废……”
  男人已然泣不成声。
  那两个人也不敢再在他眼前,商队只想让他们静静,到了下午再去看时,男人也投湖自尽了。
  大家都没想到,一番话害了两条人命,那两人更是自觉有愧,不敢抬头。男人银两还留下一些,商队管事给他们立墓碑合葬,他们并未留下姓名,便只写“无名夫妻之墓”。
  至此之后的好几个晚上,围坐在篝火边,他们都没有再谈起男人和女人这件事。
  可他们心里都有个影子。
  是那个晚上,女人如何用手支撑着自己,拖着双腿,一步步爬出帐篷外,朝湖水中月亮进发。
  是男人悲苦至极,满目凄凉地询问:你们有曾被人宽慰过、体谅过、用生命保护过吗?
  黎疏那时候只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在山上忍受过严刑拷打不曾吭声,却因为听见他一句话流泪的人。
  原来有些人不是痛苦的负担,而是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存在,才可以忍受那些痛苦。
  原来有些人可以成为意义。
  于凉凉被家丁扔进柴房,锁上门,浑身都没有力气,疼到失去自觉,这应该是她这些年受过最重的一次伤了。
  柴房里是一片漆黑,有过馊郁的气息,她不知在冰冷的地上睡了多久,直至听见老鼠窜过的声音。
  费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背靠在墙壁上,抱膝坐着。
  她害怕老鼠。
  身体在不停沉下去、沉下去。
  新婚之夜,她双手被捆着,被潘帅打得毫无力气反抗,任他凌虐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全身都失去了重量。
  这时候,她会想起黎疏。
  即便如她,也曾幻想过的,幻想过黎疏会下山找她。
  幻想过黎疏会来救她。
  幻想黎疏知道她的一切遭遇后,会带她走,会心疼她,怜惜她,保护她。
  这点期待,这种幻想,每每在她濒临绝望和疼痛无比时出现——梦里他会如同他们初见面那样,带着剑冷然而至,带她离开。
  这种念头荒诞,渺小,甚至毫无希望,却一次又一次,支撑着她活下去。
  也许他会来的,即便他现在还不来。
  即便他现在还不来。
  可,也许,他会来的。
  窗外传来动静,有人打开窗户,不久,黎疏提着灯笼,从窗口翻进来,走到她身边,略微蹲下身。
  灯笼放在她前方。
  烛光映着黎疏的面容,如此清晰而真实。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黎疏前来救她的场面,都没有此刻般,像是近在咫尺,像呼吸可闻,以至于她想伸手去触碰一下他的脸,摸下他的眼睛。
  但她只是望着他,没有碰。
  不能碰。
  也没有力气碰。
  ……会消散掉的,碰了就会消散掉的。
  连同此时此刻,连同眼前这个灯笼,连同这个黎疏。
  竟还能慢慢红了眼眶。
  曾经,她想过,如果黎疏来找她——他一定仍旧不会轻易开口说话,也一定没什么表情,就像此时此刻,但她要对他说一句:“你来了”“你来找我了”。
  她要让他知道。
  可是现在这个梦如此逼真,她反倒什么不想说了。
  因为她已经不打算再幻想了,因为她已经快分不清现实,因为已经没有了幻想的意义,因为已经没有任何希望……
  真实的黎疏早已经来了,却不是为了她。
  不是。
  ……真正给她疼痛的人,从不是潘帅。
  于凉凉艰难地转过头,收紧双腿,把脑袋放在搁在膝盖的手上,不再看身边的黎疏——希望让人忍耐,太真实的幻想却会让人难过。
  因为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真正的他不会来。
  永远都不会来。


第25章 五感铭内
  睁开眼。
  是陌生的房梁。
  于凉凉侧头,不远处是道白衣,视线慢慢挪上去,才对上他的面容。
  知觉逐渐恢复,身体像被医治过,她撑着手坐起来,环顾了圈:“这是哪儿?”
  “客栈。”
  黎疏的声音依旧清冷寥落。
  难道昨天晚上不是梦吗?
  “……我要回去。”于凉凉掀开被子坐在床沿,着急起来,“我不能离开潘家。他会认为我是逃跑,或者私奔,一定会报复的,家里的绸缎庄还靠着他。”
  “他已经死了。”黎疏道。
  于凉凉愣了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望向他。
  “你杀了他?”
  黎疏默认。
  一时之间,于凉凉双手搭着床沿,竟不知道该想什么,该说什么。
  在她眼里,潘帅狠毒、暴戾、有权有势且工于心计,只手遮天,强大到可怕……曾经她认为自己会在他的魔掌里,终生逃脱不得,直至被虐待而死。
  却从没想过黎疏竟轻而易举杀死了他。
  他死了。
  于凉凉垂眸。
  也许她低估了黎疏,他是顶尖杀手,阅历甚多,从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更也许这次他表面上是要接受潘帅的委托,实际上他的任务对象便是潘帅……
  所以,他当时才没有离开。
  沉静了许久,于凉凉才抬头:“能不能烦你送我回家?”
  她怕自己回去路上会晕倒。
  黎疏送她回去。
  身体经过休息后好了些,能自己走路,还好,于凉凉跟在他身后,直至到达于府门口,让小厮进去通报兄长。
  可以了。
  到这里结束,就已经很好了。
  她不需要更多的相处与陪伴,于凉凉转过身,抬起头,准备与他告别。
  山长水远此生不见的告别。
  这时,兄长于广远皱着眉头出来,望见黎疏时,忽而回想起什么。
  前几日他去过潘府,当然是为了绸缎庄欠银的事,绸缎庄亏空甚巨,债条都欠在潘帅手里,于广远前去求他,念在姻亲的份上,宽限几日。
  路过花丛时,却听潘府说,府邸里来了名贵客,潘帅对他礼遇有加,得见时潘帅正在设宴,对面坐的便是黎疏。
  这或许是什么大人物也说不定。
  于广远立刻舒展眉头,躬身前来,对黎疏含笑客气道:“便是您把舍妹送回家,贵客临门招待不周,来,请进。”
  他殷勤地招待黎疏进去。
  于凉凉:“……”
  算了,她跟上去,亲自把她送回来,寒暄下也是应该,临近中午,应该可以请他用顿膳。
  于凉凉回去换衣物。
  府邸内对于潘家的事也是传得沸沸扬扬,于凉凉听丫头小厮们讨论,才知原来不是过了一夜,而是两夜。
  潘帅前夜突然被一剑穿心,杀死在房中,而跟他最为要好、总鞍前马后的王公子,却在当夜,趁势吞了潘家的财宝私逃。
  妹妹潘媛不甘示弱,藏起潘家账簿和商印,而他的几个叔父则想逼她交出来,带人围了她的闺房。
  潘帅为人多疑且猜忌,从不轻信别人,不肯坦诚,所以当他死后,人脉关系尽断,而旁边豺狼虎豹,却利欲熏心。
  几个叔父、舅公都闹着要分家,还有些抢来的小妾也偷走珠宝,跟护院私奔了,整个潘家大乱,跑的跑,闹的闹,竟是不可开交。
  于凉凉问了下那个小媳妇,丫头说不知道,大概也是跑了,反正门口的盲眼婆婆不见了,这才有点放下心来。
  不被打骂的日子竟还有点不习惯,次日,于凉凉独自在凉亭内发呆。
  于思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自从那碗把她送上花轿的银耳莲子汤后,她们姑侄之间的关系便并不怎么好,于思也嫁了人,不过夫婿也是个懒散之徒,一直住在于家。
  此后也未怎么见过面。
  于凉凉阖下眼,倒没怎么怪她,如若是她自己,当时也是不肯嫁给潘帅的。只是虽理解,难免隔阂。
  于思轻声叫她:“姑姑。”
  见于凉凉并无反感,于思便抚裙坐在于凉凉身边:“我娘亲让我问你,你怎么独自回来?你也是潘帅的妾室,家产合该有你一份?”
  于凉凉笑:哪里有?
  即便有,也抢不过别人。
  潘帅的舅公、叔父,包括潘媛,岂是好惹的?就算争,也争不到多少。
  于思像是也知道点,见她不答,又凑近了点,问出自己的内心话:“姑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呀?”
  只有于思会问她这句话。
  之前她逃婚回来,现在她成了寡妇,于家现在还收留她,是因为名声,可内里她已经不算是于府的人,格格不入,兄长也未必肯养她一辈子。
  “我打算去山上寺庙。”于凉凉说。
  “当尼姑?”于思吃惊。
  “不是,带发修行。”于凉凉早就有这个念头,在潘帅的府邸里时就想过,如若能够出去,她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独自生存,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
  “哦。”于思点头,过会儿又捏着帕子斟酌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姑,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就是刚刚我听爹娘说,他想把你送给那个刚刚带你回府的人。”
  昨日中午,于广远宴请黎疏,言语间满是热络。
  潘帅一死,绸缎庄难以为继,必得变卖,连带于家也不保,这几日他火上眉梢,虽不清楚黎疏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潘帅亲自宴请,想来地位也是不差。
  饭桌之上,于广远便隐晦提及绸缎庄亏损之事,没想到黎疏沉默片刻后,竟直接给了他一枚特制令牌。
  当时于广远眼都睁大了,还是第一次见这东西,简直是诚惶诚恐地躬身接过,都差点以为眼花。
  上面刻有虎纹,是朝中皇宫贵族才有的令牌,拿着这个令牌不仅可以在朝中受得礼遇,还能在任何银庄,都换十锭黄金。
  十锭黄金,可买十个于府!
  于广远愣了半天,才问:“这是……给我的?”
  黎疏点头:“嗯。”
  他不以为意,却不知道在于广远眼里,虽不知黎疏身份,却宛如天神下凡,贵不可挡。
  他立刻思索起来,为何对方会出手帮助自己?
  思来想去,唯一端倪,便是黎疏亲自送于凉凉回来。
  潘帅死后,于凉凉怎会跟他在一起?孤男寡女,必有私情。
  为了答谢黎疏的大方出手,更为了巩固未来关系,于广远便想把于凉凉嫁给他,也算是给自己找个靠山。
  黎疏没拒绝。
  于凉凉却不愿意了。
  她十分不愿意,不仅是因为对方是黎疏,更因为为何她总是被索取与赠予?如若这次送她来的不是黎疏,而是别人,兄长是不是也同样会把她送给对方?
  兄长和嫂子轮流苦口婆心地来劝,让她顾全家里,弥补过失,更何况黎疏年轻英俊,哪里不比潘帅好一百倍?
  以前他们埋怨她逃婚。
  现在却在极力劝说她跟他走。
  他们劝了一下午,见她还不答应,兄长便生起气来,骂道:带发修行,山上的尼姑庵又哪里肯收,现在兵荒马乱,如若不是每年布施的人家,尼姑庵也不收人?!
  她也不能像其他妇人自立为生,于家要颜面,家还没败,名声犹存,怎能让小姐靠绣工去赚钱,丢于家、丢先父先母的脸?
  于家哪能赡养她一辈子,她到底是要再嫁的!
  是啊。
  在他们眼里,她始终是要嫁出去……除却嫁人,她没有其它路走。
  于凉凉是在这时,才第一次觉得自己人生有些可悲。
  以往,她都安慰自己,是自己有错在先,可现在才知,她的人生只有过一次选择,就是遇见黎疏选择逃婚的那天,从那以后,便是无尽的死胡同——一次又一次。
  思量整夜后,于凉凉答应了。
  她不想再来一碗银耳莲子汤。
  只要留下来,便会被兄长送出去,不是这个人,便是那个人。
  而待在黎疏身边至少很安稳,他不会关心别人,却也不会强迫别人,他不在意任何人,只要她不再心怀期待的话……
  也许是目前为止,她能得到最平静的生活。
  ……只是她欠于家的,终于全部还掉了,还掉了。
  于凉凉想跟黎疏单独聊一聊,见她松口,兄嫂连忙安排他们单独会面。
  香薰缭绕的房内。
  黎疏坐在她对面。
  于凉凉不知道为什么黎疏答应兄长要带她走?
  也许他是想报答她推翻那杯毒酒。
  也许他是对她心有愧疚。
  ……都不再重要了。
  她坐在桌边,垂眸低声:“谢谢你帮了于家,兄长受你恩惠,只会说我的好,但我仍想告诉你,我已不能有孕。如若你能接受,我可以跟你走。”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是什麽意思。
  黎疏望着她,许久才回应:“嗯。”
  ……于凉凉知道,黎疏不会介意的,他一向不介意,不介意跟着他的人是谁,不介意她是否再嫁,不在意她是否能生育,不介意任何事。
  〃那好。我随时可以跟你走。”她说。
  第一次跟随他,是她自己的选择,所以她可以主动、期待、惶恐、失落、绝望,但这次,她不能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可真是个渣作者


第26章 六神无心
  跟黎疏回去是条漫长旅程。
  身为杀手,他不会雇佣马车、挑夫或者轿撵,很少走城中大路,习惯羊肠小径,或偏僻山路。
  幸好于凉凉有过一次经验。
  黎疏的步调不算快,她勉强可以跟上。从于府出来,于凉凉便静默地随在身后。
  早晨出发,行过城中主路,再到人迹罕至的田野,再之后便需要登山,走了半个多时辰。
  山下是轰隆隆瀑布,形成泠泠山涧,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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