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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歌-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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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望着前锋营的篝火,沉声道:“不会,我相信他二人的身手。”
前锋营中,靠近孤鹤山的地方,有几只稍旧的大营帐。傍晚扣押的商队,一共百来人,就被越军捆了扔在这几只营帐中,准备明日随酒一起送入孤鹤谷,交给大将军处置。
今日是奉元节,俘虏又只是一群商民,所以被派来看守的士兵并不多。值夜的士兵呵欠连连,昏昏欲睡,丝毫没有察觉雾气缥缈中,一道道白色身影正从关押俘虏的营帐中闪出。
一名士兵的呵欠刚打了一半,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一热,鲜血四溅中,这个呵欠就已经永远打不完了。
白影所过之处,守卫的士兵一个个倒下,迅速而无声。
解决完俘虏营帐附近的守卫,巴布、乌雅等一干商人装扮,披着白色连头斗篷的白虎、骑将士,聚首在了一起。
巴布道:“已是子时,年主将大概已经抵达营外。我们现在必须立刻摧毁八面战鼓,以防进攻时敌人发出警讯,向山上和山谷中的大军报警求援。乌雅,你抬头在看什么?”
乌雅本在观望半里外的孤鹤山,闻言回过头来,担心地道:“虽然浓雾可以遮住视力,但是却遮不住声音,山上的守兵真的不会发现山脚下的变动吗?”
巴布道:“今夜刮的是西风,这里是下风向,只要不擂战鼓,山上的守卫就不会发现。”
乌雅吐舌,覆下风帽,“那,事不宜迟,我们快去破坏战鼓吧!”
前锋营的战鼓数量,位置,之前早有暗探摸清,巴布、乌雅等人出发前就已铭记在心。众人立刻分为八组,准备行动。
巴布嘱咐道:“年主将吩咐,留下接近谷口的那面战鼓。大家任务完成后,就在那面战鼓下集合。注意,行动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众人领命,覆上风帽,在浓雾中隐身而去。
子时一刻,前锋营中,传出一串清越悠长的笛音。笛音虽然十分响亮,但混合在胡笳,筚篥声中,也不是太突兀。
年华听到笛音,嘴角浮出一抹笑意,巴布、乌雅已经得手了!但随即,她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眼中亦缓缓沉淀下决绝的杀意。
年华取下朱笛,置于唇边,亦吹出一串清音。清音破雾而起,萦绕在旷野上空,分外清绝。
八千白虎、骑闻笛声而动,潮水般涌向前锋营,士兵们手中的刀,剑,长戟尽现,月下寒光照铁衣,但脚步仍是无声。
长草凄迷,白雾缭绕,紫塞上的风声呜咽如哭。
一场猝不及防的血战,突如其来,拉开序幕。
一支白色的幽灵军队,从天而将,无声无息。
刀光剑影被白雾隐去,痛哭哀嚎被风声吹散,正沉浸在怀乡幽情中的越军眼中还带着酒意,手中还拿着胡笳,就已被披坚执锐的夜袭者杀死,鲜血四溅,染红了营帐……
一场血杀,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半个时辰,顺利得不可思议。前锋营中,尸横狼藉,孤鹤山上的守卫,孤鹤谷中的大军仍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杀戮进行到尾声时,年华手持滴血的圣鼍剑一步步走向谷口,一路上,只要遇上没有穿白衣银甲的人,她都挥出圣鼍剑斩杀。在这一场鏖战中,她已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白色斗篷已变为赤色,银色盔甲被鲜血染红。尸体,鲜血被白雾隐去,年华的神情也被白雾隐去,天地间只剩空茫的白,和刺目的红。
巴布、乌雅守在谷口处的战鼓旁,斩杀遭遇突袭而来擂鼓报警的越军。为了防止前锋营的越军逃逸,夜袭入营的第一队白虎、骑就守在谷口附近,拦杀想逃入孤鹤谷报信的人。但是,战场混乱,在鏖战接近尾声时,还是有几名越军逃出,奔向谷中报信去了。
巴布欲去劫杀,被赶来的年华制止,“不必去追。巴布,去擂鼓,让天狼骑出来。”
巴布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年主将,你没弄错吧?天狼骑一旦出来,大伙儿还怎么撤退?”
年华望着巴布的眼睛,吐字清晰:“去擂鼓,只有天狼骑出来,我们才能全身而退。”
年华的话似乎很荒谬,但是巴布却没有质疑。她的话,再无稽,他也相信。
巴布走向战鼓,拿起鼓槌,猿臂舒张,擂起鼓来。
“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在静夜中传开,响亮如雷,格外震耳,如同擂在心上。
几乎在战鼓停下的同时,孤鹤山上响起了兽角声,由于白雾弥漫,山上的守军目不能视,不敢贸然用火弩,滚石,怕误伤了自己人,只能吹兽角报警。孤鹤谷中的天狼骑听到兽角声,已经开始鸣金点兵。
虽然,孤鹤谷中立刻点兵,但是谷口通路曲细如鹤颈,援军一时半会儿行不出来,只能干着急。世间万事万物,无不得做两面观,越军本是借此谷口的优势挡敌,但在如今的情势下,优势却反成为劣势,阻挡了他们自己。
年华听见鸣金声,下令:“撤!大军撤出十里,先锋军随我断后!”
白虎、骑得令,立刻撤退。在撤退的同时,年华吩咐将前锋营中剩下的烈酒,全部倾倒在谷口前面的空地上,并搜走了营中远射程的弓弩,箭簇。
天狼骑蜗行出谷口,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年华早已率领巴布,乌雅,上官武等前锋军,潜伏在离谷口五百米外的草地中,观察天狼骑的动向。撤离越军的营地前,年华下令点火烧营,此刻白雾虽然重,但借着熊熊燃烧的大火,还是能够隐约看见天狼骑庞大的阵仗。此时,剩下的白虎、骑已不到五千人,从孤鹤谷中出来的天狼骑少说也有一万人,谷中更有十万大军。白虎、骑从人数上来说,已经处于必死的劣势,更要命的是他们没有马,连逃跑也是难于登天。
望着规模庞大的天狼骑,乌雅的声音有些发抖,“年主将,如果战死了,有多少金的遗封?”
“财迷女人,都什么时候了,脑子里还想着钱?!!”巴布瞪了乌雅一眼,声音颤抖得不比乌雅轻,但语气中仍然流露出一份信任,“相信年主将,她一定有办法带大家脱身!”
乌雅咬着下唇,“他们有马,我们徒步,怎么可能脱身?”
巴布也不做声了。
年华一直注意着越军的动静,神色平静地道:“他们虽然有马,但我们有雾。啊,时机已到,大家准备放火弩!”
★ 054 轩辕
从孤鹤谷中带领天狼骑追出的将领是郭况。今年初夏,郭况在临羡关失利,被年华以套甲钩破了天狼骑,回越国后,他就被轩辕楚降罪,从将军贬为从将,心中憎恨且畏惧年华。
郭况听闻有人袭营,立刻点兵来援,在谷口处行军不畅,他已经憋了一肚子气,走出谷口,看见前锋营火光耀夜,更是怒从心起。
郭况行到谷口的空地时,马匹不再前进,垂首在地上舔舐着什么。众将士鼻翼翕动,纷纷道:“啊!酒!地上都是酒!!”
众人话音未落,夜空中划过数道橘色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翼,十分美丽。流星落地的地方,正是郭况等人脚下,烈酒遇火,星火燎原。不过须臾,郭况等人已经身陷火海,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郭况走在后面,踏入火中不深,被众将以盾牌护着救了出来,没有受伤,只是须发都烧糊了。其余的天狼骑就没有郭况幸运了。他们陷入火海,衣甲尽燃,皮肉被热焰炙得焦糊,如煎如熬。一部分天狼骑奔出了火狱,却摆脱不了烈焰,他们身上带着火焰,痛苦地挣扎着死去。
大火焚人的瞬间,年华移开了目光,心中沉重而冰冷,“传令下去,再撤退五里,不需刻意隐身,让越军发现踪迹。”
乌雅道:“年主将,现在越军被火困住,我们应该悄悄地离开,能撤多远就撤多远啊!”
年华道:“他们有马,要想安然脱身,不能用‘撤’,只能用‘策’。”
郭况刚定下神,突然有士兵来报告,“前方雾中有军队移动,似乎就是偷袭前锋营的人!!”
郭况问道:“有多少?”
士兵道:“能见的,不过数千,今夜白雾太浓,更远的地方看不到,不能确定究竟有多少人。”
郭况纵马上前,“诸将听令,整肃队形,随本将去追击贼子!”
郭况率领天狼骑冒着浓雾,举着火把,追出了五里地。众人眼前浓雾障目,即使火把熊熊燃烧,仍是视线模糊。借着火把的光亮望去,远处的白雾中隐隐绰绰,像是人影,又不像,似是而非。
郭况抬手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嘶。他望着前方,但见白雾中缓缓走出一匹战马,马上坐着一名女将,赤色披风,银色甲胄,手持一柄玄黑重剑,正含笑望着他。
郭况大惊,失声道:“年、年华?!!”
年华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声音中气十足,清晰有力:“原来是郭元帅。临羡关一战之后,郭元帅别来无恙?”
郭况左右的将领见年华只是一人一骑,静静地立在雾中,想要上前擒杀。郭况急忙以手势制止。年华善用伏计,他在临羡关吃过大亏,至今仍然难以忘记那铺天盖地的白色光海,和排山倒海飞至的箭雨。那一役,他一步失虑,挥手两万成辱。今夜又是这该死的白色障目,和那日何其相似?!在不知道年华带了多少人之前,他可不敢再轻率行动。
郭况眼珠一转,道:“承年主将记挂,本将还好。轩辕大将军一直将年主将挂在嘴边,今夜年主将至此,怎么不入孤鹤谷中会一会大将军?”
年华冷冷一笑,以剑遥指郭况,声如洪钟:“回去告诉轩辕楚,待天亮后白雾散去,我便率军杀入谷中,与他会上一会!”
一人一骑立在白雾中,杀气缓缓蔓延,赤色披风如火焰一般耀目。女将神色从容,自有一种成竹在胸的气势,她的身后雾影绰绰,兵影幢幢,风声呜咽的旷野上,似乎有千军万马在蠢蠢欲动。
郭况大惊,急忙下令,“众将听令,前方有埋伏,立刻撤回谷去!严守谷口,以防敌人攻谷!”
郭况令下,越军立刻回撤,白雾中响起了兵惊马乱之声。
年华眼见越军回撤,脸上露出焦急之色,“郭况,有胆留下来与我一战,缩进谷中算什么英雄?!”
郭况闻言,撤得更快。
天狼骑火速撤回谷口,前锋营的火光已经熄灭,酒阵中的火也熄灭了。白雾缭绕中,满地尸横狼藉,焦臭扑鼻。
郭况的耳边,犹响起年华的余音:“天亮后,我便率军杀入谷中……”
郭况的额上滚下冷汗,见入谷的天狼骑行进缓慢,心中有气:“动作快些,速去禀报大将军,年华带来大军驻在谷口,明日要来袭谷!!”
年华吓走郭况,自己也是冷汗湿衣,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她身后的白雾中,静静地站着五千疲惫的白虎、骑。夜风中,隐隐传来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万一,万一郭况没有被慑住,而是纵马迎战,那此刻又是另一番惨烈的景象了。
巴布,乌雅来到年华身边。乌雅倾佩地道:“年主将妙计,他们果然被吓走了!”
年华翻身下马,拍了拍马头,心中仍余后怕。幸好在前锋营里,找出了这匹战马,如果她徒步出现,郭况一定会心生怀疑,这是否是白虎、骑无马逃走,而布下的疑兵之计。而且,最重要的是,年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道:“幸好,来的人是郭况。”
惊弓之鸟,总是闻弦便惧。郭况在临羡关一战中,被年华击败,这一次,他害怕再被伏击,自然不敢莽动。如果换了别人,年华倒不一定能慑得住,兵不血刃地吓退追兵。
年华朗声道:“传令下去,趁大雾未散,立刻撤回景城!全速前进,注意潜迹,不要暴露行踪!”
巴布,乌雅垂首:“是。”
紫草摇曳,白雾似纱。
在日出之前,孤鹤谷中厉兵秣马,全力迎敌的时候,年华已带着白虎、骑借着白雾的掩护,顺利地撤回了景城。
青阳彻夜等侯在城楼上,看见年华等人安然回来,知道夜袭得手,大喜:“华师妹,战况如何?”
年华笑了笑:“很顺利,彻底摧毁了前锋营,够让轩辕楚吐血了。”
青阳大笑,“轩辕楚这恶贼,在战场上笑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到他哭的时候了!”
旭日东升,白雾散去。孤鹤谷前一马平川,千里旷野,哪里有半个兵影?
郭况心知中了年华的疑兵之计,错过了追歼敌人的良机,不由得冷汗湿襟。他摘了绶带、头盔,去将军帐中向轩辕楚请罪。
轩辕楚不过三十余岁,身形修长,清瘦如竹。他的容貌微偏阴柔,倒不像是粗豪的武将,但是五官线条锋芒毕露,自有一股凛利慑人的气魄。而且,仔细看去,他细长如柳叶的目中竟嵌着一双暗红色的瞳。据说,嗜血好杀者,随着杀人数量的增多,瞳孔都会渐渐变得暗红,就如饮血无数的宝剑,血槽都会渐渐变成暗红色一样。
郭况走进营帐时,轩辕楚正坐在虎皮椅上,垂目凝视着手中的一物。他的手中,拿着一只小巧的人形木雕。木是普通的柳木,雕工十分粗拙,线条也很简单,雕的是一名眼细如柳叶的清瘦少年。木雕上十分光润,此物显然为主人珍爱,经常被拿在手中,以指腹摩挲。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关系,有这么一瞬间,嗜血武将的脸上神情温柔如水,眸中充满爱怜。
郭况不禁愣住,但一错眼间,轩辕楚已抬起头来,将木雕放在桌上,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统率千军万马的铁血神色。被轩辕楚的血色双眸扫过,郭况心中一紧,冷汗如雨,双腿直打哆嗦,“大将军,末……末将该死,昨夜不慎中了年华之计,让她逃走……”
轩辕楚以手支颐,淡淡道:“本将军听说,不仅前锋营被一把火烧成灰烬,你带出的一万二千名骑兵,亦被烧死、烧伤了近三千?”
郭况闻言,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实在是年华太狡诈,在草地上倾酒设伏,引末将入彀……”
轩辕楚露出一抹笑,打断了郭况:“一夜之间,天狼骑折损近一万人,而你的意思是本将军不该问责属下无能,倒是该怪年华太狡猾?怪她夜袭前怎么不派使者来知会一声?怪她没有提醒你前面有酒,小心中火伏?”
郭况一时无言反驳,汗如雨下,“末将失职,万死难辞其咎!”
轩辕楚“唰”地拔出长剑,以剑尖挑起郭况的下巴,剑锋在他的颈上游移,青色的血管在剑下突突地跳动。
郭况惊惧欲死,冷汗滚落额头。
轩辕楚微笑,长剑在郭况的脖子上划过一道浅浅的血痕:“你最大的罪,不在于折损兵马,也不在于纵走了年华,而在于你不该谎报军情,扰乱军心。整整一夜,孤鹤谷中的将士枕戈待旦,目不交睫地准备御敌,可是结果呢?第二日破晓,等来的只有景城吹来的风!”
郭况打了一个哆嗦,道:“当时雾气太浓,末、末将没有看清,以为雾中潜伏着大军。末将自知有罪,宁愿以死赎罪……”
轩辕楚笑了笑,从郭况颈上移开了长剑:“这十年来,你跟随本将军东征西讨,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本将军怎会要你的命?”
郭况闻言,心中一松,对轩辕楚顿生感激,刚要开口谢恩,但见眼前一道银光闪过,双目和鼻梁一阵绞痛,妖红充盈视野。最后,天地间只剩一片漆黑和痛楚。
轩辕楚挥手一剑,从左至右成一条线,刺瞎了郭况的双目,割断了他的鼻梁。
“啊啊——”郭况双手捂住流血的双目,滚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轩辕楚在虎皮上擦去剑锋上的血迹,淡淡道:“本将军不会要你的命。对于世人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活着才是煎熬。昨夜,你有眼无珠,中敌诡计,那今后还不如做一个瞎子。来人,将这废物拖出去,吊在刑台前的空地上示众,以儆效尤。”
★ 055 天石
两名士兵闻令,心中寒畏,立刻拖了瞽目的郭况离开。
郭况的惨叫声逐渐远去,轩辕楚神色慢慢变得冷厉,“哐当”一声扔了手中长剑,又一把扫落桌案上的令箭,文书,恨然道:“年华,这一步棋,算你厉害!可恶的老家伙,当年出师时就该杀了你,居然教出这么一个难缠的徒弟来对付我!”
轩辕楚怒极,一拳击在桌案上,木案碎裂的同时,他的右拳也鲜血长流。由于桌面震颤,放在桌上的人形木雕跳了起来,滚落地上。
轩辕楚仿佛性命落地,顾不得手上疼痛,急忙去拾。他以鲜血淋漓的右手拾起木雕,人面上浸染了鲜血,目细如柳的少年顿时有了一双血眸。
轩辕楚以衣袖擦拭木雕上的血迹,声音温柔如水,“你不要害怕,不要担心,我轩辕楚遇神杀神,遇魔斩魔,怎么会怕一个女人?!迟早,我一定会踏着她的尸体,为你夺得这天下!阿殊,你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操心,只要在宫里享乐就好,我会保护你,我会将天下拱手送到你的面前……”
木雕染血,人面如泣,木人以一种平静而悲哀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残忍嗜血的武将。
紫塞,景城。
孤鹤谷中士气低靡,千军沮丧,景城中却士气大振,万军欣舞。
夕阳如血,朔风如歌。白虎、骑扎营处的空地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虎图腾的旗帜,旗帜中央垒着一大堆军牌。军牌以玄铁制造,大小不过方寸,正面刻着战士的姓名、性别、籍贯,反面刻着战士所属的军营图腾。军牌一共两枚,一枚归战士佩戴,以为信物;一枚归军中收存,以为备案。
这次夜袭,八千人去,四千三百人还。战死的将士,甚至连马革裹尸,送归故里也不能实现,只能永远长眠在紫塞的旷野之上,与山风为伴,与野草为邻。白骨展于野,千里听风吟,能为他们的亲人带回去的,只有军中留存的军牌,和远不及生命可贵,但却是他们此生全部荣耀的军功策。
三千多枚军牌堆垒在一起,形状仿佛一座坟冢。
年华一身银甲,站在坟冢般的军牌前,右手成拳,置于左胸,深深地行了一个礼。活着归来的将士站在年华身后,无论骑卫、武卫、校尉,还是普通的士兵,也右手成拳,置于左胸,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白虎营中,从来没有有过将领们向士兵行礼的事情,哪怕是向阵亡的士兵。李元修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威,一向奉行上尊下卑的原则,乱了尊卑秩序的人,严惩不贷。但是此刻,跟着年华向阵亡的将士致礼,众人并不觉得此举有任何不妥,心中怀的只是对死者的哀痛,和对生命的敬畏。
年华站在夕风中,拿出朱笛,为三千英灵吹一曲镇魂之音,以笛声指引徘徊在荒野上的游魂去往一个光明,和平,幸福的国度。
夜袭之后,轩辕楚另遣右翼军驻扎在孤鹤谷外。右翼营外的十里地,每隔两里生巨火三堆,以便夜里在浓雾中视物。轩辕楚闭居孤鹤谷,没有任何举动,一心等待崔天允的援军。
景城表面上平静如水,但却有暗慌在水底流淌。——已入冬季,第一场雪,就快降下来了。
绝塞之上,明月高悬。
年华披着狐氅,独自站在城楼上,遥望天上的冷月。月皎如镜,宁湛似乎在月轮里,向她露出笑容,温柔而无邪。
年华对着月,伸出了手,“你在玉京,可还安好?冬季天寒,注意加衣,不要太劳累,不要忘了喝药……”
明月中的宁湛似乎在向年华笑着点头,并伸出手,向年华飞来。
宁湛从月中飞来,双手环住年华,透明得如同一抹幻影。
年华吃惊,与宁湛两相凝望,伸手虚抚他的面庞,仿佛触碰水面。
宁湛深情地望着年华,垂首将唇凑近。
年华望着宁湛越来越近的脸,闭上了眼睛。
宁湛的吻虚无如风,并且有一点冰凉,在年华的眉间渐渐化开。
年华睁眼,城楼上空寂无人,哪里有宁湛?但是,月光之下,却有一片片雪花飘落,细白如絮。
年华心中一紧,紫塞的第一场雪,终于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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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帝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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