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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_碎鸦-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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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寻怔住,微笑不由更甚。
  “好嘞,我们互相监督!”
  谁都无法预知这一次的镇定剂能让生活的心电图持续平稳多久,但不到宣告死亡的那一刻,任何生活的抢救者都不能言弃。
  徐婉雅在缓和过后,跑下床冲进厨房要给儿子煮夜宵。
  陈寻长舒一口气,坐下来靠在窗棂下的墙面上。月光通过窗户投下的影子,像为他开了一道记忆之门,走进去,门里是那天与爸爸联络的情景。
  “儿子,整理了一些大学资料,都跟法学专业有关,你抽空仔细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要学法?”
  “其实吧,是那天去学校,你们班主任跟我说的。”
  *
  三模过后,时间的牧马人仿佛又加了三根鞭子,狠抽着马,日夜兼程地赶往高考。春天彻底结束,没有人反应过来;夏蝉越来越聒噪,方才有人会在满教室的花露水味儿中放下笔抬头,转过身惶惶地看一眼倒计时牌。
  只剩五天,流水线成堆的试卷答题卡上,每个字都是最后的拼搏在战栗。
  依照学校惯常的做法,离高考五天时给所有高三考生放假。叶西听到广播里的通知,想了想,觉得它的措辞并不得当。
  放假一词,是个可以封口的圆圈,然而他们此一去,便不会再回到原点。
  下午收拾书桌,把需要的东西都带回家,不要的……自然是统统撕碎扔到楼下。叶西没有参与到当中,不过在教室里面偶尔抬头一望,漫天的白也会引她发笑。
  整理完毕,她背上包快步往外走,到门口时被板着脸的韩素一把拦住。
  叶西看她一脸不善,头皮里的一根筋一抽一抽地疼:“有什么事高考完再说吧,我现在有急事。”
  韩素鼻子一耸,蛮横地塞了两张花里胡哨的纸在她怀里:“两张同学录!我的那份给你写好了,你收着;你的那份……你爱写不写。你要是写,回头聚会带给我。”
  叶西的眉毛皱出疑惑的纹路,默然不语。
  “……对不起!行吧!”韩素跺了两下脚,脖子上项链的珠子跟着她跳了跳。
  叶西微讶,像演电视遇到了对手临场发挥,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但暗自忖了忖,心里也有只高兴的小猫跳上跳下。
  于是她笑笑,把纸的边角都迭整齐。
  “好的我接受。”她嘴角的弧度很大,可以称之为得逞和骄傲。
  “那你会写吗?”仿佛有人往韩素的脸上丢了小个石头,她愁苦到满面水波涟漪。
  叶西挑眉、耸肩,应答断然肯定:“我觉得没必要写。”
  “再说吧,”她拉紧包带从韩素身边走过,“可能写可能不写。”
  叶西走开后,再没回头看韩素的表情。
  她冒着纸片雨走到和陈寻约定的地点,他已经等在那里抽了一根烟。
  他坐在石凳上,叶西从后吓唬他,但效果甚微。她会被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出卖。
  陈寻就算这样也不忘背单词,边拼写边挪开给她让位。
  “你紧张吗?”他放下本子谑笑着问,“我指数学。”
  叶西正喝水的动作一顿,嘴巴一撇,轻声回答:“我呸……”
  斜眼看过去,他两只眼睛都敷着带笑的膜,熠熠生光。
  等了一会儿他说道:“西西,我们在一个考点。”
  叶西举起瓶子,里面有许许多多细碎的白纸片在往下落。
  “我知道。”
  “所以最后一天考完,你能等我吗?我们一起……”陈寻犹犹豫豫地说着,又忽而顿住。
  “一起什么?”她不解。
  刚欲回答,纸片一阵急骤的集中坠落,楼上楼下都是欢闹叫好,陈寻笑着低头,抬手搭在叶西的手背上:“去……疯?去不顾一切地放肆一下。”
  叶西听完,忍不住发笑:“好好好,去疯,我看你疯。”
  陈寻尴尬地怔愣片刻,也禁不住笑。两人相对着,笑声泼到对方身上。这一刻的快乐最纯粹,青春只有它美好的一面。
  笑完了,陈寻把手移到她的手腕,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西西,你一定要去北京啊,我们都说好了一起去北京的。”
  叶西放下杯子,望着正对面的教学楼发呆:“北京啊……好啊。”
  她心思比他重,因而更加消极,能给出这样坚韧的约定,已经算是她的进步。而以后究竟能怎样,无人知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72章 转弯04
  如同历年一样,高考又连下了两天的雨。
  雨倒是很有灵性,似乎应和着考生的心理。头一天上午语文较简单,雨便只是懒懒散散地洒;从下午的数学到翌日上午的综合,雨则下成了管弦齐奏的交响曲。
  此刻,英语答题卷收上去,结束的铃声响起,老天又犯病似的收雨出阳,并在地上翻炒滚滚的热浪。
  叶西出门,跟在乌泱大军之后等在警戒线里。她心情有些低落,数学试卷超乎她预期的难,尽管能做的都好好做了,实在解不了的题目她也没辙。
  决定高考成绩的因素太多,有时候一点小小的心情波动,甚至能推翻前三年的所有努力。
  叶西觉得自己虽不至于那么惨,但反复胡思乱想后,也慌乱到无措。
  陈寻挤过人群来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肩膀时,她还在失神中。
  “我考得不好。”叶西直截了当。
  陈寻了然,深知这是实话。以她的性格,从不盲目骄傲,也自然不会轻易谦虚。
  “我也没考好。”他把鸭舌帽摘下来,扣在她头顶,又轻轻拍了拍。
  警戒线断开,考生放行,等在百米之外校门口的家长们翘首等待。
  陈寻攥着叶西的手,慢慢走到门口:“我们直接去玩吧。”
  周围都是家长对孩子关切的问询,他俩像两个异类。不过也没什么值得失落的,各自提前打了招呼让妈妈别来接,这份与众不同的孤独到像是他们自找的。
  走到人群稀散的地方,陈寻停下来点烟,叶西问他打算去哪。
  他笑:“去跟阿赵喝酒,去不去?”
  叶西没有迟疑:“可以啊。”
  都这时候了,骨子里的野性蠢蠢欲动,还端着干什么……
  夕照融化了半边天的红,衬在陈寻拿着烟的手指边缘,有种荡漾心神的美感。叶西心头一颤,迈步凑近他身前,冒冒失失地钻到他下巴底下。
  陈寻一怔,烟雾不成形地散开。
  “干嘛?”
  叶西仰头,望着他手里的烟:“你给我抽一口。”
  陈寻瞪大眼睛,旋即把她的帽檐往下一拽:“你不许抽!”
  马路中央的车辆来来往往、错身而过,高考一结束,都像久忍顽瘾难自抑一样,撒了欢儿地鸣笛。
  尘土扬起,变成沉下去的尖叫。
  夕阳仿佛越胀越膨大,赤橙过渡到血红,奇异骇丽。
  叶西被这景致夺走了注意力,稀里胡涂回神的一瞬,陈寻已摘掉她头顶垮垮的帽子,倾首到她面前。
  “西西,毕业快乐。”他说完,一寸寸靠近。
  一整街霓虹彩灯睁眼的刹那,他们相拥,而后接吻。
  *
  赵系景真该被封做T市第一血气方刚好男儿,永远爱好想一出是一出,永远对这个满是精神肿瘤的世界充满仁慈与希望。
  “老子要去环游世界!”
  三人窝在大排档的白炽灯下把酒言欢。他此番一吼,隔壁桌一位刚刚完美剥开龙虾腿的客人,一个激灵把肉扔了,壳塞进了嘴里。
  叶西笑笑,她喝得有点上头。陈寻喝得更多,此刻醉意在恍惚间也有些明显。
  赵系景一阵晕眩,肚子里的话没藏严实,抖了个精光。
  “你俩以后打算怎么办啊?在一起?千难万险吧……”
  话像一把大刀,往桌子中央重重一插,明晃晃的刀面在等下光斑烁烁。二人皆清醒了一半,然而犹豫间都沉默不语。
  醉酒让潜意识暴露,让其中对未来的忐忑和恐惧一丝不挂。
  叶西抬起胳膊,握住酒瓶倒向面前的杯子。满杯,正要放回的瓶子斜悬在桌上,一下下随着她的手颤抖。
  “不管以后我们会怎样,我保护她。我会永远保护她。”
  叶西闭眼,眼泪割红了眼角。
  散别,赵系景给了陈寻一个分外实在的拥抱:“阿寻,幸好我能遇到你,你不仅是我兄弟,你还给了我半条命……”
  他说着说着破口一笑,上嘴唇挂着鼻涕泡儿:“你是个大好人!”
  陈寻听完把烟叼进嘴里,手掌一扬,拍得他原地转了三圈。
  “你们以后去哪啊,等我到处玩一遍了,去找你们。”赵系景擦擦鼻子,点烟。
  “北京。”陈寻看一眼叶西,斩钉截铁。
  “哦行,北京好!”赵系景笑,“到时候你们领我去看升旗!”
  “反正你俩好好的啊,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的!”
  三年,三言两语作结,一切痛苦与欢乐,到此为止,终须散场。
  除非还有续集,会有吗?
  陈寻坐在黢黑的出租车里,手肘撑着窗沿,窗外千百条向后倒退的彩色光线。车开进地下通道,陈寻屏息,向左侧伸手,探到叶西的手指,踌躇两下,旋即收紧。
  他轻声唤她:“西西……”
  “嗯?”
  “不回家,可以吗?”陈寻的手指失去了知觉,脊神经也好似断了,脸朝窗外僵着,怎么也扭不到她的方向。
  “不回家,就说……唱歌唱通宵了。”他重复,嗓音里像掺了沙子。
  通道的黑墙一刻不停地向后倒退,圆形的有光世界渐渐在前方放大。叶西垂眼,一滴汗往衬衫领中一坠。
  “好,”她小声回答,“不回家。”
  夏天、高温、晴夜,这应当是最好的时机,适合她为他冒险,为他豁出去一次。
  *
  门卡靠近门磁,“滴”一声,二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什么东西无声息地颤抖了一下。门开了,小旅馆闷湿的尘污气息扑面而来,越肮脏的东西越有它最隐秘的诱惑性。
  窗帘偶尔起伏,漏进楼下昏黄的灯光,像给黑夜配了双晕沉沉的眼睛,对他们一霎一霎,唤他们走进去。
  陈寻目光对向别处,扶着门把轻咳一声,率先进门开灯。灯是暖粉色,取代黑夜填满整个房间时,一种情绪正在蔓延——
  情yu,陌生却新奇。
  叶西跟在他身后,涉水一般,亦步亦趋。
  “有点热。”她小声提醒,抬手摸摸后颈,上面已经起了一层汗。
  陈寻似乎在走神,听见话音先是慌乱局促地扭头看过来,而后才想到去拿空调遥控器。叶西把视线转开,又忍不住移向他手里的遥控器。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搭在按键上,她遐想的一瞬,那手指已经来到烟尾,来到她的脸颊,进而是她的皮肤。
  太羞耻,然而又令她兴奋——不敢承认的兴奋。
  “嗯?”陈寻疑惑地出声,用力捣鼓了好久的遥控器始终没有反应,头顶发黄的空调也仿佛沉睡,“好像坏了。”
  “不会吧……”叶西茫然地走到他身边,抬手要拿遥控器,手没落准,直接碰到他的手指。过电一般,他退开一寸,她也把手缩了回去。
  “是真的坏了。”陈寻演示给她看,佯装平稳的声线其实不停在发颤。
  “哦……那,”叶西揪着刘海走到窗前,“把窗子开大点吧。”
  “要不我找前台换房间。”
  “不用了,”她“哗”地一下拉开窗帘,“你看,风很大。”
  楼下黄光流进来更多,烧伤整个房间的粉。粉的空气还有情yu的味道,黄的极具攻击性,看久了,有种离经叛道的感觉。
  陈寻看见叶西站在窗边,被热风吹着头发,白t恤上红黄相间,光影陆离,一瞬间她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安静的空间有两道无形的力量,一面推他,一面拉扯他,一步步向她靠近。
  结果走到她身边,他又怂了。
  “真不用换?会很热的。”陈寻点烟掩饰局促,轻声开口。
  叶西胳膊撑上窗沿,说话间的鼻息还有淡淡酒味:“真不用,这样挺好。”
  他默然片刻,趴到她旁边,扭头问道:“怕吗?”
  叶西的侧脸轮廓融进光里,一如既往的清丽、孤冷。
  “不怕。”她下巴一扬。
  陈寻一怔,随即拽上她的胳膊,离开窗户搂住她,并把窗帘合紧,顿了顿,用力袭上她的嘴。
  叶西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臂从衬衫半袖里伸出来,抬起握住他的镜架,一边被吻着,一边摘下他的眼镜。
  两人的释放都带着攻击性。
  陈寻抵着叶西到床边,两人双双倒下,又忽然一起笑场。
  他躺下的时候手长脚长,更衬得她尤其娇小。躺落时衬衫的衣角向上折起,露出下面她平坦的雪白,陈寻瞥了一眼慌忙移开。
  叶西笑累了,觉得腰下硌得慌,掏出来,是考完试一直没怎么看的手机。
  “听歌吗?”她抬眼看向他,两人的皮肤都泛着诡异的粉。
  “听什么?”他摸来烟和打火机,“抽吗?我今晚准许你抽。”
  火苗一闪,烟雾向上缭绕。
  叶西按下播放键,放的是五月天的《盛夏光年》。
  陈寻在钢琴声里俯下来,搂住她的后颈,指腹在上头变换位置,渐渐起了亢奋之意。
  重新黏在一起的一瞬,旋律里开始有人声响起:“我骄傲的破坏,我痛恨的平凡,才想起那些是我最爱。让定律更简单,让秩序更混乱,这样的青春我才喜欢……”
  叶西主动解扣子,将衬衣往身下赶。陈寻把烟递给她,沉声开口:“你第一次抽,肯定不适应。”
  烟尾送到嘴边,叶西颧红发烧,凑过去深吸了一口,而后连连呛咳。
  陈寻收回烟塞进嘴里,轻吮轻咬,手指捏着烟腰。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滚水,沾到他们身上,成了汗,越来越浓稠、黏腻的汗,到最后不分你我。
  手机嵌在逐渐下塌的被子裂缝里,歌曲含糊着唱到了副歌前的蓄势:“我要我疯,我要我爱就是,我要我疯,我要我爱现在。一万首的mp3、一万次疯狂的爱,灭不了一个渺小的孤单……”
  陈寻丢掉烟,炙热的火已然烧穿它的至深处。
  叶西被汗浇花了视线,裙下的蝴蝶里有另一颗心脏在痛与极乐之间跳动,两条灵魂交迭、进退、出入,双X纹身被汗渍浸湿。
  呼吸的吐纳间都是夏日独属的气味,她余光里头顶的天花板正如风雨中的小舟一般摇晃。
  “放弃规则,放纵去爱。放肆自己,放空未来。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嗔念,因果,欲生欲死;苦海,罪恶,长夜白日。
  今夜是不回头的叛逃,义无反顾,都不转弯。


第73章 终焉
  高考发榜在一个闷热湿燥的大晴天。
  查分通道一度拥堵到进不去,所有毕业生都扑在了第一线,肝脑涂地算什么,十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刻。
  陈寻是通过查分热线知晓结果的,考得比预期要好,超本一批20分。陈冰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询问,陈寻把各科分数报过去后,对方在电话里连连祝贺,光是通过言语,陈寻便猜到他此刻一定是眉飞色舞、满面红光。
  但陈寻心里挺不是滋味,他们是亲父子啊,现在却沦至需要隔着电话交流的地步。
  叶西总分很高,然而终究是被数学拖了后腿,在学校总榜上掉到了十五名后。法大应当是可以进的,再想有更高的目标也只是奢望了。
  贴吧对此都议论纷纷,有些人说得含蓄委婉,以“学霸跌落神坛”这样的话玩笑戏耍;有些人则很直接,直言:“本来她就被吹过了,实力一般,甚至很垃圾,搞不好以前是抄的。”
  考完了,大家的闲暇时间都多,这个话题不热乎个七八天,估计不会终结,叶西选择避之不看。
  原本就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也痛恨自己。
  学校对计算机报考志愿的安排是按班级顺序倒着走,是以普通班先报,最后再到教改班。
  陈寻跟着八班到机房填报,四栏填的都是中国民航大学的法学专业。北京的院校每年对此省的分数线都划得很高,他这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分数要想学法只能填这个学校最保险。
  老李转到他这里,忍不住多嘴:“你想学法,往省内的好学校填啊,你这样不亏吗?”
  陈寻摇摇头,盯着计算机屏幕,心里只有热血在澎湃:“没事儿,我喜欢北京!”
  老李:“……”
  陈寻填完志愿的第三天下午,轮到三班填报。
  同天上午,叶南案二审有了结果,叶南获得了减刑,从五年改至四年。徐婉雅看到这个新闻,心又宕到了谷底。
  当时她正在买菜,在血水满满的砧板上捏起一根猪腿问摊贩怎么卖,这几天为了褒扬儿子,她每顿饭都开大荤。
  摊贩以为她问,就是定下要买,手里大刀一起一落,将肥罗罗的猪腿往秤上一甩,报价的瞬间蚊蝇飞绕的小电视里传来实时新闻的播报。
  徐婉雅当即怔在原地,大脑的运转没跟上心绪的波折,摊贩先开口评价:“唉……这判得也太少了。”
  摊贩抬手将音量键一拧,播报员的声音旋即响彻这一片,手离开了,旋钮上留下被稀释的血红,阳光下发亮光,几只蝇立刻叮落在上头。
  “你买不买啊大姐?”摊贩不耐烦了,扇着风催促木然的徐婉雅。
  徐婉雅讷讷地应答:“你……你给我装起来吧。”
  拎着沉甸甸的猪腿肉走出农贸市场,阳光扎进眼底,徐婉雅没忍住,又流了满脸的眼泪。她不断提醒自己儿子说过的话,告诉自己要坚强,方才能镇定下来,一步一步往外挪。
  想是这么想的,越往前走,眼泪还是混着汗,把上下眼皮黏到了一起。徐婉雅放掉猪腿停下来,抬胳膊把眼睛埋到短袖上,拭了拭,才能睁眼。
  她沉沉叹气,弯下腰准备拎袋子,视线瞥到街旁的一对身影,又瞬间僵在原地。
  是陈冰和他的外遇,或者应该换种说法,陈冰和他的新妻子……第三个孩子的母亲。
  徐婉雅颤着身体,视线渐渐往下,落在那女人微隆的小腹上。他们身后有丬干货铺子,檐下吊着许多晒干的腊肠和兔肉,像布满烟渍的牙齿,要生生把徐婉雅吞进去。
  那一刻她心弦一断,似乎再没有续接的可能。
  *
  叶西坐在昏暗的机房角落里,旁边的座位都是空的,没有同学愿意和她坐在一起。老吴走过来问她打算去哪个学校,笑眯眯的,仿佛并没把她看作是高考失利的学生。
  叶西把计算机屏幕让给他看,四栏白底黑字,都是中国政法大学的法学专业。
  老吴赞赏地笑:“很好,过去了好好学,我期待法学界燃起一枚新星。”
  叶西腼腆地抬抬嘴角,握住鼠标一移,坚定地按下提交键。
  出门,日光正盛,密云也浓厚,水泥地面时阴时晴。
  慢慢走下楼,电话突然响了,她接起,陈寻在里面音调激动。
  “告诉我你填了什么!”
  叶西无奈地笑,刚要回答又被他打断:“你等我,我已经快到学校门口了,见了面你告诉我!”
  “我跟你说,我妈刚才出门了,我才偷跑出来的,”电话那头风声呼啸,听得出来陈寻跑得很急,“大热天她都不让我出门。问我借笔要写东西,写完要出门找人……唉总之我出来一趟真是好不容易,你等我啊一定要等我!”
  叶西“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抬头,头顶山一般的云开了一个洞穴,此刻正缓缓聚拢闭合。
  她走到校门口,阳光已从片状收成丝线。陈寻的身影很快跑到她面前,两人都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隔着几步的路定在原地。
  “北京吗?”陈寻将视线黏着在她身上,满眼期待。
  “嗯,北京啊。”叶西点头,笑的时候鼻头发酸。
  命运的剧本已经定下,总在盛夏,总在校门口,可能有续,可能终焉。
  密云彻底吞没阳光,陈寻向她慢慢走来,眼神清澈,不偏不倚地盯着她看。叶西有一刻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来自云端,又或许来自久远的记忆——
  “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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