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镀金岁月-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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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博克小姐告诉他这两人的情形时,艾略特第一时间怀疑的人选确实是库尔松夫人——目的则是让阿尔伯特困在苏格兰的大雪中,错过在上议院发表初次演讲这样重要的事件。然而,他很快便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么做对阿尔伯特的政治生涯伤害实在可以忽略不计——倘若他是因为不可抗力因素而错过了初次演讲,那对他的形象损伤并不大,也许会影响他在外交部门的就职,但从阿尔伯特与他的那次谈话中前者向他透露的内容来看,他将要获得的那份秘书工作实在没有什么什么可失去的风险。
  这个必须要在短时间内便做到天衣无缝,面面俱到,同时伴有一定风险性,容易将自己暴露出来的计划,倘若结果只是为了让阿尔伯特错过他的演讲——更不要说担任主要因素的是不可预测和操控的天气——那么未免也太不值得,不像是一出手,便逼得他父亲不得不拉着老脸四处收拾残局的库尔松夫人的所作所为。
  如果不是库尔松夫人,如果目的并不是要陷害阿尔伯特,那么会是什么?
  艾略特十分了解女人,或许可以这么说,他了解大部分的女人。他知道她们最想听到什么,知道如何找到能够击破她们心房的弱点,知道如何能让她们敞开心扉,说出就连对神父也不敢告解的秘密——至少康斯薇露就的确向他承认了她绝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身世来由。而对于路易莎小姐,也是这般,无论她若打算如何应对自己,艾略特心想,那么他必须也按照对方的游戏去玩。他只有在这个过程中发掘出了她为何要做出这等行为背后最深切也是最原始的驱动原因,才有可能说服她将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如今的下落告诉自己。
  否则的话,在苏格兰如今的严寒下,他们是无法撑到第三天的到来的。
  “艾略特勋爵,下午好。没想到竟然能得到您的拜访,真是令人惊讶。”
  穿着一身松绿色长裙,点缀以一整套精致小巧的绿宝石首饰的路易莎小姐走进了小会客厅,伴随着一声轻柔的问候。她尽管是微笑着的,但那浅褐色双眼中所流露出的每一分寒意都告诉着艾略特她有多么不欢迎对方出现在这儿。
  尽管自从路易莎小姐回到伦敦以后,艾略特的确出席了一些对方也同时参加了的宴会,但由于每一场的宾客数量众多,他们实际上未能在社交场合碰面过。因此,这是自从阿尔伯特与路易莎小姐分手以后,艾略特第一次与对方的正式会面,她看起来与接近一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那令他厌恶的,毫无缺陷却也毫无特点的美貌。不过,他倒是注意到了对方如今的穿着与首饰比过去显得昂贵华丽多了,那自然是杰弗森·菲尔德先生的功劳。
  “下午好,路易莎小姐。的确,我们有多久未见了?”艾略特逼迫着自己露出了一个最为真诚的笑容,回答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在布伦海姆宫的晚宴上。那时,几乎每一个到场的宾客,都称赞着你与马尔堡公爵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呢。”
  “那是太久以前发生的事情,艾略特勋爵,请原谅,我已经记不得了。”路易莎小姐坐了下来,她的膝盖紧贴着椅边,身子向另一边侧去,只是低头为自己沏着茶,并不抬头看来,“要牛奶,还是糖呢,艾略特勋爵?”
  艾略特垂眼打量着她,知道她这个姿态意味着她此刻就是一座重兵把守的堡垒,既不会允许内部的情绪与思绪漏出分毫,也会毫不留情地反杀着任何来自外界的攻击,然而,这么做也使得她拒绝讨论有关阿尔伯特的话题,尽管正常而言,她不避讳这个名字,才不会让人误会她如今还对阿尔伯特念念不忘。不过,也就意味着,如今,这是一个会引起她的情绪波动的名字。
  即是说,她知道阿尔伯特如今的遭遇,艾略特在心中肯定了这一点。
  博克小姐所提到的那张纸条,是艾略特将怀疑转移到路易莎小姐身上的第一个线索。
  那张纸条暗示了康斯薇露因为与阿尔伯特的争执而想要单独散散心,而她的确也因为争执而告诉了自己贴身女仆为自己单独准备一辆马车。但博克小姐却明确地告诉了他,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在火车上便已和好,路易斯公主证实了这一点——那就意味着,康斯薇露如果不想与公主殿下一行人继续一起活动,也绝不会留下一张以争执为理由的纸条。那只意味着一种可能性,写下这张纸条的人,并不知道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已经和好,而此人想达到的目的是——
  掩盖康斯薇露——也只有康斯薇露一个人的——单独失踪。
  但令这个人没有想到的是,阿尔伯特也登上了那辆原本只该有康斯薇露一个人的马车。等此人得知这一点的时候,恐怕计划早已超出了掌控,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已经消失在了苏格兰的某处。
  “都不要,谢谢您,路易莎小姐。”艾略特拒绝了,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用来解渴与维系生命的只合该是威士忌,而不是寡淡无味的茶水,“倘若您已经不记得了,也并不奇怪,那毕竟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但我想,除了您以外的其他宾客,尤其是公爵自己,是绝不会忘记您那一晚风姿卓绝,美貌无双的。”
  “我想,您特意前来这儿拜访我,定然不是想要与我叙旧的吧,艾略特勋爵?”
  她的语气温柔得好似一名母亲正在哄着孩子入睡,神情则是疑惑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楚楚可怜,一切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能够激起这个世界上哪怕最铁石心肠的男人的怜惜与呵护。想必菲尔德先生就是在这样的表情的魅惑下,艾略特心想着,才会容忍自己的未婚妻竟然会与阿尔伯特单独见面这种行为的吧。
  然而,这世上有一类男人,比铁铜与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男人还要更难打动,他们见识而又拥有过太多,因此无论多么完美的魅惑都难以撼动内心,只有像康斯薇露这般辛辣而又少见的异国香料,才有可能对麻木的味蕾造成刺激——尽管,她是从劣等的胡椒树上长出来的藏红花。
  “自然不是,”艾略特说道,“我前来,是因为一则我认为您会有兴趣想要听听的消息。”
  “我实在难以想象您会有什么令我感兴趣的消息,不过请您但说无妨。”路易莎小姐的回答无可挑剔,声音平静又和缓,但她匆忙放下手中茶杯的行为对艾略特来说则全然暴露了她此刻的想法——她知道自己将要告诉她什么。
  为什么有人会想要康斯薇露失踪?
  是艾略特思索的下一个问题,然而,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又一个问题冒了出来——康斯薇露失踪几天,对这个人来说会有什么好处?
  答案是:没有。
  阿尔伯特看到那封信后,倘若他确信那就是由自己的妻子亲手所写,那么他或许会按照原定计划与公主殿下等人一直在弗洛尔城堡待到21号,再一同赶回温莎城堡赴女王陛下的晚宴。这期间他或许会十分担忧,但以他那沉闷内敛的性格,多半不会去寻找自己妻子的踪迹,以免打扰到她。然而,倘若到了22号还没有对方的消息,他必然会开始着急,并且会大规模地开始寻找康斯薇露——到那时,无论伪造了她的失踪的人在这几天中是如何安置她的,都必须将她放出来,并且面对着自己的计划会被揭穿,同时被抓住的风险。
  而这个问题的结论推翻了前一个问题。
  没有人想要康斯薇露失踪,但有人想要康斯薇露死去。
  以意外的方式。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有着暴露自身的风险,此人也要在车站留下那张纸条,为的就是要确保没人会去寻找康斯薇露的下落,而等到有谁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他们所唯一能找到的便是已经在大雪中冻僵了的尸体。
  而再结合博克小姐所说的,康斯薇露的贴身女仆没有找到任何康斯薇露的马车从爱丁堡火车站前往弗洛尔城堡的踪迹,艾略特可以肯定那辆马车载着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的马车从一开始就去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阿尔伯特从未拜访过弗洛尔城堡,艾略特知道这一点,而康斯薇露则更不必说。因此他们根本无从察觉马车所走的道路是错误的。
  最终,这一切恐怕会被伪造成一场马车事故。
  而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人,不仅要对阿尔伯特的性格了如指掌,也必须有接触到康斯薇露手写信件,以及第一手情报的渠道,更重要的是,有着要杀死康斯薇露的动机。
  而库尔松夫人与路易莎小姐各占一半,单凭各自的力量,她们谁也无法完成这个计划——然而,艾略特心知,这两个人并非没有合作的可能,库尔松夫人或许会想要从路易莎小姐的口中打听到阿尔伯特的弱点,而路易莎小姐或许会想要利用对方而除掉康斯薇露。既然如此,那么就很有可能,其中的某个人,利用了另一个人手上握有的信息与手段,从而完成了这个计划。
  库尔松夫人必然在康斯薇露的身边安插了间谍,艾略特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他一直以为对方是趁着前段时间布伦海姆宫大肆扩展仆从数量时将自己的眼目安插了进去,然而,从如今对方能拿到的消息的私密程度来看,她收买的不是阿尔伯特的贴身男仆,便是康斯薇露的贴身女仆,也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在马车上做手脚,乃至于贿赂马车夫,让自己的主人踏上一场死亡之旅。
  然而,倘若库尔松夫人的终极目的是想要康斯薇露死去的话,她便不会如此费尽心机地想要布下一场将会令康斯薇露颜面尽失,名誉扫地,地位全无,从此将会被上流社会拒之门外的毒局了。艾略特笃定,比起康斯薇露死去,她恐怕更宁愿看到对方被她的阴狠计谋长久地折磨着。
  那么,就只剩下了——
  艾略特注视着眼前这个美得就像是从**尸体上开出的花一般的女人,露出了忧虑的神情——那并非是伪装出的,用他最为低沉的声音说道,“恐怕,马尔堡公爵出事了,路易莎小姐。”
  阿尔伯特是艾略特如今唯一能够利用的筹码。
  倘若那辆马车上只有康斯薇露一个人,他今天即便一根一根地敲断路易莎小姐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拿出西班牙人折磨异教徒的所有可怖手段,恐怕也不能从这个女人口中套出任何消息。她留下了那张极有可能追溯回她的字条,她与一个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出卖她的贵族夫人合作,这一切都说明了她把康斯薇露的生死远远放置在了保护自己周全之前,但阿尔伯特——她对他的妻子下此狠手的原因必然与他有关,而这场谈话至今她的一言一行也向艾略特证明了她还深深在意着阿尔伯特,因此这也是唯一能击破她的心理防线的武器。
  一定要撑住,阿尔伯特,康斯薇露。
  艾略特在心中默念着。
  相信我,而我绝不会让这成为一个你们无法再继续信任我的理由。


第141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 醒醒。
  她有些恍惚地睁开了眼睛,几秒钟,胳膊与大腿才开始用刺痛与蚂蚁般的噬咬尖叫着宣告自己的存在。伊莎贝拉想将阿尔伯特从自己的身上移下去; 却发现每传输一分力气到手指上,都只是在加速自己的痛苦。
  对不起; 我又睡了过去。
  她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道; 尽管只是发生在脑海中的对话,她也能听到自己的有气无力。
  我想要让你休息。康斯薇露充满歉意与担忧地看着她。但你明确说了要我在你每次昏睡过去的时候都叫醒你。
  是的,谢谢你这么做。
  伊莎贝拉在心中说着; 勉力将自己的一只胳膊从阿尔伯特的头下抽了出来,试探了一下对方的体温——仍然滚烫的吓人; 甚至比她坐下来休息以前温度更高了。伊莎贝拉知道自己该出去弄点雪来; 替他降下|体温; 但她实在没有任何力气了——她算不准距离她与阿尔伯特掉下悬崖以后已经过了多久——一天; 两天,还是三天——她的大脑被寒冷; 饥饿; 与缺乏睡眠折磨得虚弱不堪,有那么几个小时; 伊莎贝拉甚至开始怀疑康斯薇露从未存在过; 她只不过是一个自己在绝境中幻想出来; 能与自己对话,好让脆弱的神经不至于崩溃的存在。
  但她至少清楚地知道着一点——她与阿尔伯特很快就会死去。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苏格兰猎人小屋内。
  伊莎贝拉,醒醒。
  寒气像一把长剑般突然刺进了她的额头; 伊莎贝拉猛然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刚好看见她面前的康斯薇露正将自己的手收回去,才知道自己似乎在转瞬间又失去了意识。她深吸了一口气,企图用仿佛千万根针般扎进口腔的冰冷空气使自己清醒一些,抬头向康斯薇露看去,然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左一偏,落在了康斯薇露的右手臂上。
  就像是谁用威力强大的霰|弹|枪冲着那珍珠灰色的修长胳臂射了一弹,只在上臂留下了焦黑的,仿佛是被火烧过一般的丑陋疤痕,以下的身体部分全部消失了。注意到伊莎贝拉愣愣的视线,康斯薇露将身子向另一边侧了过去,尽管这无济于事,伊莎贝拉仍然能看到那可怖的痕迹——我又不是真的失去了一只手臂。她在心中柔声说着。我已经是鬼魂了,这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不,是有的。
  伊莎贝拉知道。
  在那颠覆一切的一刻发生之前,她正兴致勃勃地向阿尔伯特诉说着《霍比特人》的结局,她还记得眼前这个正躺在自己怀中昏迷不醒的男人是如何不依不饶地向自己纠缠了许久为何他从未听说过J。R。R。托尔金,一个有才华到能够写出如此扣人心弦而又精彩绝伦的故事的家这个问题,逼得她不得不将J。R。R。托尔金包装成一个定居在美国的,怀才不遇,正在接受范德比尔特家资助的英国作家,才勉强打消了阿尔伯特的疑窦。然而,她还没来得讲到比尔博的故事又是如何在他的侄子弗罗多身上继续下去,就感到马车忽然极其剧烈地一震,力度之大,霎时间便将她从座位上抛了出去,前额重重地撞在挡板上。随即便伊莎贝拉感到整辆马车正天旋地覆地向左侧倾斜而去,而她也跟着跌入坐在她左侧的阿尔伯特的双臂之中——
  在那个脑子空白的瞬间,她只记得自己看见右侧的车门在抖动之下弹开了,仿佛是以慢镜头般远离他们的,被积雪覆盖的大地从车门外延伸开去——伊莎贝拉早在登上马车以前就向切斯特先生抱怨过这个似乎出了点故障的车门,然而忙于将行李箱绑好的后者似乎只当做是没有听到,最终她放弃了计较这个问题。
  现在想想,那或许是良心不安之下的暗示之举,毕竟,若是没有这扇大开的车门,伊莎贝拉不认为自己与阿尔伯特活下来的几率会有多高。
  就在马车即将翻滚下山崖边缘的前一刻,阿尔伯特,她的丈夫,那个曾经以虚假的爱意诱骗她,却又如今在写给她的信件结尾署上了“挚爱你的”,让她在不知所措与慌乱中带着一丝欣喜地谅解了的男人,用力将自己从他的怀中推了出去。
  她跌落在山崖的边缘,然而她的斗篷披风下摆的蕾丝却钩住了向下坠去的马车,伊莎贝拉才感觉自己的双腿与坚实的大地相接触,瞬间又被扯着向后仰去,她及时拉开了脖子上的系带,却没法阻止自己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空,顿时便向下跌去。
  求生的强烈**使得她在这一切发生的电光火石之间本能地抓住了崖边,然而这副娇生惯养的身躯怎么可能有着能够支撑自己体重的双臂,那只稍稍延缓了几秒伊莎贝拉下落的坠势,她能绝望地感到自己的手指正迅速向后滑去,无论她多么用力地将自己模糊的血肉死死地压在上面——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冷得刺骨至极,似乎都要将她血肉冻碎——抓住了她的手腕,借着那一丝力气,伊莎贝拉的身体向上挺去,竭尽全力地扬起一只手,拼命地向前摸索着,终于抓住了大雪中一块突起的石头——那上面洒落的来自马车的木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手指,让原本就被锋利的石崖割得鲜血淋漓的手掌再添了数十道新伤,但伊莎贝拉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积雪没过手指的冰寒,她只是死命依靠着那块石头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同时另一只手寻找着可以用力的角度——那只突如其来的,仿佛寒冰雕刻而成的手早就不知何时消失了——终于,一点点的,伊莎贝拉慢慢将自己拉回了悬崖之上。
  肾上激素的效果在她放松下来的刹那便褪去了,疼痛回来了,寒冷回来了,所有的意识一同涌上,令得伊莎贝拉在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趴在地上干呕,眼前极致的黑暗与炫目的白光相互交织着,只间或出现的现实景色则似乎无法在她的瞳孔找到聚焦,就像是全世界最糟糕的摄影师的镜头一般,模糊一片,晃动不已,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放在了卷筒洗衣机中搅拌,而伊莎贝拉正将自己的头塞在其中。
  最重要的是,恐惧也随着感官一同回到了大脑。
  阿尔伯特在哪?
  她迷蒙地想着,感到心中掠过了一阵可怕至极的预感——他死了,伊莎贝拉的心中突然冒出了这几个字,他掉下了悬崖——阿尔伯特死了——他死了!
  如同某个神话中的巨人突然出现,以前所未有的巨大嗓门怒吼了这句话一般,伊莎贝拉几乎可以发誓自己听到了声声传来的回音,但四周是如此地万籁俱静,连鸟叫也听不到一下,风声也从未响起一秒,只是静静地锋利刮过。这仿佛是整个苏格兰最为偏僻的角落,几乎要令伊莎贝拉怀疑上帝造人以来,是否曾有亚当的后裔踏足过这片土地。她仍然跪倒在地,但目之所及尽是高高低低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起伏丘陵与森林,千百里以内,见不到任何人类走兽的踪迹,除了雪地上零星的马车残骸,提醒着她适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境。
  眼眶里突然传来滚烫的热意,泪水就像是泉眼里冒出的温泉一般,唰唰地滑落她的面庞。振作起来,伊莎贝拉,你要找到阿尔伯特,你要帮助自己活下去,你得动起来,她听见自己脑海中有一个焦虑的声音如此说道。快动过起来,快点开始这一切,快点站起来,快点迈动你的步伐,快点!快点!快点!
  但她的身体无动于衷,哭泣是它目前唯一愿意做的事情,她可以看到自己眼泪在空气中蒸发掉的热气,能看到面前的积雪是如何被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那场景滑稽而又凄惨。如果说这是一部电影,伊莎贝拉可以肯定有一半的观众正在为自己加油打气,而另一半则正因为自己如今就是个无助地跪在雪地中流泪的女孩模样而破口大骂着。她当然想如同漫画中的英雄,电影中的超人一般,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都能在几秒内再度顽强的站起,但这是现实,她的本能在这个冰冷的,痛苦的,在瞬息间天翻地覆的现实面前颤抖着,胆怯着,蜷缩着,投降着,只有她微弱的意志还在坚持着,缠斗着,拼搏着,厮杀着——几秒,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个小时,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百年后,伊莎贝拉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来,接着便看见了康斯薇露——
  准确来说,是浑身上下焦黑得如同上千灰烬拼凑在一起的康斯薇露,毫无生气——尽管用这个词来形容鬼魂有些奇怪——地漂浮在半空中。
  在刹那间,伊莎贝拉的身体突然之间又回归了大脑的指令之下,就像是她四肢百骸的血液突然被替换成了火山岩浆一般,她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动作敏捷得如同一只花豹,“不,不,不,不,不,不,不——”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念叨从她嘴中冒出,她在康斯薇露的身前刹住了脚,不敢做出任何动作,甚至不敢呼吸,似乎生怕自己一旦呼出一口气,就会将她吹散成千万黑色的细微颗粒,就此消失在苏格兰的雪地之中似的。
  康斯薇露,回答我。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向所有她相信过或不曾相信过的神祇祈祷着,向那让她重生到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恳求着——倘若我曾经做过一件值得称赞的好事,倘若我曾经帮助过一个值得帮助的人,倘若我可曾为自己积累了任何的福报与感愿,倘若我洗刷了哪怕半分与生俱来的原罪,全能的主啊,我不要求任何祝福与馈赠,我只卑微地请您将康斯薇露带回我的身旁。
  还有我的阿尔伯特。
  我会选择死去一万次,倘若我会重生一万次,却要活在一个没有他们的世界之中。
  尽管知道那几乎是一件没有任何可能的事情,伊莎贝拉却笃定着,在悬崖边千钧一发之际伸出的手,来自康斯薇露。而她也坚信着,正是为了要拯救自己,才使得康斯薇露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求你了,康斯薇露,回答我。”
  她低声喃喃着,终究还是忍不住,缓慢地向对方伸出了手——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康斯薇露的手指的同一刻,一阵猛烈的狂风骤然刮起,无数雪花就如同冰棱一般向伊莎贝拉的面颊刺来,迫使她本能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头向下缩着躲避。几秒种后,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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