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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住太阳的月亮-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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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承秀嘟起嘴,发出一声懊丧的喟叹,以指轻轻的敲了一下脑袋,低低呢喃:“烦死我了……早知道他就是李淳风,低嫁就低嫁呗,也不见得是一桩坏事。”
    话罢,裴承秀猛的回过神,伸手又在脑门上敲了一记,表情尴尬:“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李淳风可是已故罪臣刘文静的知交好友。父亲不喜刘文静,又岂会喜欢李淳风。”
    揉揉眼睛,放下捧在手心里阅读了整整一天的《魏晋南北朝史》,裴承秀推开纸窗,瞅了瞅天色。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红日高悬。
    裴承秀呆呆的伫在窗边。片刻之后,她偏头,凝视着庭院中被微风吹皱了的一池清水,朱唇微弯,呢喃自语,“喜欢不喜欢的,不应该是由我裴承秀一个人说了算么?”
    语调,倏的一滞,裴承秀忽然回过神。
    哎呀!
    今日,恰是七月初一!
    *
    今时不同往日,本该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朱雀长街寂静无声,就连从不歇息的酒肆茶馆亦纷纷闭店停业,以至于裴承秀在街巷行走了许久,亦没见着一个人影。
    难道大家伙儿全都涌向。秦。王。府,参与“初一,必有日蚀”这桩大凶事之赌局?
    裴承秀挑了一下柳眉,暗自好笑。

☆、第十七章 遮住太阳的月亮(上)

距离。秦。王。府还老远,裴承秀看见蜂屯蚁聚的人潮。
    各类推车小摊陈列于宽巷两边,有卖糖葫芦烤串的,有卖馄饨面汤饼的,简直包罗万象,一有尽有。
    裴承秀一时无语,原谅她以前没怎么巡街督铺,此次方知大唐子民们一个个都是善于经营家族小生意的奇才。
    在烈日下行走了几里路也确实又渴又累,裴承秀走向一家路边摊,以二十枚铜钱向店家买来一坛滋阴补血的阿胶酒。
    寻了一处颇凉快的树荫底下,裴承秀撕开酒坛封盖,正准备畅饮美酒,忽见巷口另一端,有一顶一丈长宽的轿辇缓缓而来。
    轿辇外的白纱或被微风掀起或随风飘扬,金黄色的阳光投映下隐约可见一位身形颀长的年轻公子端坐在其中。
    众人皆纷纷避让。
    送至裴承秀唇边的酒坛,亦倏的一顿。
    轿中者,似是李淳风?!
    裴承秀没由来的觉得一阵心虚,抱着一坛阿胶酒手忙脚乱的就往树荫下躲。
    老天爷,她今天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意出来走走,这会儿可没做好心里铺设与李淳风面对面坦诚相见呢!
    裴承秀躲好,窥视轿辇。
    没有一丝征兆,轿辇突然停驻不前,一位白衣胜雪的公子掀开布帘,缓步走出。
    果然是李淳风。裴承秀没由来远远的冲他笑了一下,脸颊,稍稍发热。
    在她看来,李淳风眉目如画,相貌本就生得很好,已相当引人钦羡;过分的是,李淳风又很会穿戴,一袭翩翩白衣,宛如出尘惊鸿,腰带佩着一块上等剔透白玉,足下为珠饰之履,在阳光的照耀下整个人光芒万丈。若他配不上“风姿绝代”这四个字,天下再无第二人能称得上冠绝芳华。
    只是,他食指与中指怎么缠着纱布?是被畜生咬伤了么?
    裴承秀盯着李淳风看得出了神,连坛子里的阿胶酒洒出了些许亦浑然不察。直至李淳风环顾四周,她慌忙收回目光,偏过脑袋,整个人藏匿在树荫之下。
    心脏,咚咚直跳。
    心情,瞬间变差。
    想她裴承秀活了二十一载,几时这般躲躲藏藏扭扭捏捏?不就是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李淳风且被李淳风抓个正着吗?不就是被李淳风踩在脚下还偷了他一颗明珠吗?不就是……不就是受了重伤,被李淳风抱回府且被他挽救了一条小命吗?有什么好心虚的?!
    对,没什么好心虚的!
    思及此,裴承秀浑身上下涌出一股勇气,遂抱着阿胶酒,理直气壮的从树荫下踱出。
    咦,轿子呢?
    裴承秀看着空落落的巷尾,一下子懵住。
    好你个李淳风,跑得倒挺快,眨眼之间人就消失不见了!裴承秀极不高兴的撇了撇嘴,冷哼一声。
    岂料,刚刚表达完不屑之情,低沉的男性声线突然的从身后传来——“裴承秀?”
    乍听见自己的名讳被人唤念,裴承秀吓了一大跳,霎时回眸,受惊的双眸意外的对上一位身穿白袍的高大男人。
    裴承秀低低抽了口气,目光一动不动,呼吸却霎时哽住。
    感受到过于唐突的注视,李淳风蹙了眉,语气严肃且透出一丝不悦:“你伤势并未痊愈,为何不在府中好生休养,反而出来闲晃?”
    轿帘被风吹起,原以是看走了眼,待走近一些仔细瞧,居然当真是她。
    疑问句的语气过于严厉,一时间令裴承秀很不能适应,“我……”欲言又止,想想又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别的说辞,竟然无言以对。
    总不能堂而皇之地告诉他,她是来看他。
    李淳风从头到脚打量裴承秀,明亮如炬的目光从她高高束起的头发缓缓向下,刻意掠过她巧施胭脂水粉而显得气色还不错的粉面红唇,最后停在她身上所穿的男子长袍。
    李淳风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一些。半晌,三个字缓缓地从他薄唇中诉出:“回家去。”
    彼时裴承秀的一颗心正七上八下,各种滋味杂陈,突然听见“回家去”这三个字,她脑子一晕,双颊倏的一热,误以为这三个字是其它意思,惊得双眸圆睁,脱口而出道:“不要!我又不是偷跑出来看你的,我是来看太阳会不会出现偏蚀之相的!”
    李淳风好看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裴承秀粉扑扑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惊慌,她一贯反应敏捷,这会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可是,说出去的话宛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她要如何补救,才能避免自己的小心思被对方猜中呢?
    情急之下,裴承秀暗暗拧了一把大腿,咬牙往下道:“我的意思是,今日七月初一,恰是。秦。王。府。中。记室参军李淳风所预言的日蚀之期。我大老远的跑来,一来想看看李淳风的推测究竟准确与否会,二来……”
    裴承秀停顿一拍,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干脆把心一横,装傻装到底,道:“二来,我想瞧一瞧那个叫李淳风的男人生得如何,是不是长了一颗雄心豹子胆,胆敢娶我……的表妹!”
    裴承秀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后背已是冒出一层薄薄的热汗。清风,恰好拂过她颈边的发丝而带来细微的轻痒,她本能的垂下眼眸,伸手去摸脖颈,错过了李淳风此时此刻惊讶的神情。
    “你……”片刻之后,李淳风淡淡开口,语气不复之前的严肃,缓和了许多,“没有人向你提起过李淳风的相貌?”
    裴承秀心想,不该说的以及该说的反正都已说,倒不如打打马虎,一来可以观察李淳风本人是何反应,二来,亦可辨别李淳风之品德操守。
    思及此,裴承秀抬眸,一脸认真道:“当然有!但是,他们把李淳风形容得好似雾里花,水中月,虚实难辨。”
    “此话怎讲?”
    “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李淳风身形修八尺有余,相貌堂堂,既知天文,又晓地理,且通阴阳,还擅数术。因此,我不禁心生好奇,这般聪明厉害的人物,有没有本事预先推算出我今日将前往。秦。王。府。找他理论?”
    “理论什么?”
    “自然是理论他与我……与我表妹二人之间的婚事。”裴承秀心直口快,差点又说错话,硬生生的给挽了回来。“毕竟么,齐王承诺仅是一家之言,不能完全取代我裴氏之主张。”
    李淳风听完,持久的沉默。
    裴承秀见李淳风不发一言,又道:“那一日,曾在酒馆听闻程咬金与你称兄道弟,莫非你也是为秦。王。殿。下。效力?”
    李淳风淡淡的“嗯”了一声,脸色有一刹那的迟疑,接着便是噤声,再无任何解释。
    裴承秀觉得心脏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异常之快,脑门亦些微发热:“那么,你……你是谁?”
    素来不喜被人追问,李淳风冷淡道:“在下身份卑微,不足挂齿,裴姑娘不必记挂于心。”
    一颗心,好似突然坠落在坚硬的地面;一张热脸,好似猝不及防贴上了冷冰冰的什么……裴承秀轻轻的“噢”了一声,无言以对,如鲠在喉。
    相顾无言并未维持太久,不一会儿,李淳风打破沉默:“在下有要事傍身,不妨就在此处别过。”
    裴承秀又轻轻的“噢”了一声,脸色恢复初时的冷静,耸了耸肩,道:“走好,不送。”
    扪心自问,若非一贯修养好,若非强行按捺住心底不痛快,裴承秀真想在这一刻送给李淳风三个草体大字——滚、你、的!
    一股怒火憋在心中,真是气煞人也!
    好个李淳风,相貌确实生得不错,恃才傲物,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是事实!她怎么就忘了前两回与李淳风在酒馆里打交道时、李淳风对她不屑一顾的态度了呢?!
    气死了,捶胸顿足亦无法舒缓她此时极度胸闷的悒郁心情!!!
    裴承秀憋着一肚子火,也不再看李淳风,脸庞挂着显而易见的不痛快,情绪消沉低落,抢在李淳风之前迈腿就走。
    她决定了,必须向父亲及太子殿下告一大状!务必让齐王忘记狗屁不通的联姻主张、马上发动群臣弹劾秦王及天策府!!
    一步。
    二步。
    七、八步之后,一道沉稳平和的男性嗓音自背后响起:“裴承秀,你打算去哪?”
    哼!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裴承秀在心中忿忿道,头不偏,眼不回,走得飞快。
    “裴承秀,”低沉的声线再度响起,语调淡淡,又似乎带一分暖心,“烈日当头,你若觉得疲惫,可以乘坐在下的轿辇。
    “在下,愿送你一程。”
    脚步,猝然停住。
    裴承秀气呼呼地转过身,四目相触的瞬间,毫不留情的丢给李淳风一个大白眼,微微嘟起的朱唇发出鄙夷的冷哼。
    “我这是去观看日蚀!你说说,你如何送我一程?!”
    出乎意料之外,裴承秀清清楚楚地瞧见李淳风从容冷静的面庞有了一闪而逝的趣味,接下去,她听见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这个,好说。”

☆、第十八章 遮住太阳的月亮(下)

心情激动时,万勿轻率地作出任何决定,否则,一定后悔。
    裴承秀这会儿正有些后悔。
    本想着所穿男装,并无男女大防之忌讳,遂忍耐着一肚子怒火二话不说上了李淳风的轿子,摇摇晃晃的走出几里,方始知“道不同不相为谋、志不同不相为友”这句俗语简直为人生至理。
    因为,她长这么大,没见过比李淳风更忽冷忽热的男人。
    原以为李淳风忽然提议“送她一程”肯定是他对她心存愧意,结果呢,他离她很远,既不怎么说话,也不正眼瞧她,弄得她莫名其妙,大有一种鸠占鹊巢的错觉。
    ……
    轿子摇摇晃晃,轿子的空间又足够大,暖风一阵继一阵迎面拂来,裴承秀哈欠连连,觉得精神不济亦体力不支,渐渐地合上双眸。
    半睡半醒之间,她的身子越来越向右侧歪斜,越垂越低的小脑袋即将挨上身旁男人的肩膀,一道平淡低沉的声线突然响起——“裴承秀。”
    裴承秀立刻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转过脸,目光投过去,瞧见李淳风衣襟有着几道浅浅的皱痕。
    裴承秀一下子心如明镜。
    朝李淳风弯唇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裴承秀伸手摸了摸嘴唇,唔,唇角干干的,不幸之中的万幸。
    就在裴承秀强打精神、正打算说些什么以避免再度打瞌睡,她的耳畔又传来低沉的嗓音,“那一日,是在下将你送回府中。”
    噢哟,怎么的,这是打算继续先前被他避开的话题?
    裴承秀脸颊一热,抬手,心不在焉的拢了拢衣袍,尔后挺直脊背,缓慢的侧过脸,盈盈水眸凝向李淳风,不置一词。
    说罢,说罢,仔细听着呢。裴承秀竖起耳朵,默想。
    被一双安安静静的眼眸攫住,李淳风心底拂过一丝迟疑,薄唇抿着,半晌,再无下文。
    左等右等始终等不来后续,裴承秀纳闷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
    裴承秀震惊了,琢磨不透李淳风的意图:“那你是什么意思?希望亲耳听见我的致谢?”
    “这倒不至于。”答复非常直接。
    裴承秀噎住。
    短暂的沉默之后,裴承秀开了口,“我说,”停顿,旋又语气加重的道,“你这个人啊,真是难以相处。试问秦王麾下还有比你更难以相处的人么?”
    李淳风听罢,认真思索一会儿,旋而淡淡道出一个字:“有。”
    裴承秀皱眉:“谁?”
    “李淳风。”
    裴承秀无语凝噎。
    李淳风将视线从裴承秀的脸上移开,淡淡道:“你难道不知旁人对李淳风之异议?不论是谁,凡与李淳风接触,必定责备他性格孤介。”
    亏得裴承秀最近在读《魏晋南北朝》,“孤介”二字,出自于西晋诗人陶渊明。
    据说,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归隐田园之后,除了种田,成天无所事事,不是写文自夸,便是写诗自夸,于是,在四十四岁寿辰之时,陶渊明著诗一首,称曰:总发抱孤介,奄出四十年(吾从小便有正直耿介的性格,一晃便已四十载)。
    裴承秀哑然失笑,不以为然道:“李淳风是否难相处,我可不敢草率下定论。但是嘛,听你如此非议李淳风,直觉告诉我,李淳风一定比你好相处。”
    李淳风薄唇抿直,回眸,睨了裴承秀一眼。
    唉哟,开不起玩笑呐?
    裴承秀见对方不痛快,自个儿便痛快了。于是乎,心情大好,眉开眼笑道:“莫生气。要不,你说几则李淳风的故事给我听听?”她发现了,逗他,是一桩很好玩的事。
    李淳风久久不语,经裴承秀三催四请,最终开口道:“据在下所知,李淳风为道家大成者袁天罡之闭门弟子。他自幼居于蜀地,弱冠之年随母前往洛阳,经刘文静之举荐,入秦王麾下,初为谋士,常献灭隋之策,有功,擢升至记事参军。”
    裴承秀颔首,眸子里笑意不减:“履历事迹我早就烂熟于心,说说别的。”
    李淳风沉默,半晌,缓缓又道:“李淳风早年反隋,历经颠沛之苦。如今得秦王推荐入国子学、太史局历科,从不行结交之事,只一心倾注于天文数术,且忧虑民生之疾苦,遂以星象之事屡向位高权重者进言……在旁人眼中观之,李淳风孤高自许,故弄玄虚。”
    裴承秀听罢,轻轻“噢”了一声,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认真道:“如你所言非假,我反倒放心。”
    李淳风微讶:“何出此言?”
    “我并不认为李淳风孤高自许,”裴承秀拉长语调,“相反,我认为李淳风行正义之事,存君子之风。‘故弄玄虚’之类的诽谤言论,大约是旁人自身能力不足、却又嫉妒心使然。”
    李淳风愣住,少顷,垂眸道:“言重了。”
    裴承秀摆手,大大咧咧道:“实话实说而已,不必谦虚。”最后一个字诉出口,总觉得哪里说的不对,于是乎,低咳一嗓子,抬手拍了拍李淳风的肩,增补几句,“再说,我夸的又不是你,而是你口中所述之李淳风。”
    肩膀上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力道,李淳风黑眸略抬,清澈的目光瞥见裴承秀盈盈水眸里的一抹欢喜。
    “你……”李淳风迟疑,这一刻,本有几句肺腑之言,话至唇边,却变成平平淡淡的一句,“裴承秀,注意你的举止。”
    裴承秀浑然不察,笑嘻嘻道:“你再说几则李淳风的故事来听听?”
    出乎她意料,这一回,李淳风摇头拒绝。
    裴承秀不禁纳闷:“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淳风完全不理会这一道质疑,神情平静,吩咐轿辇停住。
    裴承秀懵懂不解,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咦,眼前这几座逶迤延绵且高耸入云的宫殿,似乎是太史局?
    正在暗自纳闷轿辇何以停歇在此处,头顶上方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几个字:“裴承秀,你进去罢。”
    闻言,裴承秀头摇如波浪鼓:“有没有搞错?依据本朝禁律,非掌天文、历法、撰史之官员,不得擅入太史局。不是说了观看日蚀的么?去太史局作甚。”
    李淳风的目光凝向宫殿深处的楼台,平静道:“西边第六座楼阁即是观天台,你若登高望远,即能观看日蚀。”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太史局为外廷重地,严禁一切闲杂人等擅闯。”
    “不必擅闯。”认真的语气。
    “噢?”
    “北侧墙垣低矮,你可寻一处偏僻之地,翻墙爬入。”
    “…………这就是你所谓的,送人一程?”无语,凝噎。
    *
    万幸轻功不低,裴承秀并未遭遇到险阻,轻轻松松翻墙而入,不费吹灰之力便摸到了李淳风所指之所——历科,观天台。
    一路上,裴承秀喃喃自语,腹诽不已。
    说白了,本朝太史局承担观天象颁历法之重任,且分为三大科:天文科、漏刻科、历科。虽然李淳风博闻强识又颇负盛名,但太史局毕竟不是天策府,他的官职仅是从六品的灵台郎,经年累月奉职于观天台,观测天象之变化,校正年年农时历法。
    哎,观天台之上,仅有日月星辰为伴,料想岁岁年年观测星辰且精准无误地推算出阴阳历,实在是一桩苦差事。
    难怪旁人以“孤介”二字非议李淳风,若换成性格活泼之人,能活活憋屈死在这座冷清寂寞的十七层青砖塔楼。
    这会儿,裴承秀一边气喘吁吁的攀爬楼阁,一边抱怨李淳风把她诓骗至此地。
    若是早先知道李淳风根本没有打算与她一起观看日蚀,她才没闲情逸致攀爬这桩年久失修的老阁楼。
    哼!
    李淳风这个人,真是太冷漠了!
    裴承秀走走停停,热出了一脑门的汗,好几次捂着胸口大喘。气,生怕爬楼梯时的动作幅度太大而不慎牵扯胸口的伤。她累得要死,好不容易踏上观天台最后一个阶梯、踱上空旷的顶楼时,她喋喋不休的埋怨,骤然停止。。
    这是一座无比朴素无比冷清的楼阁。
    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除了书案,便只有笔墨纸砚,以及散乱一地的纸。纸上字迹端正,段落分明,却被涂涂改改了数次。
    这个李淳风,随手乱丢,也不收拾收拾。
    裴承秀无奈一笑,弯腰,一张纸一张纸的拾起,其中,她分神注意到有一张纸绘着一轮高阳、一轮明月,只不知为何,明月挡住了高阳,天地黯淡,万物失色。
    裴承秀不懂天文,也不做多想,把所有的纸放在书案,余光瞥到砚上的墨早已凝干、十几本线装书册堆放在案头。
    《周髀算经》、《九章算术》、《孙子算经》、《夏侯阳算经》、《张丘建算经》……这些让人眼花缭乱头脑混乱的数术著作,书面皆拥有一个相同的署名:李淳风批注。
    哇,这个李淳风,这般厉害?!裴承秀略一挑眉,啧啧惊叹。
    再环顾四周,看见有一块灰色的麻布遮住了什么,裴承秀移步过去,未有任何犹豫抬手揭开。
    在这座清冷寂静的观天台,裴承秀见到了她一生之中从未见过的奇美瓌景。
    陈列在她眼前的,竟是一块长七丈、宽与高各四丈的髹漆木,雕凿了色彩斑斓的琉璃,精准详实地展现了苍穹四象二十八星宿。
    二十八星宿的中央,是一个篆书的“斗”字。
    “斗”,即北斗。
    北斗之上,正东方位绘有神兽苍龙,正西方位绘有神兽白虎,正南方位绘有神兽朱雀,正北方位绘有神兽玄武。
    每一只神兽,覆盖七个星宿;一共四只神兽,便掌管二十八星宿。这些星宿,是太史局官员们用来观测天象、计算历法之重要依据。
    在裴承秀的脑子里,她只知一句俗语“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却不知商星竟是东方之心宿,心宿,苍穹之中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虎视眈眈遥望着西方参宿这一颗将军之星。
    裴承秀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四方神兽与星辰二十八宿,这一刻,她仿佛置身于玄武宫门,遥远着整座太极宫。想她这几年轮值于玄武宫门,常有机会遥望太极宫与长安城,竟然不知太极宫与长安城的建筑布局竟仿制于天空星辰。
    沉心静气地盯着眼前的奇景,时间之久,久到连裴承秀的促急呼吸亦在不知不觉之间悄然地平复。
    但她的内心却是万千滋味杂陈,难以言表。
    她以为,一个真正清高孤介的男人,是绝对不会像陶渊明那般自称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同时又忿忿不平叫唤“我如此正直耿介,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但是,在这里,在这一座寂静无边只剩下清浅呼吸声的孤寂之所,她见到了一个拥有冰魄雪魂之人,这一个人,便是李淳风。他高风劲节,他甘于平淡与孤寂,他不慕名利,遗世独立,怀质抱真。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李淳风是如何度过一个又一个寡淡乏味的夜晚,长年累月不知疲倦的观测斗转星移,才能最终镌刻出印刻在他脑海之中的浩瀚景象?
    缓缓闭上眼,稍稍想象一下,似乎就能够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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