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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爷请自重-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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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客套几句,梁景真便起身告辞。
此刻侧首问他:“那孩子呢?可都安排好了?”
周树道:“少爷放心,先打发车子带出城去,这会儿子定已出了淮遇,待我们接上他就是。”看了他两秒钟,小心翼翼道:“我们真的要将那孩子送往运城去?”
梁景真清峻容颜微微一滞,薄唇抿成一道线,隐约一道清析的白痕。坐到车上一句话也没说,顺手将车上的帘子扯开一道缝隙,悄无声息看乱世流离的淮遇城,这些日子他总是梦到青云城,跟此刻的淮遇城不同,大抵是一片狼藉废墟,顶空之上硝烟袅袅,是残酷的战争所致……每每梦及至此,都会惊出一身的冷汗,梦中他总是不敢细细找寻,只怕看到一双细长眼眸,流光艳滟,却囊满凄楚与愤恨,于他而言,无非剜心之痛。
车子一驶出城外便缓缓的停下来,周树下车去将孩子抱上来。王修文已经醒了,只是仍旧不太神精,缩在周树的怀里将车上的人打量一遍,最后定格在梁景真的身上。他小小年纪,记忆力不弱,在督军府的时候他是见过这个男人的。于是乖乖的唤他:“叔叔,你好。”
梁景真方才伸出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乖,若是困就再睡一会儿,我们很快送你回家。”
他的手冰凉,竟像是生了冰。天知道这样一步一步的靠近,他的心都要窒息了。私心里他是感激这个孩子的,若不是他,冥思苦想,只怕也找不到一个见她的理由。
林君梦说得不错,那个女人就是他一生执念。
新婚燕尔,付东倾却要回归到战场上去,如今时局混乱,四处开战,他是带罪赎罪之身,没道理在家坐享清平。
一早起来便去付译那里辞行,付译对此倒是无甚说法,男儿志在四方,由其这个时候,总是沉沦在温柔乡里又算怎么回事。
只是许婉婷不允,难免对着付译一腔抱怨:“你怎么就这样狠心,他才结了婚,你就要他去战场打仗……这样残忍的事情你竟也做得出……”
付译被吵得心烦,明显一脸的不耐烦:“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做为一名军人,上阵杀敌是他份内的事,断不能因为他是我们付家的人便心存姑息,否则日后何以服众?”
“你总是服众,服众,是那些个‘众人’重要,还是你儿子的身家性命更为重要……”说着说着断续的哭起来:“我们已经没了一个,你总不能……要是东倾再有个什么闪失,你要我怎么活。”
付译撑着桌面的手掌微微攥紧,这一席话就似掐在他的脖颈大动脉上。
无比痛楚的闭了下眼睛,瑟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那样的痛触别人自是无法懂得,早在付江沅离世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有一种隐痛此生都好不了的,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他终是对不起一个人。
最后还是付东倾拉上许婉婷出去安抚,上战场是他自己的意思,时间安排得这样紧俏,亦是他心甘情愿,他倒是希望自己可以一辈子呆在那里。
“妈,你不要再难为父亲了,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并没有人逼迫我半分。至今付家出了这样多的事情,父亲的心里定也乱得紧,大哥又颓废如斯,我总要为他分担一些。你便别再跑去怨怼他了,我意已决,任谁都拦不下的。”
许婉婷拉起他的手,嗔骂道:“你也这样混帐,你这一走有没有想过芳华的感受,她才嫁进付家,你却要去战场,任哪个人接受得了?”
付东倾沉默须臾,寡言道:“我会亲自和她解释,你就不要担心了。”
回到起居室,段芳华已经起来了,床榻空空。转首问整理房间的听差,只道:“二少奶奶说室中闷得慌,去园子里透透气。”
付东倾就要去花园中寻她,走到门口又让听差拿一件披肩过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叶子上已经生了一层霜白,凝结成蜿蜒细碎的图案,细细瞧去,璀璨又狰狞。
段芳华看得时间久了,竟有些失神。就连付东倾走到身边也没听到,直到披肩落到肩头上,他的声音响彻耳畔:“天凉了,出来记得披件衣服。”
她倒被猛了一下,蓦然转首看他,瞪着双眸,隐约一层晶亮的水汽,映得一双眼清澈透明,像湖底映染的明月,只说不出的明媚皎洁。
付东倾微微一怔,眉目渐生和绚:“看什么这样出神?”
“倒是没看什么。”段芳华拢了下鬓角碎发,青葱手指阳光下透明了起来,朝气蓬勃的年纪,最是一个女人一生之中的好年华。
转而又道:“不过是想一想你要去战场,需要收拾些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要去战场的事了?”
“早上听到妈在花厅和听差谈论此事,我想你也是要出发了的。”
所以不觉得有什么意外,这一遭她早就想到了。
付东倾没想到对于他的离开她能平静如斯,劝慰的话倒是一句也不用说了。
段芳华嘱咐了几句,便要回房亲自帮他整理东西。
付东倾忽然很想抽一支烟,独自坐到园中的长椅上没有离开。那繁华开了又败,已然没了如初的景象。仿佛光阴流转,悄然间几年的时间已过。一时之间付东倾心里只说不出的感慨,为何会如此,反倒说不清道不明的,只知此时的自己郁郁寡欢。
秘书来报说梁景真意欲见她的时候,林君含着实吃了一惊。若大的会议室中同僚已经散去,她捧着一盏热茶思考事情,便听闻梁景真过来了。恍然一梦,默默吞咽一口茶水方道:“让他进来。”
那秘书又道:“这一回梁少是将王副官的儿子一并带回来了,说是半路上遇到,小少爷正遭人拐卖……”
“咣当!”
林君含手中的茶碗应声落地,顿时摔得米分碎。秘书唇齿开合,再说得什么,她已全然听不真切。起身踱了出来,日光下梁景真长身玉立,模样还是往昔的模样。她只眯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析,只见王修文已经被听差抱到怀里,轻手轻脚倒是没将他吵醒。林君含几乎是忍着眼眶的泪将他纳到怀里来,当着众人的面在小家伙的脸上亲了亲,热乎乎的,也只是暖,并非发烧,只是几天的时间瘦了一圈,她的心在泣血,在抽搐……最后还是交给听差,让带到卧房中好好去睡,以免着了凉,又吩咐人将西医叫来……
待一切嘱咐完毕,方想起一旁等候的梁景真。日影匆匆,映着他乌黑的发,一双眼从额发的缝隙中射出莫名的光来,就那样定定的将她望着。
她穿着略微松垮的戎装,简章锃亮,是刺目的冷光,而她整个人明眸皓齿,即便模样清瘦,仍旧风范不改。他只在心里想,无论到什么时候这个女人都是这样风姿飒爽。
林君含敛了神,走近来致谢。她是真的感激他……她日日惶恐,连觉都睡不安稳,不曾想兜兜转转竟是他救了王修文的命。
“梁少,实是感激不尽……我代王副官谢谢你。”
☆、(050)
梁景真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许是此时日光鼎盛的缘故,他竟感觉头痛欲裂。
强打起一丝精神道:“大可不必,只是路上碰到了,又恰巧是认得的孩子,哪有不出手救下的道理。”眼睛微微眯起来:“倒是你,近来可好?”
林君含请他到花厅内坐,并吩咐听差泡了上好的龙井。
厅门大敞着,此刻温度回了暖,门前一大片倾城日光,晃动如碎金子一般。室中燃着一种不知名的香,清淡如斯,袅袅青烟自炉顶幽幽散开,一切宁静如往昔,仿佛是平静的好时光,让人舍不得张口说一字半句。
近日林君含也听了一些传言,梁琼内部倒戈之后,也有意投到扶桑的羽翼下,沦为一丘之貉。这风声不知从哪里传出,真假尚无可知……但是无风不起浪,对方是梁琼的话,她觉得没什么不可能。
听差端着茶水上来。
林君含轻轻抿压一口道:“梁少今日来,单只是将王副官的儿子送回来?”
她却觉得不会这样简单。
自是复杂万分,连梁景真自己都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事实上打他一见到她开始,他的脑子里就开始乱轰轰的,哪里还有平日里的一半清明,迷迷糊糊,就像被人灌了迷魂汤一般,只是说不尽的失魂落魄。
他饮了一口茶水看她,须臾,只道:“除了送王副官的儿子,也是恰逢路过此地来看看你……”胸口微微一滞,缓缓道:“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林君含冷笑一声。
“从淮遇城到这里足有半日的路程,亏梁少这样有心。”
起初他们只是客套,没由来的客套疏离,就像两个无甚交集的陌生人,或是萍水相逢……此时她尖锐的话语一出,冷嘲热讽那样明显。梁景真再愚钝也该心知肚名,扶桑意欲和梁家结盟的事她早有耳闻。对于这件事,感触最大的也该莫过于她了吧。
而林君含没将他打出去亦或直接扫地出门已经十分给他面子,如若不是看在王修文是他送回来的份上,她断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梁家和扶桑结盟的后果是什么?无非就是壮大力量好来将她一举歼灭。林君含实是没办法对自己日后的敌人笑容可掬。
梁景真见她冷下脸来,淡淡道:“怎么?那样的传言你也信?”
林君含只是一昧的冷笑:“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梁叔看我不顺眼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以前就处处刁难于我,明着暗着致我于死地。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还有所忌惮,之后他待我如何,你当看得再清楚不过。矛盾既然无法化解,日后他无论与谁合作,对我而言倒是无甚分别。说到底还是与我为敌,不过就是手段上做了一点儿改变。”
“你真是这样想?”
梁景真侧过首来盯紧她。
林君含反问道:“不然呢?”她一双清澈的瞳孔静谧异常,仿佛一汪古潭,惊鸿一瞥便能照出人的影来,那样清析,任谁是妖是魔都无所遁形。匆匆的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移到一处,起身来到窗边。她是真的已经不在乎了,时至今日不能说自己不倦怠,不辛苦。旋转再剧烈的陀螺有朝一日也会停下来,何况只是一俱肉身凡胎……打从多大起上阵杀敌,所向披靡,她就要不记得了。慢慢的,却是觉出累来,精力也大不如前。由其最近王修文失踪,骤然间像是将她的性子磨平了,曾经那些锋利如刀的东西,一度尖锐得可以斩杀敌人,铲除异已。最近却大感力不从心,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拥有’,其事不值一提。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周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更加觉得没有办法,夜深人静时除了躲在被子里偷偷的掉眼泪,竟真的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还拼了命的在乎那些身外之事做什么?
她的嗓音清幽,听不出是喜是悲,连愤怒都不可闻,仿佛是大彻大悟般。幽幽道:“从我父亲去世,道路便不曾平坦过,重重坎坷,道道阻隔……有时一梦醒来,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至今日的。付出多少,又失去多少,怕也只有自己知道……想来不过就是为了这几省百姓,苟延残喘,哪怕拼得头破血流,亦不想平白受降于人。扶桑现在视我如劲敌,一心想要铲除我,我又岂会不知,必是千方百计,想尽一切法子。所以,与谁联合,接下来会使出什么手段,在我看来都没什么可惊诧。这些都是必然的,他们不会在吃了败仗之后坐以待毙。而我能做的,也仅是使出全力,捍卫我该捍卫的,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她转过头来望着他:“这回好了,你们目标一致,倒是都可趁心如意了。而我又如何不知,即便不是梁家,也会是其他力量。绥军这一股残余在别人看来或许唾手可得,想平白情受的定然不在少数。如若今时今日我还忌惮这些,也不用带着缓军抗争到底了,索性自哀自怜,束手就擒,岂不爽快?”
可是,又怎么可能?
梁景真心底里油然生出一丝寒意,只觉是心灰意冷。并非她已将事开看得大开,一心笃定梁家就是她的敌人,再无回转之力。而是到了今天,在她的周身竟也能看到一丝丝的挫败与无力……不由得撕心裂肺的疼起她来,到底是一个女人,一路劈荆斩棘,吃过的苦头无数,已不似初时那样锋利无边。这样的林君含又能撑上多久?
实是令人堪忧不已。
而她说的不错,扶桑现在全然致力于铲除绥军这一股残余之力。即便不拉上梁家做同盟,还会有其他意欲坐享其成的军阀派系跳出来,到时候她的境遇岌岌可危……
梁景真紧着站起身,踱近几步,神色莫测道:“你对时局的把握总是精准,分析得也一分不错。扶桑现下将大半的绥州占为已有,想从他们的手里夺回一分半亩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父亲虽素来与你不睦,但好歹绥州是他打下来的天下,有他一半的功劳在里面,曾经亦在这片土地上抛洒热血,自是不想将它拱手让人。你既无力守护,我们梁家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如你所说,目标一致的时候,行事的法子却可以变通。你同扶桑硬碰硬,目地是想夺回绥州大地。而我们梁家同扶桑合作,亦是想通过平和的法子还绥州百姓一个宁静。说到底,方法虽是不同,对绥州的一颗赤子之心却不尽相同。”
林君含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那双动人的眼睛生了凌厉的冰霜,看一眼便能划得人血肉模糊。而强烈讽刺正从她那冰冷的眼角眉梢漫漫的溢出来,变得越发明显。
梁景真仿佛已经感受到隐隐的疼意,是皮肤裂开口子的尖锐痛触,他被她的眼神划伤了,被她的轻视与嘲讽划割得浑身是伤。
林君含多想一口啐到他的脸上去,狠狠的骂他一句:“丧良心的东西!”却一字半句都懒得说,这样一个男人……真是错看了他,枉他们一起长大,一度以为他顶天立地,说到底是和梁琼不同的。没想到她眼神不济,认人不清看错了他,竟是这样一个混帐东西。
强忍着那股厌恶,总不至于吐到他的脸上去。却即时泾渭分明起来,眼睛轻轻一眯,动作伶俐,顿时将配枪掏了出来,手臂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
她握枪的姿势十分漂亮,哪一处的细小动作都恰到好处,曾经他便为这样的林君含而着迷不已。
没想到,今天她就用这样完美如雕塑身的动作肃杀他。
周树看到里面的动静,也已将身上的配枪掏了出来。
“哗啦啦”的一声响,下一秒便被侍卫的枪口团团围住。只要他敢动一动,保证就会变成马蜂窝。
倒是梁景真,从头至尾冷静异常,好似林君含对准的不是他。或者举着的不是一只枪,而是一盏茶,或是其他什么风雅的东西。
他便不相信她会真的杀了他!
没有动弹,只是告诉周树:“把枪放下。”
“少爷……”周树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梁景真嗓音提高:“我要你放下枪。”
周树再怎么不甘愿,看了林君含一眼也只得慢慢放下。
即便这个女人真的杀了梁景真,他也是不允自己伤害她一丝半点儿的。跟在他身边一把年头,梁景真的情怀他又怎么可能不知。
梁景真挑起眉头:“你这是要杀了我?一解你心头之恨?”
林君含冷冷的一动唇角:“我对你是没有什么恨意可言的,你又怎么配……即便要解,也是替绥州几省的百姓来解。梁景真,你当卖国求荣会有什么好下场?你终归会不得好死!”
“砰!砰!砰!”
就在梁景真的脚下崩裂开耀眼的火花,带着浓浓的硝烟味。
梁景真低头去看,她竟在他的脚下画出了一道线,轻轻几下,便将他永远划在了天河之外。以后他和她,遥遥无期。
林君含背过身狠狠的下逐客令道:“快滚,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再不要进到我的领地来,日后我定会代绥州几省的百姓讨伐你,将你梁家欠下的,一分一分的讨回来。”
☆、〔051〕
梁景真静静的回视她,半晌,只说了个:“好。”字。
殊不知闹到这分田地,到底又好在哪里。
林君含大呵:“送客。”
秘书走进来道:“梁少,走吧。”
梁景真深深的看着她的背景,那样纤细的身型仿佛他生命里的一道伏线,抹不去,剔不除,日复一日。
眸光一暗,转身出了花厅。
周树直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低唤:“少爷……”
梁景真抬手压断他的所有疑惑,两人在绥军的护送下一路出了军营。
这一走,亦是永远回不了头的。
直至上了车,周树到底压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像烧开的沸水一样漫了上来,“咕咚,咕咚”的冒着气泡,那样焦灼的感受,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少爷,你深知四小姐痛恨什么,为什么还要当着她的面故意说那些话。你明知道有些话一旦出了口,你和她……”
“行了,不要再说了。”梁景真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的话,板着脸望向窗外一扫而过的市井楼台。喃喃自语的重复一遍:“什么都不要说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自己岂会不知。只是这世上事,十有八九没有办法,人难免要违背自己心意的活着,由其这样的乱世,想要保全一样东西何其艰难,就是要如此不择手段。
说到底周树只是不忍心,知道他一直苦着自己,却不想至此就是陌路。
端端的想起一句话来,她的穷途,他的末路。
谁都不比谁好过。
林君含不等平抚心中的怒火,稳下神来,马上去起居室中看王修文。
听差说西医已经过来了,正在房中为他做检查。
林君含直接推门进入。
那西医见了她,恭敬的唤了一声:“四小姐。”
林君含目光直直的粘在王修文的一张脸上,见着他的苍白颜色,整颗心都在抽痛中微微痉挛。
只问医生:“他怎么样?”
西医道:“看病症是染了风寒,不过褪了烧,打两天针,再吃几剂药也便康复了。四小姐无需担心。”
数日来林君含总觉自己是在水深火热中暗无天日的煎熬着,这一刻方渐渐的松了口气,心口那块石头着了地。听差一带西医出去,她便坐到床沿轻轻将王修文揽到怀里,却不敢真的将他抱起来,也只是上半个身子轻轻的覆向他。那眼泪终于忍不住如断线的珠子,成串滑进他的脖颈中去,呜咽亦如破旧的钟锣之声,压抑而沉闷,多久以来不曾这样破声而泣过?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她的孩子失而复得,是老天此生对她最珍贵不已的馈赠,此刻就在她的怀里。那样的欣喜和着往昔的痛心,情感便如潮水一般泛滥而出,直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却又怕得抬起头来打量,只怕王修文被惊得醒了过来,见到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反应。总算小孩子睡得很沉,她哭得这样甚也没说将他吵醒。
林君含还是下意识收敛自己的情绪。
现在好了,王修文回来了,一切都将雨过天晴,即便前路上再多的坎坷,和未知的凶险,她都有勇气去面对。
抹了一把眼眶的泪,将锦被替他盖好。轻手轻脚的掩门出来,对听差道:“去将张秘书叫到我办公室来。”
到现在王思敬还不知道王修文已经找到了,便吩咐人给那边打电话,通知王思敬和素心速速的赶回来。
起居室的房门轻轻一掩,床上小人儿的眼睛便悄悄的挑开一条缝隙。早在林君含腻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来了,路上几乎睡了整整一路,之前西医和两个看护在这里帮他做检查,就是将他吵醒了的,只是头还有些疼,整个人说不出的倦怠,便一直瞌着眼睛不看人……即便是个孩子也有自己的小执拗,他本是从这里跑出去的,最后又回到了这里,在他看来还是这样的灰头土脸,就算他是个孩子,也觉得脸面上过不去。
心里正懊恼着,就听到林君含进来了,接着人去楼空,她便不由自主的将他抱到怀里……这个女人身上有清淡的冷香,不似其他女人浓艳的脂米分味,天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喜欢她,喜欢这个女人的味道,喜欢她伸展怀抱抱着他……
只是,无论如何没想到,这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王修文觉得自己骗了,全世界都欺骗了他,这样残忍。她为什么不认他?是嫌弃他还是怎样?
王修文沮丧的盯着天花板,他有些想不清楚。以前觉得林君含是喜欢他的,在她是那个四小姐的时候,他觉得她对自己是有几分偏爱的,否则不会时不时的去看他,亦不会将他的喜好都记得一清二楚,竟捡些他爱吃的爱玩的买给他。可是,现在她成了他的母亲,一切反倒都不确定了。
如果她爱他,为什么不将他带在身边抚养?
大人的苦衷,王修文小小年纪又怎么想得清楚,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烦燥不已。
如若说一个孩子怕什么,只怕自己的父母不爱自己。
王修文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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