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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谋不轨[银推]-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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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浅握着桌沿的手一颤。
    “小周,我们走。”男人叫了声候在一旁的司机,又对双胞胎说,“别再拦着她。”
    说完,司机推着他出去了。
    不多时,外面就有车子发动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从一开始的嚣张刺耳,到逐渐的低沉,一直到最后消失不见……庄浅一辈子没听得这么精确过。
    她动作僵硬地抓起面前一杯冷掉的牛奶,却摇摇晃晃撒掉了半杯,最后沙哑着声音对双胞胎说,“他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要回去,这里不是我该留的地方。”
    双胞胎齐齐沉默,弟弟里奥凶她,“你这女人什么脾气?秦先生对你这么好,他就你一个女儿,你却——”
    “leo!”亚瑟打断了弟弟的埋怨,对庄浅说,“你是要乘飞机,还是轮船?”
    “请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庄浅麻木地重复,“我让朋友来接我,你们不必再插手我的一切事情了。”
    她不相信他们。
    双胞胎齐齐怨怼了表情。
    一场早餐就这样不欢而散。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亚瑟来敲她房间的门,给她送手机过来,看到她正整装以待,少年一下子苍白了脸色,慌忙又无措的样子,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要说?”庄浅接过手机,多嘴道了句,“在我的国家,你们这样年纪的少年,都还在大学里混日子,他们可能偷偷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游戏、追女孩子……”
    但他们肯定没学会毁尸灭迹,也不会参与黑帮械斗。
    “您不能离开!”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少年突然沉声道,“小姐,您不能就这样不负责任地离开,让您父亲一人孤立无援,做一棵在绝望中枯萎的老树。”
    庄浅自嘲地笑,“你太小,所以不会明白。”
    有种感情叫血缘,无法消散,不能抹去,只能随着岁月而越积越深,再留到下一代,这就是传承。
    庄浅对少年说,“爸爸让我离开,维持住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尊重与感情,他构建的世界,与我想要的世界相互抵触,各退一步,是避免互伤的最好手段……”
    哪怕退这一步的代价深重。
    庄浅明白,她今天离开的代价,不只是她从此没了父亲,也意味着秦贺云再也不会承认她这个女儿。
    她到底还是让他难过、让他失望了。
    “可能你说的那些我的确是不懂。”少年上前屈身在她面前,一只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宝宝奇妙的动静,碧蓝色的眸子中是剔透的纯粹与安宁,“但是只要你想一想,你有多舍不得肚子里的这块肉,连带着也舍不得孩子的父亲,你就该知道,秦先生有多舍不得你。”
    “你难道从来都不曾想过,你父亲当年只是假死,为什么会这时候才派人接你?”少年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庄浅一愣。
    “因为他原本没想过要再打扰你。”亚瑟说,“秦家有着数百年的黑色历史,根源可以追溯到意大利黑手党最猖獗的年代,那时候,秦家是意大利黑手党中最强大的亚洲合伙人,这么多年过去,杀人犯火已经不能成为主流了,秦家逐渐在风波中隐退,成为世界各地重大黑帮的独家军火供应商……处在这样一个尴尬又不可侵犯的位置上,有些事情难以避免。”
    ‘吞噬者’项目被扭曲的真相。
    那些本应该应用于军方的强大武器,全被用在了黑帮暗战上。
    亚瑟说,“你父亲不是通敌叛国的罪人,他只忠诚于家族的信仰,并且给予了你自由选择信仰的权利,而不是像无数代秦家家主一样,强迫你接受家族的使命,一辈子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
    庄浅眼中惊涛骇浪,握着手机的手隐隐发颤。
    少年声音细细地说,“秦先生是一位睿智的军事家,统筹家,他就像一头永远保持警惕的雄狮,多年来,是他将你小心护在一个不受污染的角落,远离一切尘嚣。可是现在这头雄狮老了,他的身边群狼环伺,恶兽叠出,全都等着在他一眨眼失神的瞬间,扑上来狠狠撕扯他的血肉……就因为,他没有名正言顺可依靠的继承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庄浅冷下声音,下意识不愿意再听下去,唯恐会触动什么恐怖的时机按钮。
    “您父亲时日无多了。”少年声音带着几不可见的颤抖,像个即将失去目标的孩子,带着哭腔对她说,“一个月之前,秦先生被诊断出骨癌晚期——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以您那位‘哥哥’为首的多方势力,将会毫不留情地一拥而上,将他啃噬得体无完肤,除非,除非……”
    “除非,有一个比秦围更加名正言顺的人,继承他在家族中的强势地位。”
    盯着少年期待的蓝色眼眸,庄浅颤抖着声音说完,手中纯白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110章

秦贺云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像是一块厚重的巨石,狠狠压在庄浅的心头。
    安静的屋子里,少年碧蓝色的眸子期待地注视着她,足足十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庄浅才屈身捡起地上掉落的白色手机,她这时候已经好几个月的身孕,做这个动作并没有太轻松。
    在少年一点点黯淡下去的眼神注目下,庄浅缓缓拨下了越洋电话。
    电话是乔焱接的,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很焦急,频频问她在哪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庄浅每一个字都细细听着了,不时安抚两句,却始终没有说出自己身处何地,但也明确说了自己没有被绑架,没有遇险,只是临时改变主意想出国散散心。
    乔焱肯定不信,语气激烈。
    庄浅反复赔不是,一次又一次轻言细语地解释,似乎只有在面对乔焱的时候,她才有用不完的耐心。
    这大概是习惯使然,她自己想。
    “小焱,我有件事想问你——”电话里,在两人说话的空隙,庄浅语气踌躇地问,“你知不知道思安他……”
    “他是自作自受。”乔焱闻言立刻眉头一皱,思绪从电话里抽离,他复杂的目光落在面前穿着统一囚服的男人身上,对着电话那头的庄浅说,“他的案子已成定局,你别插手,我也没能力插手。”
    庄浅心口一堵,却又无言以对。
    她不想沈思安死,却又不能替他找到合理的脱身方式,更自私一点,她甚至觉得沈思安很冤枉,完全是无辜的替罪羊,可她却不能出来指证幕后黑手是她父亲。
    “我知道谈这个问题会让你很为难,”庄浅捏紧了手机,将声音放得很轻,恳切道,“我只是想问一问,他还能……多久?”
    他还能活多久。
    “你自己跟他说吧!”乔焱没回话,突然语气难听至极,爆出一句惊人之语。
    “你在监狱?”
    庄浅吃惊。
    下面乔焱就没再说话了,手机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小浅。”
    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入耳,庄浅一下子便红了眼眶,另一只抚在肚子上的手瞬间僵硬,竟然半天没能回一个字,只是呆呆地听着电话里的人问:
    “早上起来还会吐吗?宝宝有没有再闹你?”
    沈思安。
    他半句话都没提监狱或者死刑的话题,也没问她身在哪里,或许是不问也明白,于是就索性利用这个时间说些别的了。
    庄浅张了张唇,依旧没有声音。
    没得到回答,沈思安又继续耐心问道,“你说咱们的宝宝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不知道,”她终于应了,声音嗡嗡,“可能是女孩吧,因为最近它的动静很小了,性格应该随你,喜静。”
    “女孩好。”沈思安说,语气似乎带笑。
    “嗯。”庄浅重重点头,眼泪滚落到了鞋子尖上。
    “预产期是多久?我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看到她出生。”
    “九月上旬吧。”
    九月上旬。
    男人一下子沉默了,握着手机的力道快将其碾碎。
    九月六号,便是沈思安接受死刑注射的日子。
    无论最终能否力挽狂澜,他到底是不能陪着她进产房了。
    “思安?”庄浅久久等不到回声,以为对方掉线了,语气着急地叫了一声。
    “嗯,九月上旬很好,我赶得上。”沈思安握着手机,小声哄她,“等孩子出生了,你抱着她来看我一眼好不好?我们一起给她取名字。”
    不知因为男人这句话而想到了什么,庄浅蓦地哭出声来,哭得直哽咽,“生孩子痛又累,生完我可能来不了。”
    “没关系,让小琮抱来,我想抱抱咱们的孩子。”
    “嗯。”庄浅哽咽地重重点头。
    “别哭了。”电话那头道。
    “嗯。”她哭着使劲点头。
    “以后也别哭了。”
    “嗯。”
    “小浅,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也不能再哭了。”
    庄浅泣不成声。
    她急切地还想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就已经传来“探监时间到”的凶巴巴提醒声,夹杂着乔焱跟狱警的争吵,关于不能让刑犯接电话云云——
    电话被嘟嘟掐断。
    庄浅握着手机沉默片刻,最后,将手机卡取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你——”亚瑟皱眉吃惊地看着她。
    “我不会离开。”庄浅态度果决,“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少年细细地笑了起来,脸颊的酒窝显得极其好看。
    “我爸爸的病……”庄浅问出口又中途打住。
    “的确已经无力回天。”亚瑟遗憾地说,“癌细胞几乎已经扩散至全身,原本若是能够早早接受化疗与复健的话,秦先生还能拖几年,只可惜,在白令海监狱的那段时间,消耗掉了他的大部分生命。”
    庄浅听闻后脸色微白,缓缓敛下眼皮遮住了眸中哀戚。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事实上您什么都不需要做。”亚瑟屈身握着她的手,认真道,“您只需要留下来,在秦先生的身边陪他最后一程,其余的事情,我跟leo会搞定——那些吃里扒外的王八蛋,我会让他们死无全尸。”
    少年说话的时候,语气柔润而清凉,像是夏夜里凉爽的夜风。
    庄浅却知道他没有夸大其词,因为亲自见识过对方口中所谓的‘死无全尸’,所以她知道,少年的话,就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
    “辛苦你了。”
    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一天,像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恐怖分子一样,淡定地跟人说着取人性命的话,“其余人你随意,但有关秦围你不能插手,我自己会处理。”
    “你还想护着他!”
    房门猛地被一脚踹开来,外面偷听已久的双胞胎弟弟怒气冲冲进来,开口就朝着她吼,“那个婊…子养的狗东西,忘恩负义的草履虫,有什么脸面招摇过市!”
    “leo,”亚瑟皱眉斥了弟弟一声,为他难听的语气,却并没有反驳弟弟的话。
    “我不会护着任何威胁到我的人,也没有人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我的底线——秦围不是例外。”庄浅沉声道。
    凶巴巴的少年冲着她一声冷哼。
    庄浅轻轻耷拉着眼皮,表情显得意兴阑珊,“论腥杀手段,你们行;论卑鄙程度,你们不是秦围的对手。”
    再者,有些仇,如果不是自己亲自报,总会显得空洞而苍白——庄浅如是想。
    说完,她推开门出去了,双胞胎呆愣在原地。
    弟弟问:“哥,你说她什么意思呀?我觉得自己没学好中文。”
    哥哥:“大概意思就是,觉得咱们太厉害了吧。”
    弟弟:“……我读书少你可别驴我。”
    哥哥:“那不然就是嫌我们太甜太温柔了。”
    弟弟:“……”
    咚咚飞奔出去要找庄浅理论三百回合。
    ……
    庄浅又一次见到秦围的时候,是司机将她送到东区一家私人医院,秦贺云在这家医院接受秘密治疗,家族高层中知情人少之又少,外人只道他是来此进行腿部复健——今天秦围恰好在场。
    并且场面僵持得硝烟四起。
    “秦先生,既然您如今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何不大家各退一步?你将剩下两处军工厂的地址交出来,由阿围顺利掌权,下面人也都心服口服,您安享晚年不是更好吗?”
    用着别扭的中文开口的,是那个跟尤娜一模一样的女人,叫尤妮。
    “你闭嘴。”秦围扮红脸,先是狠斥了女人一句,然后上前两步,小心地扶着前面尝试走路的男人,沉声对男人道道,“父亲,我知道您还在因为我绑架小浅的事情怨怼我,可我最终也并没有伤害她,反而还替您从姓沈的手上将东西拿了回来,您又何必跟我过不去……”
    “那你‘拿’回来的东西呢?”
    男人狠狠扶开他的手,被保镖搀扶着坐回了轮椅,面无表情。
    秦围无声地笑了,目光中褪去了从前小心翼翼的讨好,显得讥诮又寒凉,“父亲,您别再将我当木偶一样提着耍,若我将东西给了你,我还能活着走出这家医院吗?”
    秦贺云沉下眼。
    “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不丢人。”秦围看一眼男人泛白的双鬓,与依旧凌厉到威胁的双眸,一鼓作气道,“父亲,承认这一点吧——您就是败了,败给了时间,败给了病痛,败给了您那个不争气的女儿。”
    “别恶心‘父亲’这个称呼,你不配提这两个字!”
    女人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后方常常的走廊,狠狠打断了他的话。
    秦围闻言脸色立刻一变,倏地转过头来,就看到一身黑色修身连体长裙的庄浅,正迎面款款而来。
    他身边的女人明显比他更震惊,用母语大叫道,“她竟然没死!你竟然还让这个贱女人活着!”
    “小浅?”
    唯一心态平静的,大概只有秦贺云了。
    “我有心放你一条生路,你却要回来找死。”与阴沉着脸的秦围擦肩而过的时候,庄浅听到了对方冷戾的咒骂,“庄浅,这次别怪我不再给你活命的机会!”
    “你错了,”庄浅在他前方顿住脚步,抿了抿唇轻声回应,“是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秦围,你连最后求饶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说完,也没看男人的脸色是怎样暴戾与冷沉,庄浅几步上前,从看护的手里接过了轮椅,推着秦贺云去了复健室。
    一路上,父女俩人低低的交谈声在走廊上时隐时现。
    “爸爸,意大利也有苜蓿花吗?”
    “只要是你想要的,都会有。”
    “那孕妇穿的漂亮礼服有没有?我要紫苜蓿的颜色,好穿着替你主持今晚的复活晚宴——”
    “我自己可以去。”
    “医生说你需要休息,不能再操劳了。”庄浅语气不容拒绝。
    “小浅……”
    轮椅停了,男人侧转过头,对上她笑意盈盈的脸,皱起了眉头,“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并不是勉强,也没有你想象中的可笑同情。”似乎是感受到了男人的不快,庄浅笑言,“爸爸,您了解我,我不会对不在意的人浪费情绪——”
    她细细地说,“你小时候常常跟我谈选择,我今天的选择就是,如果两条路都看不到尽头,那我宁愿选自己摔过数次的那一条,因为疼痛会在可承受范围内。”
    她说的轻描淡写,面容上甚至带着温婉的笑意,却令她面前严厉大半辈子的男人瞬间湿了眼眶——秦贺云听明白了她的话。
    如果回去,是要她亲眼目睹丈夫接受死刑;
    如果留下,是要她亲眼看着父亲走向死亡。
    大抵是因为曾经失去过父亲,所以即便明知会痛苦,却也知道,那种痛苦总会完的一天,就像从前一样;可是如果没有沈思安……庄浅想象不出那样的如果,就好像活着的人永远想象不出没了空气的感觉。
    她也想象不出,今后孩子向她问起爸爸时,自己渐长皱纹的脸上会是怎样木然的表情。

  ☆、第111章

庄浅一直没有再离开医院,那个叫尤妮的女人大概跟秦围关系匪浅,现在见庄浅还活着,她或许是急了,连连向外散布秦家家主身患绝症的消息,这使得这家私人医院开始变得不再安稳起来。
    短短半下午的时间,家族高层们来了一批又一批,美其名曰“探望”。
    全都被保镖无情地撵走。
    庄浅的意思。
    病房内。
    “你这样让我避不见人,无异于欲盖弥彰,只会愈发加深他们的怀疑,令他们更迅速地倒戈向阿围而已。小浅,你是在任性地孤注一掷。”
    男人说完话,放下手中的书,无奈地看着紧闭的里间大门,尽管说着近乎谴责的话,他的语调却柔和到不可思议,就连在他身边多年的佣人都觉得惊奇,默默地在一旁偷觑着男人的神色。
    “那又怎么样?”
    伴着女人清亮的声音,里间的门被推开,一款浅紫色礼服的庄浅走出来,道,“孤注一掷又怎么样?赢不了的局,我不会下注,这您教过我的,爸爸。”
    她原地小心地转了一个圈,礼服的裙摆在空气中荡漾出一轮漂亮的波纹,庄浅唇角溢出了笑意,讨要赞美般问道,“爸爸,我晚宴穿这身好不好看?”
    “我的浅浅穿什么都好看。”秦贺云笑得和煦。
    的确是好看,却又不是那种通俗意义上的好看,衣服设计得哪怕再是巧夺天工精美夺目,她挺着肚子,也没办法穿出好身材,但比起那些各个妖娆性感的意裔美人,她的这一身,更显一种简约含蓄的柔软风致。
    应付普通的家宴,这样的装扮肯定是动人至极的,可要应付那些豺狼虎豹,这样就未免显得“花瓶”了一点,镇不住场是必然。
    秦贺云维持着赞赏鼓励的眼神,心思百转间已经是数番筹谋。
    他现在回想,自己疼爱这个捧在掌心的小女儿,或许一开始就是出于私心,觉得她在某种程度上完美地承袭了他的血脉——虽然她从幼时起就柔弱得可怜,又优柔寡断得可恨。
    他小心呵护的掌上明珠,胆小,任性,怕吃苦又怕承担责任,但他都不愿意因为这些事情对她加以责备,只因为她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血液里天生就有着渴血的暴躁因子,哪怕竭力抗拒隐藏,也终会在某一天被激活。
    如今他还能活着亲眼目睹这一天。
    此生已然无憾。
    癌细胞的扩散速度快到令人恐惧,一睁眼一闭眼的时间,一场浑身被狠狠敲碎般的剧烈疼痛之后,秦贺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像是即将熄灭的油灯,即将干枯的树,每一秒,都是在生与死的边缘晃荡。
    “小浅,你过来陪爸爸说会话。”片刻,他冲她招了招手。
    “嗯,”庄浅抿唇笑得温婉,上前坐在了他身边小凳上,伸出一只手握着男人皮包骨头的大手,笑道,“不过您可得算着点时间,司机八点钟就要来接我了,我不能迟到,给人落下话柄。”
    秦贺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丝,笑着答应,眼神示意身后的保镖和看护出去。
    当病房内只剩下两人的时候,男人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道,“不管你会在心里怎么骂我,秦围不能留了,今晚的复活节晚宴,他必须死。”
    庄浅眼睛都没眨一下,“您不必操心这些事,我有分寸。”
    “可你在犹豫。”秦贺云看向她的眼神并不凌厉,却极具压迫力,“你还念着兄妹情谊,心软想放他一马,否则不会阻止双胞胎下手。”
    庄浅面无表情。
    男人似乎是叹了一口气,“你这是在自掘坟墓。小浅,一旦我真的不在了,如果秦围还活着,你的处境会变得……”
    “我并不是念着秦围的旧情。”庄浅打断男人的话,掀起眼皮,注视着男人轮廓分明的脸庞,认真道,“我是念着你,爸爸。”
    “秦围是您的孩子,这一点您无从狡辩,因为他有着跟你我一样的血统。”她说。
    男人闻言突然一愣,不知怎得,突然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笑得胸腔都颤动,然后猛地牵动了病体的某一处,他笑声一窒,紧紧捂住了剧痛的胃部,泛白了脸冷汗直冒。
    “爸爸!”庄浅一下子变得紧张,“我去叫医生!”
    “不用了,一会儿就好。”男人显然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剧痛已经习惯,等到呼吸稍缓的时候,他还耐心安慰她,“怀孕了就别这么一惊一乍的,省得宝宝生下来不好看。”
    庄浅心脏一紧,憋不住眼泪想哭,却又生生憋住了,只是难受得说不出一个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围的确算得上秦家人——但他不是我的孩子。”男人喘了一口气,声音弱了几许,“真要论亲缘,他该叫我声舅舅。”
    庄浅泪眼模糊,糊里糊涂地说了一句,“那个女人是您的妹妹?”
    秦贺云微愣。
    庄浅说,“我见到过,小时候藏在你的书房里,看到那个女人来找你,她狮子大开口要很多钱,说给您生了孩子,您表情难看地将亲子鉴定结果摔到她的脸上,她是您的妹妹?你们、你们……”
    “那是他的养母。”秦贺云沉下了眼睑,不想将那些糟糕的往事拿来惹她厌恶,只简单道,“他的亲生母亲才是我亲妹,却在生下他之后,就割腕自杀了——秦围是她跟一个意大利下贱船工偷情生下的孩子。”
    “小姐,司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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